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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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恽 元貞守成事鑒 臣恽再拜,昧死謹言。

    臣伏念叨忝祿仕以來三十五年,比者複蒙先皇帝召至阙下,授以翰職,顧惟衰庸,思有以圖報萬一,幸遇皇帝陛下嗣登寶位,謹封上十有五事,題之曰《守成事鑒》,皆逐事直說,不敢過為言論,庶便觀覽,謹列于後。

     敬天 王者為天眷命,貴為一人,富有四海。

    然随其所行得失,即降鑒而祥之,此天人感格必然之理,籲!可敬也。

    伏惟陛下英明仁孝,繼天而王,如寶符應運,慶雲開瑞,年谷登,中外安,足見天心眷佑深至。

    然祀告者,寅畏意也;政事者,感格本也。

    故臣采自昔聖賢敬天實德,為陛下言之。

    夫抑畏顯命,恒厥德而保小民者,成湯也;嚴恭祗懼,謹身而修政事者,高宗也;小心翼翼,順帝之則者,文王也;夙夜畏威,日靖四方者,周後也。

    《傳》曰: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此之謂也。

    三代明君,惟克若是,故得申命用休,享永年之祚,幸陛下鑒觀,日新聖敬。

     法祖 伏見國家未有如今之大,亦未若世祖文武皇帝之聖者。

    陛下新即大位,規模法度,首為重事。

    然先事者,後事之鑒;祖宗者,子孫之法。

    緬惟先皇帝臨禦天下三十五年之間,洪規遠慮,典章文物,粲然備具,但未纂為一代成憲。

    宜令有司,條具綱目,不時鑒觀,遵而行之。

    譬猶弩之有機,往省括幹度,則發無不中矣。

    為益有三:使祖宗良法善政永見于方來,一也;臣民安夫習熟,易于奉行,二也;繼述先志,茂隆孝治,三也。

    昔周武廣文王之聲,永清四海;漢文遵高祖之法,化治多方。

    又《書》曰:「鑒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

    」茲非明效欤?惟陛下留神覽察。

     愛民 天以至仁生萬物。

    人君代天理物,故當以仁愛為主。

    國家自太祖肇造區夏,至于先皇帝混一六合,功成治定,可謂至矣。

    今陛下繼體守文,如周成康措世于安甯,漢文景注意于休息,中外颙望,正在今日。

    所謂子愛實惠,不出息兵省刑薄斂而已。

    茲者肆赦蠲徭,停罷遠征,固得其要,尚當究仁愛之本,使民永受其賜。

    夫敦化厚俗,使民自遠于罪,此乃省刑之本也。

    内修文德,外嚴武備,懷柔遠人,至不得已而用,此乃息兵之本也。

    躬先儉素,撙節浮費,不至厚取于民,此乃薄斂之本也。

    願陛下擴充诏條,日新庶政,何患德澤不被,聲教之不廣哉!又江南版籍,貧下者,去朝廷遠,易動難安,尤宜慎擇守令,撫字有方,秋毫無犯,則盜賊自然消弭,所謂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

    十羊九牧,誠可為鑒。

     恤兵 兵民,國家大本,二者相互為用,自昔視之如一。

    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審其如是,首蠲民差,重恤軍役,可謂得愛養不偏之道矣。

    今寬恩已被于民編,實惠未沾于軍籍,竊恐綸音徒深望,兼近年民間凋弊,凡有雜泛與之分當,小戶何堪?實為重并,此當論者一也。

    軍籍自至元八年,緣強弱不均,已曾推并,迄今廿餘載,新強舊乏,陡然不同,今一體應役,豈不偏重!其九年軍雖行合并,十一年簽者當時起遣,已是生受,此當論者二也。

    彼貧難者未免赴愬,自下而上,中間龃龉,比獲存恤,至甚不易,恐徒開有力者僥幸之門,終不能為貧乏無力者之地,至于癃老病弱等戶,雖寬限優養,譬疲乏犬馬,終難複舊,留之将安所用?此當論者三也。

    且國家用兵六十餘年,今天下已平,不可忘戰,但講治之法,與時高下者,有所闊略。

    幸遇陛下曠示洪恩,作新國政,比之以姑息為惠,何若诏所司依八年例再行通閱,使貧富适宜,至公均被,則福褆中外,豈不盛哉! 守成 古稱繼體之君,猶持盈守成。

    盈者,器之滿;成者,物之聚。

    既成既盈,手執身護,一或怠則堕其成,一或側則溢其盈,可不慎哉!伏惟陛下聰明睿智,足以保臨,即位之初,追崇祖考,尊禮大臣,息兵愛民,慎官節用,固以得守成之道。

    臣所以孜孜為言者,蓋以治安難恃,驕怠易生故也。

    昔唐太宗問:「創業守成孰難?」魏征對:「昔之興乘亂覆昏,殆天授人與。

    既得則鮮不怠驕,有國之弊,常由此起,守成為不易。

    」太宗以征言為然。

    司馬光亦曰:「夫民有十金産者,猶思先世所緻,必苦身謹守,惟恐失墜,享祖宗奄有四海之業,将傳于無窮,當如何哉!」伏望陛下以司馬光言為鑒,唐太宗之問為法,豈惟宗社之福,實天下幸甚!若夫聖子神孫,既明其體,不可不新其用。

