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長安遁複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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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廢而憂死。

    杜甫《月》詩取譬類似,王說“嬖幸已為熒惑,貴妃方敗,複有良娣,入河而蟾不沒”雲雲,并非毫無道理。

    老杜《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太子即位,揖讓倉卒。

    小臣用權,尊貴倏忽。

    公實匡救,忘餐奮發。

    累抗直詞,宜聞泣血”,即指房琯奉冊靈武,見肅宗道當時利病,辭吐華暢,帝傾意待之,與參決機務,以及谏第五琦聚斂産怨如楊國忠,語皆切直等事。

    趙次公以為“小臣二語,蓋謂李輔國也”,甚是。

    講房琯的“累抗直詞”卻牽扯到“小臣”李輔國的“用權”,可見房琯的罷相與李輔國等有關。

    這祭文雖作于幾年之後,老杜當時即當有此看法。

    尋常吟風弄月,哪會有“隻益丹心苦”的感歎?若将此句與祭房琯文中“(甫)見時危急,敢愛生死!君何不聞,刑欲加矣。

    伏奏無成,終身愧恥”的話,和其後所作有關詩句“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建都十二韻》)、“備員竊補衮,憂愦心飛揚”(《壯遊》)等參讀,似乎更能令人相信這詩當是作者論房琯忤旨後,藉詠月以慨歎嬖幸熒惑、小臣弄權之作。

    《得家書》有“二毛趁帳殿”之句。

    既然皇帝在行在所住的是“帳殿”,那麼,将老杜所在京西鳳翔的行署稱之為“國西營”,又有何不可呢?“幹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若解釋為望月勿照臨此間,以免勾引起我感時傷亂之恨,這不是比王嗣奭對這兩句的闡發更文從字順、合情合理嗎?他說:“今幹戈滿地,月當無所不照,休得止照國西之營,謂此營士便能戡亂而可以無憂也。

    ”恕我魯鈍,此語我曾反複琢磨,始終不知所雲,恐說詩者本人亦不甚了了。

    張說:“蟾兔以比近習小人。

    &lsquo入河不沒&rsquo,不離君側也。

    &lsquo搗藥長生&rsquo,潛竊國柄也。

    &lsquo丹心益苦&rsquo,無路以告也。

    &lsquo白發添明&rsquo,憂思緻老也。

    故結言&lsquo休照軍營&rsquo,恐愈觸其憂耳。

    當時寇勢侵逼如此,而近習猶然用事,何時得見清平邪?”此解較王說為優,可參看。

    後乾元二年杜甫在秦州作《初月》:“光細弦初上,影斜輪未安。

    微升古塞外,已隐暮雲端。

    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

    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

    ”黃庭堅《杜詩箋》:“王原叔說:此詩為肅宗作。

    ”(《豫章黃先生别集》卷四)仇兆鳌說:“今按此詩,若依舊說,亦當上下分截:上四,隐諷時事;下四,自歎羁栖。

    &lsquo光細&rsquo,見德有虧。

    &lsquo影斜&rsquo,見心不正。

    &lsquo升古塞&rsquo,初即位于靈武也。

    &lsquo隐暮雲&rsquo,旋受蔽輔國、良娣也。

    &lsquo河漢不改&rsquo,謂山河如故。

    &lsquo關山自寒&rsquo,謂隴外凄涼。

    &lsquo露暗花團&rsquo,傷遠人不蒙光被也。

    ”張、王嗣奭謂《月》隐諷時事,實沿于王原叔說《初月》一語,故并及之。

     半個世紀後的白居易,曾因進谏,當面批評憲宗說“陛下錯”,憲宗不高興,密召承旨李绛說:“白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

    ”多虧李绛會說話,憲宗聽了高興,暫且作罷;不久還是趁任滿理應改官之際,以照顧他母老家貧為名,叫他自便,把他從朝中打發走了。

    皇帝的脾氣總是差不多的,肅宗一怒之下,要處置杜甫,因為有宰相張鎬等人出來說情,一時對杜甫不好怎樣,但見他仍待在身旁,态度還挺認真(如薦岑參即是),心裡不可能不感到别扭,就樂得送個順水人情,表示照顧他,墨制放還鄜州省家:“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

