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入蜀“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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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透卻墜,死鹿力所窮。

    寄語北來人,後來莫匆匆。

    ”這詩極言泥功山的泥濘:從早到晚都在青泥中費勁地趕路。

    一些泥濘之處還常勞人功版築道路。

    行人不怕路遠,就怕在泥淖中慘遭沒頂之災。

    為青泥所污,白馬成了黑馬,小兒成了嘴上長胡子的老頭子。

    (5)猿掉在裡面哀鳴不已,鹿陷在裡面精疲力竭就死了。

    捎話給那些從北邊來的人:你們走在後面可要小心,别隻顧匆匆趕路。

    此“記地之作,樸老如古樂府”(楊倫語)。

    《鳳凰台》說: “亭亭鳳凰台,北對西康州(唐初稱西康州,後改為同谷)。

    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

    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

    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

    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

    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

    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

    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

    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坐看彩翮長,舉意八極周。

    自天銜瑞圖,飛下十二樓。

    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

    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

    深衷正為此,群盜何淹留?”題下原注:“山峻,人不至高頂。

    ”這注很有意思,可幫助理解是什麼觸發了老杜的詩思。

    周文王姬昌在商纣王時為西伯。

    傳說周文王時有鳳鳴于岐山。

    詩人因鳳凰台而聯想及此,又見“山峻,人不至高頂”,勾引起君門九重、忠悃無由上達的慨歎,并從而産生願剖心血以飲啄鳳雛、待緻太平的非非之想(可參看第二章第三節)。

    仇兆鳌引盧注:“當時李泌久歸衡山,春宮左右無人調護,公欲效绮裡之功而不可得,故曰:&lsquo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

    &rsquo”并于篇後加案語說:“解杜者,詩中本無寓言,而必欲傅會時事,失于穿鑿;詩中本有寓意,而必欲抹殺微詞,謂之矯枉。

    &hellip&hellip此章托諷顯然,蓋借景以寓意,于盧注獨有取焉。

    ”謂此章托諷顯然,不誤。

    但謂老杜“欲效绮裡之功而不可得”,仍嫌穿鑿,還是浦起龍理解得較通達:“是詩想入非非,要隻是鳳台本地風光,亦隻是杜老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颠沛,但期國運中興。

    刳心灑血,興會淋漓。

    為(自秦州抵同谷)十二詩意外之結局也。

    ” 老杜自秦州至同谷,又自同谷至成都,前後紀行詩各十二首。

    (6)這樣說大體是不錯的。

    但要指出的是,當老杜途經兩當(今甘肅兩當縣),曾作《兩當縣吳十侍禦江上宅》。

    《杜臆》:“吳十名郁,今鞏昌古迹有吳郁宅,在兩當縣西南。

    &hellip&hellip公作詩時,侍禦尚谪長沙,此過其空宅而思及舊事也。

    ”此詩性質不同,故不計入紀行詩内。

    據詩中所述,老杜曾與吳郁在鳳翔行在同列。

    用兵之際,間諜事起,良民受誣,吳居言路,力為理冤,故以此取忤朝貴而遭貶。

    其時老杜方因疏救房琯忤旨,于侍禦之斥,未能仗義執言,終有負于谏職,不勝内疚。

    可見老杜是個責任感很強、嚴于律己、不文過飾非的老實人。

    申涵光說:“&lsquo餘時忝诤臣,丹陛實咫尺。

    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

    &rsquo真情實語,聲淚俱下。

    王摩诘雲:&lsquo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

    &rsquo兩公心事,如青天白日,他人便多回護矣。

    ”這種精神,對今天的人來說,也不無可取法處。

     二 鳳凰村裡的鳳雛供養人 前已論述,老杜決計離秦州攜家赴同谷,主要因同谷“風土之暖,利于無衣”,“物産之佳,利于無食”。

    來到離同谷“尚百裡”的積草嶺,老杜在詩中曾不勝感激地提到那位好心函邀他前來“蔔居”的“佳主人”某縣令。

    可是抵達以後竟無一字言及此公,而且困居窮谷,境況之慘,空前絕後,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跷蹊。