    敢略以四者為言:纂武功平禍亂而一統者,垂統之祖也;尚文德以柔道而為理者,守成之君也。

    仁義禮樂,乃治之具也。

    仁者,政之德,所以固億兆易動之心;義者,事之制,所以明政務當然之宜;禮者,萬事之節,所以革去僭越,定上下之分;樂者,聲音之和,所以蕩滌淫邪,浃大人之氣也。

    此四者,先王緻治要道,正在用之何如爾,惟陛下垂察。

     清心 心為一身主,萬善所從出。

    惟澄治不為物欲蔽遷,故得耳目聰明,志慮精一。

    人君是心,包羅萬慮,經緯八方,苟非澄治,一或少差,得失系焉。

    昔二帝三王,傳授治道,以心為本,然不出執中建中而已。

    曰中者何?無過之謂。

    中則天理之公,過則人欲之私。

    國之所以治者,隻在存此心清此心耳。

    如此,則或差之慮不生,至公之理可得。

    率至公之理以臨制其下,孰不心服而化從。

    今陛下英明睿哲,氣志如神,事無微而不察,物無遠而不照,複能鑒二帝三王之執中,節嗜好,遠功利,使心鏡澄澈,昭然一德,照臨百官,雖萬幾前陳,酬酢聽斷,将無逃于聖鑒矣,其于守成持盈何有! 勤政 人君代天理物,所當法者,天也。

    天惟幹健不息,四時行而歲功成;君惟體之不怠,帝載熙而百揆叙。

    故大禹業業勤邦,明德垂百王之法;太宗孜孜為治,貞觀有三代之風。

    後之君人者,可不鑒哉!軍國大事,日有萬幾,須敷奏以時,聽鑒有所。

    今殿庭慶宴已有定儀,視朝之禮尚曠而未行,行之正在今日。

    勤政之實,無踰于此。

     尚儉 夫上儉約則下豐足,上侈靡則俗凋弊,此必然之理也。

    故先皇帝崇尚儉約,如重紬缯而輕纻衣,去金飾而樸鞍履,服用婚嫁,一切有制。

    以奉行漸遠,不無稍緩。

    今臣民衣等于貴戚,婚嫁聘财踰于公卿,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給者。

    如漢文景時,海内富安,風俗淳厚,蓋示以敦樸,率先天下故也。

    今陛下新即大位,尚儉去奢,最是切務。

    且天之生财必供一世之用。

    今國家财賦至廣,每歲支持不易者,蓋事勝于财故也。

    為今之計,省事節用,量入為出,以過有所費為戒。

    昔金世宗時,有以不給而請者,世宗曰:「汝輩何騃,殊不知府庫之财,乃百姓财耳,我但總而主之,安敢妄費。

    」至今稱為君人至言,可不鑒哉! 謹令 臣聞号令者,布德澤,宣壅滞,法天順民者也,猶天之雷霆,一出而不可掩。

    故《書》曰:「謹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

    」唐太宗亦雲:「發号施令,當永為式,須審定而不輕出。

    」今陛下受命惟新,萬務伊始,吏民奉行,期于至治,可不謹而一之!如政有所必革,事有所當行;發自宸衷,詢之輔相;稽祖訓則例明,協民心則允協;如是而行,既謹且一,則威肅而民信,君尊而國安。

    又舊例,軍國事省與台院一同奏聞,有所未當,即議從所長。

    當時行之,甚為便益。

    目今各行專達,既不通知,事或窒礙,必須更易,其于大體,不無少虧。

    宜申明舊例,且防壅蔽,天下蒙幸。

     立法 法者,輔治之具,一日阙則不可。

    曆觀自古,代有成憲,子孫守而不失,如周之三典,漢之九章是也。

    今國家有天下六十餘年,大小之法,尚未定議。

    内而憲台,天子執法,外而廉司,州郡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無所守之法,猶有醫而無藥也。

