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鹹豐同治:轉危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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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駱秉章募勇二千,遣國藩弟國荃往援。

    國藩諸弟國華、國葆,亦先以父命乞師于林翼,林翼予以五千人,先後由湖南入江西,收複袁州并旁近諸縣地,兄弟會于南昌。

    而上遊水陸軍由武、漢捷後東下者,李續賓軍亦自大冶、興國入江西,克瑞州,遂攻九江。

    南昌已無西顧憂,國藩親至九江視師。

    續賓所統,即上年國藩所遣援鄂之師。

    轉戰各一年有半,至此方會。

    江南張國梁軍亦疊勝,克江甯諸屬邑,而太平軍以内變後勢又大蹙。

    七年二月,國藩丁父憂,與諸弟奔喪回。

    續賓濬長壕困九江,力攻又閱一年半,至八年四月乃下。

     太平軍既不得志于畿輔,而金陵為定都根本之地,官軍留屯攻剿不絕,勁敵唯有湘、楚,而長江關鍵,腹地門戶,武、漢而下,集中于九江、安慶兩城。

    官軍欲圖金陵,非克此兩郡城,不能固其後路。

    胡林翼既平武、漢,專意二城;太平軍亦以全力救護之。

    英王陳玉成率大兵屯皖、豫、鄂三省之處,結合撚匪為用,四出摧陷,冀解兩城之圍,尤注意武、漢,将覆湘、楚根本。

    李續賓既專攻九江,林翼亦率師出省,助之規劃。

    守九江太平貞天侯林啟榮力扼鄱陽、湖口,使湘軍水師入湖者數年不得出,國藩但力保南昌,分剿旁郡,以為鄂、湘捍蔽。

    七年二月,以父喪歸,準假三月。

    國藩連疏終制,乃開兵部侍郎缺,令守禮廬候旨。

    楊載福接統水師。

    時外江、内湖尚梗,湘軍雖一克湖口,然石鐘山太平壘仍堅踞,湖口終非官軍所能守。

    載福總理内外水師,時官提督,以彭玉麟為協理,時官惠潮嘉道。

    玉麟建議,拔石鐘山乃為克湖口,克湖口則九江自下。

    于是年九月,約外江進攻,内湖沖出,陸師拔臬司李孟群一軍,聲言開皖北禦玉成軍,繞山後攻其壘,水師攻其前,太平方悉衆堵禦,出不意焚其壘,遂克湖口。

    兩軍傷亡皆巨,為湘軍第一血戰。

    後國藩有石鐘山《昭忠祠記》記之。

    克湖口之日,為七年重九節。

    湖口下六十裡為彭澤,江中有小姑山,太平築堅疊壘以守彭澤,與湖口共為九江聲援。

    玉麟既下湖口,計非拔彭澤小姑山不能取九江。

    林啟榮以善守聞,陳玉成則善戰,皆為國藩所極口稱道,而惜其為敵。

    玉麟于九月二十二日再克小姑山,并破彭澤,遂賦詩自喜,所謂“彭郎取得小姑回”之作也。

    内外水師既合,順流耀兵,直過安慶,至池州,破太平沿江各城壘,望江、東流、銅陵三縣皆複。

    旬日間轉戰千餘裡,與江南水師營會。

    江南水師所用廣東之紅單船,久攻銅陵下流泥、汐兩壘,懸賞萬六千金購之,不能克。

    湘軍水師至,擲火彈入壘,适中儲火藥處,壘石迸裂,登岸剿戮殆盡。

    得其米六屋,悉推與紅單船,獎其久屯敵境。

    紅單船驟見湘軍旗幟,正驚愕,複見立破敵壘,又得厚賄,奇詫感愧。

