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返樸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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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保羅去了雪菲爾德。
安塞爾醫生說：&ldquo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們這兒的傳染病醫院收了一個來自諾丁漢姆的病人&mdash&mdash他叫道伍斯。
他在這世上好像再沒有親人似的。
&rdquo &ldquo巴克斯特。
道伍斯！&rdquo保羅驚叫了一聲。
&ldquo是他&mdash&mdash依我看，他體質還不錯，不過，最近有點小問題，你認識他嗎？&rdquo &ldquo他原來和我在一起幹活。
&rdquo &ldquo真的嗎？你了解他的情況嗎？他就是情緒不好，悶悶不樂，要不然，他的病會比現在好得多。
&rdquo &ldquo我不太清楚他的家庭情況，隻知道他跟妻子分居了。
我想他可能因此而有些消沉。
請你跟他談談我，好嗎？就說我要去看他。
&rdquo 第二次保羅見到安塞爾醫生時，問：&ldquo道伍斯怎麼樣了？&rdquo 安塞爾醫生答道：&ldquo我對他說，&lsquo你認識諾丁漢姆的一個叫莫瑞爾的人嗎？&rsquo而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想撲過來掐我的脖子似的。
于是我說：&rdquo看來你知道這個姓，他叫保羅。
莫瑞爾。
&lsquo接着我又告訴他，你說你要去看他。
他說，他想幹什麼，仿佛你是個警察。
&ldquo &ldquo那他說他願意見我嗎？&rdquo保羅問。
&ldquo他什麼也不肯說&mdash&mdash是好，是壞，或無所謂，都沒有說。
&rdquo醫生回答道。
&ldquo為什麼呢？&rdquo &ldquo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他一天到晚地郁郁不樂地躺在那兒，一句話都不說。
&rdquo &ldquo你覺得我可以去嗎？&rdquo保羅問。
&ldquo去吧！&rdquo 自從打了那一架之後，這兩個對手之間似乎越來越有些糾纏不清了。
保羅對他總覺得有些内疚，他認為自己多少應該對他負點責任。
處于眼下這種精神狀态，他對灰心喪氣、痛苦不堪的道伍斯懷有一種很深的親切感。
除此之外，這兩個人是在赤裸裸的仇恨中相遇的，這本身就是一種結合力。
不管怎麼說，他們帶着原始的本能已經較量過了。
他拿着安塞爾醫生的名片去了隔離病房，護士是一個健壯的愛爾蘭婦女，領着他去了病房。
&ldquo吉姆。
克羅，有人來看你啦。
&rdquo她說。
道伍斯大吃了一驚，咕哝着一下子翻轉身來。
&ldquo呃？&rdquo &ldquo呱呱！&rdquo護士嘲弄地說，&ldquo他隻會說&lsquo呱呱！&rsquo我帶了一位先生來看你。
現在說聲&lsquo謝謝你&rsquo，講點禮貌。
&rdquo 道伍斯擡起那對驚惶的黑眼睛，看着護士身邊的保羅。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懷疑、仇恨和痛苦。
保羅在這雙不停的轉溜的黑眼睛面前，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兩人都怕再看到雙方當初曾顯露出的那副赤裸裸的本性。
&ldquo安塞爾醫生告訴我你在這兒。
&rdquo保羅伸出手說。
道伍斯呆闆地握了握他的手。
&ldquo因此，我想我應該來一趟。
&rdquo保羅繼續說。
道伍斯沒有回答。
他躺在那裡瞪着兩眼望着對面的牆壁。
&ldquo說&lsquo呱呱&rsquo呀。
&rdquo護士嘲弄地說，&ldquo說&lsquo呱呱&rsquo呀，吉姆。
克羅。
&rdquo &ldquo他在這兒過得好嗎？&rdquo保羅問她。
&ldquo哦，是的！他整天躺在那兒以為自己要死了。
