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轉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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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濟矣。

    百事冗長者,又已革削矣。

    ”惟獨未聞決獄疏怨,應立即着手進行。

    最後又補充了兩點請予注意。

    一是苛捐雜稅太多:“凡今征求無名數”;一是在東西兩川軍中服役的兵丁有老父、老母須侍奉的,其家賦稅不得同于常丁,應有所減免,不然隻會加速其父母的死亡,同時還應遣吏慰問老人:“耆老合侍者,兩川侍丁,得異常丁乎?不殊常丁賦斂,是老男及老女死日短促也。

    國有養老,公遽遣吏存問其疾苦。

    ”老杜笃信天人感應之說(《石犀行》“但見元氣常調和,自免洪濤恣凋瘵”也表露出這種觀念),雖系儒生陋見,但在當時,即使英明如《說》中提到的“文皇帝”(李世民)也未能免俗,那就不必深責老杜了。

    不過,他因冬旱而引起的對民生疾苦的無限關懷,及其所做決獄、輕賦、敬老三點建議,卻難能可貴,應該加以充分肯定。

     了解到這些情況,現在再回過頭來探讨《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的思想意義,自會得出一些新看法:(一)田父為何如此高興,對嚴武又如此贊不絕口?原來他那在西川飛騎軍中當“長番”“侍丁”、當“弓弩手”的大兒子已經被嚴武遣歸務農,侍奉老親了。

    這在當時是連想也不敢想的,如今一旦成為事實,這又怎教他不喜出望外,不贊美中丞呢!這田父的喜悅和贊美确乎是發自肺腑的,是自然流露的,不能認為這田父老于世故,有意讓拾遺傳話,取悅于中丞。

    (二)老杜在此前不久,曾鄭重其事地寫了《說旱》,對嚴武提了上述幾點建議,總的精神是希望他為政要合乎天理,不違人情。

    今天偶遇田父,從田父大兒遣歸一事得知嚴武居然很快地解決了他建議中提到的“兩川侍丁”難于養親納賦的問題,而且從田父的表現中親眼見到這一問題的妥善解決竟如此深得人心,這當然會使老杜很受感動。

    于是寫了這首詩,反映嚴武初步“革削”“軍郡之政”“罷弊之俗”所産生的良好影響,勉勵繼續為善,這麼做,無論就主觀動機還是客觀效果來說,不僅不可厚非,更應充分肯定。

    也許有人會說,《新唐書·嚴武傳》載,“武在蜀頗放肆,用度無藝,或一言之悅,賞至百萬。

    蜀雖号富饒,而峻掊亟斂,闾裡為空”,他哪會像田父,實際上是杜甫說的那麼好!我看,上面這段記載大體上是可信的,但也不能從而認為他剛來成都時在政治上沒做過任何改革。

    俗話說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

    ”即使是出于收買人心、建立個人威信的自私打算,他“下車之初”,也總會有所舉動的。

    盧元昌說:“蜀自上皇還京後,分劍南為兩節度,百姓疲于調遣。

    西山三城,又列戍焉,蜀民籍為軍者,無甯歲矣。

    上元二年,段子璋反,将士大掠,蜀民甚苦寇,又苦兵。

    讀公《枯棕》等詩曰:&lsquo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

    嗟爾江漢人,生成亦何有。

    &rsquo蜀民長番不已,差科不息,安得營農而作社乎。

    嚴武鎮蜀,兩川兼攝,蜀民始稍蘇息。

    公是年《說旱》雲:&lsquo自中丞下車,軍郡之政,罷弊之俗,已下手開濟矣。

    &rsquo合之此詩,嚴吏治精能,蜀民休息,大略可見。

    ”這議論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可見嚴武起碼在兼攝兩川之初還是起過好作用的,不可一概抹殺。

    (三)老杜見嚴武“已下手開濟”便加以肯定,尚有所忽略便鄭重指出,其後送其入朝又以“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相勉,助成其政,贊其為善,勉其報國,這不止見老杜對待友人的真誠,更見他對待人民對待國家的無限熱愛和強烈責任感。

    能說這樣的人寫的這樣的詩,其意義隻不過顯示出詩人“好與田畯野老相狎蕩”的平等待人的精神,或者更糟的是在為封疆大吏塗脂抹粉?不要看屏迹草堂的這個“野老”有時似乎很消沉很冷漠,其實他的心始終是熱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國家,念着人民,關懷着現實,并設法抓住任何一個機會施展影響,企圖于時政有所裨益。

