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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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謝洪赍所著瀛寰全志一厚冊,曆史閱通鑒輯覽半部并習萬國史綱目完。

    校内生活簡樸;用青油燈,老仆鄒成孝每半月攜菜油一小甕及食物少許來校一視餘兄弟;每次均攜來制錢六百文供餘兄弟之零用,剃頭洗衣購果食均取給焉,繳學費以外,不見整個之銀币也。

     校中規定每星期作文一篇,列最優等者記功二次,優等記功一次,中等無功過,下等記過一次,最下等兩次,又有臨時試驗及學期試驗,縣令親至課之,凡學業成績每積一功獎銀币二角,縣令親課時視課業優劣獎銀币二圓至五角,餘與三弟半年内以所得者積累存儲得二十一圓,暑假歸以奉母,母氏大喜,嘉餘等不妄用也。

     在校與洪君苓西、馮君威博交最笃,洪君長于餘,視餘猶弟,馮君與餘年相若,而天資穎異,為學勤奮,為全校所愛重。

     是年夏吾邑成立縣教育會,錢君勰、王容子、林黎叔、俞叔桂等均熱心與其役。

     光緒三十一年乙巳(一九〇五)十六歲 仍肄業慈溪縣中學堂。

     本年由鄞縣毛價臣先生(宗藩)授中文及經學,蔡芝卿先生任史地,芳卿先生任算學,胡志程沈子剛二先生分授英文及體育。

     毛先生為鄞縣之宿儒,邃于經史,一時稱淹雅,顧餘等年稚,學問又淺,未能領悟其所教。

    先生耳重聽,性情孤介,态度尤冷漠,而課徒嚴。

    某日,授經學,責詈過當,同學鹹不平,次日複上經學課,相率遲遲不赴講堂,關先生來督責,始挾書入堂,則毛先生拂袖歸室不複出矣。

    關先生大怒,欲革斥諸生,而同學九人竟上書請去毛先生,且出校以示決絕,既出無所歸,結隊寄宿于城中馮登青(梯雲)同學之家,相持幾三日,各生家長成聞訊來校,慈湖舊同學數人出而調停州乃各具悔過書仍返校肄業,校中懸牌各記大過一次,風潮始平。

    然毛先生竟因此辭職。

    事後同學竊聞蔡芝卿先生昆季相語,謂“以毛先生之學問而諸生竟哄逐以辱之,我輩不複有教人之資格矣。

    ”同學聞之鹹大悔戚,其幼稚如此。

     四月,五弟訓恕(行叔)生。

     四月初六,先妣以産後症逝世,享年三十有九。

    距五弟之生才二小時,餘自茲為無母之人。

     月初,餘以陳氏義母某孺人之喪,奉父命請假往送葬,事畢将回校,到家一轉,禀辭母氏,母氏卧樓上,女傭傳母命止勿上樓,僅謂好好讀書留心冷暖而已,予凄然心動欲一見母氏,女傭謂汝母腹痛無大病也。

    到校之第三日,老仆鄒氏自家來,迎餘兄弟歸,謂母病甚矣,遂與三弟徒步歸,過皇橋值大雨,狼狽甚,心知不祥,憂急無似,至裡門遇承志族叔祖,詢母病如何?曰不起矣!與三弟驚痛大哭而入,則母氏已移靈于堂。

    吾母柔嘉淑慎,好損己益人,佐吾父拮據持家二十年,以勤将儉,愛令譽甚于其身,思慮綿密而治事周至,育五男六女,卒以産損,年僅三十有九,鄰裡悼泣,出于至誠,吾父之痛,更可知矣。

     四月十二日仍回校,每值虞祭,即與三弟步行自城歸。

     是年夏,寓城中正始小學者匝月,從憑敦善君學英文,以理化初步為教本,威博同學焉。

     慈溪縣中學校下學期大刷新,聘錢吟葦(即去矜)先生為學監,憑汲豪先生(毓孳)授經學,憑君木先生開授國文,錢君勰先生(勰群)授博物理化及音樂,諸生益蹈厲向學,慈湖中學之名大着,與奉化之龍津中學幾相颉颃焉。

