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潇湘夕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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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異魯連。

    篙師煩爾送,朱夏及寒泉。

    ”仇兆鳌說:“前《詠懷》詩雲&lsquo衣食相拘閡&rsquo,即所雲&lsquo勞生系一物&rsquo。

    趙注謂勞生之人,不免系著一物,是也。

    錢箋雲系一物,言此生猶一物耳。

    于下句不相接。

    ”薛夢符說:《茶錄》:潭邵之間渠江中有茶鄉,人每年采撷,其色如鐵,芳香異常。

    黃希說:昔嘗官郴,見其風土唯尚煎茶,客至繼以六七,則知“茗續煎”者,湖南多如此。

    《襄沔記》:王粲宅在襄陽岘山坡下,宅前有井,人呼為仲宣井。

    老杜《一室》:“應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

    ”即詠此。

    這詩前半謂厭此間之熱而欲回棹,後半謂欲托迹襄陽而終老:平素我本想随地自安,因為貪圖安逸總怕老天不照看。

    可不其然為了謀生之故,客旅他鄉一年又一年。

    (40)更何況衡嶽湖湘間盛夏酷熱多病、世俗人情澆薄,前賢絕迹不至而我獨來,真有負前賢了。

    巾拂不過是為了修飾儀容,在船上又沒人瞧,天這麼熱正好不用;鎮日隻顧飲酒解愁,空瓶空罍倒很容易堆滿一船。

    火雲烤出一身髒汗,暴雨能稍起沉疴。

    勉力加餐,莼羹性寒堪解暑;閑坐無聊,隻好連續煎茶喝。

    想到漢水之上的清幽和岘山之巅的涼爽,我決計回祖籍襄陽去。

    順水的波浪反可依憑,轉帆北去又可省去拉纖。

    我家當陽君那一立岘山一沉萬山潭的紀績碑至今不壞(詳上卷六頁),王粲宅前的古井依然存在。

    我回到那裡将賴幾杖扶老,寄迹于短椽茅屋之中。

    抱甕灌園意在取适,常遊佛寺有終焉之志。

    我将遂性退隐如同滄浪漁父,決不學那功成不受賞而取名的魯仲連。

     老杜回到潭州,暫時住了下來,到秋天,才準備攜家乘船去漢陽(在今湖北武漢市武昌西)、襄陽。

    作《登舟将适漢陽》說: “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

    庭蔬猶在眼,浦浪已吹衣。

    生理飄蕩拙,有心遲暮違。

    中原戎馬盛,遠道素書稀。

    塞雁與時集,樯烏終歲飛。

    鹿門自此住,永息漢陰機。

    ”老杜去年春梢來潭寓居,故曰“春宅”。

    秋帆催客北歸,我即将抛棄你這所從去春就寄寓的宅子而去。

    庭中的蔬菜還滿眼青蔥,别浦的風浪已在吹拂征衣了。

    飄蕩各地生計笨拙不堪,有心濟世可惜到老無成。

    中原戎馬倥偬,遠道很少有信來。

    塞雁列陣征空尚有春秋之期,而樯烏卻整年随着船飛。

    《莊子》載漢陰丈人說:“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

    ”從此我将效龐德公歸隐鹿門,永息機心。

     這時前後,同他一起避地同谷縣(今甘肅成縣)的李銜(詳第十二章第二節)路過長沙,他們相逢即别,老杜作《長沙送李十一銜》說: “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

    遠愧尚方曾賜履,竟非吾土倦登樓。

    久存膠漆應難并,一辱泥塗遂晚收。

    李杜齊名真忝竊,朔雲寒菊倍離憂。

    ”“西康州”即同谷縣。

    老杜以乾元二年(七五九)冬寓同谷,至今年(七七〇)為“十二秋”。

    《同谷七歌》其七“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即寫二人當日相濡以沫之情,而老杜入蜀發同谷時,“臨歧别數子,握手淚再滴。

    交情無舊深,窮老多慘戚”(《發同谷縣》),這送行的“數子”中就有李銜在。

    豈料十二年後重逢仍在客中,這無疑會令他不勝感歎了。

    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後漢陳重、雷義交誼至笃,時人語曰:“膠漆雖堅,不如雷陳。

    ”“泥塗”,猶言草野。

    比喻卑下的地位。

    《左傳》襄公三十年:“使吾子辱在泥塗久矣。

    ”《容齋四筆》:“漢太尉李固、杜喬,皆以為相守正,為梁冀所殺。

    故掾楊生上書,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

    梁冀之誅,權勢專歸宦官,傾動中外。

    白馬令李雲露布上書,有帝欲不谛之語,桓帝得奏震怒,逮雲下北寺獄。

    弘農五官掾杜衆,傷雲以忠谏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

    帝愈怒,下延尉,皆死獄中。

    其後襄楷上言,亦稱為李杜。

    靈帝再治鈎黨,範滂受誅,母就與之訣曰:汝今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謂李膺、杜密也。

    李太白、杜子美同時著名,故韓退之詩雲:&lsquo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rsquo凡四李杜雲。

    ”《詩薮》:“李白、杜甫外,杜審言、李峤結友前朝,李商隐、杜牧之齊名晚季,鹹稱李杜,是唐有三李杜也。

    又杜贈李銜有&lsquo李杜齊名真忝竊&rsquo之句,銜亦當能詩耶!”這詩前半叙前次别後情事,後半感李相知之深而惜重逢即别:當年共寓同谷,不期十二年後又在長沙重逢。