    而《說旱》與《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就恰好是這種精神最生動最具體的體現。

     當因天旱憂農,民勞慮政,老杜今春的興緻就遠遠不如去春,那種表現幽閑心境和浪漫情懷的小詩也不大作了,惟《三絕句》尚能見其春時清興。

    其一說: “楸樹馨香倚釣矶,斬新花蕊未應飛。

    不如醉裡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

    ”釣矶邊這株楸樹,花開得多香啊!嶄新的花朵,不應該這麼早就飄飛。

    花總是要凋謝的,那我甯願在醉中讓風把它們通通吹盡,可不忍心當我清醒的時候任憑雨把它們打稀。

    這就是俗話所謂“長痛不如短痛”。

    要落就落,但望一在“醉裡”二要“盡”;如果一在“醒時”二隻“稀”而不“盡”,豈非不打麻藥動手術,而且留病養身麼?這是詩人癡語,老人情語。

    其二說: “門外鸬鹚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

    自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

    ”鸬鹚即魚鷹,這當是野鸬鹚。

    我曾在江陵鄉下見到一群野鸬鹚,約八九隻,栖息于湖濱枯樹之上,群飛亦能排“一”字、“人”字。

    這種鳥又貪婪,又聒噪,又腥膻,并不那麼高雅那麼可愛。

    老杜居然對這種鳥如此多情,足見他的寂寞了。

    仇兆鳌說:“物本異類,視若同群,有《列子》海翁狎鷗意。

    ”這是往高裡講。

    其三說: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

    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

    ”王嗣奭說:“種竹家(雲:)前番出者壯大,養之成竹;後番出者漸小,則取食。

    &lsquo上番&rsquo乃前番者。

    ”胡夏客說:“因王子猷看竹不問主,遂翻為主不迎客,用意亦巧。

    ”(12)望新竹成林隔絕塵俗,厭世之甚,可想而知。

     楊慎說:“楸樹三絕句,格調既高,風緻又韻,真可一空唐人。

    ”詩誠格高韻雅,惟“一空唐人”一語過當。

    楊倫說:“三首一片無賴意思,有托而言,字字令人心醉。

    ”又說:“亦開宋元詩派。

    ”甚是。

    但所謂“有托而言”,隻能理解為詩中流露出來的情緒有着更深刻的思想内容,決不能像王嗣奭這樣穿鑿附會:“其一将楸樹比反複小人。

    傾蓋如故,而轉盼成仇。

    如楸樹花開,馨香可挹,與吾釣矶相倚;乃花蕊斬新,忽已凋落,風吹雨打随之。

    醉時不覺,猶之不動聲色而攜交,醒則明知,是絕交而出惡聲矣。

    楸似松柏而有花無子,故以比交之鮮終者。

    ”是何言哉!癡人說夢耳。

     老杜的厭世避俗,主要是他在政治上不得志而憤世嫉俗所緻。

    其實,如前所論,當時他不但未能忘懷人世,反倒因天災人禍而更關懷人世。

     三 感時和惜别 轉眼到了夏初。

    一天,當地老鄉送了他一竹籃子櫻桃。

    沒想到這應時佳果卻勾引起他的無限感慨: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

    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

    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

    金盤玉箸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

    ”(《野人送朱櫻》)唐李綽《歲時記》:“四月一日,内園薦櫻桃寝廟;薦訖,頒賜各有差。

    ”“寫”,移置,從此一容器倒進另一容器。

    仇注:“&lsquo門下省&rsquo,在宣政殿東,乃左拾遺所隸。

    &lsquo大明宮&rsquo,在禁苑之東,即會朝所經之地。

    &lsquo無消息&rsquo,長安遙隔。

    &lsquo任轉蓬&rsquo,蜀地漂流也。

    &hellip&hellip此詩作于肅宗晏駕之後,故雲&lsquo金盤玉箸無消息&rsquo。

    ”在西蜀嘗了點櫻桃,便想起了當年同叨朝賜的榮幸,不禁感慨系之。

    像這樣一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封建思想感情如此嚴重的人,能相信他真會高蹈出世嗎?今天看來,這首詩的思想感情似乎沒什麼好肯定的,但其藝術成就頗高,可資借鑒。

    範溫《詩眼》說:“此詩如禅家所謂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者。

    直書目前所見,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

    但他人艱難,不能發耳。

    至于&hellip&hellip(後半)其感興皆出于自然,故終篇遒麗。

    韓退之有《賜櫻桃》詩雲:&lsquo漢家舊種明光殿,炎帝還書《本草經》。

    豈是滿朝承雨露?共看轉賜出青冥。

    香随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寫未停。

    食罷自知無補報,空然慚汗仰皇扃。

    &rsquo蓋學老杜前詩;然搜求事迹,排比對偶,其言出于勉強,所以相去甚遠。

    若非老杜在前,人亦安敢輕議?”(《苕溪漁隐叢話》引)通過比較,指出“平易委曲”“自然”“遒麗”是其藝術特點,可謂知言。

    韓亦學杜,然舍本逐末,難望成功。

    杜可借鑒,韓之學杜亦可為前車之鑒。

     老杜說“客至從嗔不出迎”,不過是發洩一種情緒而已,哪能真是這樣怠慢人?到了五月,上番新筍想已成林。

    這時嚴武自備酒筵來訪,我看他不僅要出竹相迎,甚至還會實踐他寫詩相約時許下的諾言,“隻須伐竹開荒徑,倚杖穿花聽馬嘶”呢。

    &mdash&mdash閑話叙過,且看當天草堂雅集盛況: “竹裡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

