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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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韓太太渾身顫抖,眼光發直:“死了?佩華死了?是的,他死了!”她似乎突然想起來了。

    “你們……鋸開了他,鋸開了他,你們用……鋸子鋸開了他!”她凄厲的慘叫:“你們謀殺了他!你們用鋸子……鋸開了他!你們殺了他,殺了他……”她的聲音恐怖的飄蕩在夜色裡。

     韓永修直撲過來,用手蒙住韓太太的嘴,以免她驚醒左右鄰居,他死命蒙住她的嘴,沉聲說: “不要叫!素潔,你聽清楚,佩華死于骨癌,鐘大夫鋸掉他一條腿,是想挽救他的命,醫生沒有能救活他,但是大家都已經盡了所有的人事,天命如此,你就認了吧!别再折磨佩吟了,我們雖然失去一個兒子,我們還有一個女兒呀!你怪佩吟,是毫無道理的,毫無道理的。

    佩吟怎能對佩華的死負責任呢?”韓太太掙開了韓永修的掌握,狂叫着: “是她!她咒他死!她要他死!她嫉妒他!因為我疼佩華,她就嫉妒他……”“不要叫!”韓永修又去堵她的嘴。

    “你不能因為你自己的偏心,反而怪罪于佩吟呀!佩吟從沒有嫉妒過佩華!她愛他,和我們一樣愛他……哎喲!”韓永修大叫:“你怎麼咬人?松口!素潔,你真瘋了?” 佩吟沖過去,不知何時,她已經滿面淚水。

    她流淚,是因為父親那幾句話,從小,父親就很少向她表示自己的愛,他嚴肅而正直,總好像和兒女有層距離。

    可是,他卻在這節骨眼裡說出了對她的愛,對她的憐惜。

    這,比母親那神經質的責備和冤枉更打動她。

    她哭了,情不自禁的哭了。

    現在,透過淚霧,她看到母親正一口咬在父親手指上,咬得又緊又重,好像要咬死父親似的。

    她大急,就撲往母親,倉促中,也顧不得方式對不對,就伸手去掰開母親的嘴,一面急聲喊: “媽,你松口!媽,算是我幹的,你不要咬爸爸,算是我幹的……都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咬爸爸……”忽然間,韓太太松了口,像閃電一般,她舉起手來,反手就給了佩吟一個又重又大的耳光。

    佩吟冷不防被母親這重重的一擊,身子站不穩,就向旁邊摔了出去,她帶翻了床頭櫃,一陣唏哩嘩啦的巨響,床頭櫃上的玻璃杯和熱水瓶跌落在地上,打碎了,佩吟又正好跌在那些碎片上,隻覺得手臂上有一陣尖銳的刺痛,就看到血從自己那蒼白的手腕上流了出來。

    同時,她聽到父親慘聲大叫: “素潔!你要殺了我們唯一的女兒嗎?佩吟,佩吟!”父親的聲音裡帶着淚,帶着惶急,帶着說不出的恐慌、心疼,和焦灼。

    “佩吟──”佩吟慌忙從地上站起來,顧不得自己的傷口,她沖過去,一把抱住父親那白發蒼蒼的頭,她搖撼着父親,竟像母親搖撼着嬰兒一樣。

    她一疊連聲的說: “爸爸,我沒事沒事,隻劃破一個小口子,一點關系都沒有,你不要急,真的,我沒事!” 韓永修驚魂甫定,他推開了佩吟,要察看她的傷口,佩吟順手拉起睡袍的下擺,纏住了手臂,不讓父親去看。

    她努力微笑着,轉頭去看母親。

     經過這樣一陣驚天動地的亂鬧,韓太太似乎有些清醒了。

    她怔怔的坐在床上,怔怔的看着滿地碎片,又怔怔的看着佩吟,她露出一臉的惶惑和擔憂,忽然變得好慈祥,好溫柔,她怯怯的問:“怎麼了?佩吟?你摔傷了嗎?快過來,給媽媽看!哎喲,你流血了……”佩吟驚喜的看着母親,明知這種“慈祥”太不穩定,也不可靠,她仍然含淚的微笑了。