    郎官遙受,終愧未蒙賜履入朝;這裡究竟不是我的故土,所以就懶得登樓。

    你待我情同膠漆,義氣過人;可歎我久辱泥塗,窮老莫振。

    古今“李杜”并稱的不一而足,可我真不敢同你齊名;對此朔雲寒菊,就越發增添我的别緒離憂。

    朱瀚說:“雲菊離憂,别景别情,一語盡之。

    ”李子德說:“渾樸有初唐氣味。

    ” 到了暮秋,一切準備就緒,即将解纜北歸,作《暮秋将歸秦留别湖南幕府親友》說: “水闊蒼梧野,天高白帝城。

    途窮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大府才能會,諸公德業優。

    北歸沖雨雪,誰憫敝貂裘?”顧注:舊解謂“蒼梧”“白帝”,皆公經曆之地。

    公實未嘗至蒼梧。

    此言湘江之水甚闊,直接蒼梧。

    《潭州圖經》謂其地有舜之遺風。

    白帝司秋,蓋言暮秋時令,如《望嶽》詩雲“高尋白帝問真源”。

    唐時巡屬諸州,以節度使府為“大府”。

    黃生說:起法何等闊大!三句雖用阮籍車迹所窮辄恸哭而返事,然哭字又取湘江染淚意,故貼首句為精。

    四句以衰候映老景,故貼次句。

    後半意言親友雖多,其能憫此敝貂裘沖雨雪而北歸者誰乎?結處字字應轉前半篇,章法精審。

    話雖這麼說,這首詩寫得不算太出色,但能見出他當時的心境,仍有參考價值。

     秋盡冬來,老杜抱病躺在潭州開往嶽陽的船上,百感交集,作《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

    首段說: “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

    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

    聖賢名古邈,羁旅病年侵。

    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見參。

    如聞馬融笛,若倚仲宣襟。

    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

    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

    郁郁冬炎瘴,濛濛雨滞淫。

    鼓迎方祭鬼,彈落似鸮禽。

    ”《漢書·律曆志》:黃帝使伶倫取竹于嶰谷,斷兩節間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

    制十二筒以聽鳳鳴,其雄鳴六,雌鳴亦六,比黃鐘之宮,而皆可以生之,是為律本。

    至治之世,天地之氣合以生風,天地之風氣正,十二律定。

    《孔子家語》: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

    枚乘《七發》: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死半生,使琴摯斫斬以為琴。

    “半死心”,借琴自況。

    《杜臆》:“公時将适漢陽,而于潭、嶽則在東北,故&lsquo舟泊常依震&rsquo,蓋先天東北方之卦(為震)也。

    馬融《長笛賦序》雲:&lsquo有洛客舍逆旅吹笛,融去京師逾年,暫聞甚悲。

    &rsquo公去京久,故雲。

    ”王粲《登樓賦》:“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

    ”老杜病肺畏熱,故用其語。

    頭年作《北風》“氣待北風蘇”“且知寬病肺”,《江漢》“秋風病欲蘇”可證。

    《漢書·吾丘壽王傳》:“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而封。

    ”顔師古注:“白屋,以白茅覆屋也。

    ”《嶽陽風土記》:嶽州地極熱,十月猶單衣,或搖扇,震雷暴雨,如中州六七月間。

    又:荊湖民俗,歲時會集,或禱祠,多擊鼓,令男女踏歌,謂之歌場。

    《莊子·齊物論》:“且汝亦大(太)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鸮炙。

    ”時夜,謂雞。

    鸮炙,謂炙鸮鳥(貓頭鷹)為食。

    這段從風疾叙起,接寫湖中行船所見所感:軒轅黃帝制出的律管且把它收起來,虞舜彈過的五弦也撤下去吧!我身患風疾已不再能演奏,還錯将雄管當作雌管吹,聽到彈出變了調的琴聲傷透了我半死的心。