&rdquo護士說，&ldquo吓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rdquo &ldquo你一定得跟人說說話才行。
&rdquo保羅笑着說。
&ldquo &ldquo就應該這樣！&rdquo護士也笑起來，&ldquo這兒隻有兩個老頭和一個老是哭哭啼啼的小孩，真讨厭！我倒真的很想聽聽吉姆。
克羅的聲音，可他卻隻會說&lsquo呱呱&rsquo！&rdquo &ldquo你可真夠慘的！&rdquo保羅說道。
&ldquo可不是嗎？&rdquo護士說。
&ldquo我覺得我來得太巧了！&rdquo他笑道。
&ldquo哦，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rdquo護士笑嘻嘻地說。
一會兒，她就走開了，好讓這兩人單獨在一起。
道伍斯比以前瘦了，又和以前一樣英俊了，但卻缺少一點生氣，就像醫生說的那樣，他郁郁寡歡地躺在那裡，一點也不積極地争取康複。
他似乎連心髒都懶得跳動一下。
&ldquo你過得不太好吧？&rdquo保羅問。
道伍斯突然看着他。
&ldquo你在雪菲爾德幹什麼？&rdquo他問。
&ldquo我母親在物斯頓街我姐姐家裡病倒。
你來這兒幹什麼？&rdquo 對方沒有回答。
&ldquo你在醫院住了多久了？&rdquo &ldquo我也記不清了。
&rdquo道伍斯勉強答道。
他躺在那兒，直楞楞地盯着對面的牆壁，似乎竭力想使自己相信這不是保羅。
保羅感到心裡又痛苦又憤怒。
&ldquo安塞爾醫生告訴我你在這兒。
&rdquo他冷冷地說。
道伍斯還是沒有搭腔。
&ldquo我知道傷寒症是很厲害的。
&rdquo保羅。
莫瑞爾堅持說。
忽然道伍斯問：&ldquo你來這兒幹什麼？&rdquo &ldquo因為安塞爾醫生說你在這兒一個人都不認識，是不是？&rdquo &ldquo我在哪兒都沒有認識的人。
&rdquo道伍斯說。
&ldquo可是，&rdquo保羅說，&ldquo那是因為你不願意結交。
&rdquo 又是一陣沉默。
&ldquo我們打算盡快地把我母親接回家去。
&rdquo保羅說。
&ldquo她怎麼啦？&rdquo道伍斯帶着病人對病情特有的關切問道。
&ldquo她得了癌症。
&rdquo 又是一陣沉默。
&ldquo不過我們還是想要把她接回家去。
&rdquo保羅說，&ldquo我們得想法弄一輛汽車。
&rdquo 道伍斯躺在那兒想着什麼。
&ldquo你為什麼不向托馬斯。
喬丹借呢？&rdquo道伍斯問。
&ldquo他那輛車不夠大。
&rdquo保羅答道。
道伍斯躺在那裡琢磨着，眼睛眨呀眨的。
&ldquo那你可以問問傑克。
皮金頓，他會借給你的。
你認識他。
&rdquo &ldquo我想去租一輛。
&rdquo保羅說。
&ldquo傻瓜才去租車呢。
&rdquo道伍斯說。
這個病人由于瘦了，又恢複了原有的英俊。
他的眼神看起來很疲憊，保羅心裡深為他感到難過。
&ldquo你在這兒找到工作了嗎？&rdquo他問。
&ldquo我來到這兒剛剛一兩天就病了。
&rdquo道伍斯回答。
&ldquo你應該進療養院。
&rdquo保羅說。
對方的臉色陰沉下來了。
&ldquo我不打算進療養院。
&rdquo他說。
&ldquo我父親在西素浦住過一所療養院，他很喜歡那個地方。
安塞爾醫生會給你作介紹的。
&rdquo道伍斯躺在床上沉思着，很顯然他已不敢再面對這個世界了。
&ldquo現在的海濱想必很美了，&rdquo莫瑞爾說，&ldquo陽光照射在沙丘上，不遠處翻滾着海浪。
&rdquo 對方沒有吭聲。
&ldquo天哪！&rdquo保羅歎道。
他心裡很痛苦，不願意再勞神費舌，&ldquo等你知道你又能行走和遊泳時，一切就好啦。
&rdquo 道伍斯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這雙黑眼睛害怕碰到世間上任何人的眼神。
但是保羅語調中那種真正的痛苦和絕望給他一陣解脫感。
&ldquo她病得很重嗎？&rdquo他問。
&ldquo她像一盞油燈快熬幹了，&rdquo保羅回答，&ldquo不過精神很愉快&mdash&mdash很有生氣！&rdquo 保羅咬住嘴唇。
過了一會，他站了起來。
&ldquo好啦，我要走了，&rdquo他說，&ldquo留給你這半個克朗。