    非關使者征求急,自識将軍禮數寬。

    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

    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馔得寒字》)帶來的廚子們,在竹林裡洗盤作馔。

    花邊站立着許多待卸鞍辔的馬匹,隻見簇簇金鞍。

    一再枉駕,非關使君急着要征辟我;這不過是将軍太講禮數的表現。

    我這個想住一輩子的偏遠的地方,五月裡陰森的江邊草堂還很寒冷。

    幸好您看弄漁舟看了大半天,要不然野老農家又拿什麼來盡交歡之情呢。

    (13)黃生說:“極喧鬧事,叙來轉極幽适。

    非止筆妙,亦由襟曠。

    ”又說:“仲夏得寒字,殊難為押。

    意中必先成此句,而以上句湊之。

    一有迹,一無痕,入口自知。

    其上聯失粘(14)之故,想亦由此。

    ”經驗之談,解作近體詩者多有此體會。

     嚴武初來成都,便寫詩邀老杜赴使府相聚,當時老杜沒去。

    現在嚴武既已兩訪草堂,老杜哪能不回拜,所以就去了: “日臨公館靜,畫滿地圖雄。

    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

    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

    興與煙霞會,清樽幸不空。

    ”(《嚴公廳宴同詠蜀道畫圖得空字》)《華陽國志》載李冰沿水造橋,上應七宿。

    世祖對吳漢說:“安軍宜在七星連橋間。

    ”唐松州,治所在嘉誠(今四川松潘)。

    貞觀二年置都督府于此,統轄羌族部落的崌、懿、嵯等二十五羁縻州,後增至一百零四州。

    廣德以後地屬吐蕃。

    《元和郡縣志》載雪山在松州嘉誠縣東八十裡,即西山。

    日映廳堂,把酒披圖。

    “劍閣在星橋之北,松州則雪嶺居東。

    山自西南而來,水從東方而去。

    全蜀地形,如在指掌”(仇兆鳌語)。

    飲宴而不廢觀圖,見戎馬倥偬氣氛,見主将萦懷防務、運籌帷幄神情。

    老杜當然也很關心戰局,也曾勉勵嚴武勤覽地圖、留心邊事,并以自家遠祖杜預的事業相期許:“辭第輸高義,觀圖憶古人。

    征南多興緒,事業暗相親”(《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及見華夷山巒不斷,吳蜀江水相通,又不覺動了煙霞之興,就更加盼望時平而思東遊了。

     當時他在成都社交場中認識了一個姓焦的校書,一個姓王的司直。

    焦校書自誇能騎沒經訓練的生馬駒,一次從馬上摔下來,把嘴唇碰破了把門牙也磕掉了。

    王司直不怕冒險,一次沖雨騎着匹驽馬出門,馬驚而墜,折斷左臂。

    這兩件事發生在這年四月,老杜覺得可笑可歎,就戲贈一人一首詩:“元年建巳月,郎有焦校書。

    自誇足膂力,能騎生馬駒。

    一朝被馬踏,唇裂闆齒無。

    壯心不肯已,欲得東擒胡。

    ”“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

    馬驚折左臂,骨折面如墨。

    驽骀漫深泥,何不避雨色?勸君休歎恨,未必不為福。

    ”(《戲贈友二首》)上元二年九月,制去年号,但稱元年;以十一月建子為歲首。

    至建巳月,肅宗寝疾,诏太子監國。

    甲子,改元年為寶應元年,複以建寅為正月,月數皆如其舊。

    詩仍稱建巳月,當作于未改元時。

    《北征》一上來就标明“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是為了表示鄭重和嚴肅。

    焦、王二公落馬摔傷,不過小事一樁。

    可是老杜竟如此鄭重其事,在兩詩發端分别大書特書“元年建巳月”,這豈不是所以“戲”之麼?老杜少時好為“戲題劇論”(詳上卷四六、四七頁),現集中尚存其後“戲題”“戲為”“戲作”之詩不少。

    這二詩逢場作戲,見一時興緻而已,不必固求深解。

    胡夏客說:“焦校書、王司直,一為乘生駒而堕,一為乘驽骀而堕,天下事之難料如此。

    公于此有深感焉,非僅戲筆而已也。

    ”哪有這許多奧妙,未免拔高了。

    唇裂齒無,左臂骨折,友人遭此,豈可嘲弄?讀此二詩,令人不快;不得因作者的一貫忠厚,袒護他一時的輕薄。

     說“元年建巳(四)月”王司直因“不避雨色”緻令“馬驚折左臂”一點兒不假。

    這月确乎下了場大雨,總算結束了打頭年入冬以來持續數月的嚴重幹旱。

    當時老杜欣喜異常,作《大雨》詩記事抒情說: “西蜀冬不雪,春農尚嗷嗷。

    上天回哀眷,朱夏雲郁陶。

    執熱乃沸鼎,纖成缊袍。

    風雷飒萬裡,霈澤施蓬蒿。

    敢辭茅葦漏,已喜黍豆高。

    三日無行人,二江聲怒号。

    流惡邑裡清,矧茲遠江臯。

    荒庭步鹳鶴,隐幾望波濤。

    沉疴聚藥餌,頓忘所進勞。

    則知潤物功,可以貸不毛。

    陰色靜壟畝,勸耕自官曹。

    四鄰耒耜出(一作&lsquo出耒耜&rsquo),何必吾家操!”《說旱》記去冬旱情甚詳,說河道池塘都幹涸了,塵土飛揚充塞空中,道路行人面黃肌瘦,農民愁苦異常,雨雪全無,冬麥枯黃,真擔心再旱下去連春耕春種也會給耽誤了。