    古代聖賢的名聲何其邈遠,羁旅他鄉病情一年比一年加重。

    船往漢陽每晚總停泊在東北的震方,湖面平闊很早就能見到報曉的參星。

    我苦憶京華如同馬融聞笛,迎風憑眺若開王粲之襟。

    遙望寒空,悲故鄉不見;群雲慘淡,生歲暮層陰。

    從迷茫的霧氣中露出水鄉的茅屋,紅葉楓林的岸後便是重疊的青山。

    冬天裡炎方的瘴氣仍然郁積不消,濛濛的細雨又總是下個不停。

    咚咚的鼓聲,報道迎神歌舞剛開場;弓響彈落,似乎打下了土著愛烤着吃的貓頭鷹。

    二段說: “興盡才無悶,愁來遽不禁。

    生涯相汩沒,時物正蕭森。

    疑惑樽中弩,淹留冠上簪。

    牽裾驚魏帝,投閣為劉歆。

    狂走終奚适?微才謝所欽。

    吾安藜不糁,汝貴玉為琛。

    烏幾重重縛,鹑衣寸寸針。

    哀傷同庾信,述作異陳琳。

    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

    叨陪錦帳坐,久放白頭吟。

    反樸時難遇,忘機陸易沉。

    應過數粒食,得近四知金。

    ”《晉書·樂廣傳》:“嘗有親客,久闊不複來,廣問其故,答曰:&lsquo前在坐,蒙賜酒,方欲飲,見杯中有蛇,意甚惡之,既飲而疾。

    &rsquo于時河南聽事壁上有角弓,漆畫作蛇,廣意杯中蛇即角影也,複置酒于前處,謂客曰:&lsquo酒中複有所見不?&rsquo答曰:&lsquo所見如初。

    &rsquo廣乃告其所以,客豁然意解,沉疴頓愈。

    ”按《風俗通·怪神》記應郴請杜宣飲酒,杯中有形如蛇,宣得疾,後于故處設酒,蛇乃弩影。

    其事相同。

    後遂以“杯弓蛇影”比喻因疑慮而引起恐懼。

    辛毗谏,魏文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其裾。

    揚雄被收,本為劉歆子棻獄辭連及,今雲“為劉歆”,借以趁韻。

    《說苑·雜言》:“七日不食,藜羹不糁。

    ”庾信《哀江南賦序》:“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于暮齒。

    ”賦雲:“天意人事,可為凄怆傷心者矣。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裴松之注引《典略》:“琳作諸書及檄,草成呈太祖。

    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卧讀琳所作,翕然而起曰:&lsquo此愈我病。

    &rsquo數加厚賜。

    ”《莊子·則陽》:“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

    ”陸地無水而沉,比喻隐于市朝中。

    也比喻不為人知,有埋沒之意。

    張華《鹪鹩賦》:“巢林不過一枝,每食不過數粒。

    ”《後漢書·楊震傳》:王密懷金遺楊震曰:“暮夜無知者。

    ”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

    這段因漂泊而回顧往事:盡興觀賞剛剛忘了煩悶,誰知忽然又愁苦難禁。

    這主要是想到一生流離道路,眼下的景物又是這樣的蕭條。

    杯弓蛇影,疑畏多端因而得病;朝簪不缺,淹留各地卻難歸京。

    我曾為救房公廷诤忤旨,有如牽裾驚魏帝的辛毗;又像是受劉歆之子獄辭連累而投閣的揚子雲。

    我這麼奔走竄逐終将何往?微才謬承諸公所欽真令我感謝不盡。

    我倒安于喝不加糁子的野菜羹,你們諸位真說得上是“其人如玉,為國之琛”(晉代馬岌銘宋纖壁語)。

    我那個随身攜帶的破烏皮幾(詳第十五章第十一節)縫了又縫,百結鹑衣更是補丁摞補丁。

    我的哀傷同庾信一樣的深沉,不草書檄卻有異于陳琳。

    十個暑天穿的都是岷山産的葛衣,霜期三度聽厭了楚戶的砧聲。

    我曾做郎官叨陪錦帳(郎官有錦帳,見《漢書·百官志》),如今已有許久沒搖晃着白頭自長吟。

    反樸還真的時代難以遇到,若能做到忘機便易“陸沉于俗”(東方朔語)。

    隻因為不能沒有超過鹪鹩數粒的糧食,于是就強顔接受諸公清白得來的贈金。

    三段說: “春草封歸恨,源花費獨尋。

    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

    瘗夭追潘嶽,持危覓鄧林。

    蹉跎翻學步,感激在知音。

    卻假蘇張舌,高誇周宋镡。

    納流迷浩汗,峻址得嵚崟。

    城府開清旭,松筠起碧浔。

    披顔争倩倩,逸足競骎骎。

    朗鑒存愚直,皇天實照臨。

    ”魏晉南北朝士大夫喜歡服食一種烈性藥物,叫五石散(一名寒食散),服食後須漫步以散發藥性,叫作“行藥”,也叫“行散”。

    鮑照有《行藥至城東橋》詩。

    唐時還有行藥的風氣。

    除這詩寫到外,元稹的《春病》也有“行藥步牆陰”之句。

    潘嶽《西征賦》:“夭赤子于新安,坎路側而瘗之。

    ”今年四月臧玠殺崔瓘作亂,老杜攜家從長沙城中逃出時,有“猶乳女在旁”。

    “瘗夭追潘嶽”,或即指此女早殇(41)(詳本章第九節)。

    《山海經·海外北經》:“誇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

    未至,道渴而死。

    棄其杖,化為鄧林。

    ”《莊子·秋水》:“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于邯鄲與?未得國行,又失其故行矣。

    直匍匐而歸耳。

    ”成玄英疏:“壽陵,燕之邑;邯鄲,趙之都。

    弱齡未壯,謂之餘子。

    趙都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國少年遠來學步。

    ”按《漢書·叙傳上》引《莊子》,“學行”作“學步”。

    後因以“邯鄲學步”比喻摹仿别人不成,反而喪失固有的技能。

    曹丕《與吳質書》:昔伯牙絕弦于鐘期,痛知音之難遇。

    《莊子·說劍》:天子之劍,以周宋為镡。

    這段叙留滞湖南,感幕府親友關照:原先滿以為“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哪知前年春大出峽卻仍然回不去。

