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新婚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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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心裡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能否有變化。

    但她現在已經認識到這是不會改變的,她覺得她似乎離她的少女時代已經很遠很遠了,她簡直不敢相信如今這個邁着沉重的步伐在河川區後園的女人,就是十年前在希爾尼斯大堤上腳步輕快的那位少女。

     &ldquo這兒和我有什麼關系呢?&rdquo她自言自語&ldquo這兒的一切都和我有何相幹呢?甚至這個即将來世的孩子和我又有何瓜葛呢?反正,沒人來體貼我。

    &rdquo 有時,生活支配一個人,支配一個人的身軀,完成一個人的曆程,然而這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是任人自生自滅。

     &ldquo我等待&rdquo莫瑞爾太太喃喃自語&mdash&mdash&ldquo我等啊等,可我等待的東西永遠不會來。

    &rdquo 她收拾完去了廚房,點着了燈,添上火,找出第二天要洗的衣服先泡上,然後,她坐下來做針線活兒,一補就是好幾個小時,她的針在布料上有規律地閃着銀光。

     偶爾,她歎口氣放松一下自己,心裡一直盤算着,如何為孩子們節衣縮食。

     丈夫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半了。

    他那絡腮胡子上部紅光滿面,向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氣。

     &ldquo(嘔欠),(嘔欠),在等我,寶貝?我去幫安東尼幹活了,你知道他給了我多少?一點也不多,隻有半克朗錢&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他認為其餘的都算作你的啤酒錢啦。

    &rdquo她簡短地答道。

     &ldquo我沒有&mdash&mdash我沒有,你相信我吧,今天我隻喝了一點點,就一點兒。

    &rdquo他的聲音溫和起來&ldquo看,我給你帶了一點白蘭地姜餅,還給孩子們帶了一個椰子。

    &rdquo他把姜餅和一個毛茸茸的椰子放在桌子上,&ldquo嘿,這輩子你還從來沒有說過一聲&lsquo謝謝&rsquo呢,是麼?&rdquo 仿佛為了表示歉意的回報,她拿起椰子搖了搖,看看它是否有椰子汁。

     &ldquo是好的,你放心好了,我是從比爾。

    霍金森那裡要來的。

    我說&lsquo比爾,你吃不了三個椰子吧?可以送一個給我的孩子吃?&rsquo&lsquo行,沃爾特,&rsquo他說:&rdquo你要哪個就拿哪個吧。

    &lsquo我就拿了一個,還說了聲謝謝。

    我不想在他面前搖搖椰子看好不好,不過他說,&rsquo沃爾特,你最好看看這一個是不是好的。

    &lsquo所以,你看,我知道這是一個好的。

    他是一個好人,比爾。

    霍金森真是一個好人。

    &ldquo &ldquo一個人喝醉時,他什麼都舍得給,你們倆都喝醉了。

    &rdquo莫瑞爾太太說。

     &ldquo嘿,你這個讨厭的臭婆娘,我倒要問問誰喝醉了?&rdquo莫瑞爾說,他洋洋得意,因為在星月酒館幫了一天忙,就不停地嗦叨着。

     莫瑞爾太太累極了,也聽煩了他的廢話,趁他封爐的時候,溜上床睡覺去了。

     莫瑞爾太太出身于一個古老而體面的市民家庭,祖上曾與哈欽森上校共同作戰,世世代代一直是公理會虔誠的教徒。

    有一年,諾丁漢很多花邊商破産的時候,她的做花邊生意的祖父也破産了。

    她的父親,喬治。

    科珀德是個工程師&mdash&mdash一個高大、英俊、傲慢的人,他不但為自己的白皮膚、藍眼睛自豪,更以他的正直為榮。

    格特魯德身材像母親一樣小,但她的高傲、倔強的性格卻來自科珀德家族。

     喬治。

    科珀德為自己的貧窮而發愁。

    他後來在希爾尼斯修船廠當工程師頭領。

     莫瑞爾太太&mdash&mdash格特魯德&mdash&mdash是他的二女兒。

    她像母親,也最愛母親,但她繼承了科珀德家族的藍眼睛寬額頭。

    她的眼睛明亮有神。

    她記得小時候她恨父親對溫柔、幽默、善良的母親的那種盛氣淩人的态度;她記得自己跑遍希爾尼斯大堤去找船、她記得自己去修船廠時,男人們都親熱地拍着她誇獎她,因為她雖是一位嬌嫩的女孩,但她個性鮮明;她還記得那個私立學校的一位年邁女教師,後來還給她當助手。

