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傳選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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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親為剖要難。

    歲丁亥,儀封張孝先先生撫閩,開鳌峰書院,延九郡名宿修書講學,邑士被選者九人;儀封公每嘉歎曰:『漳浦多士,令君之功也』!公又嫉邪教之害正,拒天主教不使入境。

    俗有所謂「無為教」者;籍教堂四所,改為育嬰堂、肄業舍。

    親毀城東淫祀像,鞭之以解衆惑。

    歲戊子,制撫以南靖難治,調公南靖。

    浦人扶老攜幼數千人,泣送數十裡;公揮涕遣之。

     治靖一年,内擢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逐舞文吏。

    晉廣西道監察禦史;巡視西城,懲左道、捕奸匪,威明大着。

    上疏陳台灣事宜;謂『台灣土廣滋奸,往台人民,宜加盤核;各縣不得輕給一照。

    鳳山、諸羅兩縣,宜歸本治;不得聚郡城。

    換台兵丁,宜嚴頂冒,杜日久驕橫之漸』。

    又疏陳『沿海歹船,非挂号、稽查所能斷絕。

    商船利走外洋,無礁嶼,便晝夜兼行;風利帆駛,難攔劫。

    若從沿邊迂回回号,賊遂得截劫于必經之地。

    至巡哨之船,當以南、北風信為準;不得泛行分汛』。

    又陳弭盜之策。

    上覽疏,嘉納。

    至今環海商民,每食必念曰:『省我挂号一節,陳公力也』!五十一年冬,海盜陳尚義遣周錦赴兵部投就撫狀;公在浦時,知此賊系海中之魁,因摺薦孝廉阮君蔡文等同往撫。

    至盡山、花鳥得之,并招餘黨百餘人;而海波靖。

    以總憲趙公申喬薦,晉通政司參議;奉命賞赉湖廣綠旗兵丁。

    事竣,由鴻胪寺卿遷大理寺少卿。

    會陝、甘荒歉,上命同工部侍郎常公查勘。

    行至幹州,見途有殍,抱疾日馳百裡;至平涼,出所貯倉榖及鎮原倉米如饑民口數給之。

    六月二十五日晨興,呼衣被體,瞑目而逝。

    是時,上方注意公;公感知遇,凡所經曆留心察訪。

    其使于楚,則以楚擾于苗,深入三箐、坌口等處窮苗窟形勢,相施州衛天樓山要地,溯當日陸梁情狀。

    及至秦,下車親詢疾苦;于耕種、畜牧地留心紮記。

    将以圖久安長治之策歸報吾君而無負所學也,未竟厥用!享年五十七,以死勤事,天下聞而悲之。

     公之學,從劉念台「人譜」入;未嘗榜以道學名,而修己行政有本末。

    戊子冬,世遠侍先君子主教鳌峰書院,公贻以書曰:『為學要在力行,求實用。

    若論派别,則漳浦如高東溪、陳剩夫、周翠渠、黃石齋,亦各有宗旨也』。

    世遠心識之。

    孝友純笃,每念母楊太夫人中年早逝、兄弟多夭傷,言及,辄嗚咽流涕。

    待從兄弟如手足,培植俾各成立。

    曆世祭産儉薄,廓而增之。

    好賢獎善,勤懇如不及;遇緩急,悉心力謀之。

    人見其樂善好施,不知其宦橐蕭然,至今尚未能營一椽也。

    公令漳浦時,世遠年方十五,試童子隊;未幾,補諸生。

    公課時藝、古文皆第一,以國士遇我;序我詩文而刊之。

    己醜,餘官翰林,公以次年入補刑曹;相聚都門,重請舊業。

    世遠随以省觐假歸,公竟使秦以卒。

    與邑人哭于月湖書院(月湖者,公去任時所構也);今置有祭田,邑士奉公如生雲。

     公初任漳浦,敕授文林郎;五十二年,诰授中憲大夫。

    娶張氏,有賢行;先公亡,累贈恭人。

    子一,曰本醇,邑庠生,恩廕入監讀書。

    博雅敦修,能世父學。

    孫男三人:長雍熙、次雍綸、雍缙。

    孫女一人。

    将以某月某日蔔葬于某山之陽,銘曰:刀筆筐箧吏之骀,養交持祿非卿材。

    我公家學播九垓,烹鮮持斧有餘恢;未竟厥用心之摧,魂歸魄藏天所培! 大理悔廬陳公神道碑銘全祖望 ·俞兆嶽 吏部左侍郎俞公兆嶽傳李文藻 俞公諱兆嶽,字岱祯;浙江海甯人。

