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赢得千秋“工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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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

    九花虬,即範陽節度使李懷仙所貢,額高九寸,拳毛如麟。

    亦有獅子骢,皆其類。

    曹植《名都篇》:“走馬長楸間。

    ”古人種楸樹于大道兩側,所以說“長楸間”。

    “昔日”一段,是說曹将軍新畫《九馬圖》中有兩匹馬最為突出,就像當年太宗的拳毛和今天郭子儀的獅子骢一樣,教人看了贊歎不已。

    這都是一以敵萬的戰馬,居然活靈活現地出現在塗抹着漠漠風沙的畫絹上。

    其餘七匹也很不一般,它們毛色有紅有白,遠襯寒空,猶如霞雪相雜。

    長楸間霜蹄得得,馬官和養馬人排列成行。

    據此則此圖大概可想。

    《世說新語·言語》:支道林(名遁)常養數匹馬。

    或言和尚畜馬不合适。

    支道林說:“貧道重其神駿。

    ”“可憐”一段,是說這九匹可愛的馬昂首屏息,都争着顯示自己的神駿姿态,并用東晉的支遁來擡舉韋諷的愛馬。

     《藝苑掇英》一九七八年第三期刊有相傳是韓幹畫的《神駿圖卷》(原件藏遼甯省博物館)。

    楊仁恺撰文介紹說,此卷原有的宋代花绫前隔水上,有金書正楷《韓幹神駿圖》五字,金粉脫落,細看仍可辨認,字形接近宋人風格。

    圖卷畫支遁愛馬的一個場面。

    絹本,工筆重彩。

    岸上石坡,支遁正面坐于石台之上,向着迎面踏水而來的駿馬;馬上坐披發童子,手執棒狀毛刷,似從水中洗浴後奔馳歸來。

    支遁對坐一人,高冠博帶;旁立西域侍者,臂上立一雄鷹,增加了平靜中不平靜的氣氛。

    描繪技巧極高,造型能力達到既準确又生動的境界。

    構圖别開生面。

    本來主題人物是支遁,而重點卻落在駿馬身上,突出的是馬不是人,但也着意刻畫了人物的思想性格。

    馬從水面踏波浪而行,不因其肥而掩蓋它特有的骨骼,也不因其碩大奔馳起來給人以笨重的感覺;倒是踏行水面,有身輕如燕的效果。

    這幅畫卷被宋人指認為韓幹之作,多少有他的根據。

    如支遁和馬童的形象,眉清目秀,下颌肥而上額狹窄,嘴唇薄小,這是中唐的時代畫風,在敦煌石窟的壁畫中可以得到許多印證。

    西域侍者的造形,也是從壁畫那裡脫化而來。

    因此,盡管此圖的作者不是韓幹,而他的真實姓名又無從查考,就畫論畫,實在是五代年間流傳下來的技巧精湛的名作。

    &mdash&mdash我認為這圖對欣賞老杜這兩首詩多少是有幫助的:(一)即使它不是韓幹的真迹,也可以從這頗富唐風的肥馬中揣想出韓幹“畫肉”的大緻情狀;而“畫肉”并非必笨必重,也有可能兼具“風骨”,獲得身輕如燕的效果。

    (二)可增加支遁愛馬的形象感受。

    “新豐宮”,指華清宮,在今陝西臨潼縣城南骊山西北麓。

    有溫泉,名華清池。

    唐玄宗每年攜楊貴妃到此過冬,常在此沐浴。

    王洙注:明皇幸骊山,王毛仲以廄馬數萬從之,每色為一隊,相間若錦繡。

    《穆天子傳》:天子西征至陽纡之山,河伯馮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沉璧緻禮。

    河伯乃與天子披圖祝典,用觀天子之寶器,曰天子之寶。

    《玉海》引《水經注》雲:玉果、璇玑、燭銀、金膏等物,皆河圖所載,河伯所獻,穆王視圖,乃導以西邁。

    史載元封五年,漢武帝自浔陽浮江,親射蛟江中,獲之。

    河神獻寶,謂玄宗西奔入蜀。

    無複射蛟,謂時已晏駕。

    《舊唐書·玄宗本紀》:玄宗親拜五陵,至橋陵,見金粟山崗(在今陝西蒲城縣城東北三十裡)有龍盤鳳翥之勢,複近先茔,對侍臣說:“吾千秋後宜葬此地,得奉先陵,不忘孝敬矣。

