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度隴客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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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羁旅生活和歸隐之想 唐朝的秦州屬隴右道。

    晉泰始五年(二六九)分雍、涼、梁三州置。

    初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後移上邽(今甘肅天水市)。

    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以地震徙治成紀(故城在今甘肅秦安縣北三十裡)的敬親川,天寶元年(七四二)改為天水郡,還治上邽。

    乾元元年(七五八)複為秦州(1)。

    乾元二年(七五九)七月老杜離官攜家離華州來此,當時的州治是在上邽,又重新稱之為秦州了。

    《舊唐書·地理志》載:“(秦州)天寶領縣五(上邽、成紀、伏羌、隴城、清水),戶二萬四千八百二十七,口十萬九千七百。

    在京師西七百八十裡,至東都一千六百五裡。

    ”這是隴右道東部的一個大州。

    秦州城位于六盤山支脈隴山的西邊。

    隴山高二千多公尺,山勢陡峻,南北走向,為渭河平原和隴西高原的分界。

    古人戍邊行役,視度隴為畏途。

    《三秦記》載:“隴坂九回,不知高幾裡,欲上者七日乃得越。

    ”所以《隴頭歌辭》說:“隴頭流水,流離山下。

    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又說:“朝發欣城,暮宿隴頭。

    寒不能語,舌卷入喉。

    ”又說:“隴頭流水,鳴聲幽咽。

    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老杜此行雖說不是戍邊行役,但攜家度隴,道路阻險,前途茫茫,遙望秦川,念及兩京遠在天涯,而戰亂仍未平息,他内心感觸之深,是可以想見的了。

    可能是由于旅途勞頓,無暇寫作出像《隴頭歌辭》這樣悲切感人的即目抒情詩,但是他度隴時的苦況和客愁,仍可以從他抵達秦州以後所作《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一“遲回度隴怯,浩蕩及關愁”等句中體察得出來。