    而湘水師立回駐彭澤以攻九江,已名震各軍中,知水師無能及湘、楚者。

    而太平之無水師,雖踞長江南岸,無奈此中流之大敵何!官軍得水陸相依倚,即攻堅不難。

    太平軍所控濱江險要,設守亦不易矣。

    時江南軍張國梁複逼金陵,漸複向榮大營之舊。

    八年四月初七日,李續賓克九江,太平軍斃者至一萬六七千,得林啟榮屍于亂屍中,寸磔枭示。

    江西列郡風靡。

    太平軍退赴閩、浙。

    林翼指揮湘軍進規安慶。

    是為收複長江中遊一段落。

     第三節太平天國(下) 曾國藩守制不出既逾年,九江下後,閩、浙告警。

    胡林翼趣起國藩,朝廷亦急于援浙,遂以鹹豐八年五月二十一日乙未,即家召國藩起。

    始命赴浙,又改命援閩。

    蓋石達開自六年離金陵,橫行皖、贛境,至是犯浙及閩。

    國藩候命江西,未定所向,而廬州複陷,李續賓趨救陣亡,國藩弟國華偕殉。

    續賓以羅澤南門人,從辦團練,澤南死,代統所部,七年間克四十餘城,經六百餘戰。

    至是,殁于廬州城南八十裡之三河鎮。

    廬州為安徽僑省,二年一失而江忠源殉。

    五年,江南軍複之,複為省會。

    太平軍以金陵敵軍漸逼,急取遠勢解危局,以七月陷廬州。

    适林翼亦丁母憂去,續賓以安慶後路所在,而三河又為水陸沖途,急攻之。

    太平軍陳玉成、李秀成、李世賢諸軍皆會救,衆至十餘萬。

    續賓軍止五千人,被圍血戰竟日,力竭陣亡,國華等從死者數十員。

    會達開回竄江西,福建、浙江響應之太平軍皆不振,官軍進剿,屢有克捷,而江、皖軍事轉亟。

    朝命急起林翼,并诏國藩統籌全局,規進取形勢。

    國藩遂于九年正月奏:“數省軍務,安徽最重,江西次之,福建又次之。

    計唯大江兩岸各置重兵,中流水師,三路鼓行東下,剿皖南以分金陵勢,剿皖北以分廬州勢。

    閩省則兵力足自了。

    皖、豫撚匪與太平軍相結,能以馬隊沖鋒,請調察哈爾戰馬三千匹,赴營調練應用。

    ”诏允之。

    方部署間,達開自江西窺知湘軍盡出,本省空虛,擁裹脅之衆十餘萬,由南安趨崇義,入湖南,陷桂陽、興甯、宜章各縣。

    巡撫駱秉章與湘紳左宗棠急召湘中假歸将士久習戰陣者,所在募勇設守,飛咨楚中。

    林翼乃分軍水陸援湘,自駐黃州固守,令圖皖之軍不受掣擾。

    達開方悉銳北圖犯鄂,鄂中援湘軍以李續宜統之。

    達開方圍攻寶慶,援軍屢挫敵。

    敵勢大,号衆數十萬,屹不為動。

    續宜後至,與劉長佑、劉嶽昭諸将領決策大戰,解寶慶圍。

    達開南退,湘軍蹑追,遂由東安、永明回桂。

    是時達開與金陵久隔絕,軍制官名皆有不同。

    俘獲中旗号名色,有統戎、佐旗、提審、通傳等名,皆太平軍向所未有。

    以九月犯桂林,湘軍劉長佑、蔣益澧、蕭啟江等踵至,擊走之。

    達開軍遂盤旋于湘、粵、桂之間。

    時江南軍屢克金陵城外要隘,太平軍出襲各郡邑以圖牽制。

    十年二月,由廣德趨安吉、武康,撲杭州,陷其城,旋退。

    巡撫羅遵殿等皆殉,滿城未陷。

    蓋太平軍圖解金陵圍,非力能取江、浙也。

    顧欽差大臣和春頗自謂克金陵在近,有驕意,援浙值敵退有功,兵分在外,饷又不繼,以四十五日發一月饷,太平軍驟乘之,自閏三月初七起,撲大營,張國梁拒戰數日,漸不支,再退丹陽,并陷溧陽、宜興,進圍丹陽大營。