    ”後即葬此,是為泰陵。

    《漢書·禮樂志》:“天馬徕,龍之媒。

    ”故以“龍媒”喻名馬。

    《杜臆》解末段頗得作者用心:“後來别用一意作結,若與畫馬不相蒙;亦因畫馬想及真馬,又因曾貌照夜白想及玄宗之世,始而騰骧三萬,終而龍媒盡空,不勝盛衰之感焉。

    馬之盛衰,國之盛衰也,公閱此圖,有不勝其痛者矣。

    後段之妙,在&lsquo皆與此圖筋骨同&rsquo,才與畫馬相關。

    ”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是一首諷喻性極強的詩: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

    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鲸。

    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

    客雲:&lsquo充君褥,承君終宴榮。

    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

    &rsquo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

    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

    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

    今我一賤老,短褐更無營。

    煌煌珠宮物,寝處禍所嬰。

    歎息當路子,幹戈尚縱橫。

    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

    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

    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錦鲸卷還客,始覺心和平。

    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北堂書鈔》引《異物志》:大秦國(羅馬帝國)以野繭絲織成氍毹,以群獸五色毛雜之,為鳥獸人物草木雲氣,千奇萬變,唯意所作。

    《廣志》雲:氍毹,白毛織之,近出南海,即織毛褥。

    “織成褥段”,或即此類。

    肅宗上元二年(七六一),以李鼎為鳳翔尹。

    “岐陽”,岐山之陽,即指鳳翔。

    李鼎之死,史書上沒有記載。

     《資治通鑒》載:寶應元年(七六二),建辰月(三月)肅宗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赴京師;瑱樂在襄陽,其将士亦愛之,乃諷所部吏上表留之。

    行至鄧州,複令還鎮。

    荊南節度使呂、淮西節度使王仲升及中使往來者言“瑱曲收衆心,恐久難制”。

    上乃割商、金、均、房别置觀察使,令瑱止領六州。

    會謝欽讓圍王仲升于申州數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敗沒。

    行軍司馬裴茙謀奪瑱位,密表瑱倔強難制,請以兵襲取之,上以為然。

    癸巳,以瑱為淮西、河南十六州節度使,外示寵任,實欲圖之。

    密敕以茙代瑱為襄、鄧等州防禦使。

    五月,來瑱聞徙淮西,大懼,上表說:“淮西無糧,請俟收麥而行。

    ”又諷将吏留己。

    代宗(上月即位)欲姑息無事,壬寅,複以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六月,襄鄧防禦使裴茙屯兵谷城,既得密敕,即帥麾下二千人沿漢水往襄陽;己巳,陣于谷水北。

    來瑱以兵逆之,問其所以來。

    答道:“尚書不受朝命,故來。

    若受代,謹當釋兵。

    ”來瑱說:“吾已蒙恩,複留鎮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裴茙驚惑。

    來瑱與副使薛南陽縱兵夾擊,大破之,追擒裴茙于申口,送京師,賜死。

    八月,乙醜,來瑱入朝謝罪,上優待之。

    九月,庚辰,以來瑱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山南東道節度使。

    當初來瑱在襄陽,權宦程元振有所請托,不從;及為相,元振谮瑱言涉不順。

    廣德元年(七六三),正月,壬寅,來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于路,由是藩鎮皆恨元振。

    來瑱之死,雖說為程元振所谮,但挾衆以要君,哪能免禍?所以老杜在這首詩中說:“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

    ”一位姓張的侍從太子的官員,從西北來到成都,送了老杜一條織着鲸魚水族圖案的西洋“高檔”褥段,說鋪上它,可以老擺酒,可以吓走空堂裡的妖怪,躺着也安穩。

    老杜當然很感謝客人的這一番美意,隻可惜自己不是公卿,留着它怕惹來不祥,把它陳設起來跟草堂整個環境也很不協調。

    他想,将服飾定出尊卑之分,這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法度。

    如今像我這樣的貧賤老頭兒,除了置件粗布短襖就别無所求了。

    這種龍宮裡來的光彩奪目的寶物,誰要是墊着睡了坐了定然要闖禍。

    可歎那些身居要路津的人,當此戰亂未平之際,由于掌握了權柄,卻隻顧自己着輕裘跨肥馬盡情享受。

    李鼎死在鳳翔,實在是因為他驕貴太過。

    來瑱賜死于流放途中,還不是由于他氣豪仗着有軍隊。

    聽說都是黃金多了,因而産生事後的追悔和惋惜。

    我這樣的田舍翁,要是接受了這份厚禮,又該怎麼辦?把這錦鲸褥段卷起來退還客人,才覺心安理得。

    撣撣我那粗席子上的塵土,請客喝野菜湯真使我感到很慚愧!&mdash&mdash我們可以說老杜有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級思想,也可以認為他的說教不過是為了鞏固封建秩序。