     老杜在秦州到底住在哪裡,不大清楚。

    後世方志記載,東柯山在秦州南六十裡,山麓有杜工部草堂,村曰子美村,即古西枝村,東柯河流入于渭。

    世有兩隆中。

    元稹《杜君墓系銘并序》說杜甫的靈柩已于元和癸巳(八一三)為其孫杜嗣業歸葬于偃師祖茔,可是至今湖南耒陽、平江還有他的墳墓。

    古人遺迹的不盡可信往往如此,所以不得徑據後代傳聞考訂當時實況,而須印證以更可靠的資料。

     老杜秦州詩中多次提到東柯山,一次提到西枝村。

    根據有關詩作分析,很難斷定杜甫曾在東柯山麓西枝村居住過。

    為了便于說明問題,不妨先對老杜在秦州的前後行蹤稍做爬梳。

     老杜的《秦州雜詩二十首》,是他到秦州後所作的大型組詩。

    這組詩或叙遊蹤,或抒感觸,或發議論,大多寫得很成功,有很高的藝術價值,也是研究詩人當時的生活情況和思想感情的重要資料。

    其四:“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

    秋聽殷地發,風散入雲悲。

    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

    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

    ”寫邊郡秋夜聞鼓角之聲驚天動地,念及萬方多難,戰亂頻仍,無處無此聲,不覺興走投無路的浩歎。

    其六:“城上胡笳奏,山邊漢節歸。

    防河赴滄海,奉诏發金微。

    士苦形骸黑,林疏鳥獸稀。

    那堪往來戍,恨解邺城圍。

    ”寫城上胡笳齊鳴,迎漢使歸來,發西域金微(2)之兵以防守河北;“今見軍士遠涉,适當林木風凋,尚堪此往來征戍乎?所恨邺城圍解,以緻複有遣戍之役也”(仇兆鳌語)。

    這兩首詩一寫秋夜愁聽城頭鼓角之聲,一寫親見城上吹笳迎接遠歸之使,可見詩人初來秦州是住在城裡的。

    作于這一時期的《月夜憶舍弟》有“戍鼓斷人行”句,這也是個有力旁證,因為隻有城裡才有“戍鼓”。

    這詩又說:“露從今夜白。

    ”白露是陰曆八月的節氣。

    可見他至少到白露節仍然住城裡。

     當時河北吃緊,亟須發西城兵馬東征,因此秦州不斷有使臣往返經過:“聞道尋源使,從天此路回。

    牽牛去幾許,宛馬至今來。

    一望幽燕隔,何時郡國開。

    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

    ”(其八)(3)一天,老杜見到城中一所建築在水邊的驿館,他眼睛一亮,不覺叫好。

    那裡叢篁凝碧、高柳搖青,環境極其幽雅。

    當時正有使臣進駐;觀衆喧嘩,他心想自己如果能有這樣個好去處,就是住在城裡也不異鄉居了:“今日明人眼,臨池好驿亭。

    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

    稠疊多幽事,喧呼閱使星。

    老夫如有此,不異在郊坰。

    ”(其九)老杜在華州時,曾以司功的身份,出席過刺史歡迎名将李嗣業的盛筵,并賦詩緻意。

    他如今棄官流寓此間,夾在衆人隊裡,遠遠地圍在使臣駐節的驿館前看熱鬧,這就難免不有所感觸了。

    由此可見:一、他與當地官吏很少交往。

    所以他在這裡沒寫過一首應酬官府的詩。

    他後來在《發秦州》中說:“此邦俯要沖,實恐人事稠。

    應接非本性,&hellip&hellip”指的是跟那些從這裡經過的官員的冷應酬。

    在當地官員中,他似乎沒有什麼熟人。

    二、他在城裡的住處并不理想,不然就不會生“老夫如有此”之想了。

    三、多少流露出想搬到鄉下去住的意思。

    “稠疊多幽事”,“不異在郊坰”,驿亭之“好”全在于此,如此去處既不可得,何不就搬到“郊坰”去。

    他當時寄寓在城中的生活情況,在《秦州雜詩》中也多少可窺見其一斑:前面已經介紹過了,他往往因為見到使臣過往、兵馬調動而萦懷軍國大事。

    此外,他也常到城裡城外四處登臨眺望,遊覽憑吊。

    他見這裡是通西域的門戶,山簇孤城,形勢險要,羌漢雜居,别饒情調,很覺新鮮,複多感慨:“州圖領同谷,驿道出流沙。

    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

    馬驕朱汗落,胡舞白題斜。

    年少臨洮子,西來亦自誇”(4)(其三);“莽莽萬重山,孤城石谷間。

    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

    屬國歸何晚,樓蘭斬未還。

    煙塵一長望,衰飒正摧顔”(其七)。

    他獨尋古迹,對景傷情,總不免有異地羁孤、俯仰身世之悲:“秦州城北寺,勝迹隗嚣宮。

    苔藓山門古,丹青野殿空。

    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

    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5)(其二);“山頭南郭寺,水号北流泉。

    老樹空庭得,清渠一邑傳。

    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鐘邊。

    俯仰悲身世,溪風為飒然”(其十二)。

    這年秋天這一帶秋雨下個不停,他經常給困在寄居的小茅屋裡,對雨傷懷,十分苦悶:“雲氣接昆侖,涔涔塞雨繁。

    &hellip&hellip所居秋草靜,正閉小蓬門”(其十);“蕭蕭古塞冷,漠漠秋雲低。

    黃鹄翅垂雨,蒼鷹饑啄泥。

    薊門誰自北,漢将獨征西。

    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鼙”(其十一);“邊秋陰易夕,不複辨晨光。

    檐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

    鸬鹚窺淺井,蚯蚓上深堂。

    車馬何蕭索,門前百草長”(其十七)。

    這是說,在隴山西邊的一個州城裡,有一所蓬門荜戶的簡陋住宅。

    它雖在市井,卻無車馬經行,門前長滿了雜草。

    入秋以來,陰雨連綿,日子顯得特别短。

    檐前的布幔全淋濕了,山頭的雲氣低低地飛過牆來。

    居停主人家養的捕魚的鸬鹚餓極了,在淺井旁探頭探腦,看有啥可吃的。

    院子裡積滿了水,蚯蚓都鑽到堂屋裡來避潮。

    敝廬窮巷,滿目凄涼,這就是老杜和他的家人在秦州城裡的栖身之所。

    住在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地方,社交界也是冷冰冰的。

    要想出去散散心,不是遇着過往的使者和軍隊,就是看見數以千計的蕃帳,甚至連遊個山寺,也是前朝割據者的故宮遺址。

    凡此種種,觸目驚心,反而勾引起他的無窮憂慮,這就更不用提那凄風苦雨的清晨深夜,聽鼓聞笳、百感交集的悲哀了。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生活,當然會促使老杜更加想搬到鄉下去了。

     他後來看到鄰近有兩個地方很可以去得,一個是東柯山,一個是仇池。

    他的《秦州雜詩》其十四是這樣地寫到仇池:“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

    神魚今不見,福地語真傳。

    近接西南境,長懷十九泉。

    何時一茅屋,送老白雲邊。

    ”仇池山在唐成州同谷縣(今甘肅成縣)西,西漢水北岸,以山上有仇池得名。

    仇池絕壁,峭峙孤險,登高望之,形若覆盆,其高二十餘裡,羊腸蟠道,三十六回。

    上有平田百頃,煮土成鹽,亦稱百頃山。

    山上多水泉,清泉湧沸,潤氣上流。

    仇池城在仇池山上,即漢時白馬羌國。

    天生鬥絕,壁立千仞,石角外向,猶如雉堞。

    唯一土門,便通上下,地廣百頃,自成溪壑。

    泉十有九,人家數百。

    一人守道,萬夫莫前,乃天下之險峻,隴右之勝地。

    上有白雲亭、小有洞(此似為後人據杜詩命名),洞門三重,路經淵泉,深廣莫測。

    晉時氐人楊難當據此,宮室囷倉,皆為闆屋。

    後内附,置仇池郡,以難當為守(錄自《水經注》《廣輿記》《舊唐書·地理志》)。

    舊注:世傳仇池穴出神魚,食之者仙。

    仇池山在秦州西南二百餘裡,當時老杜并未往遊。

    仇兆鳌說:“池穴通天,見其靈異。

    神魚、福地,據所聞而稱述之。

    名泉近接而曰&lsquo長懷&rsquo,總屬遙想之詞。

    送老雲邊,公将有終焉之志矣。

    觀末章&lsquo讀記憶仇池&rsquo,則前六句皆是引記中語。

    ”這理解很正确。

    可見老杜當時真動了歸隐的念頭,為了挑選一個最理想的去處,他還進行過訪問,查考過資料,做過一番認真的研究呢。

    不久他離開秦州來到同谷,在城邊的飛龍峽住了很短一段時期,随即攜家入蜀,終老仇池的願望顯然未能實現,但不知就近去那裡登臨過沒有。

     他想歸隐東柯之意最先見于《秦州雜詩》其十三:“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

    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

    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

    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趙汸注:“起用&lsquo傳道&rsquo二字,則此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而先述所聞。

    ”還沒去就把那裡描寫得這麼美,可見他聽人述說聽得神往了。

    問了村子的大小問地形,問了風景問土宜。

    他了解得真細緻!說的說得天花亂墜,聽的聽得津津有味,這簡直就是桃花源了。

    “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他真擔心也會失掉他好不容易打聽到的“桃花源”。

    他是這樣地興奮,這樣地迫不及待,他能不馬上去東柯看看麼? 二 贊公和西枝村 根據有關詩篇揣度,他并未馬上去東柯谷,而是去其西不遠的西枝村訪尋過蔔居地。

    為了探讨和叙述的方便,先來見見老杜在這裡難得重逢的好友,即我們也熟悉的贊上人。

     這贊上人就是老杜陷賊時曾留老杜小住、臨别還送過他絲履的那位大雲寺贊公和尚。

    萍梗飄零,亂世會合尤難,老杜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在這邊遠的地方相遇,喜出望外,留宿歡聚,又作詩紀事抒懷說:“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飒然。