    國梁受傷投水死,和春走常州,再敗退浒墅關,亦以傷重死。

    常州為總督僑駐地,總督何桂清遽率司道退蘇州,巡撫徐有壬不納,乃退常熟。

    士民守常州,數日城陷,蘇州繼之,有壬殉焉。

    于是由蘇而浙,東南糜爛。

    朝命逮桂清,加國藩尚書銜,署兩江總督,督辦江南軍務。

    國藩又與林翼會保左宗棠募勇赴敵。

    宗棠在湘居撫幕,負才氣,任天下事,巡撫駱秉章倚任專。

    會劾罷永州總兵樊爕,爕讦控于總督官文,以紳士把持官事為罪,官文檄宗棠赴鄂質審。

    樊爕者,湖北鐘祥人,樊增祥之父也。

    宗棠故高視一切,不為人下,秉章奉以賓師,不受保獎。

    視湘中立功之将帥,指揮或加訓迪,以諸葛孔明自居,嘗稱“老亮”。

    而郭嵩焘之弟崑焘,亦以佐理幕府,稱“新亮”配之。

    以避督府威焰,出走至湘軍諸帥軍中。

    曾、胡乃奏請給京堂職名,獨當一面,是為國藩以督師任地方,始有軍饷兼理之權。

    宗棠出幕府,為朝官,遂為封拜之初步。

    而太平軍事居勘定之功者,遂皆出湘軍或其所提挈,無有與之同功者矣。

     江南大營之陷也,在十年閏三月十五日。

    時宗棠已避仇入林翼軍中,聞而歎曰:“江南營将蹇兵罷,不足資以讨賊。

    得此洗蕩,而後來者可以措手,天意其有轉機乎!”林翼亦曰:“朝廷能以江南事付曾公,天下不足平也。

    ”四月十九日癸未,朝命國藩署江督;翌日,宗棠奉賞給四品京堂,襄辦國藩軍務之命,促救蘇、常。

    時國荃已由林翼遣攻安慶,議者謂國藩當撤安慶圍師,先所急。

    國藩謂安慶關系淮南全局,即為克複金陵張本,不可動。

    身自渡江趨祁門,扼江西、安徽軍沖。

    以六月十一日至祁門,二十四日奉谕實授江督,并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江西軍務。

    七月,英、法兵陷天津,八月,文宗幸熱河,國藩、林翼疏請入衛。

    會和議成,敕止北上,得專力對太平軍。

    國藩既駐祁門,太平軍在江南者,李世賢、李秀成、黃文金等,疊出江、皖之間,斷祁門饷道。

    宗棠率鮑超、張運蘭諸将轉戰,敵屢卻仍奮進,國藩大困。

    蓋自靖港初出時一困,鄱湖隔絕時再困,至此凡三困。

    十一年四月,乃移駐東流,與水陸相依倚,全局始活。

    時宗棠已以功擢三品京堂,補太常卿。

    國藩請改宗棠為幫辦軍務,俾事權漸漸屬,儲為大用。

    而江、皖經宗棠收複郡縣,太平軍漸退入浙。

    其在江北者,陳玉成以安慶為必救,家屬亦留居安慶,糾合太平諸将,從英山、霍山間道入鄂,擾安慶圍師根本。

    林翼先遣李續宜回援,繼自返赴急。

    國荃圍安慶之師,迄不分解。

    國藩亦身至國荃軍,商撤否便宜。

    國荃示以必可駐攻狀,日夜與太平軍之來援者血戰,卒不退撤。

     是年七月十七日癸卯,文宗崩于熱河,穆宗立。

    八月初一日丁巳,國荃克安慶,是為肅清東南之基。

    時林翼久病咯血,力疾成此勝算,至二十六日,卒于武昌軍次,蓋猶及見安慶之捷也。

    至九月,國荃軍連克安慶以下沿江諸隘,骎骎直指金陵。

    十月十八日,朝命國藩統轄江、皖、贛三省,并浙江全省軍務。

    所有四省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

    宗棠赴浙援剿,浙省提、鎮以下歸宗棠調遣。

    又谕江北軍将軍都興阿、皖北軍欽差漕督袁甲三,遇緊要軍務,均會商國藩辦理。

    國藩力辭,并請明降谕旨,令宗棠督辦浙江軍務,謂宗棠前在湖南,贊助軍謀,兼顧數省,實應獨當一面。

    奉谕不允辭,唯宗棠準自行奏事。

     十一月,太平軍陷杭州,将軍瑞昌、巡撫王有齡皆殉。

    先是,浙江軍務猶命瑞昌為幫辦,至是,專待湘軍入浙,亦宗棠所謂洗蕩而後可以措手者也。

    十二月,诏授宗棠浙撫,李續宜皖撫。

    時江、浙淪陷,江蘇則江北僅保揚州以東裡下河,江南僅保鎮江及上海。

    鎮江依水師而存,上海依洋商開埠而太平軍不願擾。

    浙江則浙西僅有湖州,為籍紳趙景賢所固守,而四面皆太平軍,孤懸隔絕。

    浙東則衢州一線為官軍由贛進浙之路。

    宗棠先平江西,進趨衢州,為綽有後路之軍。

    蘇則大軍尚在皖境。

    朝廷原意以國荃下援鎮、滬,規複蘇、常。

    國荃意金陵指日可達,攻彼都城,足緻敵救,攻金陵正所以分蘇、常敵勢,使之易取。

    國藩壯之。

    其時上海為退守之官、避難之紳麋聚栖托之地,群推代表舉人錢鼎銘等,攜公函,籌雇洋商輸船,乞師于安慶大營,即以輪船迎載。

    又有蘇籍大學士翁心存奏言:“蘇、常紳民,結團自保,盼曾國藩如慈父母,請饬該大臣派援。

    ”奉旨詢國藩,并詢國荃:“安慶克後,回湘募勇,曾否回營?着速東下。

    ”國藩乃定留國荃攻金陵,而薦幕下延邵建道李鴻章堪膺封疆重寄,請明诏令署蘇撫,赴滬圖進取。

    鴻章以道光二十八年丁未進士,入翰林。

    父文安,以刑部郎中記名禦史,其通籍與國藩同歲,故鴻章早以年家子師事國藩,國藩賞之。

    太平軍既陷金陵,各省紛起辦團練,安徽以旌德籍侍郎呂賢基為團練大臣,奉命擇人自助。

    鴻章方在籍,賢基奏留之,鴻章始從戎。

    未幾,陳玉成攻陷皖北各郡縣,賢基在舒城殉,朝命江忠源撫皖,國藩以鴻章可任事告忠源,而忠源又殉于廬州,遂從新巡撫福濟,建議欲複廬州先取含山、巢縣,福濟授以兵,遂複二縣,時鹹豐四年十二月。