    施鴻保早已注意及此,并詳為推度,所見頗有可取:“今按七歌,正同谷作,長镵一章,極寫旅況之窮,尚不如在秦州時,尚得阮生緻薤,侄佐分粱也。

    據下同谷詩注,則居同谷,未及一月,即赴成都,前發秦州詩:&lsquo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rsquo,又&lsquo漢源十月交&rsquo,雲雲,似将久居同谷者,故此(《積草嶺》)詩尚雲&lsquo蔔居&rsquo,何以未至一月,即又舍去之成都?宰既&lsquo佳主人&rsquo,且先曾緻書,即不能如嚴武、裴冕之厚待,或亦如高使君之供祿米,柏中丞之數賜金;又不然,亦當如王司馬之助修草堂資,蕭、韋明府之遺桃栽桤木;乃任其旅居窮谷,短衣長镵,拾橡栗、掘黃精,男呻女吟,幾皆餒死,而此所謂&lsquo佳主人&rsquo者,竟不一顧;想是狡情薄分一流,慕公之名而寄書,假為語妙,以盡世情,初不料公信之,竟挈妻子舍秦州而來也。

    度公至後,其人或避匿不見,故同谷詩無一篇及之。

    此等人,吾生生世世所不願見者,(仇)注與張說,似尚信其為&lsquo佳主人&rsquo,何耶?”果真如此,老杜這次算是受騙上當、給坑苦了。

    不過,在舊時代,“詩窮而後工”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老杜若真因受冷遇而備嘗饑寒之苦,有所感發,創作了《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這組不朽名篇,正像韓愈在《調張籍》中所說“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

    翦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那樣,這倒要衷心感謝這位恪遵“帝命”而成全老杜的“佳主人”呢。

     同谷縣即今甘肅成縣,在該省東南部、西漢水北岸,鄰接陝西省。

    北魏置白石縣,西魏改同谷縣,唐為成州治。

    要不是因為老杜在這裡受過苦敗壞了印象,這倒是個頗富名勝、值得一遊的好去處。

    《成縣新志》載明人李景廉舊志叙說:“仇池之四山回合如環,兩水相夾如鏡。

    南對雞峰之翠,東跨鳳嶺之雲,西枕石嘴之頭,北倚香水之洞。

    他如飛龍峽、卧佛寺、果老崖、瀑水泉、少陵祠、裴公湖之美,真是餘霞散绮,漣漪湧碧,供人吞吐無盡。

    至于星分井鬼,地接巴蜀,襟漢江而帶沔略,俯陰平而臨武階,古為成州同谷雄鎮,信不誣也。

    ”作序難免溢美,大體還是可信的。

    所述諸勝,最著名的當然是仇池(詳第十一章第一節),那裡不僅有神魚穴、十九泉諸勝,而且是漢時白馬羌國故城,古籍早有著錄。

    老杜是博雅之士,“讀記憶仇池”(《秦州雜詩》其二十),早已神遊其間,還想邀贊上人同遊,“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寄贊上人》)。

    今來同谷,揣情度理,隻要條件許可,他不會不到那裡去登臨、憑吊的。

    可是其同谷以後諸詩中未見道及,若非散失,當是在此停留不逾月即赴成都,而且饑寒交迫,資生無計,沒有興緻,也沒有工夫去縣西北一百裡的仇池山(見《成縣新志》)遊曆了。

     老杜來同谷後寓居何處?案:清乾隆二十九年費廷珍纂修《直隸秦州新志》收牛運震《重修杜少陵祠堂記》載:“栗亭川拾遺祠者,明禦史潘公創建以祀唐詩人杜少陵子美者也。

    &hellip&hellip今之栗亭川者,實惟有唐同谷之故界。

    子美曆秦竄蜀,擾攘艱難,風塵之際,蓋嘗淹處喘憩于茲,短衣山雪,亂發天風,負薪拾橡,号饑呻寒,文士窮愁,莫此為烈。

    ”栗亭縣,後魏置,尋廢。

    故城在成縣東五十裡(一作七十裡),徽縣西(一作西北)。

    其地唐屬同谷(故《少陵祠堂記》謂“實惟有唐同谷之故界”),後隸徽縣。

    有栗河自此南注泥陽河,即古栗亭川。

    杜甫祠在栗亭西。

    (見《甘肅通志》《九域志》等)據《少陵祠堂記》所載,祠雖創建于明代,但早已相傳老杜“曆秦竄蜀”“嘗淹處喘憩于茲”,也就是他“寓居同谷縣”的所在,所以作記的牛運震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七歌》中所描寫的短衣山雪、亂發天風、負薪拾橡、号饑呻寒諸情事,都發生在這裡了。