    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

    放逐甯違性,虛空不離禅。

    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

    ”詩題下原注:“贊,京師大雲寺主,谪此安置。

    ”趙汸說:“起作問詞,歎方外人亦被遷谪也。

    ”又說:“杜公與房琯為布衣交。

    及房琯罷相,公上疏争之,亦幾獲罪,由此龃龉流落。

    贊亦房相之客,時被谪秦州,公故與之款曲如此。

    ”第八章已經提到,武後初幸長安光明寺,沙門宣政進《大雲經》,經中有女主之符,因改名大雲經寺,并令天下諸州置大雲經寺。

    可見這長安大雲寺不隻是著名的大叢林,而且是衙門化了的皇家佛教主寺。

    這種寺院的方丈,無疑是欽定的僧官了。

    既是官身,萬一得罪,難免遭貶。

    趙汸所謂贊公被谪因由,未詳所本。

    老杜與贊公交情很深,即使不是同因房琯遭貶,他鄉遇故知,亦必“款曲如此”。

    首句作驚詫語,似老杜初亦未知贊公貶此;不期遊寺邂逅,詢知原委,乃稱美贊公身雖放逐而心本空虛,聊以相慰而已。

    老杜閑居無聊,常遊覽此間各寺院而多無所獲;今日幸遇贊公,可算得是件莫大的快意事了。

    十月老杜離此去同谷。

    根據“秋風已飒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隴月向人圓”諸句,可推斷老杜邂逅贊公并留宿賦詩,當在這年(乾元二年)陰曆九月十五前後。

     大概是那次對床夜話時老杜與贊公談到他聞知東柯谷甚佳(詳《秦州雜詩》其十三),想到那裡去隐居;回城後贊公又寄來詩“盛論岩中趣”,于是他就在第二天邀了贊公,一同前往訪求歸隐之地。

    他的《西枝村尋置草堂地夜宿贊公土室二首》記此事始末甚詳。

    其一說: “出郭眄細岑,披榛得微路。

    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屢渡。

    贊公湯休徒,好靜心迹素。

    昨枉霞上作,盛論岩中趣。

    怡然共攜手,恣意同遠步。

    扪蘿澀先登,陟眩反顧。

    要求陽岡暖,苦涉陰嶺冱。

    惆怅老大藤,沉吟屈蟠樹。

    蔔居意未展,杖策回且暮。

    層巅餘落日,草蔓已多露。

    ”老杜出得城來,在山間小路上披榛趕路。

    路邊溪水彎彎,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渡水好幾次,才來到贊公住的寺院裡。

    就像南朝宋代湯惠休上人一樣,贊公是位好靜的心迹素樸的人。

    (《大雲寺贊公房》其一“湯休起我病”也以湯惠休喻贊公。

    )昨天承他惠賜逸興淩雲的佳作,大講栖息山岩之趣,我今天就來邀他同往東柯谷西枝村一帶尋置草堂之地。

    我們很愉快地攜手同行,恣意遊賞,走了很遠的路。

    攀着藤蘿好不容易登上了山巅,回頭一瞧,不覺頭暈目眩。

    山北背陰,很寒冷;翻過了山,到了山南陽坡,就暖和多了。

    一路之上,每當遇到老藤或蟠曲的古樹,我們總要到下面去歇歇,徘徊沉吟,久久不想離開。

    可惜這次沒找到個合适的地方,蔔居的意願一時實現不了。

    杖策而返,天已将暮。

    這時隻有山頂還剩下一抹落日餘輝,蔓草上面的露水已經很多了。

    其二說: “天寒鳥已歸,月出山更靜。

    土室延白光,松門耿疏影。

    跻攀倦日短,語樂寄夜永。

    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

    大師京國舊,德業天機秉。

    從來支許遊,興趣江湖迥。

    數奇谪關塞,道廣存箕颍。

    何知戎馬間,複接塵事屏。

    ”“土室”就是窯洞。

    這首寫回到贊所居窯洞烹茶夜話情景。

    天冷了,鳥兒早已歸巢。

    月亮出來,山野更加安靜。

    (始逢贊公留宿時月圓,今再宿亦有月,兩次相隔不會太長。

    姑定前次在九月十五之前兩三天,此次則在之後兩三天。

    十七十八月出較晚。

    日暮離西枝往回走,路程不短,到寺時月亮該出來了。

    )月光照進窯洞白晃晃的,當門的松樹的影子曆曆可見。

    眼下是晝短夜長,白天隻顧爬山趕路,來不及休息,把人累壞了,晚上聊天最快樂,倒有的是時間。

    于是就燃薪代燭,汲井烹茶,準備作長夜的暢談。

    大師名揚京國是我的舊識。

    他德業精深,天賦很高。

    東晉高僧支道林與好遊山水而體便登陟的許詢(詳《世說·栖逸》)交遊,贊公和我也跟他倆一樣。

    這樣的一些僧俗朋友,從來就對浪迹江湖有很大的興趣。

    贊公命運不濟,被貶谪到秦州這關塞之地,而能處之泰然,這是他道行深廣,常存箕颍隐逸之心的緣故。

    沒想到當此戎馬倥偬之際,我又有幸能接近他這位迹屏塵事的高尚的人。

     較仔細地研讀了這兩首詩,不難看出:一、老杜出城走了許久才走到贊公的寺院,然後邀了贊公,爬山越嶺,好不容易最後才到達山南的西枝村,訪尋了一陣,沒找到個合适的歸隐處,離村往回走時,夕陽在山,天快黑了,又走了一段夜路,回到寺院贊公住的窯洞,已是十七十八初更月出的時分了。

    據方志載東柯山在秦州南六十裡,山麓即古西枝村。

    “東柯”“西枝”并例,西枝村當在東柯山谷之内而别是一村。

    故杜詩中統而言之稱“東柯”“東柯村”,具體指所訪之村就說“西枝村”。

    東柯山離城六十裡,西枝在其西,如抄小路(“披榛得微路”,顯系走小路,“扪蘿澀先登”,則不僅是走小路,簡直在效謝康樂的“尋山陟嶺,必造幽峻”了。

    東晉人許詢愛爬山,時人雲:“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

    ”詩中以許詢自況,可見他們真的像許、謝那樣尋幽探險,并非像常人那樣走山間小路。

    所以他們回寺後感到很累,說“跻攀倦日短”了),離城還可以更近些,姑定三四十裡。

    如果贊公所居寺院靠近城邊,往返七八十裡,又要爬山,又要休息,又要訪求蔔居地(還起碼要吃頓中飯),即使身體再好,即使半夜能回來,恐怕也沒精力“語樂寄夜永”了。

    老杜在稍後幾天寫的《寄贊上人》中說自己“年侵腰腳衰”,可見他當時的身體并不好,揣情度理,假定他從清早出城到起更返回贊公土室歇宿總共走了四五十裡,那贊公所居寺院當在秦州城南離城二十多裡、離西枝村十多裡的地方。