    父宣琅,官大竹知縣。

    公生十一歲而孤;母吳,知書有志節,陳說古事,教督公。

    公循蹈義法,童而知方。

     康熙中,由廪生捐貢,肄業國子監。

    期滿,授宣平教谕,選大田知縣;喜曰:『庶幾乎,少白吾母之教乎』!則徒步微服抵縣,一童襆被随。

    寓逆旅中,訪利病數十日,始出片紙,召胥隸;一縣大驚。

    自是無留獄,縣以治。

     調台灣縣。

    台灣海外岩邑,多武弁,率恃功驕虐;民不堪,則相聚為盜。

    公以計捕其魁,得一冊,脅從者姓名盡載焉;武弁欲取功,要窮治之。

    公乃置酒召弁飲,熾炭行炙;出不意,投冊炭中立燼。

    弁大诟,公好語曰:『殺人邀賞,仁者不為也』!大吏聞之,以公為長者,卒聽公;誅其魁數人,而餘不株問也。

     遷開州知州;遘母憂,去官。

    服阕,補松江同知。

    蘇、松賦額溢他郡,公力言于布政使西林鄂公,轉請怡賢親王入告;得豁免浮糧四十餘萬石。

    又言海塘易潰,宜易土以石;上官是其言,俾督其役。

    大學士高安朱公出視海塘,奇公才,特疏薦之;且曰:『兆嶽如苦行頭陀,年向衰矣;及早用之,猶可得其死力』。

    有旨召見,入對,上甚壯之,授青州知府;是時雍正五年也。

    其年山東旱,公以事至省城谒大府,大府召優觞公;公曰:『久不雨,天子減膳撤樂矣。

    為人臣子,忍對歌舞,安坐終讌乎』!立飲三爵,趨而出。

    大府怒,思中傷之;公即引疾去。

    疏入,召詣阙;上望見公,曰:『強項吏,上官所不便,朕知非病也』!顧宰相曰:『此人可何官』?宰相據例對,上曰:『俞兆嶽,非常士也;亦拘以例乎』?授通政參議。

    江南海水溢決,壞海塘數處;惟公所築塘屹如舊。

    督、撫言諸朝,特擢公太仆寺卿,總理海塘。

    時崇明湮沒,死者相枕籍。

    公出賞格,募人掩胔骼,招流民,赴工就食。

    閱七載,成石塘七千一百二十八丈。

    自柘林城至金山城,凡四十五裡;複于金山漴缺險要地,捐俸築片石小塘五百五十丈以衛之,民得安堵。

     乾隆改元,今上即位,擢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巡撫江西。

    陛見,陳母苦節;且曰:『臣母三十餘而寡,又受封;例不得旌。

    然臣孤苦無狀,非母不能有今日。

    乞省臣所例得覃恩,破格旌臣母』!上命建坊,祀節孝祠;而公仍授階如制。

    公之撫江西也,謹身察吏,廉民之疾苦;七十二州、縣無不達,得請免浮糧十餘萬兩,革九江、贛州二關額外濫稅如幹款。

    除積害十有七事,勒之石;置石府、縣官之門,示永禁。

     七閱月,而召為吏部左侍郎;疏請便省墓。

    至裡,招故人雅飲論叙,出公俸贈族黨置義田百畝,族人婚喪、祭葬取給焉。

    時海甯方大築塘,閣部無錫嵇公總其事。

    公為嵇門生,聞公至,使使候公;公進使者曰:『天子發内府錢築塘,而派夫擾及七縣,沿堤取土壤民田墓,怨聲流道路;吾厭聞之矣。

    今月吾不言于師則負師,不言于朝則負君;其何以處我』?使者兼程返告。

    厥明,則馬上傳箭,諸不便事悉罷。

    到部未久,江西巡撫嶽公奏公前解關稅較常年缺額九萬餘兩,下刑部鞫之;實浮減免銀二萬五千兩,除賞官兵,其無款可銷者才三百八十兩。

    事在赦前,得免議;奉特旨昭雪,而公已卒,年七十有七。

     公天性耿介,能勞苦,勇于有為。

    未至大田時,大田民有送妹嫁而失所在者,其家訟之官,官疑其妹之婿也,拷掠自誣服;核屍所在,雲在某所,發之無有,則盡系兩姓迎送者。

    公至,盡釋去;而宿城隍廟,誓曰:『罪人不得,則吾當斫廟而去官』!夜則夢神示以小旗,書「辇」字。

    旦即廟召前所釋人,問之曰:『某以肩輿行乎』?曰:『然』。

    曰:『神已告我矣,殺人者輿夫也』!時有二人在廟竊瞰,伏泥鬼後。

    觀者衆,推泥鬼仆,适當二人頸,二人面如土;即輿夫也。

    鞫之吐實,果得屍。

    其折疑獄,誠心推求多類此。

    而築海塘,則功在蘇、松。

    其法:疊層石而中穿之,貫以鐵筍;其橫犬牙相銜,熔鐵灌之,膠結衆石為一。

    水即甚怒,不可動。

    先後督撫如李公衛、尹公繼善皆奏上其法,為築海塘式。

    公之既葬也,有數十人詣祠焚香楮、誦佛經;守者诘之,流涕曰:『吾侪,海塘夫耳』。

    酌以茶,泥首公像前曰:『力非不能具牲牢;醵錢恐傷公心,公不要民一錢者也』!如是,十數年不絕。

    子良模,甯遠知縣;鴻赤,舉人;敦仁,山西冀甯道佥事,降汀州府知府。

     李文藻曰:予少時,聞人言公守郡遺事,惟恐其辭之盡也。

    公嘗冒雪過鄉宦憑協一家索飲,協一為言民害數事;立除之。

    或布袍棉鞋行市井,民所苦樂無弗知。

    既引疾,僦居府治南民宅,父老獻蔬、米者日阗于門。

    被召赴都,民罷市遮留;三易期而不得行。

    乃夜從二仆,自持鑰啟東城門去;質明,民争追之,無及矣。

    當時肖像範公祠之後樂序蹟久圮,而北郭汪公喬年祠前公之「去思碑」在焉。

    予讀碑,略得公名實。

    近客濟南,複交公之孫濟陽知縣調元,悉其世;調元出家傳,俾予第之。

    嗚呼!吾郡之民,猶然俞公之民也;今往往以事控台使,擊登聞鼓矣。

    或者謂青州民悍黠樂訟,無仁恩。

    乃當俞公時,何其彬彬然有情禮哉! --見「碑傳集」卷二十九「上之上」。

     ·阮蔡文 阮骠騎蔡文傳藍鼎元 阮蔡文,字子章,号鹳石;閩之漳浦人。

    父曰魁,居下魏鄉。

    以海氛遷徙,苦徭重,轉之江西;生文于南昌,寄籍新喻。

     文幼警敏;年十一,即能屬文。

    然性剛,以膂力自負。

    喜弄刀盾,鄰兒皆畏下之。

    十三,補新喻諸生。

    以貧甚,随父耕作;父購得蠹壞「綱目」,授文讀。

    冬無絮,文攜斧斸樹根累百斤者負歸,坎地爇而圍之。

    父沒,教授村童以養其母。

    二十四,登江西庚午賢書;數上春官,不第。

