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 恒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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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孚公愛罵人,自然是家裡的人最感痛苦,雖然一般人聽了也不愉快,因為不但罵的話沒有什麼好聽,有時話裡也會有刺,聽的人疑心是在指桑罵槐,那就更有點難受了。他的罵人是自昏太後呆皇帝直至不成材的子侄輩五十四七,似乎很特别,但我推想也可能是師爺學風的餘留,如姚惜抱尺牍中曾記陳石士(?)在湖北甚為章實齋所苦,王子獻庚寅日記中屢次說及,席間越缦痛罵時人不已,又雲,“缦師終席笑罵時人,子虞和之,餘則默然,”是其前例。他的罵法又頗是奇特,一種說是有人夢見什麼壞人反穿皮馬褂來告别,意思是說死後變成豬羊,還被害人的債,這還是平常的舊想頭,别的是說這壞人後來孤獨窮困,老了在那裡悔。後者的說法更是深刻,古代文人在《冥土旅行》中說判定極惡的霸王的刑罰是不給喝孟婆湯,讓他坐在地獄裡,老在回憶那過去的榮華與威力,比火河與狗咬更要利害,可以說有同樣的用意了。

    介孚公著有一卷《恒訓》,大概是丙申年所寫,是給予子孫的家訓,原本已佚,隻存魯迅當時在南京的手抄本。這裡邊便留存有不少這類的話,此外是警戒後人勿信西醫“戴冰帽”,據他說戴者必死,這大抵是指困冰枕頭或額上擱冰袋之類吧,還有旅行中須防匪人,勿露錢财,勿告訴姓名等事。這一本家訓算來幾乎全是白寫,因為大家沒有記得一條,沒有發生一點效用。但是他的影響卻也并不是全沒有,小時候可以看小說,這一件事的好處我們确是承認,也是永不能忘的。還有一件事是飯後吃點心,他自己有這個習慣,所以小時候我們也容許而且叫吃,這習慣也養成了,往往在飯前吃這一個月餅時,午飯就要減少,若是照例吃過午飯之後來吃,那麼一個兩個都可以不成問題。後來魯迅加以新的解說,戲稱之曰“一起消化”,五四後錢玄同往紹興縣館談天,飯後拿出點心來的時候,他便笑道:“一起消化麼?”也總努力奉陪吃下一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