    二、這是老杜第一次去東柯谷的西枝村,時間是在九月中旬的末後兩三天,而這一次他并沒有尋到蔔居地,至少短時期他不可能把家從城裡搬到西枝村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他的《寄贊上人》: “一昨陪錫杖,蔔鄰南山幽。

    年侵腰腳衰,未便陰崖秋。

    重岡北面起,竟日陽光留。

    茅屋買兼土,斯焉心所求。

    近聞西枝西,有谷杉桼稠。

    亭午頗和暖,石田又足收。

    當期塞雨幹,宿昔齒疾廖。

    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

    柴荊具茶茗,徑路通林丘。

    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

    ”前幾天(6)奉陪錫杖,到山南去訪尋蔔居之地。

    年歲不饒人,我腰腿都有毛病,那天我不得不先在那背陰的深秋山崖中走那麼長段險路,真夠我受的了。

    翻山到了那邊,見西枝村一帶重岡北起,日照很長,真是個好地方。

    我很想買所茅屋置點地退隐彼處,事情雖未辦成,可并沒有死心。

    最近我又聽說西枝村的西邊有個山谷,那裡杉樹、漆樹很稠密,日照比西枝這邊短一點,晌午也很暖和,後山裡開出來的田地收成還不錯(7)。

    等到雨停路幹,新近重犯的老牙痛病也好了以後,我還要邀您到西谷去,徘徊于虎穴之上,面對龍泓而恣意觀賞。

    要是我能在那裡安下身來,我會在柴荊陋室内不時敬具清茶相待;那裡離您的住處不算遠,林丘之間有小路可通,讓我們結成“二老”,經常來往,那也是很風雅的啊! 從這詩中得知,當他去了趟西枝村沒找到合适的蔔居地以後,又聽說西枝村西邊的西谷不錯,所以他以詩代簡,跟贊公商量,還想邀他同去西谷遊覽并踏看蔔居地。

    “徘徊”二句與末段寫定居後情事,都出于想象和預計。

    由于不大清楚東柯、西枝、西谷這幾個地方的大緻情況,浦起龍對有關這幾首詩的理解為最差:“玩(《寄贊上人》)詩意,系回寓後所寄,究未嘗身到西枝也。

    起八,隐括前(《宿贊公土室》)二詩之意。

    曰&lsquo心所求&rsquo者,意猶未決也。

    中(&lsquo近聞西枝西&rsquo)八,始點出西枝。

    隻是傳聞其美,期置草堂,非身到語。

    結四,預拟定居後情事,蕭然有高緻。

    按公已旅寓東柯谷矣,見《秦州雜詩》中。

    今三首之首曰&lsquo出郭&rsquo,意城中仍有寓欤?”前次老杜同贊公從山北翻越到山南,而且在題中已明明寫着“西枝村尋置草堂”,“意未展”者,隻是合适的“蔔居”之地沒找到,從何見出他們“未嘗身到西枝”呢?其緻誤之因,顯系誤“西枝西”之“谷”為西枝村了。

    因此在他看來,“西枝西”之“谷”既然就是西枝村,而“近聞”雲雲,“隻是傳聞其美,非身到語”,那麼上次他們必然是“未嘗身到西枝”了。

    其實“西枝西”之“谷”并非“西枝村”,諸注家多無誤解,皆徑以“西谷”稱之,如仇兆鳌說:“次言欲蔔居西谷。

    ”即是。

    而其中又以楊倫理解得最正确:“此(指《寄贊上人》)别後更寄之作,玩詩意似是前此蔔居未遂,今聞西谷有可居處,複寄詩與商榷耳。

    ” 問題是這西谷究竟在哪裡?離東柯谷西枝村不遠,還是比較遠呢?盧元昌對此有明确解答:“&lsquo西枝西&rsquo曰&lsquo有谷&rsquo,定指同谷。

    &lsquo近聞&rsquo,必指同谷邑宰書。

    公至同谷界詩&lsquo邑有賢主人&rsquo&lsquo來書語絕妙&rsquo,此可相證。

    《同谷七歌》中&lsquo南有龍兮在山湫&rsquo,後《發同谷縣》詩&lsquo停骖龍潭雲,回首虎崖石&rsquo,詩雲虎穴、龍泓,指此無疑。

    ”飛龍峽有二:一在仇池山下,晉時白馬氐楊飛龍據仇池,故名;一在同谷(今成縣)東南七裡,相傳有龍飛出,故名,亦名萬丈潭。

    又同谷縣南五裡仙人龛有虎崖。

    《方輿勝覽》認為杜甫此後不久來同谷是住在仇池下飛龍峽東,而諸方志則認為是在萬丈潭的飛龍峽口(詳後)。

    不管在哪個飛龍峽,離秦州都不下于二百裡(仇池在秦州西南二百餘裡,同谷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裡)。

    現既已考知贊公所居寺院離秦州二十餘裡,若從盧說,坐實《寄贊上人》中的“虎穴”“龍泓”即指同谷的虎崖和飛龍峽,那麼,就不大好解釋末後“柴荊具茶茗,徑路通林丘。

    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這四句。

    因為贊公所居寺院離那裡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裡,其間還隔着赤谷、鐵堂峽、鹽井、寒峽、青陽峽、龍門鎮、石龛、積草嶺、泥功山、鳳凰台等險阻之處,路很難走。

    這樣,他們這“二老”“往來”一趟很費勁,就不會那麼“風流”潇灑了。

    再說長途跋涉了兩天,好不容易到了“柴荊”,光“具茶茗”招待而不備飯行嗎?或謂“徑路通林丘”的“徑”一作“遙”,二百來裡路豈不是“遙路”?老杜既然交代得很清楚,“西谷”定指同谷飛龍峽無疑。

