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 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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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燈,裡面燃着蠟燭,三五成群地跑着玩。

    我此時伏在母親的背上,半醒半睡似的微張着眼看這個,望那個。

    那時我的父親還在和祖父同住,過着“少爺”的生活;父親有十來個弟兄,有好幾個都結了婚,所以這大家族裡有着這麼多的孩子。

    母親也做了這大家族裡的一分子。

    她十五歲就出嫁,十六歲那年養我,這個時候才十七八歲。

    我由現在追想當時伏在她的背上睡眼惺忪所見着的她的容态,還感覺到她的活潑的歡悅的柔和的青春的美。

    我生平所見過的女子,我的母親是最美的一個,就是當時伏在母親背上的我,也能覺到在那個大客廳裡許多婦女裡面,沒有一個及得到母親的可愛。

    我現在想來,大概在我睡在房裡的時候,母親看見許多孩子玩燈熱鬧,便想起了我,也許蹑手蹑腳到我床前看了好幾次,見我醒了,便負我出去一飽眼福。

    這是我對母愛最初的感覺,雖則在當時的幼稚腦袋裡當然不知道什麼叫做母愛。

     後來祖父年老告退,父親自己帶着家眷在福州做候補官。

    我當時大概有了五六歲,比我小兩歲的二弟已生了。

    家裡除父親母親和這個小弟弟外,隻有母親由娘家帶來的一個青年女仆,名叫妹仔。

    “做官”似乎怪好聽,但是當時父親赤手空拳出來做官,家裡一貧如洗。

    我還記得,父親一天到晚不在家裡,大概是到“官場”裡“應酬”去了,家裡沒有米下鍋;妹仔替我們到附近施米給窮人的一個大廟裡去領“倉米”,要先在廟前人山人海裡面擁擠着領到竹簽,然後拿着竹簽再從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中,帶着粗布袋擠到裡面去領米;母親在家裡橫抱着哭涕着的二弟踱來踱去,我在旁坐在一隻小椅上呆呆地望着母親,當時不知道這就是窮的景象,隻詫異着母親的臉何以那樣蒼白,她那樣靜寂無語地好像有着滿腔無處訴的心事。

    妹仔和母親非常親熱,他們竟好像母女,共患難,直到母親病得将死的時候,她還是不肯離開她,把孝女自居,寝食俱廢地照顧着母親。

     母親喜歡看小說,那些舊小說,她常常把所看的内容講給妹仔聽。

    她講得娓娓動聽,妹仔聽着忽而笑容滿面,忽而愁眉雙鎖。

    章回的長篇小說一下講不完,妹仔就很不耐地等着母親再看下去,看後再講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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