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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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吟咬住嘴唇,故意不開口,掉頭望着車窗外面,天已經亮了,蒙蒙的白霧正在緩慢的散開,今天會是個大晴天,她模糊的想着。

    他也沒說話,忽然發動了車子。

     “喂,”她驚愕的。

    “你要開到什麼地方去?” “我隻想找一個人少的地方,”他說,微鎖着眉頭。

    “放心,不會耽誤你上課,我一定在八點鐘前送你到學校門口。

    ” 她瞅着他。

    “上星期六剛放的暑假。

    ”她說。

    “我已經不需要去上課了。

    ”“哦!”他應了一聲,不安的看了她一眼。

    “我想,我疏忽了很多事情,犯了很多錯,我失約了……你的傷口好了嗎?” “好了。

    ”她望着前面。

    “隻要治療和時間,什麼傷口都會好!”他看看她的手臂。

    “可是會留下了一條疤痕,是不是?” 她忽然笑了,覺得他們的談話像哲學家在說什麼隐語,都帶着點一語雙關。

    他把車子開往内湖的方向,停在一條小溪的旁邊,這兒還沒有完全開發,青山綠水,還有點兒原始味道。

    山裡好像有座廟宇,鐘磬和梵唱之聲,隐隐傳來。

    她搖下窗玻璃,幾乎可以聞到一些檀香味,把車裡的香水味沖淡了不少。

    “你到底找我出來做什麼?”她問。

     “我想我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

    ”他正色說。

     “哦?”“昨天中午,維珍來找我。

    ”他咬咬嘴唇,眼底有一絲慚愧。

    “你知道,這些日子,維珍常常來找我的,有時打電話到公司,有時直接來我家。

    我們常在一塊兒吃飯,或者去夜總會跳舞,她的舞跳得是第一流的,從最難跳的探戈到狄斯可,她全會。

    ”“嗯。

    ”她應了一聲。

    “是的,她很活潑,很能幹,很會交際……我想,你這些日子過得很快活?” “有一陣。

    ”他坦白的說:“像喝醉了酒,像抽了大麻煙,忽然就這樣昏昏沉沉的忘了很多事,例如和你的約會,要帶你去換藥……”“我沒怪過你。

    ”她靜靜的說:“而且,我也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她深深的注視他,心裡有些隐隐的痛楚。

    她等待過那個約會的,為了那個約會她還拒絕了另外一個。

    不過,這痛楚并不嚴重,當維珍一出現,她就已經有了預感──她從不認為自己能抓住男人,也從沒有準備去抓住頌超。

    她那隐隐的痛楚相當微妙,自尊的受傷遠超過感情的受傷,或者,僅僅是虛榮心的作祟而已。

    “你不必對我抱歉,頌超,”她誠懇的說:“我早對你說過,你像我的弟弟……隻要你過得快活,隻要你很滿足,我會祝福你。

    ” “你是真心話嗎?”他緊盯着她的眼睛。

     “當然是真心話!”他默然片刻,然後,他仰靠在椅墊上,閉上眼睛,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的面容憔悴而蒼涼。

     “怎麼了?”她不解的。

    “你今天好古怪!” “我希望你罵我,狠狠的罵我。

    ”他咬牙說:“我希望你吃醋,吃醋得一塌糊塗。

    我希望你抽我一個耳光,捶我幾百拳……而不要這樣安安靜靜的祝福我。

    ” 她淡淡的微笑起來。

    “我不是孩子了,頌超。

    ”她說:“而且,你在享受你的青春,這并沒有什麼錯。

    ”“你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的嗎?”他問。

     “福隆。

    ”她接口說:“你已經告訴我了。

    我隻是不懂,從福隆開車回台北,大概要──”“四小時。

    ”“四小時?那麼你是從半夜一點鐘開的車?” “一點也不錯。

    我們去福隆遊泳,天黑了,她說開夜路太危險,勸我在福隆住一夜。

    我們租了棟小别墅,我不知道别墅裡隻有一間房間,我要幫她另租一間,她說她怕鬼……于是,于是……哦,我不知道我說得是不是公平,因為,事實上,她還拒絕過我,還勸我保持……而我沒有聽她。

    我希望做到‘一夜無話’,可是,我失敗了。

    事後,我睡了一下子,當我醒來的時候,大概是午夜十二點鐘吧,我睜開眼睛,忽然看到她在笑,怎麼說呢?一種勝利的笑。

    她是睡着的,卻在睡夢裡笑。

    我坐起來,看着她。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像有一盆冷水從我頭上澆下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像個毫無經驗的魯男子,糊裡糊塗就被别人捕獲。

    我問我自己,做這件事是不是出于愛?我聽到幾千幾萬個聲音在我腦海裡喊:不是!不是!不是!尤其,當我坐在那兒看她的時候,我幾乎是厭惡的。

    我這樣說很無聊,對不對?一個男人,在得到一個女人以前,覺得她迷人而誘惑,到手後卻厭惡她!但是,我必須坦白,我确實厭惡,我覺得從頭到底,我中了計!這樣說也很不公平,誰教我要中計呢?我更深的厭惡是對我自己。

    這麼許多年來,我一直很傻氣的保持一份純潔,一部份原因是因為我很膽小,幾乎是……很害羞的。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有種固執的信仰,相信靈與肉必須合一。

    而昨晚,我把什麼都破壞了。

    我生氣,煩惱,充滿了犯罪感……我恨自己碰了她。

    于是,我把她叫醒,命令她穿上衣服,連夜間,我開車回台北,先把她送回家。

    然後,我就來找你。

    ” 她注視着他,傾聽着他這篇坦白的談話,他說得那麼坦白,使她的臉都紅了。

    她望向窗外,用手指輕輕的劃着窗玻璃,她問:“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你說過我是不成熟的。

    ” “唔。

    ”她含糊的應着。

     “你說對了。

    ”他緊緊的注視她,很苦惱,很沮喪。

    “我禁不起一點點的考驗,禁不起一點點的誘惑,我隻是個孩子。

    佩吟──”他輕念她的名字:“原諒我!” 她滿臉通紅。

    坐在那兒,她一動也不動,隻是看着窗外的小溪,聽着那流水的潺潺聲。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然後,她回過頭來了,正眼看着他。

    她臉上的紅潮消退了,她的眼光誠摯而溫柔。

    “頌超,”她輕柔而鎮靜的說:“你仍然隻是個孩子,一個天真的孩子。

    ”“什麼意思?”他不解的。

    金盞花19/37 “你告訴我這些,你要我原諒你,你把我當作什麼人呢?” “你知道的──”他吞吞吐吐的說:“你早就知道了。

    我一直對你……”“别說愛字!”她很快的打斷他。

    “否則,你就會和犯了昨晚的錯誤一樣,要懊惱很久很久了。

    ” 他瞠目結舌的瞪着她。

     “聽我說,頌超。

    ”她直視着他。

    “你并不‘愛’我,我這個愛,是指男女間狹義的愛,你對于我,是敬多于愛的,對嗎?你會把昨夜的事告訴我,你知道,在你潛意識裡,我是個什麼人嗎?我像個神父,你像個天主教徒,天主教徒在神父面前告解,為了減輕自己的犯罪感。

    這,絕不是愛情!” “佩吟!”他煩躁的喊了一聲:“你──” “讓我說完。

    ”她打斷了他。

    “頌超,我告訴你,我愛過,也被愛過──不管那份愛情多麼短暫,多麼禁不起時間的考驗──但,在當時,我們都愛得很真很純。

    愛情,不止要對對方愛慕,還有依戀,還有憐惜,還有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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