    至平刑議斷,旋旋為理,未免有酌量準拟之差,彼此重輕之異。

    臣愚謂宜将先朝拟定律令頒為元年新法,如是則法無二門,輕重适當,吏安所守,民知避而難犯,亦繼述之大事也。

     重台谏 臣聞台谏者,天子耳目,朝廷紀綱。

    耳目聰明則事無壅蔽,紀綱振厲則朝廷肅清。

    惟系重如此,故權不宜使之輕,氣不可使之沮。

    否則,聰明自蔽,綱紀自緩,将何所賴?惟職專糾彈,不悅者。

    又近年以來,被糾者欲緩己罪,返行誣告,權臣因之沮抑,靡所不至,究其無實,多不抵坐,緻使邪氣轉盛,正人結舌,根本内撥,枝葉外瘁,甚失風憲大體。

    故古人有言,鷹隼獲禽,獵人随護,不然反為物傷,可不念哉!昔裕宗皇帝聽理東朝,審其如是,力為扶持。

    今陛下即位之初,特為倚重,一切所行,率由舊章,悠久如是,豈惟肅正朝綱,聰明有賴,執法明而尊嚴之道備矣。

    臣愚表而言者,為天下賀。

     選士 伏先皇帝在潛登極四十年間,招延側陋,尋訪好人,略無虛歲,得士之多,于斯為盛。

    以選擇難精,任使乖用,設科取士,嘗有定議。

    計古今治道,良法美意,行之略遍,獨此未及行耳。

    比讀诏條節該議貢舉之法,可謂得先帝遺旨矣。

    科舉取士,曆代講究,既公且當,無踰于此。

    若将十一年已定程試格式舉行,甚允當也。

    但科場停罷日久,欲收實效,行之不可草略。

    必先整學校,選教官,擇生徒,限以歲月,方可考試。

    如是則能得實材,以備國家無窮之用。

    臣愚所以為言者,選取人材,最為方今切務,不可緩也。

    頃年世祖皇帝暨裕宗皇帝所以将行而未遑者, 【(天)】 其意 【(者)】 欲以遺陛下,裨為今日守成緻治之本欤! 慎名爵 《書》稱官爵天秩,王者不可私以予人。

    何則?砺世磨鈍,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為吾用者,正賴此耳。

    惟賢惟能,然後授之,尚慮得之輕則視之輕,視之輕則人不重,人不重君子而小人至矣。

    今四海一家,廓然無事,收攬威權,正在今日。

    朝廷宜重而惜之不輕與。

    人謂如李唐季年,使職或帶相銜,初無分省實權,何則?既遠阙廷,豈容别置省府?所以然者,蓋亡金南渡後,一時權宜,不可為法。

    其勳伐者,當如漢唐封加官爵。

    夫有功勞者酬以官爵,有材德者任以職位,此人君禦下之術也,未聞以輔相之職為賞功之官者。

    宜講明典故,别議施行。

     明賞罰 賞罰為國大柄,惟政先定體,官有定員,則大柄可行,能責人以成效。

    古人為官擇人,後世為人擇官,職此之由,政本不立,遂成冗濫,此古今通弊也。

    故唐太宗貞觀元年,首明緻理之本,任賢去冗,定文武官纔六百餘員。

    金世宗即位之初,專以廉能責下,遣官分察州郡,以三等大明黜陟。

     【加遷擢,其污濫不職者,第一等并除,第二第三等俱解職。

    】 比聞诏有司減官增俸,是将汰冗養能,正此意也。

    頃年已嘗定奪,緣事重責大,行之有所未盡。

    今者之舉,非斷自宸衷,先定體而行之,恐無異于前時。

    故臣曰:減冗員莫若議新制,責廉能無如明黜陟,内則遵太宗以為法,外則取金朝以為鑒。

    若此,孰不承風振厲,庶幾名實兩得,漸消苟且因循之弊,則貞觀三代之風大定,惟新之治,恐不專美于前代矣。

     遠慮 伏見陛下纂承以來,時和歲豐,萬方晏然,可謂既安且治,似無可所慮者。

    然自昔明君不狃安目前,常存深遠之慮者,蓋事生于細微,患成于所忽,故《易》以履霜堅冰為言,《書》以不見是圖為戒。

    又賈生有雲:「天下大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

    」且以方今論之,如備禦邊防, 【廣修馬政,規貯兵儲,遠謹斥候。

    】 撫安新附, 【降德音,擇官守,弭盜賊。

    】 堤防水旱, 【複常平,廣蓄積,謹堤防。

    】 敦厚風俗, 【興學校,敷孝廉,重德義,抑遊堕,禁奢僭。

    】 肅清官吏, 【表廉能,絕請谒,禁吏商,抑貪鄙。

    】 可遠謀而深慮者豈皆無之,惟在究其所未然而圖其所當置,則緻治保邦為不難矣,何近憂切患之有哉!故《傳》曰「遠乃猷」,又曰「君子思患而預防之」,皆聖人以遠為慮也。

    幸陛下鑒觀,毋以目前之安為安,惕然以久遠治安為慮,恐先皇帝付托遺意正在于是。

    臣又聞:「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狂夫之言,聖人擇焉。

    」臣所進言固迂闊淺近,傥一有可采,自隗而始,則忠言谠論訑訑日至矣。

    惟陛下省察,臣不勝俯伏待罪恐懼之至。

    臣恽昧死再拜謹言。

    (錄自《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七十九,明刊修補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下同) 貢舉議 貢舉人材,肇自唐虞,而法備于周。

    漢興,乃用孝廉、秀才等科,策以經術時務,以州郡小限其歲貢之數,以賞罰責長吏極其人材之精,猶古貢士法也。

    曆魏至于後周,中間因時更革,固為不一,要之不出漢制之舊。

    迨隋始設進士科目,試以程文,時勢好尚,有不得不然者。

    至唐有明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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