    那麼,最好讓萋萋春草将思歸的愁恨封閉起來。

    (42)可是來到湖南,又“多憂污桃源”(《詠懷二首》其二),尋不到栖遁之地。

    這就隻得像轉蓬般四處飄零,沿途還須服藥行散,卻沒法減輕沉重的病情。

    跟在潘嶽的後面,掩埋了早殇的幼女;真想到鄧林中去尋找誇父扔掉的那根手杖,扶持我越過世途的艱險。

    可笑我邯鄲學步拙于随俗,最感激諸公對我的知遇之恩。

    你們借來蘇秦、張儀三寸不朽之舌,過高地誇獎我是天子劍上的周宋之镡。

    納入衆流的三江五湖浩汗無涯,高地之上更聳立着高高的山峰。

    城府的大門沖着朝陽敞開,蒼松翠竹掩映着清清的流水。

    人們都帶着倩倩的笑臉,騎着骎骎的快馬來投奔諸公。

    你們都具有慧眼能賞識像我這樣既愚且直的人,惟願皇天後地能照臨我感激諸公的赤誠。

    末段說: “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

    書信中原闊,幹戈北鬥深。

    畏人千裡井,問俗九州箴。

    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

    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

    ”仇注:“公孫恃險”,應指蜀中事。

    永泰元年,崔旰殺郭英乂,據成都。

    大曆四年,楊子琳殺夔州别駕張忠,據其城。

    “侯景未擒”,臧玠失讨也。

    《南史》:侯景與慕容紹宗戰,敗渡淮,紹宗追之,景使人謂之曰:“景若就擒,公複何用?”紹宗乃縱之。

    臧玠殺崔瓘,三州刺史合兵讨之,楊子琳受賂而還,與紹宗之縱侯景無異,故雲“未生擒”。

    曹丕《代劉勳出妻王氏作二首》其二:“千裡不唾井,況乃昔所奉。

    ”虞人之箴:“芒芒禹迹,畫為九州。

    ”(載《左傳》)《晉中興書》:葛洪止羅浮山中煉丹,在山積年,忽與廣州刺史鄧岱書雲:“當欲遠行。

    ”岱得書,狼狽而往,洪已亡,時年八十一,顔色如平生,體亦軟弱,舉屍入棺,其輕如空衣,時鹹以為屍解得仙。

    屍解,言将登仙,假托為屍以解化。

    這段歎戰亂不息而傷己之将卒于道路:蜀将割據,仿佛公孫述仍在恃險;楊子琳受賂而還,當今的侯景所以就未被生擒。

    洛陽久無信來,長安還未解除戰争的威脅。

    畏人、問俗,到處可憂;戰血、軍聲,南北傷亂。

    像許靖的遠去交州(詳本章第四節《詠懷二首》其二評注),這已非我的體力所能勝任;自知定如葛洪的屍解,将死途中。

    若論家事,空有丹砂訣而煉不成金,思想起來,不覺淚如雨下。

    仇兆鳌說:“此詩作于耒陽阻水之後,其不殒于牛肉白酒明矣。

    但雲&lsquo葛洪屍定解&rsquo,蓋亦自知不久将殁也。

    編年者當以此章為絕筆。

    ”這确乎是老杜的絕筆,也是他預為自己草就的行狀和祭文。

    張惕庵說:“此亦杜集大文章,曾子易箦之詞,留守渡河之志。

    ”千載以下,讀之猶令人感動不已。

     而今而後,我們再也讀不到老杜的新詩了。

    不久,他終于走完了他艱難苦恨的人生曆程,懷着憂國憂民的莫大悲痛,割舍了陪伴他流離道路、苦難同經的楊氏夫人,抛下他那些旅泊異鄉、謀生乏術的弱男幼女,在這年冬天,赍志而沒于潭嶽途中。

    他身後境況的凄涼可想而知,幸虧四十年後宗武之子嗣業請元稹作《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雖簡而粗存梗概。

    叙曰: “&hellip&hellip适子美之孫嗣業,啟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師,途次于荊,雅知餘愛言其大父之為文,拜餘為志。

    辭不能絕,餘因系其官閥而銘其卒葬雲。

    ”系曰: “&hellip&hellip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殡嶽陽。

    享年五十有九。

    夫人弘農楊氏女,父曰司農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終。

    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殁,命其子嗣業。

    嗣業以家貧,無以給喪,收拾乞丐,焦勞晝夜,去子美殁餘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亦足為難矣。

    ”銘曰: “維元和之癸巳,粵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陽之山前。

    嗚呼!千載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墳(43)。

    ”而叙中如下一段評價杜詩的文字,則恰可借來作為本書的結束語; “至于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文人之所獨專矣。

    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 *** (1)浦起龍說:“鶴雲:自嶽州之潭州作,是也。

    按自嶽而南至潭,自應入湖。

    但南嶽更在湖南。

    題曰《過南嶽入洞庭》,舊注以為過而後入。

    仇氏遂以前八為過南嶽,中八為入洞庭。

    詩義、圖經,兩相背戾矣。

    不知&lsquo過&rsquo者将然之事,&lsquo入&rsquo者現在之事。

    題意蓋謂将欲過彼,故入此湖也。

    ” (2)仇注:“孤舟防盜,故須宿依農畔;水程夜泊,故聞驿報更籌。

    ”似是而非。

    其餘諸注,亦未盡善。

     (3)舊注引《方輿勝覽》:青楓浦在潭州浏陽縣。

    樊文考杜甫在湖南行蹤,不曾亦不可能入浏陽河(或醴陵河)到浏陽。

    湘江流經長沙南北一帶,兩岸多楓樹(杜甫湖南詩中也多處寫到楓),這一帶以楓為名的地方也頗多,故雙楓浦可能是當時長沙、湘潭一帶湘江岸邊的一個小地名,惜今已無考。

     (4)仇兆鳌串講說:“言停舟楓浦,見雙樹久摧,自從衰謝以後,人但驚其精力已竭,又誰道未衰之先,材堪棟梁乎?今兀立江幹,浪高而楓頂微露,似浮紗帽,波平而皮藓半呈,如截錦苔。