    留心經世,所至南北山川厄塞險易、沿海島澳口砈崛穴以及東南諸蠻夷情狀利害,無不了了胸中。

    齊語、楚咻、吳越閩廣方言、苗搖鴞鴃侏禽之音,入其鄉即與之化,肖其聲調口角,莫能辯為何方之人也。

     既落犷無所用,周遊餬口,與武人吳郡交相善。

    文族父欽為台州副将,拜興汀總兵官;偕郡往依之,文任書記、郡為小校。

    兩家母通往來,飽飯坐之堂上,擊鼓長歌以為笑樂。

    郡事文母如母,郡母亦視文如子;雖親昆弟,無以逾也。

    未幾,文以母沒,扶榇挈家還浦。

    時浦令陳汝鹹率邑人為講經之會,月兩期;文攘臂前席,高論古今治亂得失、救時急務,同學韪之。

    丙戌後,讀書都門;己醜,被放南還。

    抵三山,閩撫張伯行邀入鳌峰講洛、閩之學,分纂先儒諸書。

    或勸文離家五載,宜遄歸;文曰:『正學失傳久矣,斯會可多得耶!顧吾方謀葬母,亦當歸耳』。

    還至海澄,距家不百裡,芒鞋布韈遍曆山原,為母求葬地;風餐露宿四閱月,得地于陳坑。

    将發引之前二日,乃返舍。

    其明年,漳、泉諸郡饑,文将有姑蘇之行,傾囊以資族人之在下魏者;酌親疏,計口多寡分給之。

    謂其子曰:『吾非不念汝曹,顧此皆吾祖宗之子孫,吾與汝同源共本者也。

    脫二日不舉火,非填溝壑,甯免散之四方哉』!時吳郡已為定海大帥,诏截江、浙漕米三十萬石由海道入閩分赈;文自姑蘇趨如浙,偕吳郡分運五萬石揚帆先至,漳、泉之人賴焉。

    以功,晉秩一級。

     壬辰冬十月,海賊陳尚義遣其黨赴兵部乞降。

    時陳汝鹹為禦史,奏請自往招撫,薦文與俱;诏禦史駐錦州,賜文帑金、衣裘,加二級。

    偕千總駱南、左其彪等入海,遇飓風大作,駱南一船飄失,不知所往;文船折樯幾覆,溺數四。

    舟人大恐,文怡然曰:『我等為朝廷招逋寇、靖海疆,雖葬魚腹,不猶愈死兒女子手耶』!至登萊,易舟蹤迹所在,則遊奕盡山、花鳥間;文直上賊艘見尚義,開示威信,聲情慷慨。

    賊黨有疑貳,欲劫文揚去者;憚文豐裁,未能決。

    文陳說利害,遂悉衆降,由甯波登岸;則吳郡已為浙江提督,遣官弁護至京師。

    召見便殿,上問文:『書生此行良苦!頗驚怖否』?文奏言:『臣仰仗威靈,頑梗革心;無所怖』。

    更問沿海事宜,條對甚悉。

    議功,晉州牧,選雲南之陸涼。

    未行,改授福建廈門水師中營參将;則以文材武可大用,而大學士李光地亦奏稱其猷略故也。

    廈門距家百餘裡,利弊纖悉無不知;通關梁、除盜賊,動合兵民意。

    紅彜市舶故驕橫,上者貪其利,多為所玩。

    一日,有互市者奠賈輕重不相中,一船拔刀以譁;軍吏惶急,不知所為。

    文單騎往,縛譯榜之,為評其直;皆羅拜。

    次日,其酋率衆謝,承筐多儀,免冠以獻。

    文大陳武威,坐堂皇,召之入;語以朝廷威化,呵責甚厲,皆不敢仰視。

    複椎牛置酒飨之,庭庑所獻儀物悉遣還。

    由是,諸彜畏服。

     明年,調台灣北路營參将。

    諸羅令周鐘瑄才名、吏治為海疆冠,文一見如舊交,和衷共濟。

    戢吏卒、撫番黎,捐金助建學宮、城隍,悉除所轄陋規;部伍器甲簡閱整齊,躬巡曆沿海,增置要害營汛。

    北路地方千裡,半線以上民少番多。

    大肚、牛罵、吞霄、竹塹諸處山川奧郁,水土苦惡;南崁、淡水窮年陰霧、罕晴霁,硫黃所産,毒氣薰蒸:鄭氏以投罪人。

    庚寅,始設淡水防兵;及瓜生還,歲不能三之一,巡哨未有至者。

    文決計往,部曲皆涕泣強谏;文曰:『不然;台雖彈丸,實閩之安危,淡水又台之鍵鑰也。

    由淡水至福州,和風一日可達;民番錯雜,亡命者日多。

    不熟知其裡道情形,何以控制調度』!自齎帳落、具脯糒,日或于馬上成詩,夜燃燭紀所曆地裡、山溪、風候、土俗。

    為文以祭戍亡諸将士,凄怆激烈,聞者感泣。

    山谷諸番具牛羊酒食,迎饷道旁;文悉慰遣,無所受。

    召社學番童坐幕下,與之語曰:『我,汝師也,勿懼』!其背誦「四書」者,旌以銀、布;為講解君臣、父子之大義,反覆不倦,諸番皆感悅。

    竟以中瘴氣,歸而病痞。

    遷福州城守副将;赴京道劇,卒于宿遷,年五十。

     文偉軀幹,黝面闊口;好劇談大笑,須眉俱動。

    讀書忘寝食,有時賓明滿座,朗誦高吟;或展卷喜動眉梢,失聲揮淚,戟手怒罵。

    嘗曰:『吾見古人之忠孝節烈,恨不起其人于紙上而拜之、跪之也;見古人之悖逆奸回,恨不起其人于紙上而烹之、磔之也』!為文章,不假思索;對客揮毫,數千言立就。

    詩以韓為宗。

    然其志在經濟事業,欲以設施見長;故着述無多,所屬淡水諸作,南北海道、盡山、花鳥等記耳。

    平生無留錢;或贈之千金,以葬母辄盡。

    在官二十有四月,未嘗取兵民一粒一絲。

    運米及招撫時,所過當道以文需次閑員為國宣力,慮資斧弗繼,辄贈金帛;文悉卻之曰:『吾不以天子之使,受人憐也』。

    沒後,妻孥饘粥不充,無一廛之宅;然素淡泊,亦不見為苦雲。

     論曰:阮鹳石,全才也。

    粗豪曠爽,有湖海之氣;望之,知為英雄耳。

    其沈幾權變、肆應詳密,非與共事,不可得窺測也。

    使竟其用,經濟事業,豈必多讓古人!天奪之速,則不解其何故矣。

    世所傳造物忌才,吾始不信。

    悠悠天下,人才難得,又困苦沮抑之,不使展盡底蘊,是天既不肯多生才、生之複不愛惜之;則謂之忌也亦宜。

     --見「碑傳集」卷一百十五「武臣」(中)。

     ·劉獻廷 劉處士獻廷墓表 劉繼莊傳 劉處士獻廷墓表王源 劉處士諱獻廷,字繼莊,别号廣陽子;大興人。

    生于戊子七月,年四十有八,卒于吳;與妻張氏合葬于吳之陸墓山。

    祖□。

    父礦,為名醫;母張氏、吳氏。

    相傳其先為吳人,曾祖以上俱無考(處士自言)。

     處士穎悟絕人,博覽,負大志;不仕,不肯為詞章之學。

    年十九,親殁;挈家而南,隐于吳。

    初,吳有高僧說法,士人醵金從之講「法華」;處士聞之,與焉。

    坐食頃,伏幾而齁;僧說罷,處士齁亦罷。

    明日,複往如故;衆竊笑。

