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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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良辰看了眼屏幕上跳動的親昵稱呼。

    由于已經真實踏在這片土地上,與家近在咫尺,心裡的緊張便忽然少了許多,接通,她的聲音中甚至不自覺地帶着此許輕松,“媽,我下飛機了,很快就能……” 她身形一頓,後面一位同機的旅客行色匆匆,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從旁邊擦過,不經意間撞了她一下。

     “啊,對不起!”匆忙的北方中年男士抱歉地停下來,看了看。

     良辰卻似腳步不穩地向旁邊一側身,微微踉跄,整個人順勢靠在了通道右側明亮的落地玻璃邊。

     “……小姐,您沒事吧?”得不到回答,旁邊的聲音漸漸開始焦急,“剛才走得太急,撞着您哪兒了?……” 良辰恍若未聞。

    撐着堅實的玻璃牆,腳下卻一陣發軟,幾乎就要站立不住。

     她的手因為不自覺的顫抖而使手機稍稍遠離了耳邊,可是母親低低的嗚咽聲卻萦繞着揮之不去。

     母親在哭。

    這種壓抑而絕望的哭聲,曾在外祖父母的葬禮上出現過,良辰聽在耳裡,寒意頓生,冷得徹骨。

     母親的聲音細微悲切:“……良辰,你爸十分鐘前,去了。

    ……” 十分鐘之前,那架白色的龐然大物正在虹橋機場寬闊平整的跑道上漸行漸緩。

     她還關着機,什麼都接收不到。

     想不到,僅僅十來分鐘,便是天人永隔。

     一瞬間,耳邊傳來的哭聲突然顯得那麼遙遠。

     良辰木然轉過臉,看着玻璃倒影中的世界,一片深灰。

     30 明明是那樣深切的悲痛,可是落到心裡,卻仿佛砸出一個空白的洞,裡面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裝不了。

     從見了父親的遺體,直到辦理身後事宜,其間有不少親戚朋友趕來安慰、悲悼或幫忙,良辰有條不紊地應對着每一件事每一個人,言行舉止中規中距,無半分失态之處,看着其他人對着遺像流淚,她卻隻是神色漠然。

     不是不痛,不是不想哭,隻不過,突然之間,連心都木然了,死灰般沉寂。

     陵墓早已訂好,良辰從來不知道,原來竟是父親生前與母親同去挑選的位置——兩人合葬——而且,已是兩年前的事。

    直到此次商讨喪葬一事時,蘇母才提起。

     良辰微微訝異:“……你們在結婚紀念日當天去選墓地?” “對。

    ”蘇母溫婉的臉上浮現着近日操慮帶來的疲态,她微微動了動唇角,“結婚三十周年紀念,這就是你爸送我的禮物。

    ” 良辰皺眉,不确定是否從剛才那道笑容裡看見了嘲諷的意味。

     蘇母卻手掌合握,自顧離開,聲音低低的,仿佛說給自己聽:“一座墳墓,真是再恰當不過的禮物了……” 聲音細小,卻掩飾不住那一絲悲哀,良辰望着母親纖薄的背影,心中微微疼痛。

     這幾天之間,隻發過一條短信給淩亦風,說了情況,許久都沒得到回複,于是良辰便不再與他聯系,開始埋頭忙于火化的事。

    她是不敢打電話,不敢聽到他的聲音,在這種時候,其實心底萬分迫切地想要為自己找個依靠,可以痛痛快快地将情緒發洩出來,可以不管不顧,放任自己花大把的時間沉浸哀痛之中,随意哭泣流淚。

     可是,如果她都需要依靠旁人了,那麼母親該怎麼辦呢?母親又能靠誰? 此時此刻,由不得她不堅強。

     這也正是獨生子女的悲哀——歡樂永遠與痛苦等份。

    二十幾年獨享寵愛,到頭來,便也隻能以一身之力承擔所有的苦處,連個分擔的人都沒有。

     遺體火化的時候,她緊緊攬着母親的肩,身後是關系較親近的幾位叔伯姑母和他們的子女。

    鐵床推進去,火苗吞噬一切,迅速得近乎殘忍。

     哭聲一片。

    良辰本能地伸了伸手,中間卻隔着好幾米的距離,以及冰冷的鐵欄杆,曾經活生生的人,在頃刻間就要化為灰燼。

     她跪在冷硬的石磚地上,終于落下淚來。

     短短幾日,如同過了數年。

     待親戚朋友逐漸散去,良辰回到家,環顧依舊如故的擺設,突如其來地,心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

