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上的弘光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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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燕京淪陷以後 1644年3月19日,李自成陷北京,崇祯死難。

    當時明朝駐守山海關的将軍吳三桂缟素投清,開關延敵,與清聯兵,共同進攻中原。

    李自成的隊伍,在明、清聯軍壓迫之下,退出了北京,自是清朝遂定鼎燕京。

     随着李自成的大軍向山、陝退卻,清兵便追蹤前進。

    于是太行以東,大河之北,遂非複為明朝所有。

    而這就是多爾衮所謂“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1]者是也。

     當此之時,明代的遺臣故老和殘餘的将領,以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福王由崧于南京。

    福王以五月十五日即位,改明年為弘光元年,是為南明第一個政府。

     當弘光之世,大明的天下雖已在内亂與外患交逼并乘之中陷于崩潰決裂,但衡量大局,并非不可挽救。

    以言物力,則當時大河以南尚全為明朝所有。

    以淮、揚之繁富,江南之殷盛,東南沿海之魚鹽,西南半壁之土産,供應軍需,實不成問題。

    以言兵力,則江北四鎮,分布淮、泗,不下數十萬人;鄭芝龍及鄭采的閩軍,分屯沿江沿海,亦不下數十萬人;左良玉的三十六營,雄據武漢,号稱百萬;此外袁繼鹹的贛軍,何騰蛟的湘軍,以及粵、桂、黔、滇之軍,總計當有數百萬人;至用于圍剿“流寇”的川軍尚不在内。

    以掌握如此龐大之人力與物力的弘光政府,假使發奮為雄,抗清第一,則據河南以規複河北,進而克複北京,非不可能。

    即不然,劃江而守,亦足以如東晉南宋,偏安江南,與清成南北對峙之局。

    但是事實的演變,卻出人意料之外,不期年而弘光殄祀,福王政府幾如昙花一現,遂爾萎謝,這“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 二 福王政府的成立與閹黨再起 說到弘光之敗,不能不首先說到福王之立,因為後來的一切問題,都從這裡伸引出來。