    沒想到不幸而言中,“春農尚嗷嗷”,慘況可想。

    好容易熬到今天,難得老天垂憐,居然夏雲密布,剛才還熱得像泡在湯鍋裡,突然感到單衣抵擋不住冷空氣便換成了絮袍。

    風雷從萬裡之外飒然而至,大雨滂沱,澤及蓬蒿。

    我為莊稼的猛長樂壞了,哪管它茅屋漏雨。

    一連下了三天無人在外面行走,外江内江水聲怒号。

    滌蕩了穢惡境内清爽了,況且這裡是僻遠的江邊。

    鹳鶴閑步在荒蕪的庭前,我伏在靠幾上眺望着洶湧的波濤。

    我向來因患肺病聚積不少藥餌,今雨涼神爽,就不煩進飲之勞了。

    可知造化潤物,連不毛之地也有了生意。

    陰雨後田野上靜悄悄的,勸耕自是官曹的事。

    四鄰都扛着耒耜出工了,雖然我無地可種也同樣感到很慶幸。

    這詩寫得好,久旱大雨之景與喜雨之情俱見。

    王嗣奭說:“旱逢甘雨,不止言&lsquo黍豆高&rsquo,而雲&lsquo霈澤施蓬蒿&rsquo,&lsquo潤物&rsquo&lsquo貸不毛’末雲&lsquo四鄰出耒耜,何必吾家操&rsquo,知此公襟抱夐越流俗。