    僧詫曰:『客何為者』?呼與語,則大驚,拜伏地曰:『公,神人也』!掖登座。

    處士夷然,登座不讓;暢衍厥旨,衆大說。

    僧率衆蒲伏,願為弟子;處士笑曰:『吾正若誤耳,豈為浮屠學者哉』!拂衣去。

    由是,從遊者日衆。

     嘗謂學者曰:『聖人謂「人為天地之心」;人渺焉爾且衆,胡為天地之心!嘗學「易」而得其說:幹也、坤也,初交而生風雷,無形也;水火次之,形而虛;山澤又次之,實矣。

    由是,草木生焉、鳥獸育焉。

    草木、鳥獸不已,章乎未竟也。

    草木不實,則草木之生未竟而草木熄;天不生人,則天之生未竟而天地之生熄。

    人者,天地之實也。

    故曰人為天地之心。

    身豈心哉?心,心爾;所謂仁也。

    天地不能為者,人為之;剝複否泰,存乎運而轉移之者心。

    人苟不能斡旋氣運,徒以其知能為一身家之謀,則不得謂之人;何足為天地之心哉』!故處士生平志在利濟天下後世、造就人才,而身家非所計。

    其挈家而南也,尚有赀數千金,以交遊濟危難散去。

    鄰舍一女子許字,夫貧,流于外;母将改聘之,女誓不從。

    處士聞之恻然,時僅餘藥肆一廛,立鬻金,尋其夫,贈使婚娶;而家益貧。

    久之,西南大亂,民惶惑不聊生;處士乃入洞庭山,學益力。

    亂定,妻張氏旋卒。

    于是慨然欲遍曆九州,覽其山川形勢,訪遺佚,交其豪傑,博采轶事,以益廣其見聞,而質證其所學。

     初,故尚書徐健庵及其弟故大學士立齋兩先生聘之,不就。

    至是歸裡,将付其子燮于其兄禦史賓廷;徐又聘之,乃就。

    而予以修「明史」,亦館于徐;與處士道同志合,日讨論天地陰陽之變、伯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古今興亡之故、方域要害、近代人才邪正,其意見之同,猶聲赴響。

    而處士于禮樂、象緯、醫藥、書數、法律、農桑、火攻器制,傍通博考,浩浩無涯涘。

    嘗從容謂餘曰:『吾志若不就,他無所願,但願先子死耳』!予驚問故;曰:『吾生平知己,舍子其誰!得子為吾傳以傳,複何恨哉』?嗚呼!生死無關于天下,不足為天下士;即為天下士,不能與古人争雄長,亦不足為千古之士。

    若處士者,其生、其死固世運消長所關,而上下千百年中不數見之人也。

    顧留京師四年,有奇遇而訖不見用;庚午複至吳,遂南遊衡嶽,因而歸。

    方謀與同志結茅著書終老,乃不一年死矣! 處士為人良易,負絕世之學;而虛衷常自下,誨人諄諄不倦。

    其少也,讀書每竟夜不卧,父母禁不予膏火,則然香代之;因眇一目。

    又折其左股,落落攝敝衣冠,踯躅風塵中,人無敢易之者;蓋其心廓然大公,以天下為己任。

    使得志行乎時,建立當不在三代下;而竟溘然齎志以死也,豈不悲乎!死之日,門弟子哀号擗踴,行路咨嗟涕洟。

    予在京聞之,召其子燮于天津,與友人斂金為位哭之,而使燮奔喪于吳,為之表其墓。

    嗚呼!處士之心,天地所以不熄之心也。

    古聖賢以其心傳于後,而古聖賢未嘗死;天下有以處士之心為心者,處士又豈死哉!後之覽者,尚其有感而興焉! 劉繼莊傳全祖望 劉繼莊者,名獻廷,字君賢;順天大興縣人也。

    先世本吳人,以官太醫,遂家順天。

    繼莊年十九,複寓吳中;其後居吳江者三十年。

    晚更遊楚,尋複至吳;垂老始北歸,竟反吳卒焉。

    崑山徐尚書善下士,又多藏書,大江南北宿老争赴之;繼莊遊其間,别有心得,不與人同。

    萬隐君季野于書無所不讀,乃最心折于繼莊,引參明史館事。

    顧隐君景範、黃隐君子鴻長于輿地,亦引繼莊參「一統志」事。

    繼莊謂:『諸公考古有餘,而未切實用』。

    及其歸也,萬先生尤惜之。

    予獨疑繼莊出于改步之後,遭遇崑山兄弟,而卒老死于布衣;又其栖栖吳頭、楚尾間,漠不為枌榆之念:将無近于避人亡命者之所為,是不可以無稽也,而竟莫之能稽。

    且諸公着述皆流布海内,而繼莊之書獨不甚傳,因求之幾二十年不可得;近始得見其「廣陽雜記」于杭之趙氏,蓋薛季宣、王道甫一流。

    嗚呼!如此人才,而姓氏将淪于狐貉之口,可不懼哉! 繼莊之學主于經世,自象緯、律曆以及邊塞關要、财賦軍器之屬,旁而岐、黃者流以及釋、道之言,無不留心;深惡雕蟲之技。

    其生平自謂『于聲音之道别有所窺,足窮造化之奧,百世而不惑』。

    嘗作「新韻譜」,其悟自「華嚴」字母入,而參之以「天竺陀羅尼」、「泰西蠟頂話」、「小西天梵書」暨天方、蒙古、女直等音,又證之以遼人林益長之說而益自信。

    同時吳修齡,自謂蒼颉以後第一人;繼莊則曰:『是其于「天竺」以下書皆未得通,而但略見「華嚴」之旨者也』。

    繼莊之法,先立鼻音二,以鼻音為韻本,有開、有合,各轉陰、陽、上、去、入之五音,陰、陽即上、下二平,共十聲;而不曆喉、齶、舌、齒、唇之七位,故有橫轉、無直送,則等韻重疊之失去矣。

    次定喉音四,為諸韻之宗,而後知「泰西蠟頂話」、「女直」、「國書」、「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為正喉音,而從此得半音、轉音、伏音、送音、變喉音。

    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為東北韻宗、一為西南韻宗。

    八韻立,而四海之音可齊。

    于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與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餘不盡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三十二音為韻父,而韻曆二十二位為韻母。

    橫轉各有五子,而萬有不齊之聲攝于此矣。

    嘗聞康甲夫家有紅毛文字,惜不得觀之,以合「泰西蠟頂語」之異同;又欲譜四方土音以窮宇宙元音之變,乃取「新韻譜」為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

