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寡居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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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二十三歲時,送了一幅風景畫參加諾丁漢姆堡的冬季畫展,喬丹小姐對他很感興趣,邀請他去她家做客。

    他在那兒認識了其他一些畫家,使他開始變得野心勃勃。

     一天早晨,他正在洗碗間洗漱,郵遞員來了,突然,他聽到母親一聲狂叫,他趕緊沖進廚房,隻見她站在爐前的地毯上,拼命地揮舞着一封信,嘴裡大喊&ldquo好啊!&rdquo 就像發了瘋。

    他吃了一驚。

    吓得要死。

     &ldquo怎麼了,媽媽!&rdquo他驚呼道。

     她飛奔向他,伸出雙臂抱了他片刻,然後揮舞着信,大叫道:&ldquo好啊,我的孩子!我就知道咱們會成功的!&rdquo 他有點怕她&mdash&mdash這個身材矮小、神态嚴肅、頭發斑白的女人怎麼會突然變得這樣瘋狂。

    郵遞員生怕出什麼事,又跑了回來。

    母子倆看見他歪戴着的帽子出現在半截門簾上方,莫瑞爾太太便沖到門邊。

     &ldquo他的畫得了一等獎,弗雷德,&rdquo她大叫着說,&ldquo還賣了二十個金币。

    &rdquo &ldquo天哪,真了不起!&rdquo他們熟識的年輕的郵遞員說。

     &ldquo莫爾頓少校買下了那幅畫!&rdquo她大叫着說。

     &ldquo看來确實了不起,真的,莫瑞爾太太,&rdquo郵遞員說着,藍眼睛閃閃發亮,為自己送來了一個喜訊而高興。

    莫瑞爾太太走進裡屋,坐下來,顫抖着。

    保羅擔心她看錯了信,落得空歡喜一場,于是他仔仔細細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錯,他這才相信竟是真的,他坐下來。

    顆心樂得怦怦直跳&ldquo媽媽!&rdquo他次呼似的喊。

     &ldquo我不是說過咱們總會成功嗎?&rdquo她說着竭力不讓他看到自己在哭。

     他從火爐上取下水壺,沖上茶。

     &ldquo你當時沒想到過,媽媽&mdash&mdash&rdquo他試探着說。

     &ldquo沒有,我的孩子&mdash&mdash沒有想到這樣大的成功&mdash&mdash不過我對你期望很高。

    &rdquo &ldquo沒那麼高吧?&rdquo他說。

     &ldquo不&mdash&mdash不&mdash&mdash可我知道咱們總會成功。

    &rdquo 随後,她恢複了鎮靜,至少表面上這樣。

    他敞開襯衣坐着,露出幾乎象女孩子一樣細嫩的脖子,手裡拿着毛巾,頭發濕淋淋地豎着。

     &ldquo二十個金币,媽媽!正好夠你給亞瑟贖身的錢。

    現在你不必再借錢了,正好夠用。

    &rdquo &ldquo可是,我不能都拿去。

    &rdquo她說。

     &ldquo這為什麼?&rdquo &ldquo因為我不願意。

    &rdquo &ldquo好吧&mdash&mdash你有二十英鎊,我添九英鎊。

    &rdquo 兩人反複地商量怎麼分這二十個金币。

    她隻想拿她需要的五英鎊,他卻不依,于是兩人吵了一場,以此平息了心中的興奮。

    晚上莫瑞爾從礦井回到家裡就說:&ldquo他們告訴我保羅的畫得了一等獎,并且五十鎊賣給了亨利。

    本特利公爵。

    &rdquo &ldquo噢,瞧人們編的故事多動聽!&rdquo她大叫着。

     &ldquo嘿!&rdquo他答道,&ldquo我說過這準是瞎說,但是他們說是你告訴弗雷德。

    霍基森的。

    &rdquo &ldquo好像我真會告訴他這番話似的!&rdquo &ldquo嘿!&rdquo莫瑞爾附和着說。

     但是他還是覺得很掃興。

     &ldquo他真的得了一等獎。

    &rdquo莫瑞爾太太說。

     莫瑞爾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ldquo真的,我的天呐!&rdquo他驚呼道。

     他呆呆地盯着房間對面的牆。

     &ldquo至于五十鎊&mdash&mdash純屬胡說!&rdquo她沉默了一會兒。

    &ldquo莫爾頓少校花了二十個金币買了那幅畫,這倒是真的。

    &rdquo &ldquo二十個金币!沒有的事吧!&rdquo莫瑞爾大叫道。

     &ldquo沒錯,而且也值這麼多。

    &rdquo &ldquo哎!&rdquo他說,&ldquo我不是不信,但是用二十個金币買一幅他一兩個小時就可以畫出來的東西!&rdquo 他暗暗為兒子感到自豪。