    可是讀後總感到有點蹊跷:他要是覺得那條西洋褥段太奢華了,與自己的身份不相稱,婉言謝絕就是;何必小題大作,甚至還扯出不久前因驕奢喪命的李鼎和來瑱來當“反面教員”呢?帶着這樣的問題,再來看下面這段錢謙益的話,便覺頗有道理了:“史稱嚴武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窮極奢靡,賞賜無度。

    公在武幕下,此詩特借以諷喻,朋友責善之道也。

    不然,辭一織成之遺,而侈談殺身自盡之禍,不疾而呻,豈詩人之意乎?《草堂詩箋》次于廣德二年,在嚴鄭公幕中之作。

    當從之。

    ”如此說來,這詩就比一般所謂“在借以規諷當局忘形奢侈的達官們”還要更富于現實針對性了。

     三 吏隐與假歸 史傳既記述了嚴武恣行猛政、窮極奢靡的罪惡,也說由于他連戰連捷,“蕃虜亦不敢犯”,對安定巴蜀做出過貢獻。

    嚴武再度鎮蜀,首戰吐蕃,破七萬衆,拔當狗城,在這年九月。

    但從六月老杜寫嚴武設宴閱兵、啟用新旗的《揚旗》看,備戰的工作早就在進行了。

    松、維、保三城失陷,對成都威脅甚大;要想安定巴蜀,必須将吐蕃驅逐出西山。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老杜作為幕府參謀,曾經寫了《東西兩川說》向嚴武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一)蜀中漢兵和邛雅子弟(指此二州内羌族等地方武裝)本足抵禦吐蕃。

    (二)“三城失守,罪在職司,非兵之過也,糧不足故也”。

    當時兵馬使缺人(9),宜速擇裨将撫馭羌漢之兵,無使邛雅子弟偏充邊備。

    (三)待新兵馬使到任,則當令松、維、蓬、恭、雅、黎、姚、悉等八州兵馬皆受其統轄,無使部落酋長專擅威權。

    (四)當招谕獠人,撫恤流民。

    (五)當約束誅求,平均賦役,選用賢良守令。

    這些意見都很中肯,可見他對西山防務的重視。

    因此,當他聽說将軍董嘉榮已率部開赴西山前沿防秋,不覺歡欣鼓舞,作《寄董卿嘉榮十韻》,勉其奮勇殺敵,建立奇功: “聞道君牙帳,防秋近赤霄。

    下臨千仞雪,卻背五繩橋。

    &hellip&hellip會取幹戈利,無令斥候驕。

    居然雙捕虜,自是一嫖姚。

    &hellip&hellip雲台畫形像,皆為掃氛妖。

    ” 董嘉榮不詳。

    不管他是不是朝廷新授劍南兵馬使,他總得受嚴武節制,他的開赴前沿防秋也當聽命于嚴武。

    《資治通鑒》卷二二四載:“初,劍南節度使嚴武奏将軍崔旰為利州刺史;時蜀中新亂,山賊塞路,旰讨平之。

    及武再鎮劍南,賂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以求旰,獻誠使旰移疾自解,詣武。

    武以為漢州刺史,使将兵擊吐蕃于西山,連拔其數城,攘地數百裡;武作七寶輿迎旰入成都以寵之。

    ”可見嚴武部署西山反擊戰的大緻情況。

    初秋七月,嚴武自己也來到了西山前沿的軍城,作《軍城早秋》說: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将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漢右北平太守李廣勇敢善戰,威震邊庭,匈奴稱之為“飛将軍”。

    這裡借以稱譽崔旰等骁将。

    在九月大捷之前兩個月,嚴武已旗開得勝、斬獲無算了。

    這詩寫得何等的有氣魄!老杜在成都幕府收讀即奉和一章說: “秋風袅袅動高旌,玉帳分弓射虜營。

    已收滴博雲間戍,欲奪蓬婆雪外城。

    ”(《奉和嚴鄭公軍城早秋》)“滴博”即的博嶺,在維州。

    “蓬婆”,山嶺名,即大雪山(詳仇注)。

    末二句望嚴武乘勝直追,收複失地。

    和章不如原唱,蔣弱六卻說:“嚴詩一味英武,此更寫得精細,有多少方略在,而頌處仍不溢美。

    ”非為笃論。

    黃生說:“&lsquo雲間&rsquo,言其高。

    &lsquo雪外&rsquo,言其遠。

    &lsquo滴博&rsquo&lsquo蓬婆&rsquo,地名,極粗硬,卻得&lsquo雲間&rsquo&lsquo雪外&rsquo四字調适之,眼中口中全然不覺,運用之妙如此。