&rdquo &ldquo我不要。
&rdquo道伍斯喃喃地說。
莫瑞爾沒有回答，隻是把錢放在桌子上。
&ldquo好啦。
&rdquo他說，&ldquo等我再回雪菲爾德時我會抽空來看你。
說不定你願意見見我的姐夫？他在派伊克羅夫斯特斯工作。
&rdquo &ldquo我不認識他。
&rdquo道伍斯說。
&ldquo他人很好。
讓我叫他來好嗎？他也許會帶些報紙給你看。
&rdquo 對方沒有回答。
保羅走了。
道伍斯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股強莫瑞爾太太的病情漸漸惡化。
起初他們還常常把她抱到樓下，有時甚至還抱到花園裡去。
她坐在背後用東西撐着的椅子上。
她面帶笑容，顯得相當漂亮。
金質的婚戒在她白皙的手上閃閃發光，頭發也梳得十分光亮。
她望着技纏葉繞的向日葵逐漸凋謝，迎來了盛放的菊花和大麗花。
保羅和她彼此都感到害怕。
他知道，她也自知，她快要死了。
但是他們都竭力裝出愉悅輕松的樣子。
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就穿着睡衣走進她的房間。
&ldquo你睡着了嗎？親愛的？&rdquo他問。
&ldquo睡着了。
&rdquo她回答說。
&ldquo睡得不很好吧？&rdquo &ldquo嗯，不太好。
&rdquo 于是他知道了她一夜沒有合眼。
他看見被子下的手按着肋邊的痛處。
&ldquo很痛嗎？&rdquo他問。
&ldquo不，稍微有點痛，沒事。
&rdquo 她習慣性地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
她躺着的時候，看上去就像個姑娘，那雙藍眼睛一直望着他。
但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讓他看了心痛。
&ldquo今天天氣很好。
&rdquo他說。
&ldquo不錯。
&rdquo &ldquo你想要到樓下去嗎？&rdquo &ldquo我考慮一下再說。
&rdquo 說着，他就下樓給她端早餐去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惦記她。
這漫長的痛楚使他憂煩欲狂。
黃昏時趕回了家裡，他先透過廚房的窗戶往裡看，她不在那兒；她沒有下床。
他徑自跑到樓上，吻了吻她。
他懷着恐懼的心情問：&ldquo你沒有下床嗎？親愛的？&rdquo &ldquo沒有，&rdquo她說，吃了那嗎啡，弄得我困死了。
&ldquo &ldquo可能他給你吃得太多了些。
&rdquo他說。
&ldquo也許是的。
&rdquo她回答。
他痛苦地坐在床邊，她像小孩那樣蜷縮着身子側着躺着。
夾雜着銀絲的棕色頭發技散在耳邊。
&ldquo頭發弄成這樣，你癢嗎？&rdquo他說着輕輕地把她的頭發撩開。
&ldquo很癢。
&rdquo她答道。
他的臉離她很近，她那雙藍眼睛對着他微笑着，就像姑娘的一樣，讓人感到溫暖。
笑容裡充滿了柔性，他看了不由得心悸，充滿了恐懼、痛苦和愛憐。
&ldquo你想把頭發梳成小辮子吧？&rdquo他說，&ldquo躺着别動。
&rdquo 他走到她身旁，仔細地梳松着她的頭發，把它梳理開來。
頭發好像是棕灰色的細長的柔絲。
她的頭發靠在肩膀上。
他一邊輕柔地給她梳理頭發，編成辮子，一邊咬着嘴唇，感到一陣暈眩。
一切看上去好像不是真的，令他無法理解。
晚間，他常常在她的房間裡工作，不時擡眼望望她，看到那雙藍眼睛總是盯着他。
他倆目光相遇時，母親就微微一笑。
他又機械地繼續工作，設計出一些不錯的東西，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有時，他默默走進來，面色蒼白，目光警覺靈敏，好似一個人事不知的醉鬼。
他們都害怕彼此之間的那道紗幕被撕破。
于是，她裝作病情好轉的模樣，和他有說有笑，如果聽到一些瑣碎的新聞，就有意裝作大驚小怪的樣子。
處于這種境地，在瑣碎的小事上大做文章，就可以避免涉及這件大事。
否則他們生命的支柱就會垮掉。
他們對此感到害怕，因此他們才裝出快快樂樂的、若無其事的樣子。
有時她躺着，他知道她正在回憶過去的一切。
她的嘴逐漸地抿成一條縫，她的身體繃得直直的，以便她可以不發出任何痛苦的哭訴聲靜靜地死去。