    ” 從這次大雨以後,就經常下雨了。

    一次老杜從市裡回草堂,碰上浣花溪漲水,馬不敢涉,就作《溪漲》說: “當時浣花橋,溪水才尺餘。

    白石明可把,水中有行車。

    秋夏忽泛溢,豈惟入吾廬。

    蛟龍亦狼狽,況是鼈與魚。

    茲晨已半落,歸路跬步疏。

    馬嘶未敢動,前有深填淤。

    青青屋東麻,散亂床上書。

    不知遠山雨,夜來複何如。

    我遊都市間,晚憩必村墟。

    乃知久行客,終日思其居。

    ”浣花橋即萬裡橋。

    《華陽風俗錄》載,浣花亭在州西南,江流至清,其淺可涉。

    故中有行車。

    這詩首叙平日溪水清淺可涉,境地幽美,很吸引人。

    中記忽然漲水,水深泥淤,馬不敢涉。

    末寫屋東青麻、床上亂書,隔溪可望而不能歸的感歎。

    老杜進城與嚴武等應酬,多早出晚歸。

    這次歸家走到半路上過不了浣花溪,可能又折回城去了。

    仇兆鳌說:“若山雨夜至,則更阻歸途矣。

    因思向者朝遊夕返,行客思居,不能自已,今如咫尺暌隔何!”詩雲:“秋夏忽泛溢,豈惟入吾廬。

    ”又雲:“不知遠山雨,夜來複何如。

    ”憂草屋被淹,更增添迫切思歸之情。

    屋外室内,巨細皆曆曆在目,就是隔着這條漲水的小溪硬是回不去,這真教人着急教人難堪。

    “青青屋東麻,散亂床上書”雲雲,生活中實有所感,平直寫來就好。

    作詩者、說詩者須講構思,但不顧生活實感,隻片面地去追求或妄語所謂構思的巧妙,則難免被舍本逐末之譏。

    試看此詩末段寫咫尺暌隔之景之情,有此弊病否? 大旱之後,終于盼來了麥秋。

    誰知胡羌又來邊境搶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受苦的總是老百姓。

    老杜憂邊寇而作《大麥行》說: “大麥幹枯小麥黃,婦女行泣夫走藏。

    東至集壁西梁洋,問誰腰鐮胡與羌。

    豈無蜀兵三千人,簿領辛苦江山長。

    安得如鳥有羽翅,托身白雲歸故鄉!”“集壁梁洋”,皆唐代州名。

    “集”,今四川南江縣。

    “壁”,今四川通江縣。

    “梁”,今陝西褒城鎮。

    “洋”,今陝西洋縣。

    朱鶴齡說:《舊書·肅宗紀》:寶應元年建辰月(三月),黨項、奴剌寇梁州,觀察使李勉棄城走。

    《新書·黨項傳》:上元二年,黨項羌與渾、奴剌連和,寇鳳州。

    明年,又攻梁州,進寇奉天。

    此詩“胡與羌”,正指奴剌、黨項。

    “大麥枯”“小麥黃”亦是初夏事。

    又按《代宗紀》:寶應元年,吐蕃陷秦、成、渭等州。

    成州與集、壁、梁、洋接壤,疑吐蕃是年入寇成州等地亦在春夏之交,史不詳書,故無考。

    詩雲“蜀兵三千”,應是蜀兵調發,策應山南者。

    仇兆鳌以為後半意謂“蜀兵三千,鞭長不及,故思東歸以避之”。

    浦起龍說:“《大麥行》,大麥謠也。

    曷言乎謠也?代為遣調者之言也。

    漢桓時童謠曰:&lsquo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

    &rsquo今借蜀兵之口,反其意而歌之。

    謂梁州之民,被寇流亡,諸羌因糧于野,客兵難與争鋒,思去而歸耳。

    刺寇橫,傷兵疲,言外無窮恺切。

    仇氏誤認&lsquo托身歸鄉&rsquo為自欲避之,了無意味。

    且公在蜀中,與梁州風馬牛不相及。

    ”後說得之。

    湖南一老紅軍殘廢戰士所作《故鄉行》:“谷撒地,禾葉枯,青壯煉鐵去,收禾童與姑。

    來年日子怎麼過,我與人民鼓與呼!”(詳《人民日報》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三日第八版《〈故鄉行〉一詩的作者是誰》)與《大麥行》一樣,無論口吻、精神,俱酷似桓帝初小麥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

    吏置馬,君具車,請為諸君鼓嚨胡!”效古知變,古為今用,能如此,效古何傷! 實際上當時老杜并未“東歸以避之”,反而到比成都更接近“集壁梁洋”的綿州(治所在今四川綿陽東)去送嚴武入朝。

     這年六月嚴武召還,高适為成都尹、西川節度使。

    在嚴武奉诏之後離任之前,老杜作《奉送嚴公入朝十韻》,首段“鼎湖瞻望遠,象阙憲章新。

    四海猶多難,中原憶舊臣”,叙嚴武入朝之由:“&lsquo鼎湖&rsquo,肅宗晏駕。

    &lsquo象阙&rsquo,代宗即位。

    &lsquo多難&rsquo,朝義未平。

    &lsquo憶舊臣&rsquo,言诏書特召,而中原共憶也。

    ”(仇注,下同)中段“與時安反側,自昔有經綸。

    感激張天步,從容靜塞塵。

    南圖回羽翮,北極捧星辰。

    漏鼓還思晝,宮莺罷啭春”,記嚴武平日功勞,及想象還朝後情事:“&lsquo經綸&rsquo能&lsquo安反側&rsquo,指靈武扈從時。

    &lsquo張天步&rsquo,謂複京。

    &lsquo靜塞塵&rsquo,謂鎮蜀。

    &lsquo回羽翮&rsquo,自蜀而還。

    &lsquo捧星辰&rsquo,舊京在望。

    &lsquo漏鼓思晝&rsquo,侍朝之久。

    &lsquo宮莺罷啭&rsquo,夏時入觐。

    ”末段“空留玉帳術,愁殺錦城人。

    閣道通丹地,江潭隐白。

    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

    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寫送别之情和對嚴武的期望:“兵威尚在,&lsquo留玉帳&rsquo也。

    都尹遠去,愁蜀人矣。

    &lsquo丹地&rsquo,嚴将赴朝。

    &lsquo江潭&rsquo,公尚在蜀。

    &lsquo此生&rsquo二句,見江潭不堪久居。

    &lsquo台輔&rsquo二句,見丹地宜思報稱。

    數句賓主兼收。

    ”盧世?說:“此詩十韻,氣象規模,與題雅稱。

    末複囑之曰:&lsquo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

    &rsquo法言忠告,令人肅然。

    夫奉送府主,誰敢作此語,亦誰肯作此語?子美真古人也。

    ”老杜有大志,思竭誠報國而未得,故寄厚望于世交摯友如嚴武者。

    當一個人的思想感情處于崇高境界時,就不大會有“府主”、州民之類世俗考慮了。

    但這也隻有胸懷大志、終身不渝的古道熱腸人能如此。

    《新唐書·嚴武傳》載,嚴武這次還朝後曾“求宰相不遂”,可見嚴武确有入相的可能,老杜“公若登台輔”雲雲并非一般祝願語。

     随即嚴武首途,老杜深情相送,直到綿州。

    途中嚴武作《酬别杜二》,一一酬答前詩:首自謙未能靖亂,獨蒙新主召見,深感慚愧;次記臨别情景和不忍别杜之情;末望杜留蜀、寄書,其中“但令心事在,未肯鬓毛衰”二句述己志以答“臨危莫愛身”意。