     餘自本年上學期即以課餘問業于君木先生之門,至是正式從學,先生評餘文條暢有餘而凝谧不足,教以選字修辭練句之要,謂“文從字順各率職”,知此七字,乃始可以學文。

    每周于校課外,選古人文字四五首令餘等諷誦之,且令課畢往其家講論,馮先生熱情懇摯,同學有尺寸之長,則譽不去口,善誘曲譬,務令獲益而後已,所居槐花樹下,門弟子常滿坐焉。

     光緒三十二年丙午(一九〇六)十七歲 奉父命轉入甯波府中學堂肄業。

     甯波府中學堂舊名儲材學堂,去年改今名,喻庶三先生銳意改革,以刷新教育為己任,本年改聘關來卿先生為監督,充實學科,擴充學額,去年冬招考,慈溪縣中學生應考者十一人,全部錄取,且均列前茅,其後諸同學以縣中續辦,不願轉入府中,唯餘及三弟弟奉父命向縣中退學轉入肄業。

    餘父之意,蓋欲令餘兄弟稍廣交遊以長見識,且庶三先生向餘父言,必欲餘兄弟入府中,餘父不欲拂其意也。

     府中學科完備,本年添聘俞仲魯(鴻梴)先生為學監,王藝卿(紹翰)先生授經學,魏仲車(支枋)先生授國文,陵公銳先生授史地,葉德之表兄授算學,胡可莊先生授英文,石井信五郎先生授博物、理化、圖畫、體操。

    教師人才亦頗整齊,唯較之縣鞏,各科間互有短長,而舊學生之風紀精神,則較縣仲大有遜色焉。

     餘入府中後受知于淩公銳先生最深,淩先生常勉予專習史地,謂有此基礎,澤以文字,可望深造也。

    先生長于口辯,故又鼓勵予學為演說,每值同學會開會,必登壇練習,初時覺發言艱澀,稍久亦習之。

    同學中過從較密者為鄞縣卓葆亭、蔡增佑,鎮海沈養厚、劉宗鎬,餘姚毛汶泉,同邑洪承祁、沈炳延、趙酉官(之倧)諸君。

     入校後二月,以言動不謹,激起學校風潮,不得已自動退學,記其概略如下: 府中學本年錄取新生約卅餘人,與舊生之數略相等,校中為管理便利,以舊生居西樓,新生居東樓,遂以居處之分隔,伏相互歧視之惡因。

    舊生大抵皆二十歲以上之人,新生之平均年齡則在十六七之間,以舊學及英文成績言,則舊生優于新生,(甲班同學十一人舊生居其十人,楊菊庭戴軒臣羅惠傑皆同班也。

    )但新生多出身于學校,所受之新教育,較舊生為完全,故舊生常蔑視新生為未冠之童子,而新生則以為此學校也,非科舉之場,僅能習英文國文者,豈得為完全之學生乎。

    至以生活言,則舊生中确有習染甚深而不足為訓者,如群居談論,好為風月戲谑之談,而夜問私出賭博為狹邪遊者亦有之。

    學監俞先生婉言勸導,辄受其辱,故新生益不平。

    蓋知舊生方戀戀于以前主校之某君,又常以不根之詞謀離間教職員,(慫恿胡可莊石井二先生聯合以對抗新聘之教師,且諷示關來卿師使知難而退。

    )而使學校改革不澈底也。

    會新生同學中有好事者發起圖書展覽會,邀集西樓諸同學來參觀,謂吾東樓之書架上,有世界史世界地理代數幾何動植礦物理化社會學圖畫音樂諸科書籍,以較君等所有,孰為美富乎?西樓同學慚沮而隐恨之。

