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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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緒十六年庚寅(一八九〇)一歲 十一月十五日亥時生。

     光緒十七年辛卯(一八九一)二歲 正月嗣母應孺人逝世。

     光緒十八年壬辰(一八九二)三歲 六月三弟訓懋(字勉甫)生。

    是年夏大水。

     光緒十九年癸巳(一八九三)四歲 九月五妹生。

     夏患痰厥,昏迷不省事者半月,女傭方氏調護甚至,及長猶髣髴憶之。

     光緒二十年甲午(一八九四)五歲 先考授餘識方塊字,至年終每日能識三十字。

    是年大侄孟扶生,餘據短幾,吃糖面,樂甚。

     二十一年乙未(一八九五)六歲 正月随伯母至祝家渡,奉父命拜袁莘耕先生為從業師。

     從大哥讀書,誦毛詩。

     大哥是年家居讀書,以老屋西之倉屋為書室,即所謂新屋者是也。

    先父命餘從之讀,同學者袁耕先表兄,伯母之姨甥也。

    每晨挾書包入學,午後四五時退,書室之前楹懸治家格言,以是為先師孔子之位,出入必行禮焉。

    大哥撫愛倍至,從學一年,未賞責撲,即呵斥亦不加。

     六月 六妹生。

     是年初冬,從母居外家旬日,挾毛詩自随,每日請大舅父授新書一章。

     光緒二十二年丙申(一八九六)七歲 是年以大哥不常家居,先考親授予讀,誦毛詩及爾雅。

     苦爾雅難讀,請于先考,願易他書,先考命之曰:“此書非幼時先讀不可,汝長自知之。

    ”先考承先大父遺志,經紀裡中自治公益教育慈善諸事,族中長老,常過予家,即就書室與先考談,先考必命辍讀侍坐,且教以進退應對之儀。

     光緒二十三年丁酉(一八九七)八歲 從族父小坨先生讀,讀禮記。

     是年先考延族父小坨先生館予家,以祖堂東屋樓下為書室,同學者族兄和齡(小坨先生子)餘麟諸人,三弟亦于是年上學。

     八月 七妹生。

     斯時餘家兄弟姊妹六七人,居室逼仄,人口衆多,且須具館師膳,皆先母躬親料理之,乳媪二人以外,僅竈下婢一人,以是先母體日衰。

    顧于予等督教備至,夜辍讀歸,先母坐燈下治縫紉,必命餘旁坐讀書。

    先伯母則每夕過餘家,與先母談家常。

    伯母嗜水煙,每至,餘姊及餘兄弟奉茶煙甚勤,伯母撫愛甚至;一室融融,必至戌初始歸寝,所常坐起者,即為祖堂西之一室。

     光緒二十四年戊戌(一八九八)九歲 從徐二沆(爾康)先生讀。

    同學者三姊四姊及三弟,書室移設于東樓上,樓下則吾父居之。

    徐先生為吾邑南鄉人(其所居曰官路沿),與先考為同學,以小坨伯父老病,先考乃延徐先生課予等讀。

    先生深目高顴,好深思,習醫術,督課極嚴。

     是年春讀禮記卒業,繼讀春秋左氏傳,旁晚讀唐詩,日課一首。

     其時維新變法之議甚盛,先考及大哥均以為八股必廢,故不欲予先習四子書,而以五經立識字為文之根基。

    是年清廷果下诏廢八股,改以策論課士,旋複诏複其舊,大哥以為八股之運命必不久,且本為高明者所不屑為,何必以是苦童子,先考深韪其言,徐先生初不信,大哥力陳其理,亦釋然。