    其摧朽若此,我欲問江邊地主,借作上天浮槎,庶不終棄于無用耶。

    ”解“浪足”句等稍嫌穿鑿,仍能自圓其說,可參看。

     (5)仇注:“呀坑”者,淤坑,如口之呀開。

    “坑”,一作“吭”。

    蔡注:“呀吭”,乃灘口。

     (6)黃鶴注:當是大曆四年春初到潭州時作。

     (7)樊文疑題中“嶽”字衍。

     (8)“塔劫”的“劫”通級。

     (9)王嗣奭說:“此七言排律,一氣抒寫,如珠走盤,閱者不知,而類編者不入排律何耶?”邵子湘說:“排比綿麗,子美七古,此又為變調,蓋永叔、子瞻之濫觞也。

    ”前者以為是七排,後者以為是七古。

     (10)樊文對此詩曾着重加以探讨,并提出假說,現簡介于後備考:白馬潭所在地,舊注有說在潭州的,無據也無可考;魏澤一《試論杜甫在湖南作詩的編次問題》(載《文學遺産》增刊第十三輯)僅據湘陰縣有白鳥潭,便懷疑白馬潭即白鳥潭之“奪誤”亦不足據信;有的則隻說嶽州巴陵縣有白馬矶(或口或湖),可是既未能确指其地,也未說明與白馬潭有何相關。

    舊注都引《水經注》:“江水又東,徑彭城口(矶),北對隐矶,二矶之間有巨石,孤立大江中,其江東浦世謂之白馬口。

    ”《讀史方輿紀要》卷七七将其地列入嶽州府,并說“白馬口亦謂之白馬矶”。

    經查有關地志,其地在嶽州巴陵縣東北長江東岸,亦即長江流經今臨湘縣那一段的中間。

    如王琦注李白詩引《湖廣通志》就說“白馬矶在嶽州臨湘縣北十五裡”(縣志作“十裡”,皆依舊縣治陸城),清嘉慶、同治修《臨湘縣志》則記載說在縣東北十裡(“十裡”,是;“東北”當為北)。

    白馬矶是指那塊江中巨石,白馬口指矶旁的江東浦,而白馬潭則在白馬矶下,并說其地“磴道險仄”,與李白《夜泛洞庭尋裴侍禦清酌》所述“遇憩裴逸人,岩居陵丹梯”的情況亦合。

    這裡唐時有裴隐隐居于此。

    隐曾官侍禦,與李白、賈至有交往。

    李白流夜郎至江夏,應隐之約,“期月滿泛洞庭”,曾來白馬矶相訪,有詩記其事。

    杜甫發白馬潭、入洞庭湖再到嶽陽時寫有一首《陪裴使君登嶽陽樓》詩,這個“裴使君”或即裴隐,此時似已出牧嶽州,故杜甫稱他為“使君”。

    李白于肅宗乾元元年(七五八)流夜郎途中經洞庭湖(賈至于此年貶為嶽州司馬),至大曆三年(七六八)正好十年,裴隐或尚在。

    裴隐與李白、賈至相好,李白、賈至與杜甫相好,基于這種關系,杜甫大曆三年冬至嶽陽後與之相識,得到照顧,乃是情理中事。

    杜甫初到嶽陽時正值隆冬,又一路勞累,體弱多病,裴隐便把他安排到自己在白馬矶的居所去住,這也是很可能的,杜甫在白馬矶住到春節過後,天氣轉暖了,便決意南行,于是就從白馬潭登船出發,寫了《發白馬潭》一詩,宣布南征就此開始。

     (11)前采清明前後老杜已到長江的說法,那麼發長沙宿鑿石浦當在清明以後。

    而此雲“仲春江山麗”(仇注更據“阙月”句定此詩作于大曆四年二月初),何耶?可見有關時地的考察與作品的編次未盡妥帖:(一)清明前後在長沙,(二)鑿石浦在長沙以南,(三)此句中之“仲春”,三者必有一誤。

     (12)《杜臆》:“飄風不敢系舟,則舟子固須操舟,而舟中之人俱須助力,故雲&lsquo賓從勞&rsquo。

    ” (13)樊文:《嘉慶縣志》卷三說,其地有“山塘坳,合馬家坳水入于湘”,故又名鑿石塘,詩中“回塘澹暮色”句,顯然是眼前景的實寫。

     (14)仇注:就中原而言,湖南為邊徼之地。

     (15)《哀王孫》亦有“可憐王孫泣路隅”“已經百日竄荊棘”雲雲,可參看。

     (16)顔延之《和謝監靈運》:“盡言非報章,聊用布所懷。

    ”“報章”即指和詩。

     (17)朱鶴齡說:襄州襄陽郡,乃山南東道節度使所治。

    廣德初,梁崇義據襄州,代宗不能讨,因拜山南東道節度,至建中元年始為李希烈所誅。

    則“梁公”即崇義。

    史稱其以地褊兵少,法令最洽,折節遇士,自振襄漢間。

    觀此詩所稱“襄陽幕府天下異,主将儉省憂艱虞”,又雲“粱公富貴于身疏,号令明白人安居”,其語正與史相合。

     (18)詩中有“秋晚嶽增翠”之句可證。

     (19)詩中有“我丈特英特,宗枝神堯(指唐高祖)後”之句可證。

     (20)《舊唐書·代宗本紀》作“瓘”,《新唐書·代宗本紀》《資治通鑒》作“灌”。

    兩《唐書·崔瓘傳》俱作“瓘”。

     (21)仇注:“詩止七韻,而題雲八韻,用韻取耦,不取奇也。

    ” (22)錢注本有“近”無“遞”,仇注、浦解本有“遞”無“近”;《鏡铨》本作“遞近”,恐出于臆定,但較醒豁,姑從之。

     (23)《杜臆》:“&hellip&hellip蓋追述前日餞裴赴道州事。

    而群公之内,似蘇亦預焉,故雲&lsquo宴筵曾語蘇季子&rsquo。

    ” (24)《詩薮》:“&lsquo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rsquo,吳均、何遜之精思。