    是不是還可以這樣理解:老杜想邀請贊公一同去飛龍峽“西谷”隐居呢?詩中說“蔔鄰南山幽”,不是表示要跟贊公“蔔鄰”?這倒很有可能。

    這麼理解,倒可補盧說的不足,使之差可自圓其說。

    隻是還梗着個問題沒法解決:《宿贊公房》原注說贊公是從京師“谪此(秦州)安置”。

    一個遭貶的和尚,長官開隻眼閉隻眼,讓他在百十裡之内遊逛一兩天,這也不算什麼;要是他竟敢擅離貶地到别州别縣去隐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見上面想出的那一自圓其說的補充解釋仍然難以成立。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解決。

    老杜聽人家介紹說西枝西邊有個西谷,杉樹、漆樹長得很稠密,石田尚宜種植,是個好去處,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一想東柯在秦州的南邊,其西是西枝,再西是西谷,那麼西谷當在秦州西南。

    同谷附近的虎崖、飛龍峽也在秦州西南,這兩個地方與西谷同在一個方向,相距不到兩百裡路,又都是彼邦勝迹,于是就在詩裡預想他來日歸隐西谷以後,将與贊公來此逍遙:“徘徊虎穴上,面勢龍泓頭”,這又有何不可?雖說“杜陵詩卷是圖經”(《後村詩話》引網山《送蕲師》語),于山川地理記述頗詳且确,但畢竟是詩,不是輿地志,豈能無一點假借、一點想象、一點藝術虛構?看起來,西谷當在西枝村西邊不遠,盧元昌所謂西谷定指同谷之說還是不能成立的。

     經過以上的一番考察,大緻弄清楚了老杜想到東柯谷一帶去隐居,他去過西枝村沒找到合适的蔔居地,又聽說西谷好,想去踏看不一定能去成(這都是九月的事,十月已離此去同谷了)。

    至于東柯谷他去過沒有?諸注家大都認為不僅去過而且暫寓過。

    其中又以浦起龍說得最肯定也最細:“(《秦州雜詩》)其十五,定計東柯而作”;“其十六,才是在東柯寫景言情之作”;“其十七,東柯寓中雨景”;“其十八,亦在東柯作”;等等。

     三 杜佐和東柯谷 到底老杜在東柯住過沒有呢?在做出判斷以前,我們似乎仍有必要先去見見老杜在這裡遇見的族侄杜佐,就像在前面先去見贊公和尚一樣。

     杜佐,據錢注:“《世系表》:佐出襄陽杜氏,殿中侍禦史之子。

    ”仇注:“《舊唐書》:杜佐終大理正。

    ”正史上有關他的記載僅此而已。

    老杜的《示侄佐》說: “多病秋風落,君來慰眼前。

    自聞茅屋趣,隻想竹林眠。

    滿谷山雲起,侵籬澗水懸。

    嗣宗諸子侄,早覺仲容賢。

    ”題下原注:“佐草堂在東柯谷。

    ”《晉書·嵇康傳》載嵇康與阮籍、阮鹹(阮籍侄,字仲容)、山濤、向秀、王戎、劉伶,為竹林之遊,世稱“竹林七賢”。

    詩中用此典故,以阮籍自喻,以阮鹹喻杜佐,說正當秋風多病之際,你來到我身邊我心裡感到很安慰。

    自從聽到你述說居住在東柯谷草堂的樂趣,我就隻想随你高卧竹林了。

    滿谷雲生,籬邊瀑濺,這環境真美!在我家諸子侄中,我早就覺得隻有你最賢了。

    他又有《佐還山後寄三首》,其一說: “山晚黃雲合,歸時恐路迷。

    澗寒人欲到,林黑鳥應栖。

    野客茅茨小,田家樹木低。

    舊谙疏懶叔,須汝故相攜。

    ”這詩追述老杜送走杜佐後當天的心情:山晚雲合,你還山後我一直在擔心,怕你迷路。

    你草堂旁邊不是“侵籬澗水懸”麼?入夜澗寒,當你走到了那寒澗時,就快到家了。

    日落林黑,鳥兒也該歸巢了。

    野客的茅屋很小,田家的樹木很低,你早就熟悉我這叔叔生性疏懶,還得依仗你相攜歸隐于山野田家呢!其二說: “白露黃粱熟,分張素有期。

    已應舂得細,頗覺寄來遲。

    味豈同金菊?香宜配綠葵。

    老人他日愛,正想滑流匙。

    ”這詩望杜佐寄米。

    施鴻保說:“&lsquo分張&rsquo猶分送。

    注引《北史》《高僧傳》,及鐘會檄、王右軍帖等,作分别解,亦皆不合,蓋第借用字面也。

    ”私意以為仍作分别解為是。

    王獻之《乞假帖》:“猶複欲與中表少叙分張之懷。

    ”(見《寶晉齋法帖》)比較舊注所引諸例含義尤為明顯。

    自魏晉至唐,此系習用詞彙,若借作“分饷”解(此解始于《杜臆》),則兩義歧異過大,終嫌牽強。

    他們之所以強為引申,主要是認為不如此就不易講通第二句。

    其實這也不難,隻須将“素”字解釋成預(《楚語》“夫謀必素”注“素,猶豫也”。

    豫同預,預先)就行了:白露節已過黃粱(一種谷子)熟了,臨别時你預先期許送粟米給我(可不見送來)。

    可能是你特意教人把米舂得很細,耽誤點工夫,所以寄出就不覺稍稍遲了一些。

    新粟米飯的味道可跟金菊不一樣(菊雖可餐卻飽不了肚),它香噴噴的最宜配上烹綠葵這樣的菜。

    我老人家平時(即“他日”之意)就挺愛吃粟米飯,想着想着那松軟的精米粟飯仿佛正在匙子裡滑動了。

    隻不過是催人送米,卻說得這麼委婉,寫得這麼美,尾聯意最易露喉急相,這裡卻反見高緻,極有分寸,極有身份。

    蔣弱六說:“隻如白話,韻言化境。

    ”确乎如此,并非溢美。

    其三說: “幾道泉澆圃,交橫落幔(一作幔落)坡。

    葳蕤秋葉少,隐映野雲多。

    隔沼連香芰,通林帶女蘿。

    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薤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細長,開紫色小花。