    莫瑞爾太太若無其事地哼了一聲。

     &ldquo這錢他幾時到手?&rdquo莫瑞爾問。

     &ldquo那我可說不上,我想總得等畫送到他家以後吧。

    &rdquo 大家都沉默了。

    莫瑞爾隻是盯着糖罐,卻不吃飯。

    他那黝黑的胳膊擱在桌子上。

     手由于幹活磨得粗糙不堪。

    他用手背擦着眼睛,把煤屑抹得一張黑臉上全是,妻子假裝沒有看見。

     &ldquo是啊,要是另外那個孩子,沒被整死的話,也會這麼有出息。

    &rdquo他悄悄地說。

     想起威廉,莫瑞爾太太感到心裡像是被冰冷的刀子紮了一下。

    這時她才感到自己非常疲倦,要休息了。

     喬丹先生邀請保羅去吃飯。

    回來後他說:&ldquo媽媽,我想要套夜禮服。

    &rdquo &ldquo是啊,我想你該有一套。

    &rdquo她說着心裡感到高興。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ldquo家裡有威廉的那一套,&rdquo她繼續說,&ldquo我知道他花了四鎊十先令,而他隻穿了三次。

    &rdquo &ldquo你願意讓我穿這一套嗎,媽媽?&rdquo他問。

     &ldquo是的,我想你穿着合身&mdash&mdash至少上衣準合身。

    褲子要改短些。

    &rdquo 他上樓去,穿好上衣和背心。

    下來時,隻見他的夜禮服上衣和背心裡露出一截絨布領子和襯衣前襟,怪模怪樣,而且衣服相當肥大。

     &ldquo裁縫改一下就好了。

    &rdquo她說着,用手撫摸着他的肩膀。

    &ldquo料子很漂亮,我從來舍不得讓你爸爸穿這條褲子,現在我非常高興讓你穿。

    &rdquo當她手剛摸到領結,就想起了大兒子。

    不過眼前穿這套衣服的是個活生生的兒子。

    她的手順勢往下摸到他的脊背,他活着,是屬于她的兒子,而另一個已不在人世了。

     他穿着威廉生前的夜禮服出去參加了幾次宴會。

    每次母親都是既驕傲又欣喜,心裡很踏實。

    他現在開始出頭露面了。

    她和孩子們給威廉買的飾針都釘在了他的襯衣前襟上,他還穿着威廉的一件襯衣。

    但是他的體态優雅,相貌雖然粗擴,卻是春風滿面,很讨人喜歡。

    他看上去雖不特别像一位紳士,可是她覺得他的确富有男子氣。

     他把所見所聞統統都告訴她,她聽了像親自在場一樣。

    而他呢,急于想把她介紹給當晚七點半一起用餐的這些新朋友。

     &ldquo自己去吧,&rdquo她說,&ldquo他們認識我幹嘛?&rdquo &ldquo他們想認識你!&rdquo他憤憤不平地大叫,&ldquo如果他們想認識我&mdash&mdash他們說他們真的想認識我&mdash&mdash那麼他們也想認識你,因為你和我一樣聰明。

    &rdquo &ldquo去你的吧,孩子!&rdquo她大笑道。

     可是,她開始愛惜自己的雙手。

    如今這雙手由于幹活磨得非常粗糙,在熱水中泡了這麼長時間,皮膚都透亮了,而且指關節也腫了。

    不過,她開始小心不碰蘇打水,她惋惜當初自己的一雙手&mdash&mdash長得又纖小又細膩。

    安妮堅持要她添幾件适合她這個年齡的時髦外衣,她也順從了。

    她甚至還允許在發際上别一個黑絲絨蝴蝶結,然後,她就嘲諷似的對自己嗤之以鼻,确認自己看上去一定怪模怪樣。

    但是,保羅卻宣稱她看上去像一位貴夫人,跟莫爾頓上校夫人不相上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家境日漸好轉,隻有莫瑞爾依然如此,倒不如說是慢慢垮下去了。