    蓋繼莊是書,多得之大荒以外者,囊括浩博;學者驟見而或未能通也。

    其論向來方輿之書:『大抵詳于人事,而天地之故概未有聞。

    當于疆域之前,别添數則。

    先以諸方之北極出地為主,定簡平儀之度制為正切線表;而節氣之後先、日蝕之分杪、五星之陵犯,占驗皆可推矣。

    諸方七十二候各各不同,如嶺南之梅十月已開、桃李臘月已開,而吳下梅開于驚蟄、桃李開于清明:相去若此之殊。

    今世所傳七十二候,本諸「月令」;乃七國時中原之氣候。

    今之中原已與七國之中原不合,則曆差為之。

    今于南北諸方細考其氣候,取其核者詳載之為一則,傳之後世;則天地相應之變遷,可以求其微矣。

    燕京、吳下水皆東南流,故必東南風而後雨;衡、湘水北流,故必北風而後雨。

    諸方山水之向背分合,皆當按籍而列之;而風土之剛柔暨陰陽燥濕之征,又可次第而求矣。

    諸方有土音、又有俚音,蓋五行氣運所宣之不同;各譜之為一則,合之土産,則諸方人民性情風俗之微,皆可推而見矣。

    此固非一人所能為,但發其凡而分觀其成,良亦古今未有之奇也』。

    其論水利,謂『西北乃二帝、三王之舊都,二千餘年未聞仰給于東南;何則?溝洫通而水利修也。

    自劉、石雲擾以訖金、元千有餘年,人皆草草偷生,不暇遠慮;相習成風,不知水利為何事。

    故西北非無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

    不為民利,乃為民害;旱則赤地千裡、潦則漂沒民居,無地可瀦、無道可行,人固無如水何,水亦無如人何!虞學士始奮然言之,郭太史始毅然行之;未幾竟廢,三百年無過而問者。

    有聖人者出,經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興而後足食,教化可施也。

    西北水利,莫詳于「水經」郦注;雖時移勢易,十猶可得其六、七。

    郦氏略于東南,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當詳,正在西北。

    欲取「二十一史」關于水利農田、戰守者,各詳考其所以,附以諸家之說以為之疏,以為異日施行者之考證』。

    又言:『朱子「綱目」非其親筆,故多迂而不切;而關系甚重者反遺之。

    當别作「紀年」一書』。

    凡繼莊所撰着,其運量皆非一人一時所能成;故雖言之甚殷,而難于畢業:是亦其好大之疵也。

    又言:『聖王之治天下,自宗法始。

    無宗法,天下不可得治。

    宜特為一書以發明之』。

    是則儒者之至言,而惜其書亦未就。

     予之知繼莊也以先君,先君之知繼莊也以萬氏。

    及餘出遊于世,而繼莊同志如梁質人、王崑繩皆前死,不得見;即其高弟黃宗夏,亦不得見。

    故不特繼莊之書無從蹤迹,而逢人問其生平颠末,杳無知者。

    因思當是時安溪李閣學最留心音韻之學,自謂窮幽探微,而絕口不道繼莊與修齡,咄咄怪事,絕不可曉!何況今日去之六、七十年以後,□□□并其出處本末而莫之詳,益可傷矣!近者,吳江征士沈彤獨為繼莊立傳。

    蓋繼莊僑居吳江之壽聖院最久,諸沈皆從之遊;及其子死無後,即以沈氏子為後。

    然其所後子,今亦亡矣;故彤所為傳,亦不甚詳。

    若其謂繼莊卒年四十八,亦恐非也。

    繼莊弱冠居吳,曆三十年;又之楚、之燕,卒死于吳在壬申以後,則其年多矣。

    蓋其人蹤迹非尋常遊士所閱曆,故似有所諱而不令人知;彤蓋得之家庭諸老之傳,以為博物者流而未知其人。

    予則雖揣其人之不凡,而終未能悉其生平行事;乃即據「廣陽雜記」出于宗夏所輯者略求得其讀書著書之概,因為撮拾而傳之,以俟異日更有所聞而續序之。

     --以上見「碑傳集」卷一百三十「經學」(上之上)。

     ·邵廷采 族祖邵先生廷采行狀 邵先生墓表 族祖邵先生廷采行狀邵晉涵 先生諱廷采,字允斯,更字念魯;餘姚人。

    曾祖諱洪化,早世;曾祖母翁孺人,以苦節着。

    祖諱曾可,少稱孝童;長有學行,鄉人所稱為「魯公先生」也。

    父諱貞顯,字鶴閑;能詩文。

     先生少喪母,祖母孫孺人親撫之。

    少穎悟,能發人隐曲;父聞而怒之,始韬斂,不妄言語。

    七歲,從群兒為踏蹴戲;祖母召之曰:『若祖、父不能,而汝能之;殆賢于祖、父矣』!先生聞而自責,自是不複為玩弄之事。

    九歲,祖魯公先生從他邑教授歸,召先生省所治書,因教以先儒語;先生欣然曰:『其人何在乎?何不令兒早事之』!祖聞而大悅,為具衣冠、具書币,而攜之入姚江書院。

     先是,明儒王文成講「緻良知」之學,弟子着錄數百人,惟學之傳于同裡者,以醇謹稱最著者為徐愛(曰仁)、錢德洪(緒山)、聞人诠(邦正)、胡瀚(今山);德洪傳沈國模(求如)、管宗聖(霞标)、史孝複(子虛),國模傳韓孔當(遺韓)、俞長民(吾之)及魯公先生。