    福濟将以道員疏薦,而左右忌者争擠之,遂輾轉無所就。

    八年,國藩以奪情起,督軍江西,鴻章遂入軍幕,多所贊助。

    十一年,安慶既下,議攻金陵、援浙、援蘇三大任。

    國荃願任金陵,宗棠已由贛漸向浙,蘇為财賦重地,亦急于收複,遂委之鴻章。

    疏保鴻章才大心細,可獨當一面,令招淮勇七千,以淮甸人健銳,且久為太平軍出入地,習攻守擊刺者多。

    遂選鄉裡帶勇之劉銘傳等數人,并編修劉秉璋、舉人潘鼎新等為将領,并綜營務。

    弟鶴章亦從軍。

    又于湘軍中選程學啟、郭松林等,用曾軍編制法成軍,是為淮軍與湘軍代興之始。

    自此以國藩一身,總戡亂之成,而大功告蒇之基,悉定于是。

     同治元年正月一日,诏授國藩以江督、協辦大學士。

    初四日,又授國荃浙江按察使。

    倚畀之殷,加于往日。

    旋以軍中奏報較簡,谕詢其故,并列款問當時要務,敕國藩及浙撫左宗棠、皖撫李續宜速奏。

    國藩奏言:(一)國荃募勇,二月底可抵安慶,拟令進攻巢、和、含以達金陵。

    楊載福回湘,因辰、沅有警,留湘防守,已催令先于二月回營。

    (二)鴻章新募淮勇立營,另撥湘勇數營,二月可成軍,拟由陸路赴鎮江。

    (三)攻金陵必腳根先穩。

    (四)颍州被圍,續宜派兵赴援。

    (五)謀浙從衢、嚴入,現左宗棠屢獲大勝。

    (六)松、滬告急,拟借洋兵防守。

    并陳奏報甚少之故:凡謠傳之言,未定之事,預計之說,皆不輕奏。

    嗣後拟十日奏事一次,急則加班。

    谕又以“各路軍營,往往以遊移無據之詞馳奏,本屬陋習,拟定十日一奏,有警加班,轉覺拘滞,仍當毋失常度,力求實濟”。

    二月,國荃抵安慶,诏授江蘇布政使,并谕兄弟無庸回避。

    淮勇成軍,本拟由巢、含繞越金陵,從揚州達鎮江,而江蘇紳民備銀十八萬兩,雇輸船八艘來迎,遂以三月初八日由安慶分起開行,徑抵上海。

    旋奉命署江蘇巡撫。

    是月,國荃與弟貞幹,盡克皖境江北岸各隘,直破西梁山堅壘。

    四月,複南渡會彭玉麟水師,克太平府、金柱關、東梁山、蕪湖縣,于是金陵上遊門戶盡辟。

    會皖北軍将軍多隆阿克廬州,陳玉成走壽州投苗練沛霖,沛霖獻勝保軍前斬之。

    玉成号“四眼狗”,久踞皖北,屢突上遊,為安慶解圍,卒不可得。

    至是,為苗練所賣。

    苗練者,苗沛霖以練起,既擁衆,反側于官軍與太平軍之間。

    本諸生,自稱“老先生”,諸練目皆稱“先生”。

    久與玉成往來。

    玉成事急往投,遂為獻,因以為勝保功,而師事勝保,勝保之。

    為攻金陵之師去一後路患,未始非當時一功也。

     五月初一日,國荃攻秣陵關,收降其守将,遂進逼大勝關。

    初三日,又奪大勝關,平三汊河壘。

    彭玉麟以水師助攻江心洲堅壘,又奪之,遂泊金陵之護城河口。

    國荃由陸路逼紮雨花台。

    是為規取金陵之始。

    與向榮、張國梁時故壘略同;而上遊穩固,各軍帥取遠勢相應合,則迥不侔矣。

    時廷旨尚盼鴻章至鎮江,會江北都興阿之軍并攻金陵,命國藩量其緩急。