     她現在還保留着約翰。

    費爾德送給她的《聖經》。

    十九歲時,她常和約翰。

    費爾德一塊兒從教堂回家。

    他是一個富有商人的兒子,在倫敦上過大學,當時正準備投身于商業。

     她甚至能回憶起那年九月一個星期天下午他倆坐在她父親住所後院的葡萄藤下的每一個細節,陽光從葡萄葉的縫隙中射下來,在他倆身上投下美麗的圖案,有如一條披肩。

    有些葉子完全黃了,就像一朵朵平展的金花。

     &ldquo坐着别動,&rdquo他喊道,&ldquo看你的頭發,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它像黃金和紫鋼一樣閃閃發光,像燒熔的銅一樣紅,太陽一照有如一根根金絲,他們竟然說你的頭發是褐色的,你母親還說是灰色的呢。

    &rdquo 她看着他閃光的眼睛,但她那平靜的表情卻沒有流露出内心的激動。

     &ldquo可是你說你不喜歡做生意。

    &rdquo她纏着他問。

     &ldquo我不喜歡,我恨做生意!&rdquo他激動地喊道。

    &ldquo你可能願意做一個牧師吧。

    &rdquo 她半懇求地說。

     &ldquo當然,我喜歡做一個牧師,我認為自己能做一個第一流的傳教士。

    &rdquo &ldquo那你為什麼不呢&mdash&mdash為什麼不做牧師呢?&rdquo她的聲音充滿憤慨,&ldquo我要是一個男子漢,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

    &rdquo她把頭擡得很高,他在她面前總是有些膽怯。

     &ldquo但是我父親非常固執,他決定讓我去做生意,要知道他是說到做到的。

    &rdquo &ldquo可是,你是一個男子漢嗎?&rdquo她叫了起來。

     &ldquo是個男子漢算什麼。

    &rdquo說完後,他無可奈何地皺着眉。

     如今她在河川區操持家務,多少能體諒一點男子漢是怎麼回事,明白凡事不可能樣樣順心。

     二十歲的時候,他身體不佳,便離開了希爾尼斯。

    父親已經退休回到了諾丁漢。

     約翰。

    費爾德因為父親已經破産,隻得去諾伍德當了老師。

    一去兩年,沓無音訊。

     她便下決心去打聽一下,才知道他和房東太太,一個四十多歲富有的寡婦結了婚。

     莫瑞爾太太還保存着約翰。

    費爾德的那本《聖經》。

    她現在已經不相信他會&mdash&mdash唉,她相當明白他會是什麼樣的。

    她為了自己才保存着他的《聖經》。

    把對他的想念藏在心裡,三十五年了,直到她離世的那天,她也沒提起過他。

     二十三歲時,她在一次聖誕晚會上遇見了一個來自埃沃斯河谷的小夥子。

    莫瑞爾當時二十七歲,體格強壯,身材挺拔,儀表堂堂,頭發自然卷曲,烏黑發亮,胡須濃密茂盛而且不加修飾,滿面紅光,嘴唇紅潤,又笑口常開,所以非常引人注目,他的笑聲渾厚而響亮,與衆不同。