    ”可悟修辭煉句之法。

     入秋以來,老杜寫了一些反映幕府生活、抒發内心苦悶的詩篇。

    他的《立秋雨院中有作》說: “山雲行絕塞,大火複西流。

    飛雨動華屋,蕭蕭梁棟秋,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

    已費清晨谒,那成長者謀。

    解衣開北戶,高枕對南樓。

    樹濕風涼進,江喧水氣浮。

    禮寬心有适,節爽病微瘳。

    主将歸調鼎,吾還訪舊丘。

    ”《詩經·豳風·七月》:“七月流火。

    ”“火”,古星名,又稱“大火”,也就是“心宿二”,每年陰曆七月開始偏西下行。

    《史記·留侯世家》:“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

    ”立秋日下雨,老杜幕府事畢,回宿舍休息。

    當他處于雨聲飄瓦、梁棟生秋、樹濕風涼、江喧霧湧的凄清境地,不覺引動了身世之悲。

    他深愧日暮窮途,有負知己厚望。

    偌大年紀,當個參謀,每天早上得花許多功夫上衙門進谒,卻不能為府主想出多少良策助其成功。

    在這裡頗受禮遇心情倒舒暢,季節涼爽了病也稍微好一些。

    主将來日入朝當調和鼎鼐的宰相以後,我仍舊要回老地方去隐居呢。

    仇兆鳌說:“&lsquo訪舊丘&rsquo,複尋花溪也。

    &hellip&hellip黃生謂随武回京。

    按《破船》詩雲:&lsquo緬邈懷舊丘&rsquo,本指草堂,此可相證。

    ”李子德說:“高人入幕,落落難堪,觸事寫之,自有其緻。

    ”老杜視嚴武為知己、為世交,一旦入幕,立判尊卑。

    雖說“禮寬”,終須“晨谒”,難堪可想。

    其實,不須等到立秋,在剛入幕不久,他就在《軍中醉歌寄沈八劉叟》中流露出“高人入幕,落落難堪”的這種情緒來了:“酒渴愛江清,餘酣漱晚汀。

    軟沙欹坐穩,冷石醉眠醒。

    野膳随行帳,華音發從伶。

    數杯君不見,都已遣沉冥?”(10) 這種情緒在《院中晚晴懷西郭茅舍》《宿府》等詩中表露得越來越強烈了。

    前詩說: “幕府秋風日夜清,澹雲疏雨過高城。

    葉心朱實看時落,階面青苔老更生。

    複有樓台銜暮景,不勞鐘鼓報新晴。

    浣花溪裡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隐名?”秋高氣爽,幕府中不管日裡還是夜裡都很清靜,偶爾有淡雲疏雨飄過高城吹灑進來。

    葉子中間熟透了的紅果實不時掉落,石階上的青苔老了又長出新的來。

    已見夕照上樓台,不勞響亮的鐘鼓聲來報新晴了(11)。

    《汝南先賢傳》說鄭欽吏隐于蟻陂之陽。

    我雖入幕其實也不過是吏隐,隻恐怕浣花溪邊現正盛開的菊花不相饒,會笑話我啊!參謀不過是吏,地位夠低下的了。

    為吏而能隐,豈不是在混日子?哪裡是怕花笑,明明是自己嘲笑自己呢。

    《宿府》說: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

    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栖息一枝安。

    ”這是一首很有名的詩,前半寫景,後半抒情,觸景生情,景亦有情,情景交融,感人至深。

    一個清秋的夜晚,獨自住宿在江城的幕府中,蠟燭點殘了,井欄邊的梧桐陰暗森森。

    深夜的畫角聲格外悲涼,我不覺自言自語,當空的月光這麼好有誰來與我同看?戰亂連綿家鄉的音信早已斷絕,關塞蕭條要想旅行可真難!打安史亂起這十年(七五五&mdash七六四)來多少的苦事我都忍受了,如今勉強自己當個幕友,不過像《莊子·逍遙遊》中那巢于深林的鹪鹩,暫借一枝安身罷了。

    王嗣奭說:“&lsquo永夜角聲悲&rsquo&lsquo中天月色好&rsquo為句,而綴以&lsquo自語&rsquo&lsquo誰看&rsquo,此句法之奇者,乃府中不得意之語。

    ”又說:“餘初箋将三四聯&lsquo悲&rsquo&lsquo好&rsquo連上為句法之奇,今細思之,終不成語。

    蓋&lsquo悲&rsquo&lsquo好&rsquo當作活字看。

    ”近人選本多采前說,私意後說較當。

    黃生以為“角聲之悲,如人自語”,恐非。

     老杜厭居幕府、思歸草堂的心情在别的詩中也或顯或隐地有所表露。

    比如《獨坐》就明顯表示垂老居官、不如隐退之意:“滄溟恨衰謝,朱绂負平生。

    仰羨黃昏鳥,投林羽翮輕。

    ”《倦夜》雖然隻是一般地寫秋夜不眠所見和亂世之憂,卻也能見出詩人屈居幕府、無情無緒的精神狀态:“竹涼侵卧内,野月滿庭隅。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

