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 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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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愛的母親。

    背完了半本“梁惠王”,右手掌打得發腫有半寸高,偷向燈光中一照,通亮,好像滿肚子裝着已成熟的絲的蠶身一樣。

    母親含着淚抱我上床,輕輕把被窩蓋上,向我額上吻了幾吻。

     當我八歲的時候,二弟六歲,還有一個妹妹三歲。

    三個人的衣服鞋襪,沒有一件不是母親自己做的。

    她還時常收到一些外面的女紅來做,所以很忙。

    我在七八歲時,看見母親那樣辛苦,心裡已知道感覺不安。

    記得有一個夏天的深夜,我忽然從睡夢中醒了起來,因為我的床背就緊接着母親的床背,所以從帳裡望得見母親獨自一人在燈下做鞋底,我心裡又想起母親的勞苦,輾轉反側睡不着,很想起來陪陪母親。

    但是小孩子深夜不好好的睡,是要受到大人的責備的,就說是要起來陪陪母親,一定也要被申斥幾句,萬不會被準許的(這至少是當時我的心理),于是想出一個借口來試試看,便叫聲母親,說太熱睡不着,要起來坐一會兒。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母親居然許我起來坐在她的身邊。

    我眼巴巴地望着她額上的汗珠往下流,手上一針不停地做着布鞋——做給我穿的。

    這時萬籁俱寂,隻聽到滴搭的鐘聲,和可以微聞得到的母親的吸呼。

    我心裡暗自想念着,為着我要穿鞋,累母親深夜工作不休,心上感到說不出的歉疚,又感到坐着陪陪母親,似乎可以減輕些心裡的不安成分。

    當時一肚子裡充滿着這些心事,卻不敢對母親說出一句。

    才坐了一會兒,又被母親趕上床去睡覺,她說小孩子不好好的睡,起來幹什麼!現在我的母親不在了,她始終不知道她這個小兒子心裡有過這樣的一段不敢說出的心理狀态。

     母親死的時候才廿九歲,留下了三男三女。

    在臨終的那一夜,她神志非常清楚,忍淚叫着一個一個子女囑咐一番。

    她臨去最舍不得的就是她這一群的子女。

     我的母親隻是一個平凡的母親,但是我覺得她的可愛的性格,她的努力的精神,她的能幹的才具,都埋沒在封建社會的一個家族裡,都葬送在沒有什麼意義的事務上,否則她一定可以成為社會上一個更有貢獻的分子。

    我也覺得,像我的母親這樣被埋沒葬送掉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一九三六,一,十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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