    崇祯初,設講舍于半霖,月再會;所謂姚江書院也。

    遭亂廢,孔當諸生複之。

    時宗聖、孝複前死,國模年八十餘矣,避居四明山,猶惓惓于書院,歲必一、二至,為諸生講習。

    先生初至院中,年最少,立階下,聽國模講;國模撫其面曰:『孺子志之!在知人、在安民』。

    居有間,先生問曰:『孩提之不學不慮,即堯、舜之不思不勉,求之有道乎』?國模曰:『子知「良知」矣。

    持以敬、行以恕,道遠乎哉』!因受業韓孔當數年,學益進。

    孔當門人,稱徐景範(文亦)為最;及是,景範自歎為弗如。

    先生始讀「傳習錄」,未有得;既讀「人譜」,憬然曰:『吾乃知明心見性,未有不始于躬行實踐也』。

    由是,持守益謹。

     弱冠,為生員,視場屋科舉之學,意闊如也;朝夕讀儒書。

    行市中,古衣冠;旁顧見者非笑之,先生勿顧也。

    會先生連遭祖、祖母、父之戚,居喪盡哀;鄉先輩皆推重之曰:『善喪!若念魯,禮宗也』。

    異時讪笑者,亦為感動焉。

    時書院諸先生繼殁,從遊者皆散去;景範以鄉試第一計偕,卒于京師。

    先生踽踽獨行,抱遺書,守師傳而不變。

    然家益貧,不能自存。

    有故人在嘉興,往依之,課三五童子以自給。

    時嘉興有以時文講學為名高者,诟厲先儒,勢甚張;陳鏦、馬彭,其弟子也。

    知先生,數至塾中與先生辨難。

    先生持論斷斷,不少屈;鏦歎曰:『以名取子,乃何囿于鄉人之餘論而一述而不複返也,豈不哀哉』!先生曰:『吾惟知今之惴風氣、詈先賢作聲價者之喪其心之為大可哀也。

    女不暇自哀,而庸能哀所哀耶』!居數年,尟所合。

    惟一見施博,論學于放鶴洲;先生曰:『陽明之「四無」,「無極」之宗也;龍溪之「四無」,「常無」之妙也。

    不得引龍溪以病陽明』!博為肅拜曰:『博老矣!崇向正學,惟吾子自愛』!河間李塨贻書論明儒同異;先生答曰:『「緻良知」者,主「誠意」。

    陽明而後,願學蕺山』。

    其自信如此。

     初,吏部侍郎孫承澤、大學士熊賜履皆以辟王學為己任,先後居顯位;一時學士靡然向風。

    于是選時文、刊講章者,剽竊餘論,争诋文成為異端;書賈貿販非诋毀先賢之書,學者弗視也。

    先生既嫉之,以為是不足辨,顧在行事耳;從同邑黃宗羲問「幹鑿度算法」、「從會稽董瑒受「陣圖」,從保定王正中學「西曆」。

    将軍施琅振旅台灣,先生遇之西湖,縱談沿海要害;琅奇之,招俱北,謝勿往。

    遊鎮江,與梁化鳳部将習坐作擊刺之法,匝月盡其技。

    遊淮安,從防河老卒問河、淮變遷徑;走河南,訪黃河故道;策馬出潼關,觀形勢。

    歎曰:『土則古所耕也,而水利不複,奈何』! 會黃岡韋鐘藻為餘姚知縣,辛巳改建姚江書院于縣南城,求能紹文成之學者,乃具書币請先生主講席。

    诹日聽講;先一日,知縣戒儒學官、儒學官戒諸弟子。

    厥明,諸弟子先至,知縣率教谕、訓導至。

    及門,諸弟子迎于門外,諸弟子揖,知縣揖,教谕、訓導從揖;及階,先生起,莅階,知縣栗階升揖,先生揖,教谕、訓導進揖,諸弟子旅揖。

    遂入,舍菜于先賢如禮,出。

    及講堂,知縣揖,教谕、訓導從揖;先生揖,坐。

    先生南向坐、知縣西向坐、教谕、訓導東向坐,諸弟子以次進,俟于階凝立,命童子歌詩。

    先生講「易」「艮卦」,知縣顧諸弟子曰:『先生哉!先生哉』!既罷,邑之父老喜曰:『數十年僅見此也』! 丙戌,遊山東。

    戊子,至京師;商邱宋至、鄞費經欲招入一統志館,先生謝曰:『老矣』!遂歸。

    康熙五十年,先生在會稽,居外家。

    六月,病革,作遺訓,命諸子歸葬餘姚;賦詩而卒。

    距生順治五年,年六十四。

     先生貌甚豐,長不踰中人,目睒睒有光;紵袍布履,門庭秩如,居暗室必端坐。

    飲酒數升,不亂;酒後談忠孝事,激昂奮發,聞者鹹興起。

    笃于三黨,養老姑,終其世。

     從弟廷英不能治生,而好言懋化;瞰先生修脯所入,辄丐以行賈。

    屢丐屢喪赀,先生終弗問。

    授徒陶家堰,鄰婦言出于捆,然聞邵先生過,噤不敢語;居一年,改為善。

    過道墟,章氏主人設食;主婦聞之,切肉必方正、■〈睿〈又上韭下〉〉必寸斷,匪是莫敢進。

    童子遭于道,皆拱手立。

    然士之為俗學者,皆貌敬之而心迂其言,莫能稱其學。

    先生之學,尤長于「易」與「詩」;端坐讀書,終日無倦容。

    少時作「觀心錄」一卷,宗羲規之曰:『近名者弗為』!辄毀之。

    又撰「明史論」百篇,出示景範;景範曰:『未有「論贊」先「紀傳」作者』。

    先生起,謝不敏。

    先生遊四方,無所遇。

    中夜起坐,念師友淵源之傳,恐及身而斬;又不忍及身而遽見其廢墜也,乃思托着述以自見。

    以為韓、範沒而儒效疏,金、許沒而儒術泯。

    陽明先生起,直揭「良知」,孟子之「盡心」也;拯溺戡暴,伊尹之自任也。

    異議蜂起、群言淆亂,而扶世翼教之心,揆前聖而一貫:作「陽明王子傳」。

    萬曆以後,異學互為宗旨,蕺山先生功主「慎獨克己」,屏禅宗而複「良知」求其真,是忠清節義之風,體備于身、誠存于意,颠沛弗違,竟信其志:作「蕺山劉子傳」。

    王學盛行,餘姚得其醇、江西得其正,王艮、王畿挾高明之識,駕師說而上引,一再傳而羅汝芳、楊起元好為吊詭,陶望齡、周汝登歸心禅乘,九達之逵懸之圭槷,務使合于矩準;作「王門弟子傳」。

    以言明道,不若以身明道,金铉、祁彪佳等奉劉子之教,全受全歸,白刃可蹈;若張兆鳌之「隐志替身」、黃宗羲之「纂言提要」,胥能守師說以終老:作「劉門弟子傳」。

    有宋遺民潛淪山谷,程敏政、黃宗會遞有甄錄;自文山開幕府,謝翺、王炎午諸人尤所謂勞事而勤服也;六陵被發,厥禍尤酷,圖其成者王英孫、肇其謀者唐珏,改葬蘭亭,流水至今嗚咽焉:作「宋遺民所知傳」。

    儒冠被迫,憤而為僧,尋而被缁說法,别有師承矣;且末俗多僞、出處無恒,惟徐枋、顧炎武、陳恭尹諸子完貞抱璞,信而有征:作「明遺民所知傳」。

    維書院基始半霖、遷于南城,守「良知」之學,見諸躬行;後之人罔聞知,乃逸乃諺,以侮老成。

    先民是程,緒言猶存,用啟我後生:作「姚江書院傳」。

    明人家自為史,存僞失真;乃稽譜牒、求實錄、核聞見,備耆舊之傳、存一家之言:作倪文正、施忠愍諸傳數十篇。

    先生既卒,門弟子分刻之,取記、序、雜文,合為「思複堂文集」二十卷。

    考姚江書院建置始末,作「姚江書院志略」四卷。

    先生好從遺老訪明亡故事,宗羲授以「海外錄」、「行國錄」、因仿袁樞體,作「東南紀事」;同邑張五臯流離粵海,潛歸四明山,先生訪其遺聞,合之馮蘇「見聞随筆」,作「西南紀事」。

    二書草創未成,或曰書毀于火雲。

     先生娶陶氏,生四子:長承濂,監生,考授州判銜;次承明;次繼雲,康熙丁酉舉人,陝西西鄉縣知縣;次承朱。

    孫九人。

    承濂等葬先生于慈谿之龍山,仁和龔翔麟銘其墓。

    先生與先王父同九世祖,先王父嘗問古文法于先生,兄事之甚謹;伏臘過從,終日論學,先生未嘗不意得也。

    晉涵逮事王父,故得聞先生遺事甚詳。

    先生四子相繼卒,諸孫貧甚;或取「文集」刻闆,付質庫。

    諸孫中有先觀者,于晉涵為兄,有志行。

    時言先生葬域,形家皆言其不利;謀改葬,力未能也。

    又自以不能守先代遺書為大蹙,間至流涕。

    丙戍夏,赴館西鄉,道暍死。

    先觀有兄曰先益,先生之仲孫也。

    丁亥,從福建歸,改葬先生于餘姚九壘山,贖「文集」刻闆藏于家;乃欷歔語晉涵曰:『家世自魯公公傳陽明之學,迨王父而獲有成書;遺編僅存,世無知者。

    夫先祖有美而不彰,與于不仁之甚也!某自患不能保其家聲以表其先人,而特有厚望于子;子能乞當世之立言者闡揚遺書,俾不終泯于世,死不恨矣』!晉涵敬謝,将為之校雠卷帙;會有徐州之行,不暇為。