    那麼,這傳聞最早可追溯到何時?根據現存資料至少可追溯到唐末。

    《太平寰宇記》載:同谷縣有栗亭鎮,鹹通中(八六〇&mdash八七三)刺史趙鴻刻石同谷說:“工部題栗亭十韻,不複見。

    鴻詩曰:&lsquo杜甫栗亭詩,詩人多在口。

    悠悠二甲子,題記今何有?&rsquo”《成縣新志》“藝文”類除此首外更沿舊著錄趙鴻《杜工部同谷茅茨》:“工部栖遲後,鄰家大半無。

    青羌迷道路,白社寄杯盂。

    大雅何人繼,全生此地孤。

    孤雲飛鳥什,空勒舊山隅。

    ”據此可知:(一)趙鴻作詩刻石時酌定于鹹通十四年(八七三),上距乾元二年(七五九)老杜來同谷時一百一十四年,差六年,計其成數,無妨稱“二甲子”。

    (二)前引趙二詩當同為憑吊同谷栗亭茅茨而作,因為後詩“空勒舊山隅”和前詩“題記今何有”就是“工部題栗亭十韻,不複見”的意思。

    (“不複見”“今何有”不就是“空勒”了嗎?)老杜“栗亭詩”“題記”今雖“不複見”,而其詩仍在人口流傳:“詩人多在口。

    ”(三)杜“工部題栗亭十韻”已“不複見”的那首詩,就内容而論,是“孤雲飛鳥什”。

    他的《别贊上人》共十二韻,中有“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歸鳥盡斂翼”之句,所題或即此詩(7)(“十二”言“十”,取整數而已)。

    (四)“工部栖遲後,鄰家大半無”,說明趙鴻來此憑吊曾做調查。

    百多年過去了,“鄰家”見過老杜的人當然一個也不會活在世上。

    可見指的是舊鄰的子孫。

    既說“鄰家大半無”,總會有“小半”,至少有一兩家當年鄰居的子孫會留在這裡。

    這樣的一些村民說他們的爺爺、老子曾經見到過杜甫和他的石壁題詩,能說這是毫無根據的附會、編造嗎?老杜在啟程時寫的《發秦州》中就明确地提到他去同谷将蔔居于栗亭:“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疇。

    充腸多薯蓣,崖蜜亦易求”,途中寫的《積草嶺》則表露即将到達蔔居地的欣幸之情:“蔔居尚百裡,休駕投諸彥”,看起來,同谷縣裡的“佳主人”确乎已為他預先找好了栗亭這蔔居之地(正因其如此,他才不禁由衷地感到“來書語絕妙”了),他們全家一來就住在這裡,是合情合理的,是很有可能的。

    (8)既然如此,那麼,能否像前述牛運震那樣,從而肯定《七歌》中所寫,就是老杜寓居栗亭時的生活情況呢?那倒不一定。

     為了弄清這一問題,須先查考方志。

     案《廣輿記》載:子美草堂在飛龍峽口,水帶山環,霞飛霧落,清麗可人。

    唐乾元中子美避難居此,作草亭,有《同谷七歌》及《鳳凰台》諸詩,後人感其高風,即其址立祠祀之,歲春秋仲,邑令率屬往祭。

    《成縣新志》載:飛龍山有二。

    一在仇池山下,晉氐楊飛龍據仇池,因名。

    一在縣之東南七裡,河水經流,相傳有龍飛出,故名;峽口有杜甫草堂。

    又載,萬丈潭在鳳凰山下飛龍峽中,距縣東南七裡。

    相傳有龍自潭飛出,洪濤蒼石,其深莫測。

    杜甫祠在其口,有詩雲:“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内。

    ”又載:杜甫至同谷,擇地于鳳凰台下萬丈潭邊,結為草堂,負薪采栗自給,作七歌寓感,未幾入蜀。

    又載:杜少陵祠,每春秋祭,羊一帛一,醴赍粢盛,全禮用三獻。

    在縣東南五裡許飛龍峽口。

    根據上述幾種資料可知:(一)老杜來同谷後曾在縣東南七裡(一說五裡許)飛龍峽口作草堂以居。

    (二)飛龍峽在鳳凰山的鳳凰台下,萬丈潭邊。

    (三)老杜寓此,負薪采栗自給,《同谷七歌》及《鳳凰台》諸詩皆作于此。

    (四)即其草堂遺址立杜少陵祠,春秋二祭,祀典頗隆。

     雖說相傳老杜曾寓于此,且“後人感其高風,即其址立祠祀之”,是否可信,仍須取證于杜詩。

     《萬丈潭》題下原注說:“同谷縣作”,而且詩中所寫也确是萬丈潭景物(詳後),但這詩隻能證明老杜來此遊曆過,起碼在這次遊曆和寫詩的當時,其旁并無他寄寓的草堂。

    這詩末後說:“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

    告歸遺恨多,将老斯遊最。

    &hellip&hellip何當炎天過,快意風雲會。

    ”自诩是第一批來此無人之境的探幽訪勝者;自認為是平生最滿意的一次遊曆,流連忘返,歸後深感遺憾,尚思來年夏日重過登臨:這豈不明白無誤見出他當時并非住在這裡嗎?這裡是“無人境”,又哪來的草堂呢?“發興自我輩”,既說“我輩”,當有同遊之人。