    嚴武、杜甫當日都坐房琯黨遭貶,今嚴武重得還朝,二人一囑一答之間不無政治上的默契。

     一行人衆不久到達綿州,刺史杜某即于江樓設宴款待。

    老杜作《送嚴侍郎(15)到綿州同登杜使君江樓宴得心字》記事抒情說: “野興每難盡,江樓延賞心。

    歸朝送使節,落景惜登臨。

    稍稍煙集渚,微微風動襟。

    重船依淺濑,輕鳥度曾陰。

    檻峻背幽谷,窗虛交茂林。

    燈光散遠近,月彩靜高深。

    城擁朝來客,天橫醉後參。

    窮途衰謝意,苦調短長吟。

    此會共能幾,諸孫賢至今。

    不勞朱戶閉,自待白河沉。

    ”在江樓飲宴觀賞最是惬意。

    今朝來的這位大員要回朝廷上去,地方官哪能不熱烈歡迎、盛情款待呢?所以一席酒就從日落吃到月出參橫,吃到銀河西沉、東方發白。

    跟杜使君叙叙家世,原來是老杜的孫子輩,末後就不免要誇他一下。

    從樓頭望見那沉甸甸的大船靠在灘邊,原來他們就是坐着那艘大船,在涪水上走了一段水路到此登陸,然後準備在此分手的(16),黃生說:“&lsquo燈光散遠近&rsquo與&lsquo城擁朝來客&rsquo,極見幕府駐節、傾城奔奉之狀。

    ”這兩句确乎寫得好,很有表現力。

    雖是正面寫,不含貶意,卻見官場趨炎附勢醜态。

     “送君千裡,必有一别。

    ”老杜依依不舍,又送出綿州三十裡,終于在奉濟驿(17)與嚴武分手,作《奉濟驿重送嚴公四韻》贈别說: “遠送從此别,青山空複情。

    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榮。

    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

    ”“列郡”,指東、西兩川。

    “讴歌”,謂蜀人思慕。

    “三朝”,指玄宗、肅宗、代宗。

    “出入”,謂出将入相。

    黃生串講此詩頗佳:“遠送至此,前途再難複進矣,從此遂一别矣。

    此時離杯在手,&lsquo幾時&rsquo再得&lsquo杯重把&rsquo?&lsquo昨夜&rsquo皓月當頭,幾時再得&lsquo月同行&rsquo?分袂之後,青山空在,豈能知我此情之郁結耶?在公則思留于列郡,位望冠于三朝,榮亦極矣。

    特己别公之後,殘生寂寞,依藉無人,不堪回想耳。

    ”又說:“發端已覺聲嘶喉哽,結處回思嚴去之後,窮老無依,真欲放聲大哭。

    雖無&lsquo淚&rsquo字,爾時語景已可想見矣。

    送别詩至此,使人不忍再讀。

    ”貧老多病,流落異鄉,像嚴武這樣一個可倚靠的世交摯友如今又走了,怎教他不傷感呢? 就在這時(七月),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

    嚴武與杜甫分别後即遭兵阻,滞留巴山,不得出境。

    八月,徐知道為其将李忠厚所殺,但嚴武直到九月九日重陽節還留在蜀中,老杜的《九日奉寄嚴大夫》和嚴武的《巴嶺答杜二見憶》就是明證。

    前詩“九日應愁思,經時冒險艱。

    不眠持漢節,何路出巴山?小驿香醪嫩,重岩細菊斑。

    遙知簇鞍馬,回首白雲間”,想象嚴武被阻于巴山小驿,九日借酒澆愁,并簇馬遠眺,懷念老杜情景,雖不寫己之念嚴,而情備見。

    “不眠”句見大臣憂勞經略神情。

    尾聯不僅探過一步,從對方見己方,構思巧妙,而且寫得很形象,很有氣派:“&lsquo簇鞍馬&rsquo妙,蓋念我則回首,回首則駐馬,而從人之馬亦駐,簇于一處也”(王嗣奭語)。

    錢謙益說:“寶應元年四月,代宗即位。

    召武入朝。

    是年徐知道反,武阻兵,九月尚未出巴。

    《通鑒》載六月以武為西川節度使,徐知道守要害拒武,武不得進。

    誤也,當以此詩正之。

    ”嚴武的《巴嶺答杜二見憶》:“卧向巴山落月時,兩鄉千裡夢相思。

    可但步兵偏愛酒,也知光祿最能詩。

    江頭赤葉楓愁容,籬外黃花菊對誰?跋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勝悲”,“&lsquo江頭&rsquo想公之所寓,而&lsquo籬外&rsquo想公之所居,念公欲還成都而不得也。