    鱗莖和嫩葉可以吃。

    也叫藠頭。

    今南方多有。

    這詩是向杜佐要藠頭。

    《杜臆》:“澆圃之泉,即前章侵籬之水也。

    ”仇注:“舊說謂泉水交橫而落坡,其坡上青翠如幔。

    汪瑷、顧宸皆雲:&lsquo泉澆圃&rsquo&lsquo幔落坡&rsquo,乃平對之詞。

    設幔于坡,以防鳥雀,是為瓜果而設者,交橫乃坡上幔影,此另一說。

    ”《讀杜心得》:“《後漢書注》:落,藩也。

    《字書》:落與籠絡之絡同。

    《莊子》落馬首是也。

    觀此,知詩蓋言以幔絡坡,如今人編箔以防雞鹜之類,注俱未合。

    ”恐未合的倒是後二說。

    誰見過山野人家有以布為幔為籬以防鳥雀雞鹜的?即使在唐代恐亦無此理。

    仍以舊說為是,但須說明的是,坡上當指菜地,故時雖深秋,菜蔬猶得青翠如幔;若指樹木,則快黃落了。

    “葳蕤”有二解:一作盛貌,一作衰貌。

    用前解,則颔聯當如仇注所釋:“流泉注坡,藉以灌蔬,故菜葉映雲而增綠。

    ”用後解亦可,則須将颔聯看成上下句意有因果關系的流水對:正由于秋葉黃落,所剩稀少,山村空曠,才能見到周遭多為野雲隐映之景。

    (《示侄佐》說:“滿谷山雲起”,若山村夏木蔥茏,則此景所見有限了。

    )“&lsquo連香芰&rsquo&lsquo帶女蘿&rsquo,俱謂山泉。

    ”(《杜臆》)此解得之。

    薤有赤、白二種,白者滋補而味美。

    這詩寫田園野景極其别緻,最後引出索經露白薤意。

    索了黃粱又索薤,所以說“重惠”,再次惠贈的意思。

     我們帶着極大的興趣,很愉快地欣賞了這幾首詩,對杜佐和他的東柯草堂,對老杜同這位族侄的關系,獲得頗為生動的印象。

    這杜佐隐居山村,老杜雖然把他比作“竹林七賢”中的阮鹹,可是他并沒有一點狂放不羁、昧于世事的名士氣。

    恰恰相反,他倒很善于經營。

    杜佐既是老杜舊識的族人,當非本地土著,顯系因宦遊或避亂而流寓此間。

    如今杜佐居然能在這窮鄉僻野創出這樣一份家業(當然我們不會天真地認為這全憑他“躬耕”掙來的),過起小莊園主的生活來,這對萍梗飄零、苦無生生所資的老杜來說,自會有很大的誘惑力和啟發性,緻使他産生“須汝故相攜”而歸隐的念頭。

    當時老杜在東柯谷西邊的西枝村求田問舍:“尋置草堂地”“茅屋買兼土,斯焉心所求”,乃至以後在成都浣花溪和虁州東屯、瀼西,置屋營田,種植稻、麻、果、藥等作物,喂養雞、鴨、鵝等家禽,但求自給自足,至少也不無小補。

    很難說這是老杜在有意仿效杜佐,但杜佐的經驗卻無疑會在無形中給老杜以希望和信心。

    要是真的“不求聞達于諸侯”,對于像老杜這樣的士大夫來說,這倒不失為一條行之可通的“苟全性命于亂世”的道路。

    由此可見,老杜之所以如此稱道杜佐之賢,而于其東柯草堂更是津津樂道,不勝神往,其中自有他的一種考慮、一個打算和一點理想在,非止尋常的應酬、恭維話。

     即使這樣,根據《示侄佐》“自聞茅屋趣,隻想竹林眠”;《佐還山後寄》其一“舊谙疏懶叔,須汝故相攜”,其二“已應舂得細,頗覺寄來遲”,其三“甚聞露薤白,重惠意如何”諸句揣摩,老杜至少到寫作這幾首詩時為止卻從沒有去過杜佐草堂所在地的東柯谷,而詩中所描寫的景物,隻不過是詩人對那個地方、那種生活不勝向往,經過藝術構思,将之表現出來,就像親臨其境似的。

     那麼,到底杜佐從東柯谷來到哪裡看望老杜,老杜又在哪裡送杜佐還山呢?王嗣奭說那地方可能是老杜暫時寓居的栗亭:“公秦州詩末章雲&lsquo鹪鹩在一枝&rsquo者,元在東柯。

    此詩公自注:&lsquo佐草堂在東柯谷。

    &rsquo則知公作此詩時已徙他所,但相去不過一日之程,觀後詩&lsquo人(欲)到&rsquo&lsquo鳥應栖&rsquo可見。

    &lsquo山雲&rsquo&lsquo澗水&rsquo一聯,正&lsquo茅屋趣&rsquo所聞于其侄者,故想與之同為竹林之眠,如嗣宗之于仲容也。

    二阮蓋把臂入林者。

    公此時似寓栗亭而佐居東柯。

    ” 答案是不對的,但具體的論述有對有不對。

    且縷析之如下: 王嗣奭據《秦州雜詩》其二十“鹪鹩在一枝”句臆斷老杜“元(住)在東柯”,似巧而實誤。

    “鹪鹩”句典出《莊子·逍遙遊》:“鹪鹩巢于深林,不過一枝。

    ”在王嗣奭看來,老杜借此以譬喻他的歸隐東柯,最适當不過,可見他“元在東柯”。

    但此說很難成立:一、二人既已同住東柯,老杜何以未遇杜佐,未去其草堂,而其“茅屋趣”須待老杜“已徙他所”才得“聞于其侄”呢?浦起龍顯然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說什麼“公寓東柯,侄佐先在,當是附近而别居者”。

    既然在附近,老杜又是那麼向往杜佐的草堂,為什麼淨聽他把那兒吹得天花亂墜,不親自去看看呢?二、老杜這年十二月初一離同谷,取路栗亭赴成都,作《木皮嶺》說:“首路栗亭西,尚想鳳凰村。