    鴻章方以太平軍逼上海,軍初至,裝械皆遠遜洋兵。

    洋兵守禦租界者,稱常勝軍,頗笑淮軍之陋。

    鴻章思以戰狀雪之。

    五月初,乘洋兵小挫之後,鴻章、學啟以數千人戰太平軍聽王陳炳文、納王郜雲官之衆數萬,斬馘一二千,解脅從數千,奪獲器械無算。

    洋兵大服,翕然聽命。

    鴻章因陳洋兵助防之難恃,舍滬赴鎮之非便,乃不複移師鎮江。

    國荃獨攻金陵,以雨花台為最得形勢。

    山高,可俯視城内,而中窪,且平坦,可藏兵。

    太平軍竭全力守雨花台城,國荃累攻未克。

    皖南鮑超等軍,累克甯國、廣德等郡縣,削金陵旁郡滋蔓之勢。

    宗棠漸收衢、處、嚴各郡邑,将向杭州。

    會江南大疫,攻堅力戰之兵皆病,國藩疏陳危懼,乞派在京親信大臣來會辦。

    奉旨溫慰,且言“恐朝政多阙,上幹天和,非該大臣一人之咎”。

    其簡派大臣一節,則谕以“環顧中外,才力氣量,無如國藩,非特在京無可簡派而已”。

    蓋倚任專之至矣。

    是時,士卒方多死亡,而太平軍忠王李秀成率蘇、常之衆二十餘萬至,堵禦曆十五晝夜,不得休息。

    侍王李世賢率浙江數十萬衆繼至。

    雨花台營被圍四十六日,穴地轟發數次,國荃左頰中槍,将士獰目猱面,皮肉幾盡。

    軍興以來,無此苦戰。

    不得逞而退,遂分掠皖南、北新複之地。

    國荃又分兵守東、西梁山以禦之。

    蘇、浙兩軍疊有進取。

    十月,洋将美國人白齊文閉松江城索饷,遂至上海大嘩,鴻章奪其兵,捕治之,裁常勝軍為三千人,以戈登、李恒嵩同領,而白齊文遂投太平軍。

    久之,被獲于閩,解上海訊治,覆舟,斃于水。

     二年正月,宗棠肅清浙東各縣,并分軍會鮑超軍攻剿皖南,謂不難攻取杭州,而難于杜其分竄,故先清旁邑,不急圖省城。

    鴻章自二年克常熟,太平軍力争之,累戰至二月乃卻。

    三月,诏授國荃浙撫,以宗棠為閩浙總督,兼署浙撫。

    四月,太平軍欲解金陵圍,分股一由徽、甯窺贛,一由和、含圍鄂。

    鄂中有撚匪回竄,皖北苗沛霖亦複叛,與太平相結,氣焰頓張,将圍裹安慶以救金陵。

    賴鮑超援剿卻蔽。

    鴻章亦克崑山,逼蘇州。

    國荃以是月克雨花台城,及聚寶門外九石壘。

    五月,會水師克下關、草鞋夾、燕子矶,并破九洑洲壘,長江肅清。

    太平軍忠王李秀成率水陸号數十萬,援江陰,犯常熟,鴻章軍大敗之。

    六月,鮑超軍逼紮金陵北面諸門。

    八月,鴻章克江陰,又大捷于無錫,秀成痛哭去。

    失兩王,船百餘艘,死者萬衆。

    十月,鴻章克蘇州。

    太平軍納王郜雲官等約誓于程學啟,斬慕王譚紹洸首來降。

    旋以雲官等擁衆要挾,誅之。

    事仍為學啟所主張。

    洋将戈登服學啟勇略,交最密,至是以其殺降背誓,且設誓時己為證人,乃雲官輩所取信,憤極,将與學啟哄,鴻章力解之乃已。

    論者則以為蘇城乃李秀成份地,秀成全力在焉,雲官約降,學啟本令圖秀成、紹洸自效,雲官輩不忍于秀成,會秀成亦知蘇不可守,與紹洸泣别他去,雲官等四王、四天将刺死紹洸,擁精壯二十四萬而降。