他永遠也忘不掉她那孤獨頑強地咬緊牙關的樣子。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周。
有時，感覺好一點，她就談論自己的丈夫，她現在還恨他，不肯原諒他，她不能忍受他在這個屋子裡。
一些最令她心酸的往事又湧上心頭，它如此強烈，使她無法抑制，于是就講給兒子聽。
保羅感覺自己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毀滅。
淚水常常突然奪眶而出。
他奔向火車站，淚水灑在人行道上。
他常常無法工作下去，手握筆卻寫不成字，隻是坐着發愣。
等他清醒過來，他感到陣陣惡心，四肢發抖。
他從未問過這是什麼原因，也從未努力去分析理解，隻是閉着雙眼一味地忍受着，任憑一切自然發展。
他的母親也是如此。
她想着疼痛，想着嗎啡，想到明天，可從未想到過死亡。
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她不得不屈從于死神，但是她絕不會向死神哀求，也不會和它稱朋道友。
她被盲目地捱到了死神的門口。
日子一天天消逝，一陣好幾個月過去了。
陽光普照的下午，她有時好像很高興。
&ldquo我盡力去想那些好時光&mdash&mdash我們去馬伯素浦，羅賓漢海灘及香克村的時候，&rdquo 她說，&ldquo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看過那些美麗的地方，它們多美啊！我盡量去想那些事，不想别的。
&rdquo 後來，有一次她整晚一句話也不說，他也一樣。
他們倔強地僵持着，一語不發。
最後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
靠在門口，他好像癱瘓似的，不能再走一步。
他的意識喪失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狂潮在他心裡翻滾着。
他靠在那兒，默默承受着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早晨，他們又都恢複了正常。
盡管她的臉和身體在嗎啡的作用下如同死灰，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重又喜
安塞爾醫生說：&ldquo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們這兒的傳染病醫院收了一個來自諾丁漢姆的病人&mdash&mdash他叫道伍斯。
他在這世上好像再沒有親人似的。
&rdquo &ldquo巴克斯特。
道伍斯！&rdquo保羅驚叫了一聲。
&ldquo是他&mdash&mdash依我看，他體質還不錯，不過，最近有點小問題，你認識他嗎？&rdquo &ldquo他原來和我在一起幹活。
&rdquo &ldquo真的嗎？你了解他的情況嗎？他就是情緒不好，悶悶不樂，要不然，他的病會比現在好得多。
&rdquo &ldquo我不太清楚他的家庭情況，隻知道他跟妻子分居了。
我想他可能因此而有些消沉。
請你跟他談談我，好嗎？就說我要去看他。
&rdquo 第二次保羅見到安塞爾醫生時，問：&ldquo道伍斯怎麼樣了？&rdquo 安塞爾醫生答道：&ldquo我對他說，&lsquo你認識諾丁漢姆的一個叫莫瑞爾的人嗎？&rsquo而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想撲過來掐我的脖子似的。
于是我說：&rdquo看來你知道這個姓，他叫保羅。
莫瑞爾。
&lsquo接着我又告訴他，你說你要去看他。
他說，他想幹什麼，仿佛你是個警察。
&ldquo &ldquo那他說他願意見我嗎？&rdquo保羅問。
&ldquo他什麼也不肯說&mdash&mdash是好，是壞，或無所謂，都沒有說。
&rdquo醫生回答道。
&ldquo為什麼呢？&rdquo &ldquo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他一天到晚地郁郁不樂地躺在那兒，一句話都不說。
&rdquo &ldquo你覺得我可以去嗎？&rdquo保羅問。
&ldquo去吧！&rdquo 自從打了那一架之後，這兩個對手之間似乎越來越有些糾纏不清了。