     光緒二十五年己亥(一八九九)十歲 仍從徐先生讀。

    本年三姊辍學,魏夢麟表弟來附讀,大侄孟扶亦同學焉。

     三月,春秋左氏傳卒業,接讀書經,始習算,旁晚則記誦龍文鞭影故事一二則。

     自去年起,先考常于課餘為講述廿一史約編,本年徐先生授餘廿四史彈詞。

     餘是時頗有意練習作文,先考及兄不之許,謂此時且先讀書耳。

    春間聞人言,葉經伯(念經)先生有子名虎兒,長餘數月,為論說文已成篇,益羨慕不能已。

    堅請于父師,始命學作史論,然筆墨思路均拙滞。

    四月,大哥閱餘課文,乃以增廣古今人物論一冊授餘,教以議論文作法,自是始稍有進步。

    是年秋,馮君木先生來餘家訪大哥,先生年少有文名,丁酉以拔萃授教谕,餘是時已知拔貢榮于鄉薦,私念使餘得為馮先生,豈非人生快事乎? 九月訂婚于楊氏,作伐者叔舅楊石蠶先生,大哥在繁露祠結社讀書之詩友也。

     餘七八歲以後,性行頑劣,體既弱,乃好戲侮弟妹,先母常叱責之,餘屢改而屢犯,母氏嘗流涕責戒,謂爾天姿雖佳,如此志行薄弱,父母均将失望矣。

    自此益思在學問上努力,以博母氏歡心。

    三弟性厚重沉着,故母氏益愛之,餘雖羨三弟,然未嘗妒之,但自憾意志薄弱耳。

     十二月八妹生。

    是日歲除,懸像祀祖,母氏料量祀事,薄暮始休息,未幾八妹生,吾母之劬勞可想矣。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一九〇〇)十一歲 仍從徐先生讀。

    四姊亦辍學,其他同學如舊。

     誦書經已卒業,接讀周易。

    先考以書經易經均艱深不易讀,恐易窒性靈,商于徐先生,每三日命餘誦昭明文選一篇,必能背誦始已。

     是年讀輿地歌括,自是對天文地理略有基礎知識。

     徐先生自去年起從大哥習算,應求志書院月課,往往獲隽,對數學大感興趣,課餘習算甚勤。

    夏習完四法,接授代數。

    童稚之年,對算理不能領悟,依題練習而已。

    是年起有夜課,必至十時後始辍讀,放學時大侄最先,夢弟三弟次之。

    餘最後。

    以作課時間太長,常患頭痛發熱,又不敢直告先生,即請假亦無效,退又不敢告母氏,因母氏須照管一弟四妹,未可再勞,每病作,悄悄登床自睡,明晨熱亦自退,又上學如常。

     是年有拳匪之亂,每聞大哥歸家與先考談時事,始知中國國勢之大概,亦常自大哥處得閱時務報等刋物,雖在可解不可解之間,顧獨喜閱之。

     冬月某日,大哥囑大嫂治食,邀餘往食湯團,食畢,課予以英文字母,蓋大哥望餘成學之切有如此者。

     光緒二十七年辛醜(一九〇一)十二歲 仍從徐先生讀。

    同學者仍如舊。

     習易經既畢,溫讀已習諸經,并授公羊谷梁傳,每旬日課文三篇,以三六九為課期。

    是年習代數一次方程畢,徐先生望餘心切,乃繼授以幾何,用形學備旨為課本,教以三角形圓形諸原理,餘毫無基礎,茫然不解,而徐先生不察,以為惰也。

    某日為族父懿炳伯壽辰,會賓朋于其家,徐先生以三角形内容圓之一題,命餘解答,餘實不能答,至薄暮未繳卷,徐先生禁閉之,謂不答即不能出書室一步,而自已則易鮮衣往吃壽酒去矣。