    杜子将北征,蒼茫問家室。

    &hellip&hellip顧慚恩私被,诏許歸蓬荜。

    拜辭詣阙下,怵惕久未出。

    ”(《北征》)“初吉”,指朔日,即初一。

    至德二載閏八月初一日辭君上路,準假墨制下達當在頭幾天的八月底。

    行前中書舍人賈至、給事中嚴武與兩院拾遺、補阙裴薦、韋少遊、魏齊聃、孟昌浩、岑參諸公設宴餞别,座間拈韻賦詩,老杜得“雲”字,作《留别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阙》(12)說: “田園須暫住,戎馬惜離群。

    去遠留詩别,愁多任酒醺。

    一秋常苦雨,今日始無雲。

    山路時吹角,那堪處處聞。

    ”家人暌隔,不見經年,今得歸省,固然高興,但想到戎馬倥偬,歸途險阻,官場多變,前路茫茫,就不覺憂從中來,頓起離群傷别之歎了。

    “一、二,别之故。

    三、四,留别之情。

    五、六,别之時。

    七、八,預想别途之感”(浦起龍語)。

    語言質樸,感情真切。

     三 北征途中 老杜這次回去走的路線是:鳳翔(今陝西鳳翔)&mdash麟遊(今陝西麟遊)&mdash邠州(今陝西彬縣)&mdash宜君(今陝西宜君)&mdash鄜州(今陝西富縣)。

    當時長安西北正集結部隊,準備收京,比前幾月郭子儀敗于清渠、退保武功時的情況有所好轉(13),這一帶已控制在官軍手中,定然通行無阻;隻是為了打仗,公私馬匹都集中到軍隊裡(14),老杜回去沒馬騎,要徒步走六七百裡(據《元和郡縣志》有關數字折算,鳳翔至麟遊一百六十裡,麟遊至邠州七十裡,邠州至宜君二百一十裡,宜君至鄜州二百二十五裡,共計六百六十五裡),感到很發憷,就硬着頭皮寫詩給将軍李嗣業借馬說: “明公壯年值時危,經濟實藉英雄姿。

    國之社稷今若是,武定禍亂非公誰?鳳翔千官且飽飯,衣馬不複能輕肥。

    青袍朝士最困者,白頭拾遺徒步歸。

    人生交契無老少,論心何必先同調。

    妻子山中哭向天,須公枥上追風骠。

    ”(《徒步歸行》)李嗣業是京兆長陵人。

    身高七尺,膂力超群,尤善用陌刀,每戰必為先鋒,所向披靡。

    開元中從軍以來,多次立功西域。

    天寶十二載,加骠騎大将軍。

    入朝,賜酒玄宗前,醉起舞,帝寵之,賞賜有加。

    安祿山反,肅宗召他,他奉诏即上路,與諸将割臂發誓說:“所過郡縣,秋毫不可犯。

    ”到鳳翔,上谒,肅宗高興地說:“今日卿至,賢于數萬衆。

    事之濟否,固在卿輩。

    ”乃诏與郭子儀、仆固懷恩配合作戰,進四鎮、伊西、北庭行軍兵馬使。

    這年九月,發動收複長安的攻勢,開頭官軍大敗,亂不成陣。

    李嗣業對郭子儀說:“今日不蹈萬死取一生,則軍無類矣。

    ”随即光着膀子,手持長刀,大呼出陣,殺數十人,穩住了陣腳。

    官軍終于轉敗為勝,收複了長安。

    其後在收複東都的戰役中,李嗣業也多次出陣立功。

    兼衛尉卿,封虢國公。

    又兼懷州刺史、北庭行營節度使。

     乾元二年(七五九)正月,李嗣業攻邺城,為流矢所中,卧帳中,傷口剛好,忽聞金鼓聲,知與敵戰,大呼,創潰,血流數升而卒。

    谥忠勇,贈武威郡王。

    老杜贈詩時李嗣業剛調回鳳翔不久。

    從詩裡看,老杜對這位正當壯年而英名早著的将軍很佩服,期望也很大。

    (李嗣業不幸去世過早,倒也沒辜負老杜對他的厚望。

    )隻是這是一首當作借馬便箋的小詩,不好像在《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隴右節度使三十韻》中那樣,一本正經地高談軍國大事,反而寫得慷慨淋漓,富于生活實感。

