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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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愠怒。

    但是,他那訓練有素的涵養和修養使他控制了自己,他微側着頭,似乎在運用着思想。

    “好吧,就算我在命令她考大學,這個命令總不是出于惡意吧?有惡意嗎?你說!”“沒有,當然沒有。

    ”“這和她的程度也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是嗎?” “是的。

    ”“你說她很聰明?”“是。

    ”“你說她為我而讀書?” “是。

    ”“既然她又聰明,又讀了書,為什麼你說你的補習白補了?這麼說來,問題不在她身上,而在你身上!” 佩吟擡起頭,定定的看着趙自耕,看了好久好久。

    她閃動着睫毛,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趙自耕困惑的問。

     “笑我自己,笑我不自量力,要去和全台灣最有名的律師擡杠!”她笑着說,繼續往前走去,順手扯了一片竹葉,她撕扯着那竹葉,說:“我說不過你。

    我無法讓你了解,纖纖對課文不能吸收,因為她的聰明才智跟課本絕緣,她即使很努力的讀,她也記不住那些東西。

    ” “那麼,她的聰明才智和什麼有緣呢?”“我不知道。

    ”佩吟困惑的蹙起眉梢。

    “我還沒找出來,或者音樂,或者藝術,或者某種技能,像舞蹈、雕塑、唱歌……你必須明白,米蓋朗基羅也沒念過大學!” “我可以肯定,纖纖絕不是米蓋朗基羅!”趙自耕的語氣堅定而有力。

    佩吟再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一定要她念大學?”她問。

     “增加她的知識呀,我不希望她永遠這樣天真,這樣嬌嫩,這樣什麼都不懂的樣子,她要長大,她要學習!” “你希望她成為什麼樣子?” “像你!”他沖口而出,。

     她一怔,站住了,皺着眉頭,她驚愕的望着他。

     “像我?”她啞聲說:“像我有什麼好?” “你獨立,你堅強,你懂很多東西,你能言善道,你反應敏捷,你能舉一而反三……” “你錯了。

    ”她幽幽的接口:“這些東西都不是大學裡學來的,是生活中學來的,甚至于,是苦難中學來的,是打擊和折磨中學來的……”她的眼光從他臉上移開,穿過竹林,深黝黝的落在一個不知何處的虛無裡。

    “你不要讓纖纖像我,永遠不要!她的世界又美又好又真又純,你該讓她這樣過下去。

    或者,她是生活在一個童話世界裡,那并沒有什麼不好,童話世界總比成人的世界美麗……”她眼中輕輕的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的聲音誠懇而真摯,喑啞而深沉。

    “不要!趙先生,永遠不要讓纖纖像我,你該珍惜她的純真和歡樂。

    ”金盞花8/37 趙自耕注視着面前這張臉,第一次,他在她臉上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苦難、哀愁、落寞……和熱情,那麼善良的熱情,那麼豐富的熱情,那麼痛苦的熱情……她心底到底有多少苦楚?他不知道。

    她那樣愛護纖纖,他卻明白。

    他不願再辯論這問題,伸出手去,他自己也不懂,為什麼心中竟悸動着一抹酸楚,一抹憐惜,一抹難解的溫存,他用胳膊輕輕的環住了她的肩,輕輕的把她帶往屋子的方向。

    他柔聲的、低沉的說:“我們不談這問題了,進屋裡去吧!你該──好好的吃一頓,你很瘦,我希望──你能常常來我家吃飯,我要──吳媽把你喂胖一點!”她沒有拒絕。

    眉梢輕鎖,眼光迷蒙,她被動的,神思恍惚的,被催眠似的,跟着他走向那小小白宮。

     5 “佩華!佩華!佩華!……” 又是清晨時分,一陣凄厲的呼喚聲把佩吟從夢中驚醒,她慌忙披衣下床,迅速的打開那由日式拉門改建過的房門,直沖到母親房裡去。

    韓太太正坐在床上,直瞪着眼睛,雙手痙攣的抓着床上的棉被,死命的呼喚着: “佩華,你來呀,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呀!佩華!佩華,兒子,你過來,你過來呀……” 佩吟毫不猶疑的沖到床邊,雙手抓住了母親的手,緊握着她,搖撼着她,一疊連聲的喊: “媽!媽!媽!醒一醒,媽媽!我在這兒!你怎樣了?你有什麼話?告訴我吧!媽……” 韓太太深深的顫栗了一下,似乎忽然從一個夢中驚醒一般,她的眼光落在佩吟身上了,一時間,她好像認不出佩吟是誰,隻是眼光發直的,定定的看着佩吟。

    佩吟用手臂輕輕的環抱住母親的肩,試着要她躺回床上去。

     “媽,睡吧!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吧!” 韓太太用手推開了佩吟的手臂。

     “你是佩吟。

    ”她腦筋清楚的說。

    “是呀!”佩吟應着,心底卻有些發冷,經驗告訴她,母親越“冷靜”的時候就越可怕,往往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你在我屋裡做什麼?”韓太太問,在這一瞬間,她顯得非常平和,非常“正常”。

     “你在做惡夢,”佩吟低聲解釋,“我聽到你在說夢話,我就進來了。

    ”“我說了什麼夢話?”韓太太追問。

     “你……”佩吟不願講出佩華的名字,就飛快的搖搖頭。

    勉強的笑了笑。

    “我也沒聽清楚。

    ” “那麼,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佩華嗎?” 完了!又開始了!佩吟怔了怔。

     “沒,沒有。

    ”她嗫嚅着。

    “沒,沒看到。

    ” “你為什麼吞吞吐吐?”韓太太銳利的問:“你做賊心虛是不是?你把佩華趕走了,是不是?你從小就看佩華不順眼,你嫉妒他,因為他是男孩子,因為他功課比你好,因為他總拿獎狀,年年考第一,因為我比較疼他,所以你嫉妒他,是不是?是不是?”“媽,媽,”佩吟痛苦的、虛弱的應着,明知母親是病中的胡言亂語,仍然忍不住要為自己辯護。

    隻因為母親說得那麼清清楚楚,有條有理,完全不像是“精神病患者”。

    “你明知道我不會嫉妒他,你明知道我也喜歡他。

    沒有人會不喜歡佩華的,他那麼優秀,又那麼漂亮!”她沉痛的、掙紮的說着。

     “那麼,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媽──”她拉長聲音,痛苦的低喚着。

     “說呀!”韓太太緊盯着她:“你把他弄到什麼地方去了?說呀!”“不要再折磨佩吟了。

    ”門邊,一個聲音忽然清楚的響了起來。

    佩吟回頭,就一眼看到父親正走了進來,他白發蕭蕭的頭莊嚴的豎在那兒,眼光卻十分溫柔而憐恤的停在韓太太身上。

    “佩華死了!我告訴過你幾千遍幾萬遍,佩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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