    餘悲憤失望,益無心習算,賴鄰人緩頰始已。

    此事先父亦不謂然,舊時塾師之不明兒童心理往往如此,餘後來習數學不落人後,固賴徐先生之教,而對形學格格不入,亦徐先生為之也。

     是年五月,四弟訓慈生。

    先母連生四女,至是又得一男,阖家歡喜。

     冬日徐先生以病請假,大哥來代課。

    時大哥已習日文,方遊日考察農業歸,每日挾養雞全書一厚冊,且課讀且翻譯焉。

    大哥命餘學作詩,秋日成苦雨一絕:“遊子浮雲夢不成,挑燈獨坐夜凄清,明朝欲向橫塘路,大雨潇潇久未晴。

    ” 光緒二十八年壬寅(一九〇二)十三歲 與三弟出就外傅于三七市董氏。

    時三弟僅十一歲,鄰人以為太稚,不宜離家。

    吾母望餘等成學,不顧也。

    是時吾鄉董葉二氏為提倡新學之中心地點,葉經伯先生及董子鹹、子宜二先生均輕赀财、好賓客,吾邑有志改革之士,如陳山密、錢去矜、魏仲車、錢君勰、胡君誨諸先生與大哥等,常常會其家。

    今年葉氏設日文講習所,延日人山森等主講,董氏則聘姚魯彥先生設館授子弟以英算,故餘父母命餘兄弟往董氏就學焉。

     正月至董宅就傅,董藹堂(佐宸)先生授中文,習四子書,閱綱鑒輯覽,均上午課之。

    姚魯彥先生授英文及筆算,均下午課之。

    同學者董佐欽、及弟二人董君夷、君執昆弟,又董鳳四先生之子尤青,及餘兄弟等共八九人,董君貞柯奉母命來學英文,餘與貞柯締交自此始。

    是年與董氏群從相識,覺友朋之可樂,獲交季劭少相昆季,皆性情笃厚能自愛,季劭與餘善,少相與三弟極相得,過從幾無虛夕,季劭兄弟扼于其兄,不獲同習英算,甚惜之。

     八月,大哥舉于鄉。

    十一月二姊歸葉表兄德之。

    其時大哥提倡新學,以自然科學之研究相倡導,又同情于颠覆滿清之革命思想,既中舉,友人群以相谑。

    大哥于二姊于歸時張筵會賓客,揭一帖子于書室曰:“問新貴人以何為目的?處舊世界也算有面光”,蓋已有文字通俗化之趨向矣。

     冬盡,自董氏歸家度歲,閱作新社刋行之萬國曆史及世界地理,常為兩姊及弟妹講述之。

     光緒二十九年癸卯(一九〇三)十四歲 仍與三弟就董氏讀。

    從藹堂先生習中文,姚魯彥先生習英文數學,關于史地及理化常識,則魯彥先生時時指導餘等自學。

    夏,魯彥先生以事離館,何旋卿(其拒)先生代之。

    是年春習四子書畢,董先生命餘就所習之群經及漢魏文溫習之,并命讀唐宋文,且習作四書五經義等。

    以董先生體弱,所作文有時封寄大哥改削之,顧大哥亦事繁,故餘此一年于作文方面進步最少,且年漸長大,雖有嚴師,而無畏友以相砥砺,緻為學不能專壹有序,唯魯彥師則常于課後招至其室,訓迪鼓勵無所不至,稍得自免于荒嬉。

     是時子鹹、子宜、去矜、經伯先生及大哥等經營出版事業于滬上,輸入新書及報紙雜志甚多,董氏齋中堆積盈架,暇辄往取讀,尤喜閱新民叢報、新小說、警鐘報、浙江潮雜志,有時于夜課向子鹹先生借讀,翌日午前盡一卷而歸之。

    子鹹先生常戒予為學不可太貪,貪則傷身損智,餘為求知欲所驅使,泛歡涉獵,有如饕餮,不能從其教也。

     少時喜模仿,不解所以而好為趨時之舉。

    此一年餘有幼稚之舉三:(一)與貞柯、君夷及三弟組覆同志社,辟一密室,請畫師繪一墨筆黃帝像懸室中,相率禮拜之,且習為革命之演說,一也。

    (二)以俄國革命有女傑蘇菲亞,謂吾邑亦當有一蘇菲亞,乃竭力教董氏表妹名椿仙者以文字,聳恿其父紉佩姑丈令其讀書于上海愛國女學校,魯彥先生等竟從而助之,卒底于成,二也。

