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可是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襲上我的心頭。

    我想:&ldquo如果遇上他&hellip&hellip就是不給他讓路,那又怎樣?存心不讓路,哪怕必須把他推開:這又會怎樣呢,啊?&rdquo這個大膽的想法,漸漸地控制住我,使我無法平靜。

    我不斷地幻想這事,我故意非常頻繁地到涅瓦大街去,為的是更清楚地想個明白,我準備怎麼做和什麼時候做。

    我處于一種狂喜狀态。

    我越來越覺得這打算是可行的和能夠辦到的。

    &ldquo當然,不要狠狠地推他,&rdquo我想,我一高興心裡先就軟了,&ldquo而是簡簡單單地不躲開,撞他一下,不過不要撞得很疼,而是擦肩而過,肩膀碰肩膀,恰到好處;他碰到我多少,我也碰到他多少。

    &rdquo我終于拿定了主意。

    但是準備工作卻花了我很長時間。

    首先,在付諸行動的時候必須衣冠楚楚,必須關心一下自己的儀表。

    &ldquo要以防萬一,比方說,有人圍觀(這裡的公衆可都是高雅的:有伯爵夫人,有Л公爵,還有文學界的全體騷人墨客),必須穿得好一點;這足以顯示并使我輩在上流人士的眼中直接處于某種彼此平等的地位。

    &rdquo我抱着這樣的目的預支了一點薪俸,在丘爾金商店買了一副黑手套和一頂頗為像樣的禮帽。

    我起先想買檸檬色的手套,但是我覺得黑手套顯得更穩重,也更氣派。

    &ldquo顔色太刺眼,就顯得這人太矯情了&rdquo,因此我沒有買檸檬色的。

    至于一件上好的襯衫,用的是骨制的白色領扣和袖扣,這我早就準備好了;但是大衣卻耽擱了我很長時間。

    我那件大衣本來很不壞,穿着也很暖和;不過是件棉大衣,領子是浣熊皮的,這就顯得太奴才氣了。

    一定要把這領子換掉,改成栽絨的,就像軍官們那樣。

    為此我幾次跑到勸業場,看來看去終于看中了一種價格便宜的德國栽絨。

    這種德國栽絨雖然很快就會穿壞,因而變得非常寒碜,但是起先,剛買來時,甚至顯得很氣派;而我,要知道,隻需用一次足唉。

    我問了問價錢:還是貴了。

    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先把我的浣熊皮領賣掉。

    但不足之數對于我還是非常大,我決定向我的股長安東·安東内奇·謝托奇金商借,他是個禮賢下士,但又是很嚴肅、辦事很認真的人,他從不借錢給别人,但是,我剛上任時,我被一位确定我擔任現職的某位要人向他作了特别推薦。

    我非常痛苦。

    向安東·安東内奇借錢,我感到既荒唐又可恥。

    甚至有兩、三天我都沒有睡好覺,再說當時我一般也很少睡覺,我忽冷忽熱;我心裡似乎一陣陣迷糊,要不,心就忽然開始怦怦亂跳&hellip&hellip安東·安東内奇先是感到奇怪,接着又皺了皺眉頭,然後經過慎重考慮,終于把錢借給了我,但是他讓我寫了張借條,憑條兩星期後這筆借款可從我的薪俸中如數扣除。

    這樣一來,萬事終于齊備了:一條漂亮的栽絨領登上了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浣熊皮領的位置,于是我就開始慢慢地着手行動。

    不能上來就冒冒失失地幹;這事必須面面俱到地做,做得很地道,必須慢慢來。

    但是,不瞞你們說,經過多次嘗試後,我甚至開始絕望了:我們怎麼也撞不到一塊&mdash&mdash就這麼回事!難道我沒有做好準備嗎,難道我沒有這個打算嗎&mdash&mdash眼看着就要撞上了,一看&mdash&mdash又是我主動給他讓路,他則揚長而去,根本就沒有看見我。

    快走到他身邊時,我甚至念着禱告,求上帝保佑我,讓我痛下決心。

    有一回,我已經完全下定了決心,但結果隻是我匍匐在他腳下,因為在最後一刹那,隻有這麼兩俄寸距離時,我陡地喪失了勇氣。

    他十分泰然地沖我走了過去,而我則像皮球似的滾到了一邊。

    這天夜裡我又忽冷忽熱地病了,還說胡話。

    可是蓦地一切卻好得不能再好地結束了。

    頭天夜裡我已經拿定主意不再執行我那個要命的計劃了,決定一切不了了之,我抱着這個目的最後一次上了涅瓦大街,隻想随便看看&mdash&mdash這一切我是怎麼不了了之的呢?突然,在離我的敵人隻有三步遠的地方,我出乎意外地下定了決心,眯上眼睛,于是&mdash&mdash我們倆肩碰肩地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我寸步不讓,而且跟他完全平等地走了過去!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下,佯裝毫無察覺;但他不過是假裝,我堅信。

    而且我至今仍對此堅信不疑!當然,我吃虧大些;他比我強壯,但問題不在這兒。

    問題在于我達到了目的,保持了尊嚴,一步都不讓,而且在大庭廣衆之中使自己處在與他完全平等的社會地位。

    我回得家來,感到大仇已報。

    我興高采烈。

    我洋洋得意,唱着意大利詠歎調。

    不用說,我是不會向你們描寫三天以後我發生的那件事的;如果你們看過我寫的第一章《地下室》,你們自己也猜得出來。

    那軍官後來調到别處去了;現在我已經有十三、四年沒有見過他了。

    他,我的親愛的,他現在怎麼樣呢?他又在橫沖直撞地作踐誰呢?
0.06106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