    其衆自歃血誓生死不相離棄。

    八人者,要總兵、副将官,部署其衆,仍屯阊、胥、盤、齊四門,雲官且未薙發。

    學啟密白鴻章,設宴邀八人,即坐伏甲骈殺之。

    副将鄭國魁乃雲官所由以通學啟,先與雲官誓不相負者,亦怨學啟相賣,憤不食,卧三日,鴻章亦咎學啟太忍。

    學啟大怒,将引軍去,鴻章慰謝之。

    又欲慰國魁、戈登輩,令國魁為雲官設佛事,親詣祭吊,泣數行下,衆乃輯服。

    學啟固為地方弭變,為鴻章任怨,使鴻章得以情感轉旋其間,皆預定之機密也。

    未幾,學啟以蘇州軍收嘉興各屬邑。

    明年二月,攻嘉興府城,先登,中炮傷而殒,人猶有謂其應誓緻殃及者。

    學啟,桐城農家子,始從太平軍,為陳玉成部。

    玉成奇其勇,極籠絡。

    學啟雅不願終事太平軍,國荃圍安慶,知其情而愛其材,地近學啟故鄉,求得其族媪往勸降,學啟諾之而事洩,率三百人逾城出,扣國荃弟貞幹壁門,大呼:“某來投誠,有追賊在後。