    鳳翔這麼個小地方,因為皇帝來到這裡,成了臨時政府所在地,聚集着數以千計的文武官員。

    雖然經過漢中能得到從南方水陸運來的補給,但比起從前在長安的那種養尊處優、輕裘肥馬的生活來,官員們的日子無疑過得苦多了,僅止混個溫飽而已。

    我這個白發蒼蒼卻穿着青袍這種低級服色的左拾遺,情況就更慘;回去探家,路程這麼遙遠,沒有馬騎,不得不步行。

    想起妻子兒女困守山中哭天無路就不覺歸心似箭,我迫切希望您把您枥上那匹日行千裡的黃骠馬借給我。

    &mdash&mdash寫得多真實!千多年以後我們讀了,仿佛能見當時行在兵荒馬亂的景象和詩人焦急愁苦的神情。

    這詩題下有原注:“贈李特進。

    自鳳翔赴鄜州,途經邠州作。

    ”據此則應認為老杜已步行全程三分之一路程到邠州(今陝西彬縣),才向李嗣業借馬騎。

    但是他的《九成宮》,篇末寫對故宮而念新君,抒發無限興亡的感歎:“我行屬時危,仰望嗟歎久。

    天王狩太白(指肅宗在鳳翔),駐馬更搔首。

    ”既說“駐馬”,表明他到麟遊時已經有了馬。

    九成宮在麟遊縣西五裡。

    麟遊在鳳翔東北一百六十裡,在邠州西南七十裡,從鳳翔到鄜州先經麟遊,後過邠州,一般情況不會到邠州借了馬然後再騎回麟遊瞻仰九成宮(從詩意看《九成宮》不作于自鄜州回鳳翔途中,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認為長安收複後老杜從鄜州直接回京,并非如舊譜所謂十月扈從還京)。

    可見他向李嗣業借馬是在鳳翔。

    杜集中的原注有一些顯然不是自注,與其從原注,不如從原文。

    當時公私馬匹都集中到軍隊裡,老杜走後門向李将軍借馬,終于如願以償了。

    黃鶴注引《新唐書·李嗣業傳》:“嗣業忠毅憂國,不計居産,有宛馬十(誤引為&lsquo千&rsquo)匹,前後賞賜,皆上于官以助軍雲。

    ”這隻是說李嗣業公而忘私,連他從西域帶回的大宛馬也上交助軍了。

    趙次公說:“嗣業有宛馬千匹,或公從之借乘。

    ”又四川文史研究館編《杜甫年譜》說:“(杜甫)前行入邠州境,路途崎岖,以養馬聞名之李嗣業正鎮守邠州,因向其借得乘馬以代步,作《徒步歸行》詩贈之。

    ”這顯系因“有宛馬千匹”而産生的誤解。

    該譜在此前也引到了“駐馬更搔首”,但未作說明,不知已意識到九成宮“駐馬”與邠州借馬之間多少存在點小問題否。

     老杜行經麟遊縣西五裡的九成宮,徘徊眺望,不勝感慨,于是就寫作了《九成宮》: “蒼山入百裡,崖斷如杵臼。

    曾宮憑風回,岌嶪土囊口。

    立神扶棟梁,鑿翠開戶牖。

    其陽産靈芝,其陰宿牛鬥。

    紛披長松倒,揭怪石走。

    哀猿啼一聲,客淚迸林薮。

    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頹朽。

    向使國不亡,焉為巨唐有?雖無新增修,尚置官居守。

    巡非瑤水遠,迹是雕牆後。

    我行屬時危,仰望嗟歎久。

    天王狩太白,駐馬更搔首。

    ”前十二句寫景,可與魏徵《九成宮醴泉銘序》下面這一段描述參讀:“此則隋之仁壽宮也。

    冠山抗殿,絕壑為池;跨水架楹,分岩竦阙。

    高閣周建,長廊四起;棟宇膠葛,台榭參差。

    仰視則迢遞百尋,下臨則峥嵘千仞。

    珠璧交映,金碧相輝,照灼雲霞,蔽虧日月。

    觀其移山回澗,窮泰極侈,以人從欲,良足深尤。

    至于炎景流金,無郁蒸之氣;微風徐動,有凄清之涼。

    信安體之佳所,誠養神之勝地,漢之甘泉,不能尚也。

    ”宋玉《風賦》:“夫風生于地,起于青之末,侵淫溪谷,怒于土囊之口。

    ”“土囊口”出此,指谷口。

    “曾宮”二句謂山高宮敞,谷口回風,見此間最宜避暑。

    “立神”句出王延壽《魯靈光殿賦》:“神靈扶其棟宇”,謂宮殿經亂獨存,似有神靈呵護。

    郦道元《水經注·江水》:“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凄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