    &lsquo赤葉楓&rsquo&lsquo黃花菊&rsquo一聯句法妙。

    &lsquo跋馬望&rsquo正答&lsquo回首&rsquo之句。

    讀此二詩,見二公交情之厚,形骸不隔,故知欲殺之誣也”(王嗣奭語)。

    &mdash&mdash杜、嚴寄詩互道相思,本是稍後的事,隻是為了行文的方便,就提前一并論到了。

     四 難中逃難 且說老杜送走嚴武,不久徐知道亂起,不得回成都,便暫留綿州遊覽遣興。

     綿州城外西北有一座百尺高台,上有樓,下瞰州城,唐高宗顯慶中太宗子越王李貞為綿州刺史時所建。

    一天老杜來此登臨,作《越王樓歌》,慨歎前王不能長享此樓而留與後人觀賞。

    仇兆鳌認為“此章體格仿王子安《滕王閣》,而風緻稍遜”,甚是。

    隻“樓下長江百丈清,山頭落日半輪明”二句,略見眺望情景。

    當時老杜住在涪水東津的公館(官府招待所)裡。

    公館旁涪江邊有一株海棕樹(18),他因物起興,作《海棕行》自歎抱經濟之才而不見重當時:“左綿(19)公館清江,海棕一株高入雲。

    龍鱗犀甲相錯落,蒼棱白皮十抱文。

    自是衆木亂紛紛,海棕焉知身出群。

    移栽北辰不可得,時有西域胡僧識。

    ”宋祁《益部方物略記》載,海棕大抵棕類,然不皮而幹葉叢于杪,至秋乃實,似楝子。

    今城中有四株,理緻幹堅,風雨不能撼。

    劉恂《嶺表錄》載,廣中有一種波斯棗木,無旁枝,直聳三四丈,至颠四向,共生十餘枝,葉如棕榈,彼土人呼為海棕木。

    三五年一著子,類北方青棗。

    舶商亦有攜至中國者,色類砂糖,味極甘。

    陶九成《辍耕錄》載,成都有金果樹,頂上葉如棕榈,皮如龍鱗,實如棗而大,番人名為苦魯麻棗,一名萬年棗。

    據以上諸書所述,此即海棗,别稱“椰棗”“波斯棗”“伊拉克蜜棗”。

    棕榈科,常綠大喬木。

    羽狀複葉叢生莖端。

    漿果長橢圓形,形似棗子,味甘美,可鮮食或作蜜餞。

    産于非洲北部和亞洲西南部,為伊拉克的重要果樹之一。

    老杜竟把自己比伊拉克蜜棗樹,還說隻有“西域胡僧”才識貨,真有意思!古人素以松柏比節士,以梅蘭竹菊比君子。

    老杜敢于棄絕陳熟而用新喻,難能可貴。

    陸遊《老學庵筆記》載:“老杜《海棕》詩在左綿,所賦今已不存。

    成都有一株,在文明廳東廊前,正與制置司簽廳門相直。

    簽廳乃故錦官閣。

    聞潼川尤多,予未見也。

    ”唐宋時蜀中有海棗樹,但不知現今尚有否。

    老杜此詩和上引有關記載,不止可資談助,亦可供研究我國植物分布情況者參考。

     老杜寓居的那個公館,靠近東津,常見漁人們涪水中劃船拉大網截江捕魚,一網可得幾百尾,不覺動了恻隐之心,作《觀打魚歌》說: “綿州江水之東津,鲂魚色勝銀。

    漁人漾舟沉大網,截江一擁數百鱗。

    衆魚常才盡卻棄,赤鯉騰出如有神。

    潛龍無聲老蛟怒,回風飒飒吹沙塵。

    饔子左右揮霜刀,鲙飛金盤白雪高。

    徐州秃尾不足憶,漢陰槎頭遠遁逃。

    鲂魚肥美知第一,既飽歡娛亦蕭瑟。

    君不見朝來割素鬐,咫尺波濤永相失。

    ”過了兩天,他又到東津去看打魚,作《又觀打魚》說: “蒼江漁子清晨集,設網提綱萬魚急。

    能者操舟疾若風,撐突波濤挺叉入。

    小魚脫漏不可記,半死半生猶戢戢。

    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泥沙有時立。

    東津觀魚已再來,主人罷鲙還傾杯。

    日暮蛟龍改窟穴,山根鲔随雲雷。

    幹戈格鬥尚未已,鳳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為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

    ”楊倫說:“二詩體物既精,命意複遠,一飽之後,仍歸蕭瑟,數語可當一篇戒殺文。

    ”謂二詩之義止于戒殺,不盡然。

    孟子講仁術,認為“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孫醜上》)。

    他認為齊宣王不忍見牛之觳觫而以羊易之“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

    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

    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孟子·梁惠王上》)。

    且不管“仁術”應如何評價,這種“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恻隐之心”确乎是生活中人們常有的心理現象。