    但不知老杜這次出遊,是從縣城來,還是從栗亭來;更不知同遊人是誰,有“佳主人”和“諸彥”否。

     較能見出老杜在飛龍峽萬丈潭附近寓居過的作品是《同谷七歌》其六:“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枝相樛。

    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遊。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複休。

    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

    ”“南有龍兮在山湫”“木葉黃落龍正蟄”,即《萬丈潭》“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内”“寒木壘旌旆”“閉藏修鱗蟄”的意思。

    舊注對此首的理解雖各有不同,但多認為有寓意有寄托,而且是借萬丈潭潛龍以為比興,這是不錯的。

    正因他住在萬丈潭(即此所謂“龍湫”)北附近,所以就說“南有龍兮在山湫”“我行怪此安敢出”。

    如果寫作地點是在栗亭寓所,那麼栗亭在東萬丈潭在西,就不得說“南有龍兮在山湫”了。

    而且兩地相距很遠,即使想象“龍湫”的“蝮蛇”趁“龍正蟄”而大肆活動,他也無須吓得不敢出門(“我行怪此安敢出”)啊!浦起龍說:“七詩總是貼身寫。

    ”貼身寫既可即景抒情,也可詠物寓意,但對于成熟作家的成功之作來說,仍須注意“量體裁衣”啊!王嗣奭說:“前《積草嶺》詩雲&lsquo邑有佳主人&rsquo,不知謂誰,豈同谷令耶?歌内甚有不足主人之意,如托長镵以為命,如闾裡惆怅,主人何獨不以為意也。

    又如&lsquo黃蒿古城雲不開&rsquo,見城中無相知,故但言&lsquo山中儒生舊相識&rsquo。

    ”又楊倫在其五“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樹濕。

    黃蒿古城雲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之上加頂批說:“确是谷裡孤城,說得凄慘可畏。

    ”與“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二句聯系起來看,總覺得這樣說話的人,與其說像住在五十裡外的栗亭,倒不如說更像住在城邊萬丈潭附近的峽谷裡。

    如此說來,相傳老杜曾在飛龍峽萬丈潭附近寓居過的記載基本上是可信的。

    但要補充的是,據《七歌》其二“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闾裡為我色惆怅”、其七“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雲雲,他當時居住的地方決非萬丈潭邊的“無人境”(“造幽無人境”),而是有“闾裡”鄰人的。

    方志多說杜甫草堂在飛龍峽口,後即其址立祠,這話我不大相信。

    選擇在峽口“山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這樣險阻陰森的地方立祠,借以為山川生色,那無疑是很合适的。

    要是說老杜當日的草堂就建在這“無人境”,暫且不說與自述有“闾裡”鄰人的情況不合,單從生活上考慮,老杜哪會帶着家小到這個山旮旯裡來居住呢?他當寓居于附近村子裡,而其後所建的少陵祠則在飛龍峽口,年深月久,修方志的人就想當然地寫成“即其址立祠”了。

     推斷是否近實,尚可從别的詩中加以印證。

    他的《發同谷縣》說:“始來茲山中,休駕喜地僻。

    奈何迫物累,一歲四行役。

    忡忡去絕境,杳杳更遠适。

    停骖龍潭雲,回首虎崖石。

    ”頭兩句說到來後即住在“茲山”“地僻”處,可見非城中。

    “龍潭”即飛龍峽萬丈潭。

    《成縣新志》載虎崖在縣南五裡的仙人龛。

    “絕境”非謂“瀕于絕境”的“絕境”,而是用陶淵明《桃花源記》“來此絕境,不複出焉”中“絕境”之義,指與人世隔絕的地方。

    “忡忡”四句寫他離寓首途,深悲去此絕境,适彼遠方,故而經龍潭而停骖,仰虎崖而回首,依遲惆怅,不忍遽别。

    可見:(一)其寓并不在飛龍峽萬丈潭;(二)但又離此不遠。

    又,他的《木皮嶺》一開始就說:“首路栗亭西,尚想鳳凰村。

    季冬攜童稚,辛苦赴蜀門。

    ”從同谷入蜀,須東南行經栗亭西至今陝西略陽境,與長安入蜀路線會合。

    這次老杜“季冬攜童稚,辛苦赴蜀門”,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當他逶迤到縣南百裡的木皮嶺(詳後),想着前半天就是取路栗亭西而南下的,不無感觸,便在首句中着重點出,這是很自然的,是可以理解的。