保羅對他總覺得有些内疚，他認為自己多少應該對他負點責任。
處于眼下這種精神狀态，他對灰心喪氣、痛苦不堪的道伍斯懷有一種很深的親切感。
除此之外，這兩個人是在赤裸裸的仇恨中相遇的，這本身就是一種結合力。
不管怎麼說，他們帶着原始的本能已經較量過了。
他拿着安塞爾醫生的名片去了隔離病房，護士是一個健壯的愛爾蘭婦女，領着他去了病房。
&ldquo吉姆。
克羅，有人來看你啦。
&rdquo她說。
道伍斯大吃了一驚，咕哝着一下子翻轉身來。
&ldquo呃？&rdquo &ldquo呱呱！&rdquo護士嘲弄地說，&ldquo他隻會說&lsquo呱呱！&rsquo我帶了一位先生來看你。
現在說聲&lsquo謝謝你&rsquo，講點禮貌。
&rdquo 道伍斯擡起那對驚惶的黑眼睛，看着護士身邊的保羅。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懷疑、仇恨和痛苦。
保羅在這雙不停的轉溜的黑眼睛面前，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兩人都怕再看到雙方當初曾顯露出的那副赤裸裸的本性。
&ldquo安塞爾醫生告訴我你在這兒。
&rdquo保羅伸出手說。
道伍斯呆闆地握了握他的手。
&ldquo因此，我想我應該來一趟。
&rdquo保羅繼續說。
道伍斯沒有回答。
他躺在那裡瞪着兩眼望着對面的牆壁。
&ldquo說&lsquo呱呱&rsquo呀。
&rdquo護士嘲弄地說，&ldquo說&lsquo呱呱&rsquo呀，吉姆。
克羅。
&rdquo &ldquo他在這兒過得好嗎？&rdquo保羅問她。
&ldquo哦，是的！他整天躺在那兒以為自己要死了。
&rdquo護士說，&ldquo吓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rdquo &ldquo你一定得跟人說說話才行。
&rdquo保羅笑着說。
&ldquo &ldquo就應該這樣！&rdquo護士也笑起來，&ldquo這兒隻有兩個老頭和一個老是哭哭啼啼的小孩，真讨厭！我倒真的很想聽聽吉姆。
克羅的聲音，可他卻隻會說&lsquo呱呱&rsquo！&rdquo &ldquo你可真夠慘的！&rdquo保羅說道。
&ldquo可不是嗎？&rdquo護士說。
&ldquo我覺得我來得太巧了！&rdquo他笑道。
&ldquo哦，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rdquo護士笑嘻嘻地說。
一會兒，她就走開了，好讓這兩人單獨在一起。
道伍斯比以前瘦了，又和以前一樣英俊了，但卻缺少一點生氣，就像醫生說的那樣，他郁郁寡歡地躺在那裡，一點也不積極地争取康複。
他似乎連心髒都懶得跳動一下。
&ldquo你過得不太好吧？&rdquo保羅問。
道伍斯突然看着他。
&ldquo你在雪菲爾德幹什麼？&rdquo他問。
&ldquo我母親在物斯頓街我姐姐家裡病倒。
你來這兒幹什麼？&rdquo 對方沒有回答。
&ldquo你在醫院住了多久了？&rdquo &ldquo我也記不清了。
&rdquo道伍斯勉強答道。
他躺在那兒，直楞楞地盯着對面的牆壁，似乎竭力想使自己相信這不是保羅。
保羅感到心裡又痛苦又憤怒。
&ldquo安塞爾醫生告訴我你在這兒。
&rdquo他冷冷地說。
道伍斯還是沒有搭腔。
&ldquo我知道傷寒症是很厲害的。
&rdquo保羅。
莫瑞爾堅持說。
忽然道伍斯問：&ldquo你來這兒幹什麼？&rdquo &ldquo因為安塞爾醫生說你在這兒一個人都不認識，是不是？&rdquo &ldquo我在哪兒都沒有認識的人。
&rdquo道伍斯說。
&ldquo可是，&rdquo保羅說，&ldquo那是因為你不願意結交。
&rdquo 又是一陣沉默。
&ldquo我們打算盡快地把我母親接回家去。
&rdquo保羅說。
&ldquo她怎麼啦？&rdquo道伍斯帶着病人對病情特有的關切問道。
&ldquo她得了癌症。
&rdquo 又是一陣沉默。
&ldquo不過我們還是想要把她接回家去。
&rdquo保羅說，&ldquo我們得想法弄一輛汽車。
&rdquo 道伍斯躺在那兒想着什麼。
&ldquo你為什麼不向托馬斯。