    庚寅,晉涵在京師得家書,則兄先益以九月病瘵死矣;悲哉!先生經明行修,不克昌其身;并其子孫之自好者,不得永其年:是豈陰陽之咎耶!先王父有言:『紹興自文成創學,代有傳人;規言矩行,闾裡知所矜式。

    自先生殁,而經師亡。

    四明故多遺獻,若張岱、呂章成撰着流傳,為四方所資取,至先生而集其成;先生殁,而史學亦絕』!嗚呼!此不僅一家之恸也。

    會稽章君學誠笃好先生之文,遇晉涵于京師,辄問先生後嗣,形諸歎息;時抱先生之文号于衆曰:『百餘年,無此作矣!世有治古文而成學者乎?不能舍先生而有他求矣』。

    嗟乎!先生去今六十年,鄉裡幾不知其姓氏;晉涵愧不能紹其家學,而得章君為之推重不遺餘力,潛德幽光将賴以顯着。

    詹事嘉定錢先生稱章君為先生後世桓譚,信矣。

    壬辰春,晉涵來太平使院,大興朱學士舊因章君知先生,語及「思複堂文集」;且曰:『吾當為之表』。

    晉涵躍然曰:『是固望于有道德而能文章者!竊有願未敢遽以請也,今幸乃得之』!謹摭粗能記憶者為狀,以求學士之文以彰先生之學,庶異日上史館,備采擇。

     族孫晉涵謹狀。

     邵先生墓表朱筠 有明餘姚王文成公講「緻良知」之學,卒以功業顯着有效。

    于是門弟子滿天下,江西、泰州、龍谿并述;學案傳授着錄者辄數百人,輻辏馳騁,或不軌師說為訿議于世。

    而同裡傳其學以醇謹稱最者,曰徐愛(曰仁)、錢德洪(緒山)、聞人诠(邦正)、胡瀚(今山);後少傳者,惟德洪傳沈國模(求如)、國模傳韓孔當(遺韓)、邵曾可(魯公)。

    曾可生貞顯,字鶴閑;貞顯生延采,字允斯,又字念魯,學者所稱「念魯先生」也。

    鼎革之初,諸老殂喪,先生巋然承絕業于荒江斥海之濱。

    嘗西北遊,走潼關,思有所用;退而老死,以古文詞傳于其家。

    死于今六十年,姓名不出于鄉黨,學者罕能道之,而遺書将墜。

    筠及門會稽章學誠笃好其文,數為筠感激言之。

    乾隆辛卯冬,先生之親同姓諸孫晉涵來谒筠于太平使院,為筠言先生始未詳具,且曰:『先生諸孫先益、先觀最賢,思欲張大先生之行與文;不幸先後死。

    先益嘗改葬先生于縣之九壘山,墓道之石未有表者;敢狀以請』!筠故無所聞見于先生,然心知晉涵笃論君子也,不敢辭! 按狀:先生幼失母;少長察察,用父呵自斂。

    從群兒戲為白打;祖母孫,戒之向學。

    九歲讀史,即操椠為徐達、常遇春傳,有法。

    祖自外歸,偶舉宋儒語語先生;先生興曰:『其人安往耶?願得而事之』。

    祖以為有志,取為具衣冠,送之姚江書院。

     姚江書院者,在半霖;崇祯初,縣人設以為講學地也。

    亂廢,韓孔當率諸人複之。

    是時沈國模年八十矣,尚在;歲必一再至,為諸生設講,先生立階下聽。

    久之,執所業「尚書」前曰:『孩提不學不慮,堯、舜不思不勉,同乎』?國模歎曰:『孺子知「良知」矣。

    能敬以恕,吾何加焉』!自是,從孔當受業。

    徐景範(文亦)者,韓門高弟子也;比見先生,歎曰:『吾弗如邵子』!先生初讀「傳習錄」,無所得;既而讀劉宗周「人譜」,曰:『善乎!吾知學王氏學者所始事矣』。

     年二十,為縣學生,獨恥為應舉之文。

    入則讀古書;出則古衣冠行市中,未嘗旁視,人傳以為笑。

    久之,居祖、祖母及父憂,戒家人勿召僧七七日陳梵誦經;營窀穸,必誠必信,一恸盡哀。

    鄉之前輩佥曰:『邵氏子善喪』!笑者愧之。

    當是時,書院諸先生相次殁,諸生散去;景範舉鄉試第一,計偕京師,卒。

    先生獨行,抱遺書,守其師說而不變。

    然貧無以自存,走嘉興依故人,課童子給食。

    或有号稱講學,用私憾,與王文成為難者,方負重名;其徒陳鏦、馬彭數造先生相辨難,不能屈,則歎曰:『吾哀若所學,誠學若鄉人之學而已』!先生應曰:『若尚不知毀日月者之喪明!自哀不暇,而暇吾哀耶』?居數年,一與施博論學于放鶴洲;先生曰:『天泉四言陽明,原本「無極」之說,儒也;龍溪浸淫「無生」之旨,釋也。