    某日同學會開大會,新學生相約以學生新道德為題,斜正同學生活之腐化,餘亦為演說者之一,舊同學始集矢于餘矣,顧餘尚不知已為舊生偵伺猜防之且的物也。

    其時洪君苓西就學于複旦公學,一日贻書抵予,詢府中學自關師來後改革之狀況何如,餘則覆一長函,備言舊同學之腐敗,英文每周八小時,尚欲請求增加,祇準備作洋奴耳,石井教法猾稽而無條理,學校前途極悲觀雲雲。

    書成,劉君宗鎬索觀之,餘以事他往,囑劉君勿為舊學生見也。

    劉君短視甚,适舊生某君來餘室,自其後盡窺之,以告西樓諸同學,下午遂私開投信櫃,取餘書而訴諸監督,要求将予即日斥退,否則舊生全體退學。

    顧新生又為餘抱不平,聯名二十人,上書監督,謂如斥退陳某,則我等亦全體退學。

    關先生乃召集全校學生,以餘輕動筆墨,破壞同學名譽,牌示記大過兩次。

    公銳先生等均為予不平,君木師尤憤憤,謂今日世界乃有破壞書信秘密自由之舉,且處罰過當,為吾甬教育之羞。

    而舊生猶堅持非将予除名不可,盛省傳先生又從而助之,勢洶洶将不利于餘,德之表兄勸餘出居育德學校暫避之。

    如是相持者數日,教育會會長張讓三先生召餘往,勸自動告退,以保全學校,然教育會之其他評議員如趙林士先生等,則謂如此處理,太覺偏頗。

    時舊生勢益張,見關先生亦不為禮,喻庶三先生知此為新舊勢力之争,非斷然處置,則将擾攘無休,遂突往學校,召集舊生,宣布舊生亦各記大過二次,謂陳生對不起同學,已服其罪,諸生對不起學校,亦應處罰,如不服者,退學可也。

    餘至是始悟以餘一人,将使全校解體,遂即日自請退學,而風潮始平。

     退學後無所歸,寄寓育德小學者凡三月,入師範學校簡易科,作選科生,從鐘憲鬯先生學博物,顧麟士先生學日文及圖畫,夜與馮孝同君同宿于育德小學,間亦為育德諸教師代課焉。

     餘自府中學潮後如深感失學閑居之痛苦,每值三弟休沐日來訪,辄相告語,謂此後必當慎言慎行,力戒輕妄之舉動。

    實則三弟厚重沉默,少時已若成人,無待餘之規勉也。

     自今年入府中後,喜閱新出譯本之小說,或戀愛、或偵探冒險、或曆史小說,每出過書肆,必購三五冊以歸,寝饋于斯,若甚有至味者,退學閑居後尤沉溺之,大哥嘗切戒之而未能改也。

    暇時辄焦慮于轉學問題,以縣中不能再回校,師範又程度不合,躊躇無所出。

    六月某日,邂逅範秉琳君,其兄均之(承佑),大哥之友也,予二人因亦締交焉。

    秉琳方肄業于浙江高等學校之預料,與予之程度适相合,力勸予前往同學,顧高校不招插班生,非請求特許不可。

    輾轉謀之林士均之諸先生,事為張葆靈(世杓)先生所聞,力以介紹人自任,為作書三通,分緻高校教務長王偉人(惟忱)先生,及教員韓強士壽科庚(昌田)二先生,求破例插班,願受試驗。