    信我納之,不信急擊我,無兩敗。

    ”貞幹大驚,遽納之。

    太平軍殺學啟妻子,懸首城上。

    安慶之克,學啟在國荃軍中功最,故鴻章援蘇,國藩選良将為助,商國荃遣學啟,強而後可。

    迨圍江甯事亟,國荃又欲索學啟回軍,鴻章以淮勇成軍,最良者推學啟,不肯還國荃,彼此且有相尤相靳語。

    克蘇州後半年,學啟以傷卒。

    戈登自殺降後,不與相見,至其殁,乃乞得其戰時大旗二,攜歸英國,詫示彼中人而述其戰迹雲。

     當國荃克雨花台、鴻章規取蘇州時,太平軍翼王石達開為川督駱秉章所擒斬,于是太平始起之五王皆盡。

    達開蓄大志,能籠絡其下,自離金陵,頗欲獨樹一幟。

    由皖而贛,官軍苦之。

    達開亦轉戰無所就。

    鹹豐八年,國藩奪情起,入江西督師,達開圖竄浙、閩,既而變計西向,盤旋湘、桂、粵、蜀、滇、黔諸省,皆不得志。

    以蜀為古來據地自王之國,尤出入不舍。

    自鹹豐十一年四月,始由黔竄蜀。

    時駱秉章督蜀,剿蜀匪藍朝柱、李永和等,蜀中守備嚴,達開連犯不得逞。

    蜀匪未幾悉平,達開退走黔走滇,辄複入,官軍禦卻至五六次。

    至二年正月,複殲其犯甯遠之中旗将賴裕新;達開猶以圖蜀為志。

    四月,複渡金沙江走土司境,計避實而蹈其虛。

    秉章已策其必至,預懸重賞示土司,使抄其後;檄總兵唐友耕迎擊其前。

    達開将渡大渡河,河水暴漲,官軍複擊其半渡,死亡多。

    達開凫涉松林小河,冀遁泸定橋入天全,複為土練所遏。

    土司自後偃古木塞路,糧罄路窮,奔老鴉漩,官軍誘擒送成都斬之。

    太平軍之别部,本可不與金陵同盡,乃反自趨絕地而先亡,則疆臣能事之效也。

    鴻章軍既克嘉興,已由蘇入浙,時在三年二月。

    先是,宗棠亦自肅清浙東後,師入浙西,由嚴州進克富陽,遂薄杭州,海甯自以城降,進複桐鄉,與由蘇來克嘉興之軍會。

    杭州太平守将聽王陳炳文知不能守,官軍急攻之,遂與出援餘杭之康王汪廣洋皆棄城走德清,時為二月二十四日。

    三月初四、五日,又克武康、德清、石門三縣。

    同時,鮑超軍由東壩進克句容,旋收金壇。

    鴻章軍由蘇州進攻常州,四月六日未時克其城,與鹹豐十年失陷常州為同日同時,時以為異。

    自是蘇、浙之間無堅城,江甯旁近諸邑疊下。

    國荃軍苦戰江甯城下,自正月二十一日克鐘山石壘,即太平軍所謂天保城者,城圍遂合。

    蓋天保城既克,于太平門外築二營,與原紮洪山、北固山兩路相應,堵神策門大路,城内外援應始絕。

    蘇、浙、皖南及江南、北軍複層遞進逼,秀全遂以四月二十七日仰藥死,埋屍宮中,秘不發喪。

    既而不可複秘,諸王号酋帥共立秀全子襲天王位。

    子年十六,本名天貴福,秀全生時即号之為幼主。

    其刻印稱名,名下并列二小字“真主”,見者意“福瑱”二字相連為名,一時軍報皆稱太平幼主為洪福瑱,遂入奏牍、官書不改。

    後就獲日供于江西,乃得其說,然洪福瑱之名猶流播也。

    太平軍既立幼主,人心尚堅附不變。

    國荃仍以苦戰,得于五月三十日攻克龍膊子、地保城,乃得附城穿穴,于六月十六日克江甯。

    李秀成掖幼主,冒官軍号衣,從城壤處雜出,由别将擁之去。

    軍中先報福瑱已死,後得秀成供,仍以為疑義。

    逮江西席寶田軍截獲之,始信城破未得幼主,因有捷報不實之議,朝廷亦不深問也。

    克江甯時,搜獲李秀成、洪仁發,連日搜殺十餘萬衆,及其稱王、稱主将、天将有名号者三千餘人。

    大封功臣,國藩兄弟以次均得上賞。

    太平餘黨走江西者,由昭王黃文英挾幼主行,以九月二十五日為席寶田所獲,并擒洪仁玕、洪仁政、黃文英等,餘衆竄閩竄粵,由宗棠追剿之,疊有捕斬。

    直至是年十二月,踞嘉應州,宗棠師至殲焉。

     第四節太平軍與清朝的興衰 洪秀全舉事無成,既經官軍戡定,一切紀述,自多醜诋。

    然改元易服,建号定都,用兵十餘省,據守百餘城,南北交争,居然敵國,論者以為必有緻此之道。

    于是求輯太平天國事實者甚夥。

    所得之遺文斷簡,乃無非淺陋之迷信,不足以自欺而偏欲以欺人。

    孩稚學語之文,拘忌舛改之字,無有足以達政治之理想、動民衆之觀聽者。

    則所謂馬上得之馬上治之,縱有戡亂之具、終無濟治之能者也。

    其戡亂之具,第一能軍,官書所載,反有可觀,但須省其醜诋之詞耳。

    其次以軍法部勒民事,頗與三代寓兵于農暗合,但未能于民事有所究心。

    民政非如軍政,一定制即可收效,事具本章第二節《太平軍中篇》。

    至其頹敗,則李秀成被獲後之口供,頗有可采。

     秀成亦籍粵西,與陳玉成皆為太平之後起用事者。

    鹹豐三年,陷金陵,定為都,大封拜,時固未有秀成與玉成也。