喬丹借呢？&rdquo道伍斯問。
&ldquo他那輛車不夠大。
&rdquo保羅答道。
道伍斯躺在那裡琢磨着，眼睛眨呀眨的。
&ldquo那你可以問問傑克。
皮金頓，他會借給你的。
你認識他。
&rdquo &ldquo我想去租一輛。
&rdquo保羅說。
&ldquo傻瓜才去租車呢。
&rdquo道伍斯說。
這個病人由于瘦了，又恢複了原有的英俊。
他的眼神看起來很疲憊，保羅心裡深為他感到難過。
&ldquo你在這兒找到工作了嗎？&rdquo他問。
&ldquo我來到這兒剛剛一兩天就病了。
&rdquo道伍斯回答。
&ldquo你應該進療養院。
&rdquo保羅說。
對方的臉色陰沉下來了。
&ldquo我不打算進療養院。
&rdquo他說。
&ldquo我父親在西素浦住過一所療養院，他很喜歡那個地方。
安塞爾醫生會給你作介紹的。
&rdquo道伍斯躺在床上沉思着，很顯然他已不敢再面對這個世界了。
&ldquo現在的海濱想必很美了，&rdquo莫瑞爾說，&ldquo陽光照射在沙丘上，不遠處翻滾着海浪。
&rdquo 對方沒有吭聲。
&ldquo天哪！&rdquo保羅歎道。
他心裡很痛苦，不願意再勞神費舌，&ldquo等你知道你又能行走和遊泳時，一切就好啦。
&rdquo 道伍斯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這雙黑眼睛害怕碰到世間上任何人的眼神。
但是保羅語調中那種真正的痛苦和絕望給他一陣解脫感。
&ldquo她病得很重嗎？&rdquo他問。
&ldquo她像一盞油燈快熬幹了，&rdquo保羅回答，&ldquo不過精神很愉快&mdash&mdash很有生氣！&rdquo 保羅咬住嘴唇。
過了一會，他站了起來。
&ldquo好啦，我要走了，&rdquo他說，&ldquo留給你這半個克朗。
&rdquo &ldquo我不要。
&rdquo道伍斯喃喃地說。
莫瑞爾沒有回答，隻是把錢放在桌子上。
&ldquo好啦。
&rdquo他說，&ldquo等我再回雪菲爾德時我會抽空來看你。
說不定你願意見見我的姐夫？他在派伊克羅夫斯特斯工作。
&rdquo &ldquo我不認識他。
&rdquo道伍斯說。
&ldquo他人很好。
讓我叫他來好嗎？他也許會帶些報紙給你看。
&rdquo 對方沒有回答。
保羅走了。
道伍斯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股強莫瑞爾太太的病情漸漸惡化。
起初他們還常常把她抱到樓下，有時甚至還抱到花園裡去。
她坐在背後用東西撐着的椅子上。
她面帶笑容，顯得相當漂亮。
金質的婚戒在她白皙的手上閃閃發光，頭發也梳得十分光亮。
她望着技纏葉繞的向日葵逐漸凋謝，迎來了盛放的菊花和大麗花。
保羅和她彼此都感到害怕。
他知道，她也自知，她快要死了。
但是他們都竭力裝出愉悅輕松的樣子。
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就穿着睡衣走進她的房間。
&ldquo你睡着了嗎？親愛的？&rdquo他問。
&ldquo睡着了。
&rdquo她回答說。
&ldquo睡得不很好吧？&rdquo &ldquo嗯，不太好。
&rdquo 于是他知道了她一夜沒有合眼。
他看見被子下的手按着肋邊的痛處。
&ldquo很痛嗎？&rdquo他問。
&ldquo不，稍微有點痛，沒事。
&rdquo 她習慣性地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
她躺着的時候，看上去就像個姑娘，那雙藍眼睛一直望着他。
但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讓他看了心痛。
&ldquo今天天氣很好。
&rdquo他說。
&ldquo不錯。
&rdquo &ldquo你想要到樓下去嗎？&rdquo &ldquo我考慮一下再說。
&rdquo 說着，他就下樓給她端早餐去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惦記她。
這漫長的痛楚使他憂煩欲狂。
黃昏時趕回了家裡，他先透過廚房的窗戶往裡看，她不在那兒；她沒有下床。
他徑自跑到樓上，吻了吻她。