    &lsquo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rsquo,庾信、徐陵之妙境。

    &lsquo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rsquo&lsquo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rsquo,高華秀傑,楊、盧下風。

    &lsquo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台。

    诏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rsquo,典重冠裳,沈、宋退舍。

    &lsquo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

    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rsquo。

    寓神奇于古澹,儲、孟莫能為前。

    &lsquo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rsquo,含闊大于沉深,高、岑瞠乎其後。

    &lsquo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rsquo&lsquo花動朱樓雪,城凝碧樹煙&rsquo,王右丞失其秾麗。

    &lsquo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rsquo&lsquo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宮&rsquo,李太白遜其豪雄。

    至&lsquo岸花飛送客,樯燕語留人&rsquo,則錢、劉圓暢之祖。

    &lsquo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rsquo,則元、白平易之宗。

    &lsquo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rsquo,盧仝、馬異之渾成。

    &lsquo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饑&rsquo,盂郊、李賀之瑰僻。

    &lsquo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rsquo,島、可幽微所從出。

    &lsquo竹齋燒藥竈,花嶼讀書床&rsquo,籍、建淺顯所自來。

    &lsquo雨抛金鎖甲,苔卧綠沉槍&rsquo,義山之組織纖新。

    &lsquo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rsquo,用晦之推敲密切。

    杜集大成,五言律尤可見者。

    ”從來龍去脈着眼論證杜詩的集大成,未必盡當,亦頗有所見。

     (25)浦起龍說:“于王則泛稱才德,于敬則寄意招魂。

    蓋亦絕意還鄉,彌思遠去之苦衷耳。

    舊說以&lsquo招魂&rsquo為招蜀州之魂,非也。

    ”浦說雖可通,但不一定就對。

     (26)五年前偶與迦陵先生談到此詩。

    我說,年來我眼老花,始覺“霧中看”三字描狀之切。

    迦陵以為,老眼看花,并不如在霧中,恐眼有他異。

    事後驗光,得知我左眼視力果衰退。

    今(八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迦陵将枉駕蝸居,不覺憶及此事。

    因思老杜當年,除患消渴、肺氣、耳聾諸疾外,眼或亦有病。

     (27)《唐宋詩舉要》高步瀛案:“浦辨龜年開元前何必不在京,其說殆是。

    至據《壯遊》詩&lsquo出遊翰墨場&rsquo為往來岐宅崔堂,則實傅會不足信。

    岐王似以嗣王珍為是,崔九亦當指崔氏舊堂。

    黃、仇說是,浦氏謂杜公十四五巳日遊王公間,謬矣。

    ”如此即是,不一而足,豈能無言!《唐音癸簽·集錄三》載:《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崔五(九)雲雲。