    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

    萬事幹戈裡,空悲清夜徂。

    ”随着逐漸接觸到官場實際,又必然要跟嚴武從朋友一下子變為上下級關系,老杜前一陣因嚴武重來鎮蜀而激起的熱情和希望正在衰減、淡漠。

    不久,為了探家,為了遣悶,他曾請假回了一趟草堂,作《到村》說: “碧澗雖多雨,秋沙亦少泥。

    蛟龍引子過,荷芰逐花低,老去參戎幕,歸來散馬蹄。

    稻粱須就列,榛草即相迷。

    蓄積思江漢(仇氏以為即所謂&lsquo江漢思歸客&rsquo),疏頑惑町畦。

    暫酬知己分,還入故林栖。

    ”秋天下過大雨,浣花溪的淤泥多沖走了,沙岸很幹淨。

    《西京雜記》載,瓠子河決,有蛟龍從九子,自決中逆上入河,噴沫流波數十裡。

    這次漲水,澗中荷芰花葉低垂、倒伏,該是蛟龍引子打那兒經過了(12)吧!上了年紀還要強打精神去軍府當參謀,今天且騎馬回來散散心。

    莊稼沒人種,到處長滿灌木亂草,真需要我重新回到農夫的行列。

    我早就想離蜀東下去江漢流域;可是一見到這些田埂菜畦,我的去志不免又有點惶惑、動搖了。

    待我暫在幕府報答了嚴公知遇之恩,我還是要辭歸草堂栖隐的。

    &mdash&mdash可見老杜當時也不是沒起過終老于浣花草堂的念頭。

     回到草堂的頭兩日,雨一直沒停。

    秋天一下雨,天氣突然變冷了。

    想加衣,撩起衣帶看了看大紅袍,打開箱子取出黑毛皮衣又瞧了瞧。

    想到既未能報國,又不得歸田,心裡真不是滋味。

    世情如此澆薄,最好的辦法就是睡大覺;現今西山的盜賊尚未平定,當參謀的哪敢忘了為主将分憂?隻有暫回草堂與這些新近給秋雨沾濕、洗淨的松菊相對,差可使遠遊客子得到一點安慰。

    老杜的《村雨》寫的就是他回草堂後頭兩日的這樣一些所見所感: “雨聲傳兩夜,寒事飒高秋。

    攬帶看朱绂,開箱睹黑裘。

    世情隻益睡,盜賊敢忘憂?松菊新沾洗,茅齋慰遠遊。

    ” 《過故斛斯校書莊二首》,可能就作于這次請假暫回草堂的這幾天。

    斛斯校書名融,行六,是老杜草堂南邊的鄰人。

    前幾年所作《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一“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原注:“斛斯融,吾酒徒。

    ”又《聞斛斯六官未歸》諷刺斛斯融往南郡江陵府要來為人寫作碑文的潤筆,卻通通拿去喝了酒,不管家人死活(詳第十三章第八、十節)。

    可見斛斯融的為人以及他同老杜的交誼。

    這詩題下原注說:“老儒艱難,病于庸蜀,歎其殁後方授一官。

    ”老杜過其莊園,歎其身世,故作詩哀之亦複自哀。

    其一說: “此老已雲殁,鄰人嗟未休。

    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

    妻子寄他食,園林非昔遊。

    空餘穗帷在,淅淅野風秋。

    ”此老已逝,鄰人歎息不已。

    賈誼自長沙征見,漢文帝方受釐坐宣室,問以鬼神之事。

    司馬相如家居茂陵,病甚,漢武帝遣使往求其書,至則相如已死;問其妻,得遺書,言封禅事。

    斛斯六生前未能如賈生幸得宣室之召(13);死後方授一官,與相如死後始得武帝遣使往茂陵求其書一樣可悲。

    他的妻子兒女已去别處謀生,園林跟過去來遊時完全變了一個樣。

    隻剩下那門窗上的敗穗殘帷,在涼飕飕的秋風中飄動。

    其二說: “燕入非旁舍,鷗歸隻故池。

    斷橋無複闆,卧柳自生枝。

    遂有山陽作,多慚鮑叔知。

    素交零落盡,白首淚雙垂。

    ”楊倫說,首二句見再三識認意。

    再三辨認,才肯定燕之所入并非旁人的房舍,鷗之所歸原來就是那個老池塘,可見這莊園變化之大了。

    李子德說:“過其莊,思其人,不獨比鄰相依,怆然見身世之感矣。

    ” 這時前後(14),老杜得知老友蘇源明(《懷舊》原注:“公前名預,避禦諱,改名源明”)、鄭虔去世的噩耗,很悲傷,作《懷舊》《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表示哀悼之意。