他懷着恐懼的心情問：&ldquo你沒有下床嗎？親愛的？&rdquo &ldquo沒有，&rdquo她說，吃了那嗎啡，弄得我困死了。
&ldquo &ldquo可能他給你吃得太多了些。
&rdquo他說。
&ldquo也許是的。
&rdquo她回答。
他痛苦地坐在床邊，她像小孩那樣蜷縮着身子側着躺着。
夾雜着銀絲的棕色頭發技散在耳邊。
&ldquo頭發弄成這樣，你癢嗎？&rdquo他說着輕輕地把她的頭發撩開。
&ldquo很癢。
&rdquo她答道。
他的臉離她很近，她那雙藍眼睛對着他微笑着，就像姑娘的一樣，讓人感到溫暖。
笑容裡充滿了柔性，他看了不由得心悸，充滿了恐懼、痛苦和愛憐。
&ldquo你想把頭發梳成小辮子吧？&rdquo他說，&ldquo躺着别動。
&rdquo 他走到她身旁，仔細地梳松着她的頭發，把它梳理開來。
頭發好像是棕灰色的細長的柔絲。
她的頭發靠在肩膀上。
他一邊輕柔地給她梳理頭發，編成辮子，一邊咬着嘴唇，感到一陣暈眩。
一切看上去好像不是真的，令他無法理解。
晚間，他常常在她的房間裡工作，不時擡眼望望她，看到那雙藍眼睛總是盯着他。
他倆目光相遇時，母親就微微一笑。
他又機械地繼續工作，設計出一些不錯的東西，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有時，他默默走進來，面色蒼白，目光警覺靈敏，好似一個人事不知的醉鬼。
他們都害怕彼此之間的那道紗幕被撕破。
于是，她裝作病情好轉的模樣，和他有說有笑，如果聽到一些瑣碎的新聞，就有意裝作大驚小怪的樣子。
處于這種境地，在瑣碎的小事上大做文章，就可以避免涉及這件大事。
否則他們生命的支柱就會垮掉。
他們對此感到害怕，因此他們才裝出快快樂樂的、若無其事的樣子。
有時她躺着，他知道她正在回憶過去的一切。
她的嘴逐漸地抿成一條縫，她的身體繃得直直的，以便她可以不發出任何痛苦的哭訴聲靜靜地死去。
他永遠也忘不掉她那孤獨頑強地咬緊牙關的樣子。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周。
有時，感覺好一點，她就談論自己的丈夫，她現在還恨他，不肯原諒他，她不能忍受他在這個屋子裡。
一些最令她心酸的往事又湧上心頭，它如此強烈，使她無法抑制，于是就講給兒子聽。
保羅感覺自己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毀滅。
淚水常常突然奪眶而出。
他奔向火車站，淚水灑在人行道上。
他常常無法工作下去，手握筆卻寫不成字，隻是坐着發愣。
等他清醒過來，他感到陣陣惡心，四肢發抖。
他從未問過這是什麼原因，也從未努力去分析理解，隻是閉着雙眼一味地忍受着，任憑一切自然發展。
他的母親也是如此。
她想着疼痛，想着嗎啡，想到明天，可從未想到過死亡。
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她不得不屈從于死神，但是她絕不會向死神哀求，也不會和它稱朋道友。
她被盲目地捱到了死神的門口。
日子一天天消逝，一陣好幾個月過去了。
陽光普照的下午，她有時好像很高興。
&ldquo我盡力去想那些好時光&mdash&mdash我們去馬伯素浦，羅賓漢海灘及香克村的時候，&rdquo 她說，&ldquo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看過那些美麗的地方，它們多美啊！我盡量去想那些事，不想别的。
&rdquo 後來，有一次她整晚一句話也不說，他也一樣。
他們倔強地僵持着，一語不發。
最後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
靠在門口，他好像癱瘓似的，不能再走一步。
他的意識喪失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狂潮在他心裡翻滾着。
他靠在那兒，默默承受着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早晨，他們又都恢複了正常。
盡管她的臉和身體在嗎啡的作用下如同死灰，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重又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