    ”可見栗亭離秦州比同谷離秦州還遠。

    按《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同谷)二百六十裡。

    前已交代東柯山在秦州南六十裡。

    東柯距栗亭當不下二百多裡。

    姑不論老杜是否寓居栗亭(詳後),即便如此,栗亭與東柯也決不可能如王嗣奭所說“相去不過一日之程”啊!前後自相矛盾如此,足見其說不足信。

    當然,王說也并非一無是處,如東柯草堂與老杜寓所“相去不過一日之程,觀後詩&lsquo人(欲)到&rsquo&lsquo鳥應栖&rsquo可見”,又如“&lsquo山雲&rsquo&lsquo澗水&rsquo一聯,正&lsquo茅屋趣&rsquo所聞于其侄者”,都闡發正确,符合實情。

     照我看,老杜寫這幾首詩時既不住在栗亭,也不住在東柯附近,而仍然是住在秦州城裡。

    為了說明問題,現在又須回到《秦州雜詩》來,對那幾首涉及東柯的作品做一番考察。

    先看其十五: “未暇泛滄海,悠悠兵馬間。

    塞門風落木,客舍雨連山。

    阮籍行多興,龐公隐不還。

    東柯遂疏懶,休鑷鬓毛斑。

    ”仇兆鳌說:“在秦而羨東柯也。

    上四客居之況,下四避地之思。

    阮籍、龐公,借以自方。

    無心出仕,故鬓斑不須鑷矣。

    ”這解釋是有根據的。

    “塞門”“客舍”,非秦州城中老杜所寓客舍而何?三國魏文學家阮籍縱情物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辄恸哭而返。

    東漢襄陽高士龐德公躬耕于岘山,後攜妻子登鹿門山,采藥不返。

    前已述及老杜閑居無事常到城内城外四處遊逛,去西枝村那次真的是“披榛”“扪蘿”,行迹頗近阮籍。

    “泛滄海”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意思,謂浪迹江海,泛指歸隐。

    首二句是歎惜自己在這兵荒馬亂之際未能隐居,隻是沒完沒了地到處流浪。

    據此可知“龐公隐不還”是羨龐德公的能歸隐鹿門山,非謂自己像龐德公一樣已經歸隐。

    左思《白發賦》:“星星白發,生于鬓垂。

    将拔将鑷,好爵是縻。

    ”用鑷子拔掉鬓腳白發,好弄個美差使當當。

    如今“阮興已窮,龐隐可法,欲隐此不複出仕矣”(王嗣奭語)。

    既然不再想出來做官,就任兩鬓斑白好了,還用鑷子拔它幹什麼。

    這裡以阮籍自方,又說“東柯遂疏懶”。

    若對照《示侄佐》之以嗣宗(阮籍)自方,以仲容(阮鹹)方佐,以“竹林”方東柯草堂,又在《佐還山後寄》其一中說“舊谙疏懶叔,須汝故相攜”而歸隐,可見兩者的想法基本上是相同的,那麼,若從而揣度《秦州雜詩》其十五可能即與贈杜佐諸詩作于同時前後不久,也不是毫無根據的。

    老杜的想歸隐東柯,無疑與杜佐的已隐于彼處,以及他對東柯谷環境、土宜的大力宣傳有關。

    其十三說:“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

    ”這“數十家”中有杜佐這家在,稱道東柯谷的人中也當有杜佐這人在。

    老杜欲蔔居東柯之意更明顯地表露在其十六這首詩中: “東柯好崖谷,不與衆峰群。

    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

    野人矜險絕,水竹會平分。

    采藥吾将老,兒童未遣聞。

    ”仇兆鳌、楊倫都認為這詩是表示欲蔔居東柯;但何以見出此意,則未加闡發。

    也有認為這詩是剛遷居東柯時所作。

    王嗣奭說:“&lsquo東柯好崖谷&rsquo,始到而稱其佳,後不複他适,有&lsquo鹪鹩一枝&rsquo語,則已寓此,而絕不及其侄佐;後有送佐還東柯詩,注謂先蔔築東柯,非也。

    今《成縣志》有杜甫故居,當即東柯,雲止住月餘。

    半水半竹,故雲&lsquo平分&rsquo。

    注謬。

    ”浦起龍說:“其十六,才是在東柯寫景言情之作。

    &lsquo野人&rsquo,自謂。

    &lsquo矜險絕&rsquo,謂可不與世通。

    結言此意非兒輩所知。

    言下有裝聾作啞,由他背後啧啧之慨。

    ”王嗣奭對老杜贈杜佐詩時兩人當時的住處不甚了了,前已指出。

    老杜确曾寓居同谷(今成縣)月餘,《成縣志》所載不誤。

    王嗣奭将同谷故居當作東柯所居則大謬。

    浦起龍以為“野人”系老杜自謂,可商榷。

    但二人認為作此詩時老杜已在東柯,卻不能輕易否定。

    欲往和已住東柯二說孰是孰非,仍須進一步探索。

    我認為要想解決這一問題應從“野人”一聯入手。

    蔡夢弼說:“(此聯)謂谷中之人以竹筒引水也。

    ”箋“水竹平分”為“以竹筒引水”,欠理。

    朱鶴齡說:“言野人久占水竹之居,欲與之平分其勝。

    ”仇兆鳌說:“野人勿矜險絕,水竹會須平分,羨其可避世也。

    ”都能串通大意,但以為“野人”系指一般山野之人,亦不甚惬。

    在我看來,這“野人”非泛指山野之人,亦非自謂,心目中乃實指杜佐,此聯大意是說,像杜佐這般山野逸人可别再誇東柯谷的險阻絕塵了,不久我就要來跟他們平分那裡的水竹之勝呢!“會”,猶《望嶽》“會當淩絕頂”的“會”,表示有可能實現。

    可見他寫作這首詩時還并未遷家東柯。

    或問:可以稱杜佐這樣的人為“野人”麼?我看不是可以不可以的問題,實際上他在《佐還山後寄》其一中就徑稱佐為“野客”(起碼包括杜佐在内,這裡決不是作者自謂)了。

    “野客”不就是“野人”麼?我曾在第七章第一節中論證老杜《重過何氏》其一“真作野人居”的“野人”是指何将軍而言,因為這位何将軍太迷戀“野趣”“幽事”,隻想過羲皇上人那樣淳樸的理想生活,而羲皇上人是伏羲時代以上的人,也就是傳說中上古帝王無懷氏、葛天氏那時候的人民,其實是一些沒開化的“野人”,但在陶淵明、杜甫、何将軍這些向往太古淳樸之風的人看來,他們無疑是最高尚、他們的生活也是最理想的了,所以“野人”在這裡是褒辭而非貶辭。