    後詩中有扇對(15)四句:“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移官蓬閣後,谷貴殁潛夫。

    ”至德二載(七五七)十二月,鄭虔坐陷賊官貶台州司戶參軍,老杜贈詩有雲:“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詳上卷四五三頁)鄭虔的必卒于貶所,早在預料之中。

    “時危棄碩儒”,對朝廷的嚴譴鄭虔提出大膽的批評。

    胡夏客說:“此雲&lsquo移官蓬閣後,谷貴殁潛夫&rsquo,《八哀詩》詠蘇源明雲&lsquo長安米萬錢,凋喪盡餘喘&rsquo,則蘇死果以饑欤?”《資治通鑒》載:“(廣德二年,九月)關中蟲蝗、霖雨,米鬥千餘錢。

    ”這年長安鬧饑荒倒也不假。

    蘇源明生前官至從四品上的秘書少監,當不至于活活餓死;兇年或影響其生活而緻死,則有可能。

     老杜的弟弟杜穎,曾任臨邑(今山東臨邑)主簿,老杜早年遊齊魯時曾迂道去探望過他。

    安祿山亂起,老杜得到他逃亡到平陰(今山東平陰)後捎來的信,知道他尚在人世,就寫了《得舍弟消息二首》抒發亂離悲苦之情(詳上卷三五三頁)。

    乾元元年(七五八)冬末,老杜自華州回東都探望親友,正在記挂杜穎的時候,忽得他的來信,高興之餘,又産生了欲見不能、己情莫達的苦悶,于是就作《得舍弟消息》聊自排遣(詳上卷五三〇、五三一頁)。

    今年秋天,沒想到杜穎竟不畏艱險,長途跋涉,來成都探望兄嫂。

    小住幾天以後,杜穎便辭歸山東,老杜手足情深,不忍遽别,作《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

    其一寫暫見即别之憾: “岷嶺南蠻北,徐關東海西。

    此行何日到?送汝萬行啼。

    絕域惟高枕,清風獨杖藜。

    時危暫相見,衰白意都迷。

    ”又是王嗣奭講得最好:“岷嶺在南蠻之北,徐關在東海之西,由岷抵徐,道路甚遠,故行非時日可到,淚亦無時不流;&lsquo萬行&rsquo,非一時之啼也。

    &lsquo惟高枕&rsquo,猶雲&lsquo憶弟看雲白晝眠’&lsquo獨杖藜&rsquo,謂弟不俱也。

    時則危,見則暫,身則衰白,再見難期,故意都迷。

    悲極不堪再讀。

    &lsquo南蠻北&rsquo&lsquo東海西&rsquo,屬對工巧。

    ” 其二寫别後思念之情:“風塵暗不開,汝去幾時來?兄弟分離苦,形容老病催。

    江通一柱觀,日落望鄉台。

    客意長東北,齊州安在哉?”望他再來,戰亂不息,真能再來麼?《渚宮故事》載,南朝宋臨川王劉義慶鎮江陵,于羅公洲立觀,甚大而惟一柱。

    《一統志》載,觀在松滋縣東丘家湖中。

    《成都記》載,望鄉台為隋蜀王秀所建。

    前想弟去所經,後為己留所在。

    蔣弱六說:“明明在東北,卻忽忽如不知,即所謂&lsquo衰白意都迷&rsquo也。

    ”理解有誤。

    其實是說自己常神馳東北,而迷魂卻不知齊州(今山東濟南)竟在何處。

    其三傷别離望重逢,又念及諸姑、兩弟: “諸姑今海畔,兩弟亦山東。

    去傍幹戈覓,來看道路通。

    短衣防戰地,匹馬逐秋風。

    莫作俱流落,長瞻碣石鴻。

    ”“諸姑”當指會稽賀(已卒)的夫人。

    諸姑猶諸侯、諸生,雖一人亦得雲諸。

    會稽即今浙江紹興,近海,故稱“海畔”(詳上卷六〇頁)。

    老杜有四弟:杜穎、杜觀、杜豐、杜占(詳上卷二七頁)。

    杜占相随入蜀,現在草堂,此“兩弟”當指杜觀、杜豐。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其三說:“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今據此詩知三人都在山東。

