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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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隻有我能看得到那隻鳥!) 為什麼會這樣呢?周一想。

    周一有一種感覺,那隻鳥好像是什麼溫柔的人的心。

    是一隻僅僅是為了向自己傾述,從一個遙遠的世界飛來的鳥…… 周一在林子裡轉了一陣子之後,折回了旅館。

    然後,回到閣樓,又抱住大腿坐下了。

     周一的心,已經全部被鳥占據了。

    怎麼也沒有心情扛着照相機去拍照了。

     然後等醒悟過來的時候,周一發現自己還在那裡拆着撕着藍色的圍巾,一個人翻着翻花鼓。

     “看呀,小鼓。

    ” “看呀,掃帚。

    這樣一翻就是降落傘了。

    ” 周一模仿着過去圭子的話。

     “看呀魚。

    ” “這回是星星。

    ” “接下來,是憧憬。

    ” (憧憬?我說憧憬?) 周一被自己的話吓了一跳,盯住了繞在手指上的線。

     簡簡單單的兩根線。

    從右手的大拇指到左手的中指之間繃得緊緊的兩根線,這樣想着再一看,噢,原來如此,這就是憧憬啊。

    繃得緊緊的藍色的憧憬的線—— 這時,一個東西像樹葉似的飄落到了線上。

     啊,昨天的小鳥! 撲簌簌,小鳥白色的胸脯抖動着,在藍色的憧憬的線上唱了一陣子不可思議的歌。

    然後,突然就啄起那線來了。

     (嗯,這鳥要這線啊!) 周一輕輕地放開了手指上的力量。

    于是,小鳥就撲啦一下張開翅膀,銜着藍色的毛線飛走了。

     周一又拆起圍巾,系了一個新的圈。

    然後,這回翻了一把筝。

    接着,就把兩手伸向窗子,叫道: “喂,看呀,這回是筝呀!” 于是,小鳥像流星似的從天空那邊回來了!方才銜着的線不見了,不知放到什麼地方去了。

    小鳥神氣十足地用嘴撥弄着剛剛翻出來的筝,發出聲音,然後就落到了上面,這樣唱了起來: “喂喂,我想看那個人 溫柔的笑臉呀, 看呀,從艾蒿原野那邊, 騎着馬來了吧, 來迎接我來了吧。

    ” 這時,周一聽懂了小鳥的話。

    不知為什麼,不可思議般地清清楚楚地聽懂了歌的意思。

     周一的心裡,突然架起了一道小彩虹。

    那歌聲,比他以前聽到過的任何一首歌,都沁入心靈。

    周一隐隐約約地感覺出了歌中的苦悶。

     周一翻出了一扇窗子。

     于是,在翻花鼓翻出的窗子裡,以前從未見過的美麗的風景浮現了出來。

     窗子裡,是一間亮着燈的小房間。

    花盆裡的花開了,花邊上,靜靜地坐着一個穿着和服的女孩,正織着什麼。

     燈光照在女孩的側臉上。

    因為她太像圭子了,周一忍不住招呼起來了: “圭子!” 女孩的臉一下子扭了過來,立刻浮上來一對酒窩。

    比圭子要小多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

    可是想不到,女孩奔到窗邊,直勾勾地盯着周一,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你終于來了!是騎馬來的嗎?還是走來的?喂、喂、喂。

    ” “……” 周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發不出聲音了。

    他産生了一種感覺,仿佛自己也早就渴望着見到這個女孩,為這才活到今天似的。

    盡管是這麼說,但周一知道現在自己正窺視着翻花鼓的世界。

     可不能麻痹大意呀!要成為俘虜的!要陷進去的!……盡管自己這樣告訴着自己,但那花的芬芳太甜美了,那女孩的酒窩太可愛了,周一一邊想着再看一下、再看一下,還是朝窗子裡看了過去。

    于是,女孩接着唱起了這樣的歌: “喂喂,我喜歡那個人 身上的艾蒿的味道呀, 我系着紅圍裙, 張開雙臂跑啊跑, 一直跑到原野的盡頭。

    ” 歌還仍然持續着。

    唱了有三遍還是四遍了,不不,是十遍還是十二遍了。

    在歌聲中,窗子裡的女孩,不知不覺地變成了白色的小鳥。

     停在翻花鼓翻出的藍色的窗邊,小鳥縱情地唱着。

     徹底唱夠了,小鳥又銜着線,飛走了。

     “喂喂, 把它往哪搬呀?” 周一大聲地沖着飛走的鳥問道。

    然後,他自己也想去那個小鳥住的世界了。

    那也許是在濃霧之中,也許是誰也沒有去過的、緊閉的美麗的森林中,要不就是從前差一點就把自己吸進去的那扇不可思議的門裡邊…… 小鳥把方才的線藏到了什麼地方,又重返回來,停在了閣樓的窗邊,一動不動地等着新翻出來的花樣。

