水晶镯

關燈
了嗎?”老夫人高興的叫着,取過那枚镯子來。

    “可不是嗎?就是咱們家那個,這镯子原名叫作雙鳳水晶镯。

    能找回來真不錯,别的東西丢了也就算了,這镯子實在是件無價之寶呢!”“媽,”東西被證實了,周仲濂反而感到一陣煩躁,他不耐的鎖起了眉頭。

    “您也不仔細看看,到底是不是咱們家那個,有沒有弄錯了?有時候,兩個镯子看起來差不多,事實上不完全相同呢!您再看看對不對?” “怎麼了?仲濂?”老夫人困惑的看着兒子。

    “這镯子是你媽家裡傳了好幾代的寶物,當初你外祖父有三件寶貝,一件就是這雙鳳水晶镯,一件是一對水晶如意,上面刻的是雙龍,稱為雙龍水晶如意,還有一件是一對水晶瓶,每個瓶上都刻着一對麒麟,稱為雙麟水晶瓶,這三件寶貝合稱為水晶三寶。

    後來,雙龍水晶如意給了你舅舅,雙麟水晶瓶作了你大姨媽的陪嫁,這雙鳳水晶镯就作了我的陪嫁。

    這樣的東西,你媽怎會認錯呢?一點都沒錯,這就是咱們家丢掉的水晶镯,隻除了……”“除了什麼?”周仲濂緊張的問。

     “那盛镯子的荷包兒可不是咱們家的,我原有個錦緞匣子裝着的,他們把匣子丢了,換了荷包兒。

    ” 周仲濂洩了氣,倚着桌子,他失望的瞪着那镯子,無可奈何的撥弄着手裡那錦緞荷包的穗子。

    老夫人注視着周仲濂,不解的問:“你是怎麼回事?仲濂?找到了镯子,應該高興才是,你怎麼反而失魂落魄起來?快去歇着吧,你大概是累了。

    ” “等一下,媽,”周仲濂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什麼。

    “您說,那水晶三寶中,是一對雙龍水晶如意,一對雙麟水晶瓶,對嗎?”“是呀。

    ”“那麼,為什麼這镯子卻隻有單單的一個,而不是一對呢?”“哦,兒子,你問得不錯。

    ”老夫人怔了怔,接着就微微的笑了,她慢慢的在椅子中坐了下去,眼睛中露出一股深思的笑意,似乎沉浸進了某種回憶裡。

    她遲遲的不開口,但是,那笑意卻逐漸在她臉上蔓延開來。

    終于,她望着兒子,笑吟吟的說:“這镯子本來也是一對的。

    ” “那麼,另外那一個呢?”周仲濂急急的問。

     “你媽把它送人了。

    ”老夫人說。

     “送人?為什麼?送給誰了?” “噢,這事說起來話就長了。

    ”老夫人靠在靠墊上,把另一個團珠靠墊抱在懷中,看着周仲濂,仍然笑吟吟的。

    周仲濂心急如火,老夫人偏偏慢慢吞吞!他拉了一個擱腳凳坐了下來,催促着說:“媽,您說呀,快說呀,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說起來還與你有關系呢!”老夫人喝了一口茶。

    “那時,你爹爹還在京裡做事,他有個好朋友,也一同在翰林院裡任職的,我們兩家的家眷,也就成了要好的小姐妹。

    那時,你剛三歲,他們家沒兒子,卻有個女兒,才滿周歲。

    有一次,他們來我們家作客,抱着那才滿周歲的女孩兒,你不知道,那女孩兒生得唇紅齒白,小模小樣的真惹人疼。

    你那時才會說話,走還走不穩呢,不知怎麼,就鬧着要抱人家,要和人家玩,不讓你抱你就哭,那女孩兒也來得喜歡你,看到你就咧着嘴笑。

    我看着你們玩,不知怎的心裡一動,就和那夫人說,要他們的女孩兒作媳婦,本來嗎,大家門當戶對,又是好朋友,能結成親家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

    他們也一口答應了,就這樣,說說就都認了真了,當天晚上,我就把這水晶镯給了他們一個,算是聘定之物,他們因為來作客,沒帶東西,就留了那女孩兒身上戴的一個金鎖片兒。

    直到現在,那鎖片兒還在箱子裡呢!這事當時就說定了。

    誰知沒幾個月,你爹補了個實缺,去南方當知府,咱們就離開京裡了,當時兩家還約定要保持聯系,以待你們長成好完姻。

    那知事不湊巧,第二年他們家就因事而辭了官,聽說是還鄉了,你爹也不得志,輾轉做了好幾個地方的地方官,都不順心,就告了老。

    于是,兩家就再也沒有音訊了。

    這樣,一晃眼十七、八年了,也不知道他家怎麼樣了,前五、六年,還聽說他們家鄉不大安靜,恐怕他們也遷走了,你爹也因家鄉不甯靜,搬到這兒來落了籍。

    咱們是再也碰不了頭了。

    我想,他們那小姐大概早嫁了人了,當時口頭的一句約定也算不了一回事,所以,我也沒和你提起這件事情。

    如果不是你提起這水晶镯怎麼少了一個,我還把這事都忘了呢!” 周仲濂仰着頭,聽得呆住了。

    這時,才急急的追問: “那家人姓什麼?”“趙。

    ”“天哪!”周仲濂拍了拍頭,不知心裡是驚是喜,是急是痛!那姑娘可不是姓趙嗎!站起身來,他又緊張的接問了一句:“那家小姐名字叫什麼呢?” “說起那小姐的名字呵,也怪有趣的。