    故漁者歌曰:&lsquo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rsquo”景物凄清,猿啼悲切,行客處此情境,難免潸然淚下。

    轉思此系離宮别館,如今竟如此荒涼,吊古傷時,悲痛之情,就更難自已了。

    這就是“哀猿”二句所包含的内容,并從而自然地過渡到後半截的撫事增感、抒情寄意。

    九成宮本是隋仁壽宮,貞觀五年修葺,乃改名。

    宮周圍千八百步,并置禁苑及府庫、官寺等。

    太宗、高宗都曾來此避暑。

     《資治通鑒》載:“(隋文帝開皇十三年,二月,)诏營仁壽宮于岐山之北,使楊素監之。

    素奏前萊州刺史宇文恺檢校将作大匠,記室封德彜為土木監。

    于是夷山堙谷以立宮殿,崇台累榭,宛轉相屬。

    役使嚴急,丁夫多死,疲頓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築為平地。

    死者以萬數。

    ”又載:“(十五年,三月,)仁壽宮成。

    丁亥,上幸仁壽宮。

    時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楊素悉焚除之。

    上聞之,不悅。

    及至,見制度壯麗,大怒曰:&lsquo楊素殚民力為離宮,為吾結怨天下。

    &rsquo素聞之,惶恐,慮獲遣,以告封德彜,曰:&lsquo公勿憂,俟皇後至,必有恩诏。

    &rsquo明日,上果召素入對,獨孤後勞之曰:&lsquo公知吾夫婦老,無以自娛,盛飾此宮,豈非忠孝!&rsquo賜錢百萬,錦絹三千段。

    ”史稱隋文帝“愛養百姓,勸課農桑,輕傜薄賦。

    其自奉養,務為儉素”,但為了滿足一己之私欲,尚且如此。

    及至炀帝即位,窮奢極欲,禍國殃民,就必然要自取滅亡了。

    老杜因九成宮而念及前朝興衰舊事,非止發思古之幽情,亦有殷鑒不遠之意。

    貞觀十一年,唐太宗作飛山宮,魏徵上疏,以為:“炀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

    陛下撥亂反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于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那麼,在這以前,魏徵為什麼又樂于為唐太宗撰《九成宮醴泉銘》呢?這是因為他見“群下請建離宮”,而皇帝“爰居京室,每弊炎暑”,也早有此意。

    (15)與其另擇新址,大興土木,不如因陋就簡,修複仁壽宮,将就對付一下為好:“聖上愛一夫之力,惜十家之産,深閉固拒,未肯俯從(指前引&lsquo群下請建離宮&rsquo的請求)。

    以為隋氏舊(仁壽)宮,營于曩代,棄之則可惜,毀之則重勞。

    事貴因循,何必改作。

    于是斫雕為樸,損之又損;去其泰甚,葺其頹壞。

    雜丹墀以沙礫,間粉壁以塗泥。

    玉砌接于土階,茅茨續于瓊室。

    仰觀壯麗,可作鑒于既往;俯察卑儉,足垂訓于後昆。

    此所謂至人無為,大聖不作;彼竭其力,我享其功者也。

    ”在這裡,魏徵巧妙地寓規于頌揚,要太宗時時以“壯麗作鑒”,以“卑儉垂訓”。

    了解了魏徵撰《九成宮醴泉銘》的主要用意所在(16),再來看杜詩“荒哉”十句,就會有趣地發現,在對九成宮的看法上,老杜和魏徵的心是相通的,但由于“我行屬時危”,老杜看到了魏徵當時擔心并極力防止重蹈覆轍的悲劇終于發生,老杜的認識,自然比魏徵又深入一步,這就無怪乎他要“仰望嗟歎久”了。

    如前所述,按照魏徵當時的想法,一、與其另建新宮,不如因陋就簡修複舊宮,将就對付;二、以修複部分的“卑儉”來對比、襯托出舊宮殘存部分的“壯麗”,既可引為殷鑒,又可作出“卑儉”的榜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經過曆史的驗證,這想法雖好,隻是太天真了,實際上很難做到。