    假如弘光的曆史是一幕悲劇,則福王之立便是這幕悲劇的楔子。

     按福王名由崧,系神宗次子福王常洵之子。

    神宗有五子,長常洛,是為光宗。

    次福王常洵,次瑞王常浩,次惠王常潤,次桂王常瀛。

    光宗早死,福王常洵亦死于崇祯十四年李自成陷洛陽之役,其存者僅瑞、惠、桂三王。

    但當北部淪陷之時,瑞、惠、桂三王,皆遠在藩封。

    适于此時,福王由崧、潞王常淓則以避亂,系舟淮安。

    如依皇家倫次,則潞王為疏,而福王為親。

    如依賢不肖,則潞王精明仁厚,為當時人望所屬,福王驕奢荒淫,為當時物議所譏。

    因此當擁立之時,曾發生倫序與立賢之争。

     陳貞慧《過江七事》之《計擁立》篇,對于當時擁立之争議,紀錄甚詳。

    據所雲雲,大概當時南中大臣中的忠貞分子,如史可法、姜曰廣、劉宗周輩,皆主張立賢,擁戴潞王監國。

    而以馬士英為首之奸佞分子,則借口序倫,主張迎立福王,以邀擁立之功。

    結果奸佞分子因有江北四鎮的實力派為後盾,得了勝利,福王于是乎即位于南京。

     福王政府雖為奸佞分子所擁立,但當時國難嚴重,所有忠誠救國的元老重臣,也都犧牲成見,參加這個政府。

    據史載,“福王即位,用可法、曰廣及南儲高弘圖為閣臣,從物望也。

    當是時,可法實秉中樞,高、姜居中票拟,張慎言為大冢宰,劉宗周為總憲,九列大臣,各得其任。

    ”[2]但同時,奸佞分子如馬士英、王铎,皆任為大學士。

    士英因定策有功,而王铎則為福王藩邸舊人。

    所以當福王政府成立之初,雖奸、忠并列,而榮枯已有别了。

     這樣的局面,并不長久。

    不久馬士英擁兵入朝,遂開始從中央政府中排除忠貞分子的工作,企圖以此轉變政權的性質,即由抗戰轉向妥協。

    首先被排除的是史可法。

    三馀氏《南明野史》雲:“既而士英擁兵入朝,假援中宮,請留輔政。

    于是有内外均勞之議。

    可法請督師江北,而士英專國。

    ” 關于史可法被馬士英排出中央,督師江北之事,應喜臣《青磷屑》(下)記之甚詳。

    其中有雲:“朝議既定,以史公督師淮、揚,蘇州吳縣廪膳生盧渭率太學諸生抗疏争之,有&lsquo秦桧在内,李綱在外,宋終北轅!&rsquo等語,朝野傳誦,以為名言。

    時人比之陳東雲。

    ” 馬士英一面排除忠貞的元老重臣,一面又引用無恥小人,以為黨羽。

    第一個被引用的便是阮大铖。

    阮大铖,是魏忠賢閹黨的餘孽,為士君子所不齒,而且名列逆案,天下共知。

    當魏閹敗死,阮大铖曾一時匿迹皖省故鄉。

    後因迫于“流寇”之亂,又逃寓南京。

    當時正值崇祯末年,天下蕭蕭,不可終日。

    于是阮大铖遂談兵說劍,企圖再起。

    當時阮大铖自署其門曰:“無子一身輕,有宦萬事足。

    ”[3]由此可以想見其懷抱。

    後經複社諸名士顧杲、侯朝宗、陳定慧、吳應箕等聯名發表留都防亂揭帖,痛加聲讨,又才稍稍斂迹。

    福王政府成立,阮大铖适在南都,因厚結馬士英以求複用,故有推薦之事。

    關于阮大铖史實,錢秉镫《藏山閣文存》卷六《皖髯事實》中載之甚詳,這裡不及瑣述。

    像這樣一個人物一旦提出,當然要使得舉朝大駭,一倡百和,輿論嘩然。

    三馀氏《南明野史》曾錄當時朝中士大夫反對之言,其中如: 高弘圖曰:“臣非阻大铖。

    舊制京堂必會議,乃于大铖更光明。

    ” 姜曰廣曰:“臣前見文武紛競,既慚無術調和。

    近見欽案掀翻,又愧無能豫寝。

    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頓付逝波;陛下數日前之明诏,竟同覆雨。

    梓宮未冷,增龍馭之凄涼;制墨未幹,駭四方之觀聽。

    惜哉維新,遂有此舉。

    臣所惜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清議而已。

    ” 郭維經曰:“案成先帝之手,今實錄将修。

    若将此案抹殺不書,則赫赫英靈恐有餘恫,非陛下所以待先帝。

    若書之而與今日起用大铖對照,則顯顯令旨,未免少愆。

    并非輔臣所以愛陛下也。

    ” 呂大器曰:“先帝血肉未寒,爰書凜若日星。

    而士英悍然不顧,請用大铖。

    不惟視吏部為刍狗,抑且視陛下為弁髦。

    ” 王孫藩曰:“樞府以大铖為知兵乎。

    則《燕子箋》、《春燈謎》,枕上之陰符,而床頭之黃石也。

    ” 雖然舉朝反對,但阮大铖仍然做了兵部尚書。

    小人道長,則君子道消。

    自阮大铖掌兵部以後,當時忠誠謀國的元老重臣如張慎言、姜曰廣、高弘圖、劉宗周、黃道周、陳子龍等都被排擠而先後退歸田裡;同時,魏閹餘黨,如張捷、楊維垣、虞廷陛一流的小人,都彈冠相慶,走進了朝堂。

    像錢謙益那樣無恥的文人,也因巴結阮大铖,起複了原官。

    《南明野史》記錢謙益之下流有雲: 謙益之起也,以家妓為妻者柳如是自随。

    冠插雉羽,戎服騎入國門,如昭君出塞狀,都人鹹笑之。

    謙益以彌縫大铖得進用。

    乃出其妾柳氏為阮奉酒。

    阮贈一珠冠,值千金。

    謙命柳姬謝,且移席近阮。

    聞者絕倒[4]。

     錢謙益的故事,亦見夏完淳《續幸存錄》,當系事實。

    雖然,如錢謙益者,不過醜聲外播者而已。

    實際上,當馬、阮專國以後,在福王政府中,其以獻妻獻妾而蟒玉加身者,正不知有多少。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所謂福王政府,不過是一群閹黨餘孽和無恥之徒的政府。

    這個政府不但與當時明朝的人民沒有關系,而且與明朝的士大夫也沒有關系。

     三 妥協政策的執行 馬士英、阮大铖把政權轉移到自己手中以後,第一件事,便是企圖與清謀妥協,不久派赴清廷的使節便出發北上了。

    當時派遣的使節是左懋第、馬紹愉和陳洪範三人。

    陳洪範曾著《北使紀略》紀述奉使北行的經過。

    其中有雲: 忽接禮部劄付,奉旨召對。

    始知為吳三桂借(夷)破賊,顧大宗伯薦往北使,蒙皇上回(命)(召)對。

    國事多艱,惟命所之,義(不)敢辭。

    但使(命)甚重,非武臣可以專任,必得文(臣)同往。

    部儀兵部侍郎左懋第、太仆寺卿馬紹(愉偕)行。

    以銀十萬兩、金一千兩、緞絹一萬匹,為酬(夷)之(儀),因以祭告祖陵,奠安先帝後,封吳三桂為薊國公。

    本鎮恐(夷)情甚狡,事難(遙)度,就中機宜,必奉廟算,可以奉行,共疏(上)請,複蒙皇(上)召對親切&hellip&hellip[5] 從陳洪範的記載看來,當時派赴清廷使節的主要使命,是為了答謝清兵替明朝打退了李自成的農民軍,并因便祭告祖陵,奠安崇祯皇帝,同時封拜開關延敵之吳三桂将軍。

    很顯然地,這三位使臣之中,陳洪範在“召對親切”之時,已面奉秘密“機宜”,這就是要他通過吳三桂的關系,與滿清謀妥協。

    不料當時清統治者氣勢方盛,黃金白銀,并不足以滿其貪欲;聯兵西讨,亦不足以激其義憤;他根本不承認福王政府的合法地位。

    關于這一點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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