     如今保羅和母親經常就人生進行長時間的讨論。

    宗教意識在他心靈中漸漸消退。

     他已經鏟除了所有妨礙他的信念,掃清了道路,不同程度地樹立了這樣的信仰,即人應該憑自己的内心來辨别是非,而且應該有耐心去逐漸認識自己心中的上帝。

    如今生活使他興趣盎然。

     &ldquo你知道,&rdquo他對母親說,&ldquo我不想路身富裕的中産階級,我願意作普通的平民百姓,我屬于平民百姓中的一員。

    &rdquo &ldquo可要是别人這樣說,你聽了難道不會難受嗎?你要知道你自認為可以與任何紳士媲美。

    &rdquo &ldquo從我内心來說是如此。

    &rdquo他回答,&ldquo可是從我的出身,我的教育或我的舉止看并非如此,而從我本身來說,我的确可以與他們并駕齊驅。

    &rdquo &ldquo很好,那你幹嘛又談論什麼平民百姓呢?&rdquo &ldquo因為&mdash&mdash人與人之間的差别不在于他們所處的階級,而在于他們本身。

    一個人從中産階級那裡能獲得思想,而從平民百姓中&mdash&mdash能獲得生活的熱情,你能感到他們的愛與恨。

    &rdquo &ldquo很不錯,我的孩子。

    可是你為什麼不去和你爸爸的夥伴談談呢?&rdquo &ldquo可他們截然不同。

    &rdquo &ldquo一點也不。

    他們是平民百姓。

    你現在到底和誰混在一起呢?是那些改變了思想,變得像中産階級的人,而其他在平民百姓中的人引不起你的興趣的。

    &rdquo &ldquo可是&mdash&mdash他們那兒有生活&mdash&mdash&rdquo &ldquo我不相信你從米麗亞姆那兒得到的就一定超過從任何一個有教養的姑娘那兒得到的&mdash&mdash一比如說莫爾頓小姐&mdash一是你自己對出身抱有偏見。

    &rdquo 她真誠地希望他能臍身于中産階級,她知道這并不難。

    最終她要他娶個名門淑女。

     她開始跟一直在六神不安、滿心煩惱的他進行鬥争。

    他依然跟米麗亞姆有來往,既不能徹底擺脫,又不能下決心訂婚。

    這種優柔寡斷似乎把他搞得精疲力竭。

    更糟的是母親還疑心他對克萊拉也在暗中傾心,何況克萊拉是個有夫之婦。

    母親希望他能與一個生活條件比較優越的姑娘相愛。

    但是,他就是傻,僅僅因為姑娘社會地位高就不願意去愛她,甚至連表示愛慕之意都不情願。

     &ldquo我的孩子,&rdquo母親對他說,&ldquo你聰明,敢于與舊事物決裂,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可這些似乎都沒給你帶來任何幸福。

    &rdquo &ldquo什麼是幸福,&rdquo他大叫道。

    &ldquo我才不在乎呢!我會幸福嗎?&rdquo 這魯莽的話使她心煩意亂。

     &ldquo這就要你去判斷了,我的孩子。

    但如果你遇到一位能使你幸福的好女人&mdash&mdash你就會開始考慮成家&mdash&mdash當你有了養家糊口的途徑時&mdash&mdash你就可以安心工作,不必日夜煩惱&mdash&mdash這樣你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rdquo 他皺皺眉。

    母親正好觸到了他與米麗亞姆關系的痛處。

    他撩開額前亂糟糟的頭發,兩眼冒火,痛苦萬分。

     &ldquo你圖的是安樂,媽媽,&rdquo他大叫道,&ldquo那是女人的全部的生活信條&mdash&mdash心靈和肉體的安逸舒适。

    可我瞧不起這些。

    &rdquo &ldquo哦,是嗎!&rdquo母親答道。

    &ldquo那你的生活信條就是超凡入聖的不滿足?&rdquo &ldquo是的,我不管是不是超凡入聖。

    那是你要的幸福!隻要生活充實,幸福與否根本不重要,恐怕你所謂的幸福會使我厭煩。

    &rdquo &ldquo你從不肯找個機會試試!&rdquo她說。

    接着她把對他的憂慮全部發洩出來。

    &ldquo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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