    于是老杜的看法就有所不同了:荒唐呀隋文帝,你當初修建的仁壽宮到如今早已塌了朽了。

    (那麼,前面描狀的那些壯麗的宮阙又是哪裡來的呢?)要是隋朝不亡國,這仁壽宮哪會為大唐所有,變成九成宮了呢?(須知:正是這仁壽宮的修建,開了隋炀帝窮奢極欲的先例,導緻亡國的啊!) 《舊唐書·職官志》載:“九成宮總監,監一人,從五品下。

    副監一人,從六品下。

    丞一人,從七品下。

    主簿一人,從九品下。

    錄事一人,府三人,史五人。

    宮監掌檢校宮樹、供進煉餌之事,副監為之貳。

    ”照魏徵所說,當日接管這座隋故宮時隻是葺其頹壞,并未有新的增修,為何還如此重視,特為設官居守?王融《曲水詩序》說:“穆滿八駿,如舞瑤水之陰。

    ”《尚書·五子之歌》說:“甘酒嗜音,峻宇雕牆。

    ”皇帝到這裡來避暑,雖不像傳說中乘八駿周遊天下的穆天子那樣去得那麼遠,這到底是踩着前代帝王的腳印,到一個峻宇雕牆的遊樂地來了啊。

    久久地望着這曾經滄桑的故宮,想到當今進駐鳳翔的新君,我感慨萬千,但不知如何表達,就不覺駐馬沉吟、搔首踟躇了。

    &mdash&mdash詩人的感慨說了一半咽了一半。

    不過,誰讀了這詩,隻要細細玩味這些半吞半吐的話語,自會明白最使他痛哭流涕長太息的是本朝而決非前代。

    張惕庵說:“(荒哉)四句為本朝回護,最得體,卻又寓諷。

    ”王嗣奭說:“&lsquo尚置官居守&rsquo有刺。

    蓋因&lsquo迹是雕牆後&rsquo,而不改荒隋之轍也。

    &lsquo天王狩太白&rsquo,蓬萊宮尚不能安居,況九成宮乎?駐馬回首,無限感傷,而&lsquo淚迸林薮&rsquo以此。

    ”弦外之音,言外之意,知音人是聽得出來的。

    這詩寫得很典雅,初讀稍嫌前半寫景闆滞、後半議論含混,幾經咀嚼,始悟如此崇山峻宇,非出之以方筆(17),遣之以排奡之辭,不足以描狀峥嵘壯麗之景;明諷前代,暗刺本朝,道來委婉,寓意分明,議論非但不含混,更見此老運用語言工力之深。

    李商隐《詠史》中“曆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二句可借來概括此詩的中心思想,但詩人的感歎則較此深廣遠甚。

    在說詩中,不能混思想、感情為一談,因為二者各異,須分别評論。

    譬如此詩,若提煉成“曆覽”二句雲雲,即使至确,亦恐難稱之為佳作(至于作為研究作家思想、社會思潮的資料,則又當别論)。

    其理自明,但事實上有時人們往往将思想上或有可取卻乏感情又輸文采的作品,捧得很高。

    此風在十年浩劫期内最盛,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改變,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離開麟遊,走了幾天,來到宜君,參觀了玉華宮,老杜又以宮名為題,作詩說: “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

    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

    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

    萬籁真笙竽,秋色正蕭灑。

    美人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

    憂來藉草坐,浩歌淚盈把。

    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玉華宮》)玉華宮是貞觀二十一年(六四七)所建,在宜君縣西北,傍山臨澗,環境幽美。