    岐王薨于開元十四年,崔五(九)滌亦卒于開元中,時子美方十五歲。

    天寶後子美又未嘗至江南。

    他人詩無疑。

    ”上古秦漢時所謂“江南”和唐開元二十一年所置“江南西道”,無不包括湖南在内。

    老杜在湖南前後三年,且卒于此,豈得謂“天寶後子美又未嘗至江南”?此說更是無稽。

     (28)趙次公說:“言寡妻平日遭擾,自從崔太守為郡之後,如兀足者之安于堵牆之下,不複驚動也。

    ”此另一解。

    仇兆鳌按:“寡妻有兩說:《詩》&lsquo刑于寡妻&rsquo,此在位之妻;潘嶽詩&lsquo夫行妻寡&rsquo,此民間寡婦。

    ” (29)《九域志》:郴州西北至衡州界一百三十七裡。

    則郴在衡之東南。

    地理上以東為左。

    故雲“左郴岸”。

     (30)仇注:《說文》:亭郵表。

    徐曰:表,雙立為桓。

    今郵亭立木交于其端,或謂之華表。

    原句中“雲鳥陣”舊作“雲鳥埤”。

    公詩“共說總戎雲鳥陣”,作“陣”字是。

    言華表之旁,皆列雲鳥之陣。

    焮案:古代亦在橋梁、宮殿、城垣或陵墓等前設華表以為标志和裝飾。

    多為石柱,柱身往往雕有蟠龍等紋飾,上為雲闆和蹲獸。

    北京天安門前後就有兩對華表。

     (31)張衡《西京賦》:“旗亭五重,俯察百隧。

    ”《洛陽伽藍記·城東龍華寺》:“裡有土台,高三丈,上有二精舍。

    趙逸雲,此台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層樓,懸鼓擊之,以罷市。

    ”罷市,謂散去市集。

    又酒樓亦稱“旗亭”。

     (32)該詩六句“傷於(于)”一作“商於”。

    黃鶴說:“商於”,即張儀欺楚之地,唐為商州上洛郡。

    史雲大曆三年三月,商州兵馬使劉洽殺防禦使殷仲卿。

    此為仲卿而作。

    朱鶴齡說:鶴說似有據,但三年春,公自峽之江陵,商於在江陵西北,不當雲“白馬東北來”。

    考《九域志》,衡州北至潭州三百九十裡,公自潭如衡,則所見之白馬為自東北來明矣。

    臧玠與達奚觏忿争,是夜以兵殺瓘,所謂“中夜傷于戰”也。

    夢弼、次公皆主此說。

     (33)仇兆鳌說:“李公官方素著,必能變通出奇,其所謀畫,豈同凡算?斷不使王室終微,賊徒恣橫也。

    ”說有不同,可參看。

     (34)此采仇兆鳌說:“&lsquo三千徒&rsquo,與讀書聲相應,言文德宜足銷亂,而聲帶殺伐者,時經臧玠之亂也。

    《杜臆》:下二句,暗用子路鼓瑟,有北鄙殺伐之音。

    ”浦起龍說:“(此段)見文教之興,足以銷弭兵氣。

    言何必生徒衆多,始能銷亂?似此深林&lsquo蒼翠&rsquo之中,涼井&lsquo辘轳&rsquo之畔,一聞&lsquo書聲&rsquo,而殺氣漸衰息矣。

    &lsquo仿佛&rsquo,作稀微将止之義解。

    此正與首段相照。

    ”理解有所不同,可參看。

     (35)仇注:“&lsquo延歸望&rsquo,國學難見。

    &lsquo減愁思&rsquo,州學新成。

    ”恐非原意。

     (36)浦起龍說:“題又雲&lsquo至縣&rsquo,則是受饋成詩後,仍登岸至縣呈謝。

    ”又于題“聶令”下加注:“題當止此,下疑小注原文,蓋以注明阻水之處耳。

    ”如此,則“陸路去方田驿四十裡”當就耒陽縣城而言,“舟行一日”指平時坐船須一日之程。

     (37)此說詳唐人李觀《杜詩補遺》:公往耒陽,聶令不禮。

    一日過江上洲中,醉宿酒家。

    是夕江水暴漲,為驚湍漂沒,其屍不知落于何處。

    洎玄宗還南内,诏天下求之,聶令乃積空土于江上曰:“子美為牛肉白酒脹饫而死,葬于此矣。

    ”仇兆鳌引此,複加按語說:“此欲雪牛酒饫死之冤,而反加以水淹身溺之慘。

    子美何不幸罹此奇禍!且考泰陵升遐,以及少陵逝世,其間相去十載。

    《補傳》颠倒先後,是全不見杜詩年次者。

    元賓博雅人,豈肯為此不根之說乎?此必後人僞托耳。

    ” (38)如錢謙益即堅持舊說:“《舊書》本傳:甫遊衡山,寓居耒陽,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陽。

    元稹墓志: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殡嶽陽。

    公卒于耒陽,殡于嶽陽,史志皆可考據。

    自呂汲公《詩譜》不明旅殡之義,以謂是年夏還襄漢,卒于嶽陽。

    于是王得臣、魯訔、黃鶴之徒,紛紛聚訟,謂子美未嘗卒于耒陽。

    又牽引《回棹》等詩,以為是夏還襄漢之證。

    按史:崔旰殺郭英乂,楊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亂,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此大曆三年也。