    不得以彼病此』!博肅拜曰:『博老矣!惟吾子崇尚正學自愛』!河間李塨贻書論明儒同異;先生答曰:『「緻良知」者,主「誠意」。

    陽明而後,願學蕺山』!其自信如此。

     初,吏部侍郎宛平孫承澤、大學士孝感熊賜履先後以辟王氏學為己任;朝野之士譁然從之,相與牽引诋诃,以文成為異端。

    學者從事「四子書」,又以能毀王氏學為有功;于章句、集注,庸俗群師,一談不破。

    先生固疾之,以為是不足辯,顧在力行耳;從同邑黃宗羲問「幹鑿度算法」、會稽董瑒受「陣圖」、保定王正中學「西曆」。

    将軍施琅振旅台灣,過西湖,遭先生,相與縱談沿海要害;琅奇之,請與俱北,謝不行。

    閑遊鎮江,與梁化鳳部将講坐,作擊刺之法,一月而盡。

    之淮安,從防河卒問河、淮離合狀。

    北入河南,訪黃流故道;西走,窺潼關。

    喟然曰:『土則古所耕也,而水利亡矣,奈何』! 會歲辛巳,知黃岡韋鐘藻建姚江書院于縣南,博訪有紹文成之學者,乃以禮币緻先生。

    先一日,戒衆。

    厥明,諸弟子畢至,知縣偕教谕、訓導至。

    弟子迎于門外,揖;至階,先生出莅階,知縣升階揖,先生揖,教谕、訓導次及諸弟子皆揖。

    入,釋菜于先賢如禮。

    出,即講堂,揖;坐先生南向、知縣西向、教谕訓導東向,弟子俟于階。

    童子詩阕,先生為講「易」「艮卦」;知縣顧諸弟子曰:『先生哉!先生哉』!既罷,縣之父老喜曰:『數十年,今見此也』! 丙戌,至山東。

    戊子,入京師;商邱宋至、鄞萬經欲招之與一統志館,先生謝曰:『老矣』!遂歸。

    康熙五十年(辛卯),在會稽,居外家。

    六月,病革;作遺訓,卒。

    先生生順治五年(戊子),卒年六十四。

     先生貌豐,目有光;紵袍布履,門庭潔如,居室必正坐。

    飲酒數升,不亂;酒酣以往,談忠孝事,人人感動。

    平生笃于三黨,養老姑,終其身。

    從弟廷英數喜言■〈石兒〉蠡之術,固乞先生束脯所入行賈;辄喪之,弗問也。

    友教陶家堰,鄰婦訓聲數出于梱,聞邵先生過,數止;一年而改。

    數過道墟,章氏主人設食;主婦聞之,切肉必方、器必再三拭,乃敢進。

    鄉裡童子遭于道,必拱手立。

    然士之為俗學者,辄貌敬之而心迂先生,竟莫肯傳其學。

    先生少作「觀心錄」一卷,宗羲規之曰:『無實者弗為』!先生辄毀之。

    又撰「明史論」百篇,示景範;景範曰:『未有無「紀傳」而「論贊」作者』。

    先生欿然,謝不敏。

    先生既遊倦,無所遇。

    私念師友淵源之傳,懼及身而即斬也;乃思托着述以自見。

    以為琦、淹功微,金、許言絕于铄;文成立德,以揭大臣任良知,曰伊、孟出,蜂午魚爛,執心辨舌:作「陽明王子傳」。

    粵神宗朝異學披猖,意心之主惟蕺山、懋功、隻悔而複藥,群髡狂谧甯志,厥存沒揆首陽:作「蕺山劉子傳」。

    綿綿姚江,浙東以醇、江西以正,艮、畿踳雜,羅、楊詭亂,望齡、汝登逃戒,慧定、圜槼、折槼敢告複性:作「王門弟子傳」。

    明道以不言如以身,铉暨彪佳白首歸以全;應鳌隐迹、宗羲纂言,死複生不赧何千萬年:作「劉門弟子傳」。

    趙氏忽有民,程、黃錄之;丞相開府,生祭者北、死哭者西;六陵冬青,英孫、珏來,咽咽曲水蘭亭,葬于斯:作「宋遺民所知傳」。

    裂儒冠而僧,師法别承,徐枋、顧縧、陳恭尹之貞璞,完厥有征:作「明遺民所知傳」。

    書院飛以革,半霖有甓,載剝而複,「緻良知」是力,誨爾後生、無忘前則,尚是遊是息:作「姚江書院傳」。

    人人自作傳,家家異同;厥子有牒系、厥臣有迹蹤、耆舊有聞,用紀于故邦:作倪文正、施忠愍諸傳數十篇。

    先生卒後,門弟子合記、序、雜文編之為「思複堂文集」二十卷,刻焉。

    又考書院始末,作「姚江書院志略」四卷。

    間從宗羲問逸事,受「海外錄」、「行國錄」,作「東南紀事」;同邑張五臯從海外茇舍歸,先生就與谘論,合以馮蘇「見聞随筆」,作「西南紀事」。

    二書未成,或雲成辄毀矣。

     先生娶陶氏,生子四:長承濂,國子監生,考授州判;次承明;次繼雲,康熙丁酉舉人,陝西西鄉縣知縣;次承朱。

    孫九人。

    承濂等初葬先生于慈谿之龍山,仁和龔翔麟銘其墓;後以形家言曰「不吉」,乃改葬。

    先生之弟行向榮,晉涵祖父也,嘗從先生問古文法;歎曰:『紹興自文成講學傳授,矩矱代有。

    四明所在多遺獻,若張岱、呂章成撰着卓然;先生實兼承其業。

    自先生殁,而紹興之師法與史學絕矣』!筠謹案:表所以表其人之大者。

    今制:三品以上用神道碑、四品以下用墓表。

    宗羲「金石要例」曰:『墓表有銘,不可謂非也』。

    先生厥光不曜,而行與文實應銘法。

    筠既表先生,兼取義于昌黎韓子所以銘施士丐者,而重為之系曰:君奭之邑,系姓惟邵;秦、漢越宋,餘姚支克肖。

    代其有聞,傳授異同;以節開先生,曾祖母翁。

    聖亦有教,曰文、曰行;言修之道,守先正正。

    一發引鈞,■〈辰見〉斯郡土脈;先生死矣,師微業絕。

    蔔改葬骨肉,其言在家;祀先生于鄉,鄉先生邪! --以上見「碑傳集」卷一百二十八「理學」(中)。

     ·沈近思 資政大夫都察院左都禦史贈太子少傅禮部尚書沈端恪公近思墓志銘 都察院左都禦史端恪沈公神道碑 資政大夫都察院左都禦史贈太子少傅禮部尚書沈端恪公近思墓志銘 彭啟豐 性情正而後學術明,學術明而後事業着;處為醇儒、出為名臣,無異道也。

    朱子以來五百餘年聞而知之克符名世之實者,在本朝則睢陽湯文正、當湖陸清獻;繼此者,其吾師端恪公乎! 公諱近思,字位山,号闇齋;世為仁和五杭村人。

    家本力農,世孝友醇謹,鄉黨稱之。

    公生九歲而孤,家貧。

    随仲兄遊學靈隐,有借巢老人者資之讀儒書,負笈虞山錢燦嚴(虞惇)之門。

    既歸家,補諸生。

    讀宋儒書,刻苦勵志,書程子「涵養須用敬,進學在緻知」二語于座隅。

    嘗自言其得力曰:『吾由周、程、張、朱之書,上■〈氵〈厥,去欠〉〉孔、顔、曾、孟之心,怡然煥然,若合符契,不自知其手舞足蹈也』! 康熙三十八年,舉于鄉。

    明年,成進士,亟返裡門理故業;選期已過,顧以學未成,不出也。

    頃之,仕為河南臨颍令。

    單車就官,謝請托、卻饋遺、謹号令、禁科派。

    四十八年,大水;請發粟以赈,全活無算。

    明年,大熟;建社倉七所。

    設義塚,收埋枯骨;捐俸,葺颍城。

    築孔家口于鄰州,颍民自是鮮水患。

    建嶽忠武、于忠肅祠,修宋統制楊再興墓。

    莅颍七年,膺卓薦以去;士民攀車灑泣,不得行。

    擢廣西南甯府同知,引疾歸;教授生徒,布衣蔬食,泊如也。

    今相國高安朱公撫浙時,疏薦公;聖祖召入京,監督本裕倉。

    會台灣用兵,總督滿公請諸朝,乃命公往。

    公作「遠慮論」四篇,大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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