    玉成有叔承镕,為金田起時舊目。

    玉成以幼故,未任戰事。

    至鹹豐四年,向榮軍方駐攻金陵,太平諸将四出圖解圍,乃有玉成上犯武、漢,秀成與其從弟侍賢犯江西、福建之舉。

    是時玉成為十八指揮,秀成為二十指揮,蓋偏裨耳。

    六年,金陵内亂,楊秀清、韋昌輝相戕俱斃,蕭朝貴、馮雲山、洪大全俱早被擒殺,石達開又自離,秀成與玉成始用事,支柱太平軍事最勤且久。

    玉成尚前死于苗練,秀成則金陵破後,手挈幼主出城,而後就獲。

    蓋以馬與幼主,己則恃鄉民相憐,匿民家圖觀望,為蕭孚泗親兵王三清所搜得。

    此親兵旋為鄉民捉而殺之,投諸水以為秀成報怨,其能結人心如是。

    既入囚籠,次日又擒松王陳德風,見秀成猶長跪請安,其能服将士如是。

    國藩因此二事,不敢解京,訊得秀成親供四萬餘宇,即以七月初六日斬之。

    當時随折奏報之親供,相傳已為國藩删削,今真本尚在曾氏後人手,未肯問世。

    或其中有勸國藩勿忘種族之見,乘清之無能為,為漢族謀光複耶?聞親供原稿尚存之說甚确,今但能就已行世者節采,稍證太平軍自伐自亡之故。

     鹹豐九年十二月,玉成自江浦回援安慶,秀成獨屯浦口。

    時金陵困急,援兵皆不至,秀成以玉成兵最強,請加封王号寄阃外。

    秀全乃封玉成英王,賜八方黃金印,便宜行事。

    玉成雖專阃寄,然威信遠不如秀成,無遵調者。

    李世忠者,本天長撚首,名兆受,或作昭壽,上年以城降清,授以參将,屯近浦口,緻書秀成,言:“君智謀勇功,何事不如玉成?今玉成已王,君尚為将,秀全愦愦可知。

    吾始反正,清帝優禮有加。

    君雄才,胡郁郁久居人下?盍從我遊。

    ”太平朝内官兵部尚書莫仕葵,以勘軍至秀成營,書落其手,大驚,示秀成。

    秀成曰:“臣不事二君,猶女不更二夫。

    昭壽自為不義,乃欲陷入!”仕葵曰:“吾知公久矣。

    ”乃代奏之。

    秀全命封江阻秀成兵,并遣其母妻出居北岸,止其南渡。

    仕葵曰:“如此則大事去矣。

    ”偕蒙得恩、林紹璋、李春發入宮切谏,曰:“昭壽為敵行間,奈何堕其計,自壞長城?京師一線之路,賴秀成障之。

    玉成總軍數月,不能調一軍,其效可睹矣。

    今宜優诏褒勉,以安其心。

    臣等願以百口保之。

    ”秀全遽召秀成入,慰之曰:“卿忠義,誤信謠傳,朕之過也。

    卿宜釋懷,戮力王室。

    ”即封為忠王榮千歲。

    太平自楊韋構殺,秀全以其兄弟仁發等主政,甥幼西王蕭有和尤所倚任,以一将畜秀成,不與聞大計。

    至是晉爵為王,以秀全任己漸專,不料其疑己也。

    浦口當金陵咽喉要地,迫于清軍,糧援又無措,南渡時見秀全問計,秀全語以事皆天父排定,奚煩計處,但與仁發等謀。

    留秀成助守金陵,秀成曰:“敵以長圍困我,當謀救困,俱死無益。

    ”乃襲浙江以分江南大營力,是為明年春杭州失陷之第一次。

    秀成為解金陵圍計,棄杭州不守,而和春果奔命,以緻敗死。

    九年之末,秀全更大封諸王。

    當秀全初定金陵都,一切文武之制,悉由秀清手定,規模甚盛。

    正殿為龍鳳殿,即朝堂。

    有議政議戰大事,鳴鐘擊鼓,秀全即升座,張紅幙,諸王、丞相兩旁分坐,依官職順列,諸将侍立于後。

    議畢,鳴鐘伐鼓退朝,是為第一尊嚴之所。

    第二則說教台,每日午,秀全禦此,衣黃龍袍,冠紫金冕,垂三十六旒,後有二侍者,持長旗,上書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

    台式圓,高五丈,階百步。

    說教時,官民皆入聽,有意見亦可登座陳說。

    文從左上,武從右上,士民由前後路直上,立有一定之位。

    第三則軍政議事局,乃軍事調遣、糧饷器械總登所。

    秀全自為元帥,東王為副元帥,北王、翼王為左右前軍副元帥,六官左右副丞相為局中管理各科員,中分軍馬、軍糧、軍械、軍衣、軍帳、軍船、軍圖、軍俘、軍事諸科。

    又有糧饷轉運局、文書管理局、前鋒告急局、接濟局,皆屬軍政議事局内,以六官左右副丞相領之。

    其最尊者為軍機會商局長,以東王領之。

    遇有戰事,籌劃一切,東王中坐,諸王、丞相、天将左右坐立,各手地圖論形勢,然後出師。

    秀清在日所定所行如此。

     秀清為秀全所圖,東、北兩王同盡,翼王繼東王領軍機會商局長。

    翼王脫離去,秀成領之。

    後東入蘇、杭,此局遂虛設。

    内讧以後,人心解體已久,秀全以不次超擢,冀安諸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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