    (三)威博之父馮三(德成)先生來董氏,餘以一童子與談種族革命之大義,馮三先生以其幼稚可笑,故作不解以叩其竟,且時時反駁之,謂爾雖有此志,汝父且欲汝入清朝試場則奈何?豈有革命家而學作制舉文字者乎?大窘無以應,遂不為四書五經義者一月,經父師督責始複為之,此又一極可笑之事也。

     冬十月,父命應童子試,心不願而不敢違。

    随父入縣城觀場,場中文字草草,榜發置第一五一名,與考者亦一五-名。

    父大怒,即日命歸家,謂教汝讀書,乃居阖邑童子之末,辱門楣甚矣。

    餘亦懊喪,願更試第二場。

    父不許,遂廢然歸。

    母親詢知之亦大不怿,餘遂不再往董氏,閉戶思過,以為不雪此恥,何以對父母?及府試期近,堅請再往一試,父母知餘有悔意,顧仍不許,謂此去再取得一末尾資格以歸,祇益辱耳。

    悲怅無以自明,二姊知餘志堅,則詢餘真知悔乎?慰勵百端且為請于母氏,母氏言于父,勉強許之,遂買舟往甯波就試。

     十一月應府試,主試者萍鄉喻先生(兆蕃)。

    自以早年科第,欲拔幼童列前茅,于考生年在十七以下者,均為别置試場于内堂而親試之。

    餘文實不佳,喻先生故意降格相看,第一試四書義置第十一名,第二試為史論置第一名,第三試為史論策問各一篇置第四名,第四試為策問時務置第二名,第五試五經義,試畢未發榜,召餘一人至其内署書室,親授論策題各一面試之,并為具馔,引餘見其夫人,試畢贈予湖北局刻古文辭類纂一冊,命老仆高升送餘歸寓。

    翌日總榜發,列第一,父始色霁。

    時風雪甚,寓中諸就試者均已先歸,餘随父買舟歸,過父執孫以文先生家,以文先生以手拊餘背曰:汝所以得此,乃縣試失敗之所激也,不患蹉跌,患不能自奮,宜永記之。

     是年七弟訓慜生,生而美慧,逾年即殇,吾父母借之甚。

     光緒三十年甲辰(一九〇四)十五歲 二月至甯波應院試,錄取第五名,為慈溪縣學生。

    予幼時體弱而好荒嬉,常贻慈母憂,至是始稍慰母心。

     三姊于歸陸氏。

     偕三弟入慈溪縣中學堂肄業,予列甲班。

    三弟列乙班。

     慈溪縣中學開辦于兩年前,主持者不谙教育,未見如何成績,本年由縣學訓導仁和關來卿先生(維震)任監督,稍稍革新之。

    時主講中文者為陳山密先生(鏡堂)、蔡芝卿先生(和铿)、蔡芳卿先生(和锵)、陳季屏先生(和翰);主講英文算學者為胡志程先生(哲良),體操亦胡先生任之。

    内分三班,甲班又分二組,洪君苓西(鐘美)程度最高,為甲班甲組生。

    餘與馮仲肩(堪)、馮威博(度)、陸蒙藝(羽)光)、董鐵珊(劦)、茅咢言(啟谔)等均為甲班乙組生。

    裘由辛(遹駿)、洪全堂(曰沛)、陳子翰(慶标)及三弟均為乙班生。

    内弟楊志成、仲未均為丙班生。

    全校同學約三十人,分東西齋居之,每二人占一室,寝室與自修室合,教師兼任管理,每夜就寝後必巡視各室,餘及三弟居蔡芝卿師之對門一室,芝卿師監護周至,即飲食寒暖之微,亦負責指導,後來學校所不常見也。

     校課午前為修身、經學、史地與國文,午後為英文、算學與體操。

    餘是年于曆史地理所得最多,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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