    遂返家請于父,父許之,命随族父安甫伯(赴杭經商)往杭州,臨行送之于門,族之父老有詢予何往者,吾父笑曰:如遊僧托砵,貧人求傭,何方栖止,難自定耳。

    臨歧聞此言,觸動愁緒,為之淚下。

     抵杭州寓長铨宗老處,彼方執業于下城張同泰藥鋪也。

    往訪秉琳,介見王教務長及韓壽二先生,韓壽二人竟謂張世杓何人?已不甚能憶之矣。

    王教務長出見,意極誠懇,但謂本校不招生,破例插班,事實上所不許可。

    子懇請再四,謂願受嚴格試驗,如程度不及,不敢強求,否則遠道來此,求學無所,想先生主持省校,亦不忍使一無告青年流浪失所。

    王先生謂且商之監督,明日再來見。

    次日再往,則監督吳雷川先生(震春)親自延見,詢所學及府中退學原因,餘直陳無隐,吳先生似感動,謂且先試國文英文,觀汝之程度何如,遂命題授紙,凡二時許繳卷。

    午餐後吳先生令人傳言,明日再來授試算學理科及史地,餘始覺有一線之希望。

    既歸寓,張同泰之肆友邀遊西湖,從容問予,汝來就學乎?餘告以能在杭讀書否,須視試驗結果而定。

    中有一徐姓者突然問予,既讀書之處未定,攜書箧及衣物如許何為者,如不錄取則又盡攜以歸乎?窘甚,幾不知所答。

    翌日往受試,知尚有海甯同學鄭曉滄(宗海)亦申請插班而入學者。

    午後校中牌示,準予插入預科二年級乙組肄業,急馳書告父,半年來流蕩不定之生活,至此得有歸宿,深感葆靈先生州紹之力及吳王二先生成餘志驗之惠。

    蓋清季革命思潮之波及學界者,為南洋公學之墨水壺風潮,輿論贊美,成為極時髦之舉動,當時之青年以能發動學潮為榮,吾郡吾邑亦不能免,餘雖非主動人物,亦幾為學潮下之犧牲者,事後思之有餘惕焉。

     入高等學校後,餘之生活又為一變。

    二年級之教師授經學者魯樸存先生,授國文曆史者範效文(耀雯)先生,授地理者姚漢章先生,授英文者孫顯惠先生,授理化者郦敬齋先生,授數學者謝伯詩先生,均以勤學率導諸生,同學亦勤奮向學,餘在此半年中,頗覺讀書之可樂。

    友朋中最相契者為陳君哲(中)祝廉先(文白)毛志遠(雲鹄)汪達人(德光)及鎮海虞梅洲(振韶)徐圃雲與秉琳等數人,而梅洲圃雲視餘猶弟,其扶助匡掖之益尤多。

     是年冬,庶妣羅孺人來歸。

     光緒三十三年丁未(一九〇七)十八歲 肄業浙江高等學校預科。

     校内教師大概仍去年之舊,唯數學改聘嘉興丁先生,丁先生授幾何,口讷音微,演示算式則極敏捷,其精熟與謝伯詩先生相等,而教法則不及問先生之詳盡。

    蓋丁先生天分高,專以自悟望同學也。

    其他科目,有日籍教師四人,一為辻安彌,授西史西地,岸然道貌,笃嗜漢學。

    二為鈴木龜壽,授博物,精力彌滿,而性情躁急。

    三為元橋義敦,授音樂,先授歌譜,令學生諷誦玩習,其歌詞則指定學生之文字優美者自撰之,學生既于歌譜脫口成誦,又歌唱同學自制之歌詞,彌感興趣,故音樂課為當時甚受歡迎之一課。

    四為宮長德藏,授普通體操,其人粗犷無文,蓄野狗數頭,出入以相随,同學成鄙惡之。

    兵式操及器械操,則吳禹門、陸麟書二先生任之,對學生極放任。

     高校斯時有一極不良之風氣,即所謂“逃班”。

    逃班雲者,對于自己所不感興趣或認為不難補習之學科,即自動逃課是也。

    此風倡于三四天資秀異者、中材生亦漸漸效之,餘平均每日終有一小時逃班,以在室中或操場空地上自己讀書為樂,所讀書以文學史地方面之筆記小冊為多,泛濫涉獵,無計晝、無統系,學問基礎之薄弱,不能不深悔少年時之自悮也。

    同學來者益多,久而相習,以學問才華相慕重者,則有歙縣之黃念耘(素曾)(國文、外國文、算學皆冠絕全校),休甯之汪達人(德光),金華之邵振青(錫濂),德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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