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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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仍在全城流傳。

    有的人在說離城的命令尚未下達;相反,有的人卻說,各教堂的聖像都已擡走,大家都要被強制疏散;有的人說波羅底諾戰役之後又打了一仗,打垮了法軍;有的人卻相反地說,俄軍全軍覆沒;有的人在議論民團将開赴三座山,神父走在前列;有的人在暗地裡講述奧古斯丁未獲準離城啦,抓住了奸細啦,農民正在暴動,搶劫逃難的人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但這一切不過是傳聞而已,而實際上呢,無論是走還是留下的人(其實,決定放棄莫斯科的菲利軍事會議尚未召開),通通明白,盡管嘴上不說,莫斯科必将陷落,應該盡快打點行裝,保住自己的财産。

    有一種氣氛,好像突然之間一切會瓦解會變成另一個樣子。

    但到一号為止,毫無變化發生。

    像被帶往刑場的囚犯,明知死期已至,仍在回處張望,整理好戴歪了的帽子一樣,莫斯科不由自主地繼續着它的日常生活,雖然知道覆滅之期已近,屆時,人們已慣于遵循的生活常規将癱瘓掉。

     在莫斯科落入敵手之前的三天時間裡,羅斯托夫一家大小都雜亂無章地忙于各種生活瑣事。

    一家之主的伊利亞·安得烈伊奇伯爵天天乘馬車在城裡各處奔忙,收集四面八方的傳聞,而在家裡對于啟程的準備,隻作此浮皮潦草的安排。

     伯爵夫人監督着東西的清理收拾,對誰都不滿意,時時去照拂一見她就躲開的彼佳,為他而妒嫉娜塔莎,因為他總跟她在一起。

    隻有索尼娅一個人料理實際的事務:收拾包皮裹。

    但是索尼娅最後這幾天始終特别憂郁和沉默寡言。

    尼古拉那封提到瑪麗亞公爵小姐的信,使得伯爵夫人高興地下了斷語,當着她的面說,在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尼古拉的巧遇上,她看到上帝的意願。

     “博爾孔斯基做娜塔莎的未婚夫,我從來沒有高興過,”伯爵夫人說,“可我總是希望,而且我有預感,尼古連卡會娶公爵小姐。

    這該多好啊!” 索尼娅覺得這是對的。

    羅斯托夫家業重振的唯一希望,是娶一房有錢的媳婦,而公爵小姐就是一個很好的配偶,但這對她說來太痛苦了。

    盡管痛苦,也許正由于痛苦,她把所有繁雜的如何收拾裝箱打包皮的事全攬了起來,整整幾天地忙碌,伯爵和伯爵夫人有什麼事須要吩咐時,便去找她。

    相反,彼佳和娜塔莎不僅不幫父母的忙,還大部份時間讓家裡的所有人感到厭煩和礙事。

    整天幾乎都聽得到他們在宅院追逐、叫喊和無緣無故的哈哈大笑。

    他們高興地笑鬧,不是因為有值得笑的理由;但他們心裡感到高興和愉快,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是他們開心和笑的理由。

    彼佳高興,是因為他離家時是個孩子,而回來時(大家都對他這樣說)已是男子漢大丈夫了,因為他回到家裡還因為離開了白采爾科維,那地方沒有即将投入戰鬥的希望,而今回到莫斯科,幾天之内這兒就要打仗。

    主要的是,因為一貫影響他情緒的娜塔莎心裡高興。

    娜塔莎的高興,則是由于她憂郁得太久了,現在已沒有什麼使她觸發憂郁的情緒,并且,她身體健康。

    她高興,是還因為有一個人在贊美她(他人的贊美,是使她的機器運轉完全自如的必不可少的齒輪的潤滑油),而彼佳就是這個人。

    總而言之,他們倆人高興,是因為戰争逼進莫斯科,就要在城牆邊打起來,就要分發武器,大家在逃跑,在往别處去,發生着不尋常的事情,不尋常的事情對于衆人來說,尤其是對青年人來說,總是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