     一個家,隻因為要少了最為重要的那個人,一切便都似乎改變了。

     當蘇母在廚房煮面條的時候,淩亦風的電話終于來了。

     向來清冽的聲音此時卻低低地傳來,他問:“你在哪?” 良辰擡頭看到一眼牆上父親微含笑容的遺像,有一絲茫然:“家裡。

    ……你呢?” 這段日子,自從校門外一别,他不露面也不留行蹤,究竟去了哪兒? 他讓她時時開着手機,可是那條短信發出去,十幾個小時也沒得到回音,良辰在聽見他聲音的這一刻,終于覺得心酸。

     她緊了緊手指,低聲問:“你……在哪裡?” 電話裡傳來些微喧鬧,淩亦風靜了一靜,才緩緩道:“虹橋機場。

    ” 隆冬的傍晚,天地被沉重的暮色籠罩。

     良辰站在寒冷的薄風中,呵出的氣串成白霧,模糊了視線。

    因此,當計程車終于從遠處駛來,最終在她前方不遠處停下,當那個車裡黑衣黑褲的人跨了出來,站在她面前時,她不禁努力地眨了眨眼。

     可是,霧氣卻似乎更加重了些,眼前也愈加模糊不清。

     她定定地看着那道挺拔而熟悉至極的身影,凍得泛白的嘴唇微啟,卻突然說不出話來。

     怎麼能想到,他竟然在機場給她打電話?!并且,短短四十分鐘後,便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淩亦風看着幾米開外的女人,在寒意凜然的空氣裡,她的身體愈發顯得單薄,除了雙眼微微紅腫,臉頰和嘴唇,甚至連露在外面的半截手掌和纖細的手指,全都透着脆弱的蒼白。

     他将行李箱丢在原地,慢慢走過去,良辰還是一動未動地站着,他擡手,挑起一縷被風吹起貼在她臉上的發絲,姿态沉靜緩慢,卻也前所未有的溫柔。

     良辰喃喃:“……你是路過,還是專程……” 話未完,已被淩亦風伸手攬入懷中。

     “良辰,對不起。

    ”低低的聲音拂過耳際,“我來遲了。

    ” 隻一句話,便如一道電流,迅速地穿過四肢百骸。

     早已說過要堅強,也原以為自己的身與心的确足夠堅韌,能夠抵擋突如其來的一切風雨。

    可是,貼近這具溫暖堅實的胸膛,良辰隻覺得全身的力氣正被漸漸抽走——這是一方依靠,連日來,在她心底無數次不可抑止地渴望着的依靠,此時終于完完全全地來了,在這沉沉暮霭中,氣息溫暖,熟稔得幾乎就要令人沉溺。

     良辰微怔地擡頭,落入眼中的那張英俊的臉上有仆仆風塵,額前烏黑的頭發有一縷不聽話地稍稍翹起,身上黑色的大衣也起了皺褶,這些早已有悖于淩亦風往日的整齊與優雅。

     就是這樣的他,在漸深漸濃的暮色中,不輕不重地擁着她,聲音微微黯啞,低低地說,良辰,……我來遲了。

     這一刻,堅持了這麼多日的緊繃着的神經,在頃刻裡轟然崩塌斷裂。

    良辰隻覺得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也再不需要刻意辛苦地穿着厚重無敵的戰衣,行走于波瀾橫生的世界,勉力去保護自己、甚至保護他人。

     她不夠格,也沒有足夠這樣的能力,父親的離去,早已将她折磨得身心俱疲。

    想要再繼續邁步,都仿佛覺得吃力萬分。

     而眼前,她扶着他手臂的這個人,才是可以真正給予她更多勇氣和力量的人。

    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浪費了無數個日夜,這一刻,她抓着他,便真的再也不想松開,也不能再松開。

     她慢慢擡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語音近乎低喃,她叫他的名字,“亦風……”鄭重之中隐含着一絲脆弱的音調,卻又字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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