    太宗曾來此避暑。

    高宗永徽二年(六五一)廢為玉華寺。

    (18)這首詩中一個較為重要的問題是:到底應該怎樣理解“不知何王殿”呢?主要有如下幾種看法:(一)确乎不知是何代何宮殿。

    王嗣奭主是說:“注引《唐·志》,必非唐之宮殿,觀&lsquo不知何王&rsquo語自見。

    恐即苻堅所造,故作詩者因宮殿而及其墓也。

    ”(二)“不知”句意謂當地人不知,并非老杜不知。

    朱鶴齡主是說:“玉華宮作于貞觀年間,去公時僅百載,而雲&lsquo不知何王殿&rsquo者,何也?按《高僧傳》載,玄奘嘗于此譯經。

    意久廢為寺,與九成宮之置官居守者不同。

    人皆不知為何王之殿耳,非公真昧真迹也。

    ”(19)(三)非不知,有不忍言者。

    浦起龍主是說,認為:“明是唐時所建,而曰&lsquo不知何王&rsquo,正以先世卑宮遺意,子孫有愧敬承。

    若明言貞觀之儉,則顯形天寶之奢矣。

    而況本朝舊物,一旦荒涼,又有不忍言者也。

    朱氏以為宮廢為寺,土人不知。

    土人豈有不知之理,不亦暗于本意欤?篇末&lsquo誰是長年&rsquo之感,單讀本篇,不過傷心物化。

    合觀前首(《九成宮》),仍然隕涕時衰。

    曰&lsquo誰是&rsquo,身世俱該。

    《九成》《玉華》,用意各别。

    一為隋代所建,故明志來曆,有借秦為喻之意。

    一為國初所作,故不忍斥言,有黍離行邁之思。

    又彼承荒主而踵事也,故由盛而衰,意存追感。

    此則儉德而終廢也,故因衰起興,淚灑當前。

    ”浦說駁朱說有理,闡述亦複合情,愚意以為猶未盡善。

    案《資治通鑒》記載建玉華宮原委及有關情事甚詳:“(貞觀二十一年,三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

    夏四月,乙醜,命修終南山太和廢宮為翠微宮。

    &hellip&hellip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宮。

    &hellip&hellip上以翠微宮險隘,不能容百官,(七月,)庚子,诏更營玉華宮于宜春(君)之鳳凰谷。

    &hellip&hellip二十二年,春正月,己醜,上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hellip&hellip曰:&lsquo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

    &hellip&hellip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于前,宮室台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緻,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

    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

    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堕;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

    汝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為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

    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rsquo&hellip&hellip上營玉華宮,務令儉約,惟所居殿覆以瓦,餘皆茅茨(20);然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所費已巨億計。

    (二月,)乙亥,上行幸玉華宮;己卯,畋于華原。

    &hellip&hellip(三月,)充容(九嫔之一)長城徐惠以上東征高麗,西讨龜茲,翠微、玉華,營繕相繼,又服玩頗華靡,上疏谏,其略曰&hellip&hellip又曰:&lsquo雖複茅茨示約,猶興土木之疲;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

    &rsquo又曰:&lsquo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酖毒。

    &rsquo又曰:&lsquo作法于儉,猶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後!&rsquo上善其言,甚禮重之。

    &hellip&hellip(二十三年)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宮。

    &hellip&hellip(己巳)令(褚)遂良草遺诏。

    有頃,上崩。

    (年五十有三。

    )”跟翠微宮一樣,玉華宮是太宗卒前三年特為養病建造的離宮,而且“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規模很大,即使時過百年,當地人不會不知。

    何況貞觀二十二年四月,太宗禦制《玉華宮銘》,诏令皇太子已下并和(見《唐會要》),其文甚為朝臣、文士所豔稱:“(帝)又制《玉華山銘》,示群臣,诏令學士并作。

    帝博覽群書,總其宏綱,殆于萬卷;遒文麗藻,一時冠絕”(《玉海》),老杜哪有不知之理?至于朱注據《高僧傳》有關玄奘嘗于此譯經的記載“意(此宮)久廢為寺”雲雲,純屬征引欠當緻誤。

    案《廣弘明集》載,貞觀二十二年,幸玉華宮,追(玄)奘至。

    問:“翻何經論?”答:“正翻《瑜伽》。

    ”上問:“何聖所作?明何等義?”具答已。

    令取論自披閱,遂下敕:“新翻經論,寫九本,頒與雍、洛、相、兖、荊、揚等九大州。

    ”玄奘何“嘗于此譯經”?此宮何嘗“久廢為寺”?看起來,前述三種意見,以浦氏所主第三種“有不忍言者”之說為可信。

    但是他所作不忍“明言貞觀之儉”以顯形“天寶之奢”的解釋,卻不盡然。

    浦氏未及深考,僅據舊注所引“務從菲薄”“正殿覆瓦,餘皆葺茅”等隻言片語,竟信以為真,其實,太宗營造玉華宮,“所費已巨億計”,難稱節儉,本人在其後一年作以訓子的《帝範》中曾公開承認“宮室台榭屢有興作”是自己不少“不善”和“深過”之一,他的宮嫔上疏進谏也批評他“雖複茅茨示約,猶興土木之疲”。

    因此,在我看來,老杜之所以不忍言,與其說是怕“明言貞觀之儉,則顯形天寶之奢”,不如說對貞觀的“作法于奢,何以制後”,緻肇天寶之禍有所腹非,但鑒于太宗“益多損少”“功大過微”,不敢也不忍明言而已。