    格特魯德。

    科珀德盯着他,不知不覺入了迷。

    他生氣勃勃,幽默诙諧,和什麼人都能愉快相處。

    她的父親也極富幽默感,但是有點冷嘲熱諷。

    這個人不同:溫和、不咬文嚼字、熱心,近似嬉戲。

     她本人剛好相反。

    她生性好奇,接受能力強,愛聽别人說話,而且善于引導别人談話。

    她喜歡思索,聰明穎悟,尤其喜歡和一些受過教育的人讨論有關宗教、哲學、政治方面的問題。

    遺憾的是這樣的機會并不多,因此她總是讓人們談他們自己的事,她也自得其樂。

     她本人相當嬌小、柔弱,但天庭飽滿,褐色的卷發披肩,藍色的眼睛坦率、真誠,像在探索什麼。

    她有雙科珀德家人特有的美麗的手,她的衣服總是很淡雅,藏青色的綢衣,配上一條奇特的扇貝形銀鍊,再别上一枚螺旋狀的胸針,再簡潔不過。

     她完美無暇,心地坦白,不乏赤子之心。

     沃爾特。

    莫瑞爾在她面前仿佛骨頭都酥了。

    在這個礦工眼裡,她是神秘的化身,是奇妙的組合,是一個地道的淑女。

    她跟他說話時,她那純正的南方口音的英語使他聽着感到很刺激。

    她看着他那優美的舞姿,好象是天生的舞星,他跳起來樂此不疲,他的祖父是個法國難民,娶了一個英國酒吧女郎&mdash&mdash如果這也算是婚姻的話。

     格特魯德。

    科珀德看着這個年輕人跳舞,他的動作有點炫耀的感覺,很有魅力。

    他那紅光滿面、黑發技散的頭,仿佛是插在身上的一朵花,而且對每一位舞伴都一樣的嘻笑顔顔。

    她覺得他太棒了,她還從來沒有碰到誰能比得上他。

    對她來說,父親就是所有男人的典範,然而,喬治。

    科珀德,愛讀神學,隻和聖保羅有共同思想,他英俊而高傲,對人冷嘲熱諷,熱情,但好支配他人,他漠視所有的感官享受&mdash&mdash他和那些礦工大相徑庭。

    格特魯德本人很蔑視跳舞,她對這種娛樂沒有一點興趣,甚至從沒學過鄉村舞蹈。

    她是一個清教徒,和她的父親一樣,思想清高而古闆。

    因此,礦工生命的情欲之火不斷溢出溫柔的情感,就象蠟燭的火焰似的從他體内汩汩流出,不像她的那股火受她的思想和精神的禁銅,噴發不出來。

    所以她對他有種新奇的感覺。

     他走過來對她鞠了躬,一股暖流湧入她的身體,仿佛喝了仙酒。

     &ldquo一定要和我跳一曲。

    &rdquo他親熱地說。

    她告訴過他,自己不會跳舞。

    &ldquo不很容易,我很想看你跳舞。

    &rdquo她看着他恭敬的樣子笑了。

    她笑得很美,這使他不禁心旌搖曳。

     &ldquo不行,我不會跳舞。

    &rdquo她輕柔地說。

    她的聲音清脆得像鈴铛一樣響亮。

     他下意識地坐到了她的身旁,恭敬地欠着身子,他常憑直覺行事。

     &ldquo但是你不應該放棄這支曲子。

    &rdquo她責怪着說。

     &ldquo不,我不想跳那支&mdash&mdash那不是我想跳的。

    &rdquo &ldquo可剛才你還請我跳呢。

    &rdquo 他聽了大笑起來。

     &ldquo我從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你一下就把我繞的圈子拉直了。

    &rdquo 這自是她輕快地笑了。

     &ldquo你看起來不像拉直的樣子。

    &rdquo她說。

     &ldquo我像條豬尾巴,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rdquo他爽朗地笑着。

     &ldquo你是一個礦工!&rdquo她驚愕地喊道。

     &ldquo對,我十歲就開始下井了。

    &rdquo 她又驚愕地看着他。

     &ldquo十歲時!那一定很辛苦吧?&rdquo她問道。

     &ldquo很快就習慣了:人像耗子一樣生活着,直到晚上才溜出來看看動靜。

    &rdquo &ldquo那眼睛也瞎了。

    &rdquo她皺了皺眉。

     &ldquo像一隻地老鼠!&rdquo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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