    “碣石”,山名(有二,皆在今河北省境内),此借指山東一帶。

    鴻雁比兄弟。

    老杜既擔心杜穎戰亂歸途的安全,又憂諸弟流落他方而難以團聚,他精神負擔之重、愁悶之深可以想見。

     四 “束縛酬知己” 杜穎遠道前來探視,或者正當老杜請假在草堂休息;或在幕府,亦當相偕回家。

    此後,他又重返幕府供職去了。

    現集中尚存十餘首作于這年深秋至歲暮的詩篇,從中稍可窺見老杜居幕掠影。

     深秋的一天,嚴武在成都使府北池臨眺、飲宴,老杜與諸僚屬相陪,作《陪鄭公秋晚北池臨眺》說: “北池雲水闊,華館辟秋風。

    獨鶴元依渚,衰荷且映空。

    采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

    素楫分曹往,金盤小徑通。

    萋萋露草碧,片片晚旗紅。

    杯酒沾津吏,衣裳與釣翁。

    異方初豔菊,故裡亦高桐。

    搖落關山思,淹留戰伐功。

    嚴城殊未掩,清宴已知終。

    何補參軍乏,歡娛到薄躬。

    ”這年九月,嚴武破七萬衆,拔當狗城。

    從“淹留戰伐功”和縱情宴樂的情形揣測,這次遊池飲宴當在大捷之後。

    北池雲水空闊,豪華的亭館很豁亮,秋風習習。

    水渚邊還有依依不舍的獨鶴在閑踱,一望無際的枯荷掩映遠空。

    這時鄭國公嚴武在賓從的簇擁下,旌旗招展地來到池邊,原來這裡已準備了别出心裁的娛樂節目。

    提調見賓主一到,一聲令下,那些被選拔來參加比賽的人,便分隊将船劃到池中,在寒刺(菱角紮手,故雲)上采菱,在淤泥中踏藕,然後用金盤盛着打小路上送來助興請賞。

    府主高興,不隻犒勞了采菱、踏藕的人,還賞酒給看渡口的小吏喝,賞衣裳給釣魚的老頭兒穿。

    &mdash&mdash前半記臨眺等情事如此;“&lsquo素楫&rsquo&lsquo杯酒&rsquo二聯,寫出大官氣象”(王嗣奭語)。

    後半叙陪宴情景:見此異方的菊花剛剛吐豔,想到故鄉的梧桐該葉落而枝高,不覺牽動了關山之思。

    至于鄭公您,雖同樣在蜀地淹留,但已建立了赫赫戰功,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不到關城門戒嚴時分便結束宴會,可見“樂而有節,則鄭公亦非縱佚遊而忘敵忾者”(同上)。

    沒料到我這不稱職的參謀,承您帶挈,也分享了這莫大的歡娛。

     《成都記》載,摩诃池在張儀子城内,隋蜀王秀取土築廣子城,因為池。

    一胡僧見了說:“摩诃宮毗羅。

    ”胡語摩诃為大,宮毗羅為龍,謂此池廣大而有龍,因名摩诃池。

    池在成都東南十二裡。

    (16)一天老杜陪嚴武在摩诃池上乘船遊覽,分韻賦詩,作《晚秋陪嚴鄭公摩诃池泛舟得溪字》說: “湍駛風醒酒,船回霧起堤。

    高城秋自落,雜樹晚相迷。

    坐觸鴛鴦起,巢傾翡翠低。

    莫須驚白鹭,為伴宿青溪。

    ”發端醒豁。

    《杜臆》說:“&lsquo高城秋自落&rsquo,謂高城難越,秋若從空而落。

    ”語大奇,若細加玩味,便覺秋色蕭森,充塞天地(可參看上卷一八〇頁)。

    前幾年居草堂有“宿鹭起圓沙”(《遣意》其二)之句。

    今見白鹭,心想這興許就是曾經陪伴他在浣花溪住宿過的那些,就不忍驚動它們了。

    舊注多以此詩委婉寓有乞歸意。

     這時嚴武請名手在他廳堂内的粉壁上畫了一幅很大的《岷山沱江圖》,高興得很,就邀客觀賞,并分韻賦詩贊美之。

    老杜作《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沱江畫圖十韻得忘字》說: “沱水流中座,岷山到北堂。