    “雖無新增修,尚置官居守。

    巡非瑤水遠,迹是雕牆後。

    ”此意在《九成宮》中已有所流露。

    前後參悟,或可驗愚見之未必全誣。

    太宗痛感隋季的破國由奢,但居于至尊之位,惑于塵世之欲,迫于桑榆之年,難以克制,乃明知故犯;自恃功大益多,頗得人心,稍圖安逸,當無大害;轉思子孫“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驕情奢縱,則一身不保”,又不無後顧之憂。

    于是撰文垂訓,引咎責躬,還特别禮重宮嫔逆耳之谏(太宗善納谏,往往知過必改,此則不然,一方面禮重之,一方面并未有所舉動,可見是故作姿态),無非想借以表示奢縱之習為害甚大,己雖不免卻深自痛恨,萬“勿以為是而法之”。

    太宗的用心,不可謂不苦了,隻是本身也做不到,又怎望這些空洞的教訓能勸阻他的那些坐享其成的後人克勤克儉,永保江山呢?作為身逢亂世的詩人,路過離宮,觸景生情,不勝興亡之感,并從而思考緻亂之因,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像上面所分析出來的那些“為本朝回護”“卻又寓諷”的想法,卻并不完全正确。

    曆史證明,封建專制制度本身是古今帝王奢縱之源。

    常以隋為殷鑒的開國之君唐太宗尚且不免,即使當初不修九成、不營玉華,難道太平天子唐玄宗就不會因奢破國麼?詩中有這樣四句話:“美人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

    ”趙汸說:“當時必有随辇美人沒葬宮旁者,故詩中及之。

    四句言富貴倏忽已盡,即末句&lsquo誰是長年者&rsquo意。

    ”玉華廢宮境地荒涼,觸發了詩人無限黍離行邁之思,寫得凄絕。

    邵子湘說:“簡遠凄涼,正以少許勝人多許。

    ” 洪邁《容齋随筆·張文潛哦蘇杜》:“張文潛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谒之。

    凡三日,見其吟哦此詩(指《玉華宮》)不絕口。

    大圭請其故,曰:&lsquo此章乃風雅鼓吹,未易為子言。

    &rsquo大圭曰:&lsquo先生所賦,何必減此。

    &rsquo曰:&lsquo平生極力摹寫,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語。

    &rsquo遂誦其《離黃州》詩,偶同此韻,曰:&lsquo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

    山回地勢卷,天豁江面瀉。

    中流望赤壁,石腳插水下。

    昏昏煙霧嶺,曆曆漁樵舍。

    居夷實三載,鄰裡通假借。

    别之豈無情,老淚為一灑。

    篙工起鳴鼓,輕橹健于馬。

    聊為過江宿,寂寂樊山夜。

    &rsquo此其音響節奏,固似之矣,讀之可默谕也。

    又好誦東坡《梨花》絕句,所謂&lsquo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怅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rsquo者,每吟一過,必擊節賞歎不能已。

    文潛蓋有省于此雲。

    ”證之以蘇詩,知張耒擊節相賞的,主要是《玉華宮》這類作品宣洩了凄絕深長的人生喟歎,他極力摹寫的《離黃州》,内容與《玉華宮》不同,之所以自認“稍似之”者,除了音響節奏,全在于情調的相近。

     老杜有一首頌揚唐太宗功業的五言排律《行次昭陵》。

    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在今陝西醴泉縣東北五十裡的九嵕山,利用山峰鑿成。

    著名的“昭陵六駿”浮雕石刻,原來即列置在昭陵北面祭壇的東西兩庑房内。

    這六塊浮雕,刻的是唐太宗在開國戰争中所騎過的六匹駿馬,刻于貞觀十年(六三六)。

    六馬姿式各異,但均雄勁有力,高度體現了我國古代雕塑的藝術水平。

    其中“拳毛?”和“飒露紫”兩塊,于一九一四年被盜走,現存美國費城。

    “什伐赤”“青骓”“特什骠”和“白蹄烏”四塊,現藏陝西省博物館。

    詩中有“石馬汗常趨”句,“石馬”即指此“昭陵六駿”石刻。

    《安祿山事迹》載,潼關之戰,官軍既敗,賊将崔乾祐,領白旗左右馳突。

    又見黃旗軍數百隊。

    官軍以為是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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