     周一翻出來一個搖籃。

    小鳥高興了,銜着它就飛走了。

    翻出樹葉,它就啄樹葉;翻出花朵,它就來銜那才開出來的藍色的花。

    就這樣,小鳥把所有的東西都銜走了。

    房子和門、船和梯子、籬笆和牽牛花。

    于是,周一就好像和小鳥展開了比賽似的,不停地翻出各種各樣的東西。

     “看呀,織布機!” “這回是椅子。

    ” “嗨,飯桌。

    ” “櫃子也要嗎?” “接下來是鋼琴。

    ” “花籃也做好了!” 那就簡直像是在搬家搬東西了。

    啊啊,多麼生氣勃勃的搬家啊!藍色的圍巾被拆得愈來愈小了,很快就隻剩下一塊手絹大小了,可這場比賽還在繼續着。

     “喂喂,我想聽那個人 動聽的聲音, 跑去找 在山和林子的那一頭, 在風的背後叫喊着的聲音。

    ” 不知不覺地,周一牢牢地記住了小鳥的歌,一起唱了起來。

    用鳥的聲音、用鳥的語言,以及鳥的心—— 于是,周一一點一點地懂了。

    懂得小鳥收集這麼多毛線究竟要做什麼了。

     小鳥要搭巢。

     就像織巢鳥[34]收集各種各樣的材料,搭起一個花一般美麗的巢一樣,這隻鳥正用一條圍巾那麼多的藍色的毛線,搭一個大大圓圓、像繡球花似的巢。

     周一閉上了眼睛。

     于是,他看見了迷霧籠罩的大森林。

     森林裡裡直挺挺地站着一棵樹。

    它的枝上,宛如點亮了一盞藍色的燈一般,有個剛搭好的鳥巢。

    巢圓圓的,看上去仿佛是浮在空中的美麗的天體。

     突然,一種強烈的無法形容的憧憬,從周一的心裡冒了出來。

     “啊啊,我也想變成鳥!” 周一禁不住這樣叫了起來。

     秋天的太陽,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下去,翻手鼓翻出來的窗子裡,傍晚第一顆星閃爍出了光芒。

     當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閣樓的榻榻米上,清晰地投下來一個翻花鼓的男人的影子。

    那藍色的圍巾,已經幾乎沒有了。

     “看呀是山!” “這回是魚!” “捕魚網!” 這時,周一想像自己沐浴着月光,坐到了那張圍起來的藍色的網上。

    那張藍色的網,一點點地變大了,蓋住了天空。

     啊啊,成為俘虜、成為俘虜,像魚一樣成為俘虜,周一想。

     翻花鼓的網愈來愈大,如同星座的天空一般無邊無際,而周一的身體卻漸漸地變小了,不久,就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隻雄性的小鳥。

     “旅——客,洗澡的水燒好了呀——” “旅——客,洗澡了!” 老闆娘發出嘶啞的聲音,叫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哎”了一聲,歪着頭,爬上了閣樓。

     “不可能不在啊。

    那個人從剛才起,連一步也沒有出去過啊。

    ” “嘎吱”一聲拉開拉門,才叫了聲“旅客……”,老闆娘就驚呆了。

     那裡沒有一個人。

     月光如同一塊洩下來的金色的布一樣,從敞開的窗戶裡,落到了榻榻米上。

     “啊呀,這太叫人吃驚了!” 老闆娘一邊眨巴着眼睛,一邊想:呀,是我搞錯了嗎? “還是那位旅客已經走了呢?” 是啊,許久許久以前、是什麼時候了,也曾有過這樣的事啊!一邊下樓梯,老闆娘一邊想。

    不過,那是什麼時候、誰的事情,已經記不起來了。

     注釋: [27]艾蒿: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

    高80—100cm。

    葉羽狀分裂,背面有白絨毛。

    秋季開多朵淡褐色小頭花。

    嫩葉可做艾草黏糕,葉可供藥用,葉背的絨毛可用做艾灸。

    長于山野。

     [28]米糠包:裝入米糠的布袋。

    可用于擦亮地闆或柱子等。

     [29]金桂:木犀科常綠小喬木,秋季開多朵白色芳香小花。

     [30]鄉祭:又稱秋季社日,是日本在秋季舉行祭典的總稱。

    為取得收獲而感謝神的祭典。

    敬獻舞蹈、技藝,舉行各種活動以表達喜悅之情。

     [31]棉坐墊:坐時鋪在席子上用的方形棉坐墊。

     [32]翻花鼓:又叫挑繃子,一種兒童遊戲。

    将兩頭打結成環狀的繩子繃在手指和手腕上,繃成不同的形狀。

     [33]紫薇樹:千屈菜科落葉小喬木。

    高約5m。

    樹皮滑,呈褐色。

    8—9月簇開紅、白色小花。

     [34]織巢鳥:文鳥科織巢鳥屬鳥的統稱。

    體長約15cm。

    在草莖或樹枝上築下垂的巢。

    大多分布于非洲,部分分布于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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