    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

    直訝松杉冷,兼疑菱荇香。

    雪雲虛點綴,沙草得微茫。

    嶺雁随毫末,川蜺飲練光。

    霏紅洲蕊亂,拂黛石蘿長。

    谷暗非關雨,楓丹不為霜。

    秋城玄圃外,景物洞庭旁。

    繪事功殊絕,幽襟興激昂。

    從來謝太傅,丘壑道難忘。

    ”沱水、岷山皆在蜀地,此借以泛指蜀山蜀水。

    朱注:“毫末”謂筆毫之末;“練光”謂素練之光,兼用“澄江靜如練”意。

    《晉書·謝安傳》:謝安放情丘壑,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

    以此典作結,于人于畫均極惬當。

    邵子湘說:“刻畫秀淨,巧不傷雅。

    ”此詩一讀便知其佳,不須剖析。

    楊萬裡以為“杜集排律多矣,獨此瓊枝寸寸是玉、栴檀片片皆香”,則嫌言過其實。

    另有入冬後所作《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三首》(17),雖間有佳句,如“寒天留遠客,碧海挂新圖”“群仙不愁思,冉冉下蓬壺”(其一),“野橋分子細,沙岸繞微茫”(其三)等,但各就其整體而論,皆不及此詩。

     老杜同嚴武等分韻所賦之詩尚有《嚴鄭公階下新松得沾字》:“弱質豈自負,移根方爾瞻。

    細聲侵玉帳,疏翠近珠簾。

    未見紫煙集,虛蒙清露沾。

    何當一百丈,欹蓋擁高檐。

    ”《嚴鄭公宅同詠竹得香字》:“綠竹半含箨,新梢才出牆。

    色侵書帙晚,陰過酒樽涼。

    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

    但令無剪伐,會見拂雲長。

    ”張上若說:“松竹皆公自喻幕中效職之意,不能無望于鄭公之培植也。

    ”幕僚當然各有職守,但同時又須以清客身份奉陪府主登臨遊覽、飲酒賦詩。

    “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對于心氣頗高的老杜來說,這種處境,真是夠他受的了。

    這年秋天他寫的《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就是這種處境下他内心苦悶的稍稍傾吐: “白水魚竿客,清秋鶴發翁。

    胡為來幕下,隻合在舟中。

    黃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

    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

    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

    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

    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钺雄。

    寬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窮。

    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

    信然龜觸網,直作鳥窺籠。

    西嶺纡村北,南江繞舍東。

    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

    浪簸船應坼,杯幹甕即空。

    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

    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

    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

    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

    不成尋别業,未敢息微躬。

    烏鵲愁銀漢,驽骀怕錦幪。

    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

    ”到這兒來以前我是個水邊的釣魚人,今年清秋時節我變成鶴發翁了。

    幹嗎要到幕下來,本來我隻配待在船中的啊。

    限期要辦完這許多黃卷(18)簿書,鎮日裡我穿着青袍(19)總是在辦公。

    老妻擔心我屁股坐起趼,幼女問我犯沒犯偏頭風。

    連在平地走路也踉踉跄跄,跟同僚們又往往意見不同。

    體衰力竭之所以心甘情願來就職,主要是忝在至交義不容辭。

    早先曾同您論詩談文,而今您仗钺雄鎮一方可真光輝。

    由于您的寬容我保存了拙性,您推舉(20)我出自窮途。

    可是我總思念草堂那裛露的藤架,想着那蒙煙的桂樹叢。

    我果真是闖進網中的龜(21),簡直做了從籠中窺視外間的鳥(22)。

    那浣花村真是個好地方,西嶺遠遠地蟠在村北,南江彎彎地繞過村東。

    竹子皮天寒時依舊發翠,花椒子經雨新近全都變紅。

    那條剛修好的破船該又給風浪打得開坼了,我不在家酒杯幹了酒甕也空了。

    籬笆倒了給過往行人走成了路,花果樹木任憑砍柴的孩子大動斧斤。

    我把自己束縛在僚屬的規矩中來酬報知己,一再蹉跎為的是對您效小忠。

    雖涉世亦念周防,而生性終傷太簡。

    清曉朱門大開我入府上班,到黃昏畫角吹過我才歸舍。

    回不成草堂别業,我怎敢偷閑将息微躬。

    像烏鵲愁填銀漢,像劣馬怕鞴錦鞍,我也怕受羁絆;但望您成全我的體面(23),不時放我回去逍遙自适,閑倚梧桐。

    周必大《二老堂詩話》說:“杜子美為劍南參謀,《遣悶呈嚴鄭公》詩雲:&lsquo束縛酬知己,&hellip&hellip未敢息微躬。

    &rsquo韓退之為武甯節度使推官,《上張仆射書》雲:&lsquo使院故事: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許出。

    抑而行之,必發狂疾。

    &rsquo乃知唐制:藩鎮之屬皆晨入昏歸,亦自少暇。

    如牛僧孺待杜牧之,固不以常禮也。

    ”制度如此,不得責嚴武簡慢,亦不得怪老杜偃蹇。

    黃生說:“公與嚴公始終睽合之故,具見此一詩。

    蓋公在蜀,兩依嚴武,其于公故舊之情,不可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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