     “沒什麼,媽。

    你再睡睡吧!我來收拾一下。

    ” 她彎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韓永修攔住了她。

     “我來吧!你最好去上點藥,包紮一下。

    今天早上有課嗎?” “是的。

    ”她看看表,糟糕!經過這樣一陣大鬧,已經都七點多鐘了,再不去趕公共汽車,早上第一節準會遲到。

    她慌忙站直身子,對父親歉然的說:“又不能給你弄早餐了,好在,阿巴桑就快來了,你讓她弄給你吃!”最近兩個月,她雇了一個上班制的阿巴桑,早上八點鐘來,晚上七、八點鐘回去,這得歸功于趙自耕那份高薪。

     走到浴室、她打開睡袍,這才發現手腕上的傷痕又大又深,整個睡袍的下擺都被血濕透了。

    怕父親擔心,她不敢聲張,好在家裡紗布藥棉消炎粉都是現成的。

    她打開化妝鏡上的小櫥,取出紗布藥棉,自己胡亂的包紮了一下,再把睡袍上的血迹洗掉。

    這樣一弄,又耗費了好多時間,等她收拾幹淨,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都快八點鐘了。

     匆匆忙忙的,她走往公共汽車站,天氣已經很熱了,台灣的夏天,太陽一早就升上了屋頂,夾帶着強大的熱力,照射着大地。

    佩吟被太陽這一曬,隻覺得一陣頭暈眼花,眼睛前面金星亂冒。

    她抱著書本,不自禁的在電線杆上靠了靠,頭裡有些暈暈忽忽的。

    她還沒從那陣暈眩中恢複過來,就聽到一陣摩托車響,接着,有個年輕人騎着摩托車對她飛快的直闖過來,她大驚,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看樣子今天是“禍不單行”,她正想着,那摩托車已經“吱呀”一聲緊急煞車,穩穩的停在她面前了。

    接着,一個年輕的、喜悅的聲音就叫了起來:“怎麼樣?吓了你一跳吧?哈!把你臉都吓白了,女孩子就是膽子小!”她用書本壓在胸口上,定睛一看,原來是虞頌超!應該猜到是他的!這些日子,他常常在早上和她“不期而遇”,他的建築公司就在這附近,他騎摩托車上班,隻要稍微繞點路,就經過她家門口。

    有時他也會按她的門鈴,堅持用摩托車載送她一段。

    倒是她覺得坐在這個大男生背後,頗有些不自然,所以總是拒絕了。

    他也不在乎,推着車子,他常陪她走走聊聊。

    “淘氣!”她說,“你怎麼總是長不大?吓了我好大一跳!” “對不起!”他對她笑着,咧開大嘴,那笑容開朗而歡愉,陽光在他眼中閃爍。

    “你應該信任我的騎車技術,難道我真會撞你嗎?”他看看表:“你今天要遲到了。

    ”“真的!”她有些急,不自禁的加快了腳步。

    往公共汽車站走去。

    “如果你還要等公共汽車,那你就遲到遲定了,來吧,讓我送你去學校,包管十分鐘内到達學校門口!”金盞花9/37 她看看他,有些猶疑,他跨在車上,不耐煩的一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車子上拉。

     “上來吧,你别婆婆媽媽了!”他喊着。

     “哎喲!”佩吟情不自禁的叫了起來,他正好抓在她的傷口上面,他那男性的大手握得又重又有力,她疼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怎麼了?”頌超的臉色變了,他松開她,攤開自己的手掌,他看到了血迹,迅速的,他拉過她的身子,一把擄起她沾血的衣袖,他立即看到那層層包紮而仍然透出血漬的紗布。

    他抽了口冷氣,還來不及說話,佩吟已把滿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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