    既然稱何将軍為“野人”在前,為什麼不可以稱杜佐(包括他的同村人)為“野人”或“野客”在後呢?或問:既然是指杜佐,為什麼不照《示侄佐》的樣,用“嗣宗諸子侄”或“仲容”這樣的字眼加以點明?要知道,那是贈答詩,不妨這樣點明雙方的關系,而《秦州雜詩》則是一組大型的紀事抒情詩,吟詠的題材範圍頗廣泛,如果突然在其十六這首詩蹦出個杜佐來,将詩寫成“仲容(或阿鹹)矜險絕,水竹會平分”,不僅會教人摸不着頭腦,也顯得不倫不類。

    因為這首詩的主旨是寫欲蔔居東柯以避世,謂與野人偕隐、同賞即可,不必具體點明偕隐者果系何人,這猶如作寫意畫,粗粗勾勒出數叟優遊林下,若能出意境、見高緻便是佳作,何勞一一為此數叟畫工筆肖像?寫贈答詩最好以惠連或阿戎稱弟、以仲容或阿鹹稱侄,如作命意較超脫的寫景抒懷詩,以老夫、野客一類籠統字樣稱之即可,這不隻是化俗為雅之法,也合乎事理。

    其十五“龐公隐不還”是明用龐德公的典故示己之決心歸隐。

    這首中的“采藥吾将老,兒童未遣聞”,乍看不是用典,但老杜這時想的還是因這龐德公而勾起來的心事:龐德公攜妻子(妻室子女)登鹿門采藥不返,我如今帶着妻室子女流落此間,同樣靠采藥度日(其二十“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我也決計要歸隐東柯以終老;此意非小兒女們所能理解,暫時且别讓他們知道,要是他們聽說從此将住在那高山深谷不再出來,肯定會難受的。

    既已定計蔔居,又不禁為小兒女着想,老杜這時的心情是複雜而痛苦的,他真不忍心将這些天真爛漫、憧憬美好未來的小兒女也帶上避世的道路啊!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這詩當作于他尚在暗自定計蔔居之時,非在既已蔔居以後。

    既然這首明顯地提到東柯的詩尚不能像一些舊注那樣定為是蔔居東柯後所作,那麼其十七、十八那兩首毫未涉及東柯的詩就更難說是寫“東柯寓中雨景”或“亦在東柯作”(浦起龍語)了。

    其十七我認為是寫秦州城内寓中雨景,前已論述。

    其十八說:“地僻秋将盡,山高客未歸。

    塞雲多斷續,邊日少光輝。

    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

    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仇注:“十八章,客秦而憂吐蕃也。

    上四記邊秋苦景,下四言邊警可危。

    吐蕃外甥之國,何得迕犯天威,蓋反言以見和親之無益。

    客未歸,乃自歎流離。

    ”甚是。

    秦州城是關塞要沖,才能常有感于邊警而賦此(老杜寓秦州城中所作多有此歎,可參看),如已蔔居東柯,就少有檄傳、烽警之事來觸目驚心了。

    且“山高客未歸”亦足證此詩決非作于東柯:老杜一再宣稱将歸隐不複出:“送老白雲邊”(其十四),“龐公隐不還”(其十五),“采藥吾将老”(其十六),若已如願以償,何得複興歸欤之歎?此句實是自歎客居邊城以關山阻隔而不得歸鄉,猶其二“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意,而浦起龍為了曲成其說卻強辯說:“舊解泛雲秦州憂吐蕃,則前言西事詳矣,此不為贅附矣?按&lsquo東柯&rsquo曰&lsquo好崖谷&rsquo,曰&lsquo矜險絕&rsquo,故知此雲&lsquo地僻&rsquo&lsquo山高&rsquo,定指谷中。

    ”這組詩中言西事者此首前有十首後有一首,皆不為贅附,何獨此首為然?與中原通都大邑相對而言,難道這個邊城就不能用“地僻”來形容它?其七說這裡是“莽莽萬重山,孤城石谷間”,難道非東柯不足以言“山高”? 至此,老杜在秦州的行止大緻理出個頭緒來: 一、他從乾元二年(七五九)七月自華州攜家來此,直至九月始終寓居城中,閑居無事,多往城内城外遠近各處遊覽。

    二、在此重逢族侄杜佐,杜佐草堂在城南六十裡的東柯谷,聞知彼處甚佳,決計蔔居東柯,但到九月中仍未去過一次。

    十月即攜眷赴同谷,時間倉猝,或曾往東柯探侄,當是隻身,不會帶家小同往(8)。

    欲蔔居,則須買地置屋,雖心極向往,又有杜佐就近代求,但短時期内要想在此“深藏數十家”的山村找到個合适的去處也非易事。

    杜佐居彼境況頗佳,如蔔居之事未妥,老杜當不會舉家投奔賴以終老。

    三、又在此重逢舊識贊上人,曾邀贊上人往東柯谷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

    此事似在謀居東柯谷未成之後。

    西枝村雖在東柯谷附近,恐距杜佐草堂所在地稍遠,所以西枝之行毫不涉及杜佐。

    《秦州雜詩》中對蔔居東柯興趣極大,想後來出現了問題,就另作他圖,往西枝求田問舍去了。

    四,往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後又拟蔔居西谷,似亦未果。

    可能當時同谷縣宰寄書相招:“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

    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9)(《積草嶺》),他便打消了在東柯、西枝、西谷等處蔔居的念頭,攜家往同谷去了。

     四 其他的一地一人 老杜在秦州時,一天傍晚經過城西南七裡的赤谷(10),作《赤谷西崦人家》說: “跻險不自安,出郊已清目。

    溪回日氣暖,徑轉山田熟。

    鳥雀依茅茨,藩籬帶松菊。

    如行武陵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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