    ”老夫人仍然慢條斯理的說:“聽說她媽生她的時候,夢到一個踩着紅雲的小仙姑,抱着個琴,一面彈着,一面降到她家,然後她就肚子疼了,生下了個女孩兒,傳說那小姐出世的時候,丫頭家人們都還聽到那樂聲呢!所以,他們就給那小姐取了個名字,叫作仙音。

    ”“仙音?”周仲濂愣了愣。

     “可是,她媽隻嫌這名字叫起來拗口,就又給她取了個小名兒,叫作韻奴。

    ”“啊呀!我的天!”周仲濂跌着腳叫,那樣驚喜,那樣意外,又那樣焦灼和心痛,他真不知該怎樣是好了!隻是在屋子裡打着轉兒,不住的跌着腳叫:“啊呀!我的天!啊呀!我的天!”“你這孩子是怎麼了?”老夫人詫異的問:“今天盡是這樣瘋瘋癫癫,奇奇怪怪的?你撞着什麼了?還是沖克了什麼鬼神了?”“啊呀!媽呀,您不知道,”周仲濂喊着說:“那個被他們抓着的盜賊呵,就是偷這水晶镯的盜賊呵,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人家的名字就叫趙韻奴呵!” 老夫人吃了一驚,一唬的就從椅子裡跳了起來。

     “你這話是真是假?”“還有什麼是真是假!”周仲濂仍然在跌着腳,仍然在屋裡打着轉兒。

    “我就剛從衙門裡回來,已經見着那小姐了,人家被關在牢裡,哭得像個淚人兒,在那兒有冤沒處訴呢!” 老夫人回過神來,猛的拉住了兒子的手腕: “你見着那姑娘了?”“是呀!”“長得什麼模樣兒?”周仲濂蓦然間紅了臉,跺跺腳,他咳了一聲,背過身子去,說:“您還問我?是您老人家看中的兒媳婦呀!您還有不知道的?”聽出兒子的意思,這真是喜從天降,想都想不到的好事情。

    老夫人比兒子還緊張,還驚喜,還迫不及待!推開椅子,她拍着手,一疊連聲的喊了起來: “準備轎子!快,給我準備轎子!” “媽,您要做什麼?”周仲濂問。

     “做什麼?”老夫人指着兒子的鼻子說:“我要親自去衙門裡接我的兒媳婦呀,還有什麼做什麼!程正那個老糊塗,我真要去找他算算帳,怎麼不分青紅皂白,糊裡糊塗就把我的兒媳婦給關在牢裡呢!”“您也别盡怪着程老伯,”周仲濂說:“如果程老伯不押着她呀……”“别說了,兒子呀,媽知道你的心事了!”老夫人又笑又興奮:“你千挑不好,萬挑不好,這些年也沒挑到個媳婦兒,原來命中該娶這趙家姑娘的!你也别感激程老伯,感激那個有神迹的水晶镯吧!怎麼咱們家的水晶镯剛好失竊,怎麼她那個水晶镯又趕這時候拿出來呢!可見姻緣一線呵,千裡相隔,也斷不了呢!”周仲濂站在那兒,禁不住有些羞澀,但卻有更多的喜悅。

    回憶韻奴那似嗔似怨,嬌羞怯怯的模樣,他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帶着個讪讪的傻笑,他一直愣愣的看着桌上那晶瑩透明、流光四射的水晶镯。

     五 周仲濂和趙韻奴趕年下就成了親,因為韻奴還在熱孝期間,如不在熱孝中結婚,就還要等三年。

    于是,這水晶镯的佳話就不胫而走了。

    整個鄉間都傳說着這個離奇的故事。

    周仲濂和趙韻奴啊?他們對這姻緣充滿了神奇的感覺。

    尤其是韻奴,這镯子曾讓她受了多少折磨,卻終于完成了她的終身大事。

    在洞房花燭夜裡,新郎曾托着韻奴那羞紅的面龐,低低的俯耳問道:“你恨那水晶镯嗎?它害你坐牢,又害你受苦!” “恨它嗎?”新娘怯怯的,羞澀的,卻又微笑的,喜悅的說:“哦,你别和我開玩笑吧!我為什麼要恨它呢?我感激它還來不及呢!”“你也從不知道這水晶镯與你的終身有關嗎?” “不知道。

    ”新娘低垂了頭。

    “想當初,我媽給我镯子的時候,曾經想告訴我一些事,沒來得及說就去了,想必她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呢!如果當時她說了……”“你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新郎歎息着接口。

     “不,我就遇不到你了。

    ”新娘搖搖頭說。

     “怎麼呢?”“那麼,我怎麼還會把一件訂定終身的水晶镯拿去當當呀!”韻奴說,羞紅了臉。

    那面頰的顔色幾乎和那高燒的喜燭一樣的紅。

    是的,人生就是這樣的,每個故事都幾乎由一連串的“偶然”串連而成。

    這“水晶镯”的一串“偶然”,串成的就是周仲濂和趙韻奴這一對恩愛夫妻,他們的相親相愛,閨中唱和,是遠近皆知的。

    後來,他們安葬了韻奴的母親,厚賞了李嬸子和朱公公。

    至于程正呢,更成了周家經常的座上客,他常忍不住要嘻嘻哈哈的拿這對小夫妻開開玩笑,說他們的“相親”是在他衙門裡呢!而那水晶镯呢?數月之後,鄰縣破了一個盜賊案子,在贓物中,卻有那枚真正失竊的水晶镯,于是原壁歸趙了,兩枚镯子又成了雙。

    周仲濂夫婦把這對镯子高高的供奉着,經常出示于人,并津津樂道的向客人們叙述它所造成的奇迹呢! 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三日
0.0796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