    是年至江陵,移居公安,歲暮之嶽陽,明年之潭州,此于詩可考也。

    大曆五年夏,避臧玠之亂,入衡州。

    史雲溯沿湘流,遊衡山,寓居耒陽以卒。

    《明皇雜錄》,亦與史合。

    安得反據《詩譜》而疑之?其所引《登舟》《歸秦》諸詩,皆四年秋冬潭州詩也,斷不在耒陽之後。

    《回棹》詩有&lsquo衡嶽&rsquo&lsquo蒸池&rsquo之句,蓋五年夏入衡,苦其炎暍,思回棹為襄漢之遊而不果也。

    此詩在耒陽之前明矣。

    安可據為北還之證乎?以詩考之,大曆四年,公終歲居潭。

    而諸譜皆言是年春入潭,旋之衡,夏畏熱,複還潭,則又誤認《回棹》詩為是年作也。

    作年譜者,臆見猜度,遂奮筆而書之,其不可為典要如此。

    吾斷以史志為證,曰:子美三年下峽,由江陵、公安之嶽;四年之潭;五年之衡,卒于耒陽,殡于嶽陽。

    其他支離傅會,盡削不載可也。

    當逆旅憔悴之日,涉旬不食,一飽無時,牛肉白酒,何足以為垢病!而雜然起為公諱,若夫劉斧之摭遺小說,韓退之、李元賓之僞詩、僞傳,三尺童子皆知笑之。

    而諸人互相駁正,以為能事,又何足道哉!”黃生以為其說大有可議者,駁之甚中肯綮:“予按:微之墓志,出于公孫嗣業之請,一當以此為據。

    史文則撮取《雜錄》與墓志而成,即其末雲:&lsquo元和中,宗武子嗣業,自耒陽遷甫之柩,歸葬于偃師。

    &rsquo已與志相抵牾。

    又況公以大曆五年避臧玠之亂入衡,史書公卒乃在永泰二年。

    竟以武薨、蜀亂、公去成都、下峽、出江陵、過湖南,皆作一年之事,則其疏略纰缪、不可據信亦已明矣。

    若以卒耒殡嶽,兩存其實,則二地懸絕,更隔洞庭一湖,卒此殡彼,理不可信。

    何獨《明皇雜錄》為與史合而确據之也?詳史所書牛酒饫死之說,實采之《雜錄》。

    《錄》叙此事而終之雲:&lsquo今集中猶有贈耒陽詩。

    &rsquo即此勘破作者正因此詩,飾成其事,小說家伎倆畢露。

    今顧謂《雜錄》與史合,豈知史正承《錄》謬耶?觀&lsquo牛肉白酒&rsquo四字,顯是此詩題中&lsquo書緻酒肉療饑荒江&rsquo之句文緻而成。

    諸家辯之固當,而反謂其曲為公諱,觀錢之意,不過欲确明其卒于耒陽,不難盡掃諸家之說耳。

    然本傳既難憑信,元志述公事雖略,猶賴&lsquo旅殡嶽陽&rsquo四字,幸存一線,為《回棹》《登舟》《發潭》《過湖》諸詩左證,而顧必為耒陽争一杜公之遺蛻,其智不反出宋人下哉?予獨惜此書有功于子美,而贻此挂漏,為通人之一蔽也。

    ”此二說最有代表性,錄以備考。

     (39)此詩舊編在大曆五年。

    黃鶴疑詩中不言臧玠之亂,當是四年至衡州,畏熱将回棹欲歸襄陽,不果而竟留于潭。

    仇兆鳌按:“杜詩凡紀行之作,其次第皆曆然分明,不當以欲行未果之事載之詩集。

    考臧玠之亂在四月,公往衡山過耒陽俱在夏日。

    此雲&lsquo火雲垢膩&rsquo,殆耒陽回棹而作。

    詞不及憂亂者,前後諸詩已詳,不必每章疊見也。

    還依舊編為當。

    ”樊維綱說:“既言&lsquo回棹&rsquo,當然是由南而北了。

    詩中有&lsquo衡嶽江湖大,蒸池疫疠偏&rsquo句,衡陽東傍湘江,北背蒸水,知此詩為由衡州北回時作。

    杜甫在湖南三年中由衡州北回有兩次,一次在大曆四年投韋之晉撲空後,時在春梢;一次是在大曆五年耒陽阻水後,時在盛夏。

    詩中有&lsquo火雲&rsquo&lsquo涷雨&rsquo二句,據舊注,火雲,夏日旱氣也;涷雨,夏日暴雨也。

    從時間上說,與大曆五年那次情況相合。

    黃鶴注本以此詩未言及臧玠之亂,便編在大曆四年,浦注本從之,謂為&lsquo四年夏畏熱北回之作&rsquo。

    這在時間上都是說不過去的。

    其他舊注本編于大曆五年應是可從的。

    ”從時間上加以判斷,這一條補充論證很有說服力。

    仇注本于《回棹》後編入《過洞庭湖》:“蛟室圍青草,龍堆隐白沙。

    護堤盤古木,迎棹舞神鴉。

    破浪南風正,回樯畏日斜。

    湖光與天遠,直欲泛仙槎。

    ”複加按語說:“《潘子真詩話》:元豐中,有人得此詩刻于洞庭湖中,不載名氏,以示山谷,山谷曰:&lsquo此子美作也。

    &rsquo今蜀本收入。

    大曆四年夏,公在潭州,此當是五年夏自衡州回棹,重過洞庭湖而作。

    今據鄭卬編次為正。

    或疑公卒于耒陽,不應又作此詩,不知耒陽之卒,原未可憑,而此詩之精練,非公斷不能作。

    ”“破浪”句是夏景,既然夏過洞庭,何以暮秋仍在潭州賦詩留别湖南幕府親友?臆斷難憑,姑附錄于此,不入正文。

     (40)浦注:“&lsquo安命&rsquo,本欲随地自安也。

    &lsquo自私&rsquo者,貪安之謂。

    &lsquo畏天&rsquo,畏天之不與我安也。

    是何也?為&lsquo系物&rsquo謀生之故,長此&lsquo勞生&rsquo耳。

    &lsquo為客費年&rsquo,即所為&lsquo勞生&rsquo者。

    ”譯文采此說。

     (41)黃鶴以“瘗夭”為葬宗文:“元稹《墓志》雲:&lsquo嗣子宗武,病不克葬&rsquo,則宗文為早世矣。

    考大曆二年熟食日有詩示宗文宗武,是明年出峽,二子尚無恙也。

    意是年春自潭之衡時,乃喪宗文。

    公在衡畏熱,舟複回潭,故下句又用渴死事。

    公與聶令有舊,當是瘗宗文于耒陽,後人遂誤以為公墳耳。

    ”仇兆鳌按:“宗文若卒于耒陽,應有哭子詩,集中未嘗見,亦黃氏意拟之詞耳。

    ”老杜散佚篇什不少,今集中未嘗見哭子詩,亦不足證其必無,仇氏用來反駁的理由不充分。

    現既推斷出“瘗夭”為葬其幼女,則黃氏意拟之詞就很難成立了。

     (42)仇注:“劉安《招隐》:&lsquo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rsquo&lsquo封&rsquo,猶增也。

    ”說亦通。

    隻是采此解即成眼前景,與時令不合。

     (43)據元稹《墓系銘并序》所載,杜甫墓當在今河南偃師。

    此外尚有三墓:一在今湖南耒陽,一在今湖南平江,一在今河南鞏縣。

    四墓真僞,至今聚訟紛纭,可從長探讨,但都寄托了後人緬懷杜甫的無限深情,都應受到同樣的重視和保護。

    《訪古學詩萬裡行》記述四墓頗詳,可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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