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事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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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什麼靈魂?,你們在談什麼靈魂?真不像話!這樣下去快要流行傳染病了呢。

    我對您說過(他又把薄紙大夫朝上一挑),我對您說過,應該摘除所有人的幻想……摘除幻想隻需要外科手術,隻有外科手術……” 他戴上一付碩大的X光眼鏡。

    圍着我來回轉了半天,透過我的顱骨仔細檢查着我的腦子,一邊在小本子裡記着什麼。

     我已經好多天沒寫記事。

    不記得有多少天,因為這些日子都是一樣的。

    這些日子都是單一的黃色,就像幹燥已極的、曬得火辣辣的黃沙,沒有一點蔽蔭,沒有一滴水,隻有望不到頭的黃沙。

     “為什麼?您幹嗎站在這兒?” “哼,”矮個子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又邁着短腿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我使出螺杆傳動的力量,好不容易才把眼光從腳下的玻璃上拔起。

    猛然間,撲人我眼簾的是衛生局幾個金燦燦的大字…… 我需要盡快地,馬上就趕到衛生局去,去要一張診斷書。

    證明我有病,否則我會被抓走……看來,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不走,呆在這兒,安靜地等他們來發現我,把我送去手術局——這樣一下子全都結束了,什麼罪惡都勾銷了。

     我乖乖地跟他走,毫無必要地甩動着兩隻不屬于自己的手。

     有一陣輕微的聲響,在我前面出現了一個雙曲線的影子。

    我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感覺到,有兩隻尖利的灰色鋼錐很快地朝我身上鑽來。

    我強打笑臉說(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我……需要去衛生局。

    ” 我們停下來了。

    我面前是台階。

    隻要跨前一步,我就會看見那些穿白色手術圍裙的醫生和巨大的無聲的氣鐘罩…… “可是……症結究竟何在?我怎麼……不明白。

    ” 我更緊地捏住了他瘦削的手,害怕丢掉這個救生圈。

     現在,也許立刻會看到那辛辣譏諷的吊梢眉三角形和黑幽幽眼睛的兩個窗洞,裡面正爐火熊熊,人影憧憧。

    我要徑直往裡走,并且對她用“你”,一定用“你”,我要說:“你很清楚,我不能沒有你。

    你為什麼這樣?” “不治之症。

    ”剪刀片子說得斬釘截鐵。

     如果有人對你說,你的影子看得見你,什麼時候都看得見,你懂這意思嗎?于是,你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你覺得兩隻手不是你自己的,它們淨礙事。

    我也突然發現,我兩隻手揮動得很滑稽,和腳步不協調。

    或者突然覺得非回頭看看不可,可是又不能回頭,怎麼也不行,脖子發僵,動不了。

    我就跑了起來、愈跑愈快。

    這時我的後背感到,那影子也快步跑了起來,我怎麼也躲不開它,無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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