    那麼,為什麼同時“尚想鳳凰村”呢?我看,唯一正确的解答是:此“鳳凰村”非它,乃飛龍峽萬丈潭北不遠老杜之寓居地也。

    鳳凰山在縣東南七裡(一作十裡),旁有鳳凰台,台下有飛龍峽和萬丈潭,而且前已指出老杜的寓居處在萬丈潭北。

    據此則可以揣知:老杜所寄寓的“鳳凰村”當在萬丈潭北鳳凰台下。

    老杜過鳳凰台,有感而作《鳳凰台》,表示願剖心血以飲啄鳳雛、待緻太平。

    可見他的寓居于其下“鳳凰村”,是很有深意的啊!陶淵明《九日閑居》詩小序說:“餘閑居,愛重九之名。

    ”能不能說,老杜的蔔居于此,也是由于愛鳳凰之名呢?既然是村,當然有“闾裡”鄰人了。

    有“闾裡”鄰人,他們不僅會聞歌而“色惆怅”,還會來跟他送行:“臨岐别數子,握手淚再滴。

    交情無舊深,窮老多慘戚。

    ”(《發同谷縣》)仇注:“陶潛詩:&lsquo相知何必舊。

    &rsquo&lsquo無舊深&rsquo,不必舊交深契也。

    ”大多數來送行的“闾裡”鄰人确乎非“舊交深契”,但也有例外。

    他自己就說過:“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

    ”(《同谷七歌》其七)多虧浦起龍心細,居然将這個“舊相識”的“儒生”找出來了,原來這人叫李銜:“時亦有舊交寓同谷者。

    晚年《長沙送李十一銜》雲&lsquo與子避地西康州&rsquo,亦一證也。

    西康即同谷。

    ”老杜離同谷赴蜀既然是從鳳凰村動身的,鳳凰村當是老杜在同谷的最後寓居處。

    可見他寓居栗亭在此以前初來同谷時。

    《同谷七歌》是一組完整的寫同一寓居地生活情況和思想感情的作品,前面既已論證其中有作于飛龍峽萬丈潭附近的鳳凰村者,那麼整組詩當皆作于此地。

    集中不見有作于栗亭者,可能在栗亭住的日子不多,未及安下心來寫作,就遷往鳳凰村去了。

    老杜在同谷停留總共不到一月,即使他大部分時間在鳳凰村,也不算很長。

    他在同谷時寫的詩遠不如在秦州時寫的詩多,除了時間短,無疑還有生活單調、生計艱難、心境不佳等方面的原因。

    雖然如此,《萬丈潭》不失為别具風格的山水名篇,而《同谷七歌》則更是發自肺腑、感人至深的千古絕唱。

     三 一比七 前已論及,《萬丈潭》是寫詩人首次來遊萬丈潭所見奇觀和所生暢想: “青溪含冥寞,神物有顯晦。

    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内。

    跼步淩垠堮,側身下煙霭。

    前臨洪濤寬,卻立蒼石大。

    山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

    削成根虛無,倒影垂澹。

    黑知灣澴底,清見光炯碎。

    孤雲到來深,飛鳥不在外。

    高蘿成帷幄,寒木壘旌旆。

    遠川曲通流,嵌窦潛洩濑。

    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

    告歸遺恨多,将老斯遊最。

    閉藏修鱗蟄,出入巨石礙。

    何當炎天過,快意風雲會。

    ”王嗣奭說:“起來二句有大力量,蓋清溪神龍,合之以成其靈也。

    ”高峽深潭給人的神秘感仿佛證明了神異傳說的真實,神異傳說又反過來增添了高峽深潭的神秘感。

    發端四句能寫出龍峽龍湫的高深莫測,所以感到很有力量。

    先初步渲染這樣一種氣氛,顯現這樣一個境界,接着就進一步具體記述所見所感,這就像畫油畫先塗個底色(即所謂“上大體色”)然後再有層次地做具體表現一樣。

    邁着局促的腳步越過山巅(“垠堮”,端崖,山頂),側着身子從煙霭中下來。

    前臨洪波湧起的寬闊水面,卻步不前,站立在苔藓蒼翠的大石上。

    山崖險峻,一條小路到這裡已是盡頭;岩岸陡絕,兩壁屹立相對。

    這石壁仿佛是削成的,它的根直插入虛無缥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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