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〇 伯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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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孚公身邊的親人,如他在日記信劄上所稱,是潘姨與升兒,因為他對家人有時過刻,所以大家對于他們或者未免有些不滿,其實也并不一定,平心說起來,有的本來不壞,有的也是難怪的。伯升生于光緒壬午,生母章姨太太是湖北人,早年去世,他從五六歲(?)的時候歸潘姨太太管領,可是他并不是她的一系,回家以後對于嫡母及兄嫂很有禮貌,一直沒有改變。他于癸巳年同我在廳房裡從伯文讀書,乙未在三味書屋,丙申随潘姨太太往杭州,丁酉進了南京水師學堂,甲辰畢業,以後一直在船上,至民國七年戊午殁于上海,年三十七。他小時候在北京,生活大抵不差,後來卻很能吃苦,平常總是笑嘻嘻的,這很是難得。但是他有一種北京脾氣,便是愛看戲,在南京時有一個時期幾乎入了迷,每星期日非從城北走到城南去一看粉菊花(男性)的戲不可。椒生正做着監督,伯升從他玻璃窗下偷偷走過,他本來近視也看不見,但是伯升穿着紅皮底響鞋,愈是小心也就愈響得厲害,監督聽到吱吱的響聲,也不舉起頭來,隻高叫一聲道“阿升!”他就隻好愕然站住,回步走到監督房裡去,這一天已是去不成了。有時椒生苦心的羁縻他,星期六晚同他預約,明早到他那裡吃特别什麼點心,伯升唯唯,至期不到,監督往宿舍去找,隻見帳門垂着,床前放着一雙布馬靴,顯得還在高卧,及至進去一看,卻已金蟬蛻殼,大概已走過鼓樓了。他實在是個聰明人,隻可惜不肯用功,成績一直在五成上下,那時标準頗寬,隻要有五十分的分數就可及格,幸而也還有真是不大聰明的朋友,比他要少兩分,所以他還巴得牢末後二三名,不至于坐紅椅子。可是他并不為意,直弄到畢業,我覺得這也有點兒滑稽味的。

    潘姨太太是北京人,據伯升說她名叫大鳳。她是與介孚公的小女兒同年的,所以推算當生于光緒戊辰年。一夫多妻的家庭照例有許多風波,這責任當然該由男子去負,做妾的女子在境遇上本是不幸,有些事情由于機緣造成,怪不得她們,所以這裡我想可以不必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