    老杜不是和尚,當然吃魚。

    今見東津這麼大規模截江拉網捕魚,一網就是幾百尾,不覺動了恻隐之心,望“江”興歎。

    何況這大規模的捕撈,自會令他聯想起當時“幹戈格鬥尚未已”的大規模殺戮,這就更加深他的喟歎了。

    因此,在我看來,這兩首詩與其說是勸人積善的“戒殺文”,不如說是詩人恻隐之心和亂戰時期悲天憫人心理的表露。

    這兩首詩想象豐富,描寫精彩,藝術上尤有特色。

    “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泥沙有時立”,真如楊倫所說“奇句入神”。

    李賀《羅浮山與葛篇》“毒蛇濃籲洞堂濕,江魚不食銜沙立”,意近亦奇,微傷怪誕。

    故宮博物院藏五代董源《潇湘圖卷》(刊《藝苑掇英》一九七九年第一期)中繪十人拖大網捕魚,可見唐五代時期漁業捕撈技術已很發達。

    此圖可與此二詩參看。

     這時,他有幸見到了姜皎畫的角鷹圖,作《姜楚公畫角鷹歌》,甚贊畫鷹的風骨甚至真鷹亦不如:“此鷹寫真在左綿,卻嗟真骨遂虛傳。

    ”姜皎,玄宗時累官至太常卿,封楚國公。

    善畫鷹鳥。

    頭頂有羽毛直豎如角的鷹鹞叫角鷹。

    錢注:“陸務觀雲:畫鷹在綿州錄參廳。

    ”但未詳出自陸遊何書。

    他陪嚴武剛到綿州時(20),遇李使君去梓州(今四川三台縣)上任。

    他作詩相送,末段囑李使君來日行部至州東南六十裡的屬縣射洪時,為他灑淚憑吊遇害瘐死獄中的陳子昂:“遇害陳公殒,于今蜀道憐。

    君行射洪縣,為我一潸然。

    ”(《送梓州李使君之任》)題下原注:“故陳拾遺,射洪人也。

    篇末有雲。

    ”《舊唐書·陳子昂傳》:“子昂父在鄉,為縣令段簡所辱。

    子昂聞之,遽還鄉裡,簡乃因事收系獄中,憂憤而卒。

    時年四十餘。

    ”對陳子昂的死,不止是杜甫,當時蜀中人民也都很同情啊。

    之後不久,老杜又在綿州送走了韋諷去阆州(治今四川阆中縣)攝錄事。

    《白帖》載錄事參軍即古郡督郵之職。

    又,蕭統《陶淵明傳》載:“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lsquo應束帶見之。

    &rsquo淵明歎曰:&lsquo我豈能為五鬥米,折腰向鄉裡小兒!&rsquo即日解绶去職,賦《歸去來》。

    ”所以老杜的《東津送韋諷攝阆州錄事》尾聯說:“他時如按縣,不得慢陶潛。

    ”用事切而雅;囑其毋慢屬員,語帶調侃。

     前年美化草堂環境時老杜曾向何十一少府要過桤木苗。

    注家以為此人即綿谷(今四川廣元)尉何邕。

    這次老杜來綿州遇見了何邕。

    何邕是長安人,正要回長安去。

    這觸動了老杜的戀阙之情,作《贈别何邕》說: “生死論交地,何由見一人?悲君随燕雀,薄宦走風塵。

    綿谷元通漢,沱江不向秦。

    五陵花滿眼,傳語故鄉春。

    ”這詩格調高雅,一往情深,洛誦回環,便知其妙。

     蜀亂一時難平,綿州不可久留,得知與之有舊的漢中王李瑀時在梓州(今三台),而梓州離成都又近,于是老杜就決定離綿州去梓州。

    未去之前,他先寫了《戲題寄上漢中王三首》去拉關系。

    楊倫說:“按三詩皆索飲意,或未會面而先寄以此詩也。

    ”聞一多亦采此說。

    該詩題下原注說:“時王在梓州,初至斷酒不飲,篇有戲述。

    ”故首章因王斷酒而諷之: “西漢親王子,成都老客星。

    百年雙白鬓,一别五秋螢。

    忍斷杯中物,隻看座右銘。

    不能随皂蓋,自醉逐流萍。

    ”玄宗兄讓皇帝李憲第六子李瑀,早有才望,儀表出衆,封隴西郡公。

    安祿山亂起,從玄宗入蜀,至漢中(今陝西漢中),封漢中王。

    仍加銀青光祿大夫、漢中郡太守。

    《新唐書》本傳載,肅宗诏收群臣馬助戰,李瑀與魏少遊堅持不肯。

    帝怒,李瑀貶蓬州(治所在今四川儀隴縣南)長史。

    黃鶴說,據此詩雲,“不能随皂蓋”,又《奉漢中王手劄》詩雲“剖符來蜀道”,皆是太守事。

    且少遊以衛尉卿貶渠州長史,而瑀以親王,不應亦貶長史。

    當是“刺史”,而《新唐書》誤為“長史”。

    李瑀乃汝陽王李琎之弟。

    老杜安史亂前在長安時,跟李琎、李瑀等都很要好(詳上卷一三七、二六七頁)。

    嚴光與漢光武同宿,史占客星犯帝座,此老杜以客星自喻。

    這年老杜五十一歲,漢中王當亦在五十左右,兩人合計,所以說“百年雙白鬓”。

    楊倫說:“用賓主對說起便帶戲意。

    ”&mdash&mdash您漢中王是讓皇帝嫡親的王子(“西漢”有二解:一、以漢喻唐;二、借漢中西北的西漢水指漢中王的封地),我是成都的老客星。

    咱倆都兩鬓蒼蒼,年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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