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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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我不必為此而奔波勞累。

    如果我可以像泥塑一樣造型,或許我會是個女人,有着女人的激情;或許會是個男人,首先就要讓自己儀表堂堂;其次,為了預防死敵的憤怒,我要讓自己成為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但并非聲名遠揚,我隻為清靜和孤獨而揮灑我的才華。

    在輕如鴻毛,昙花一現的生命中,除去塵世的浮華誘惑,便隻剩兩件真實的東西:宗教信仰和對年輕的熱愛,也就是說,除了未來和現在,其它的一概無關痛癢了。

     别人樣樣都會,我則一無所長,這就是我。

     除了宗教,我再也沒有别的信仰……我厭倦一切;我拖着疲憊的雙腿,無精打采地走過我所有的日子,憂郁煩悶始終糾纏着我。

     外表看來我是一個堅忍不拔的人,内心裡都任由别人支配擺布,為了免去一時的煩擾,我卻被奴役了一個世紀。

     婚姻真的破壞了我的生活嗎?我當然本該有更多的清閑的消遣;在某些場合和更多的地方我本應更受歡迎;但是,如若我的妻子想在政治上阻撓我的話,她是絕對辦不到的,因為在那個頗獲殊榮的領域,我是會意氣用事的。

    如果我毫無羁絆,我不是可以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來嗎?也許正因為有了情感的約束,有了某種秘而不宣的情緒,也才使我的語調更加有力,使我的作品由于一種内心的狂熱和掩蓋的火花而更富有生命力,然而放蕩不羁的感情往往會把它們統統抹殺……我将對我的妻子永遠充滿溫柔的感激,因為她的眷戀是如此的深沉和真摯感人。

    她令我時時尊重她,并深感到我的責任,我的生命也因為她而變得更莊重、更高貴和更可敬。

     我真的很有才能嗎?這種才能是否值得我付出生命的代價?我能逃過死劫嗎?到了冥間,在另一個充斥了異類的世界裡會有變化嗎?會有理解我的公衆嗎?我還會是從前那個我,後人會理解我嗎? 我從不跟路人談論我的興趣和打算,我的工作和觀念,我的喜和我的憂,我深信,對别人敞開心扉談自己的事,将給人家帶來深深的煩惱。

    坦率地講,我缺乏内心交流,我的靈魂在日益封閉。

     候見室、辦公廳、報界和咖啡館的庸人都推測着我有什麼野心,事實遠非如此。

    現實生活中我是個冷酷無情的人,談不上什麼激情,更不會感情用事,我敏銳的觀察力洞察一切人和事,什麼名氣、重要性都蕩然無存。

    我的幻想并沒有幫我将理想變成現實,卻讓我對那些所謂最重大的事件也不屑一顧,對自己也心灰意冷:我首先看見的幾乎都是事物的荒謬和煩瑣;眼前幾乎找不到崇高和偉大……在政治上,對我政見的熱情持久度從未超過我的演講稿或小冊子的長度。

    在内心裡和理論上,我是一個充滿幻想的人;在外界和實踐上,我又是一個十分現實的人。

    喜歡冒險又沉着冷靜,熱情似火又有條不紊,沒有人比我更好幻想或更重實際,也沒有人比我更狂熱或更冷酷;我是一個奇特的雙性人,血管裡同時流淌着父親和母親異質的血液。

     我曾先後擔任過不同軍隊的将領,士兵們和我并不是一個派别:我率領老保皇黨人反對公衆自由權,尤其是他們深惡痛絕的新聞自由;我嘲笑自由黨人,他們自己居然也會害怕波旁王朝的這種自由。

     我痛恨喜歡冷嘲熱諷的人,他們都是最猥瑣、最平庸、最淺薄的人。

     一個極大的不幸: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三十五年。

    ①很久後的今天,我的悲傷仍絲毫未減,這份剛被阻隔了的感情會是我最後的真情嗎?我沒有忘卻它,但我卻更快地替換了這份如此珍貴的情感!一個男人就這樣日漸衰老。

    當他還年輕,還擁有生命的時候,他就隻剩下了一顆歉疚的靈魂;然而當他努力面對,将生命沉重地拖在身後的時候,叫人又如何會寬恕他?我們用情不專卻又天性貧乏,我們隻能重複過去眷戀中的舊話來表達我們今天的情感。

    然而這些話本該隻說一次的:因為重複隻會亵渎它。

     ①波利娜·得博蒙(PaulinedeBeaumont)之死。

     在所有逝去的東西當中,狼谷是我唯一惋惜的;顯然,我将一無所有了。

    丢失了狼谷,我又孕育了《瑪麗——泰雷茲診所》,但是不久前我同樣地又失去了她。

    如今,命運就要将我掩入那一小撮黃土,對此我早已看透了。

     沒人能和我一樣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亡靈的世界裡,因為回憶已完全占據了我的現實生活。

    即使是那些我毫不在意的人,一旦死了,也都會湧人我的記憶之中:大概沒有走進墳墓的人都不能成為我的同伴,因為隻有那樣才能讓我确信我已經死了。

    在那裡,别人都覺得是生離死别,隻有我覺得那是永遠的相聚;一個朋友去了,就好像永遠地坐在了我的壁爐前,再也不會離開我了。

    當眼前的世界漸漸隐退,過去的世界就來到了我的身邊,如果現代人瞧不起老一代,他們的不屑也絲毫不會影響我:因為我根本就看不到他們的存在。

     “大概因為血管裡流着法國人的血液,我的選擇結束時,當有人與我談起國外橫加的輿論幹涉時我感到極為焦躁;如果有教養的歐洲人想把一八一四年憲章強加給我的話,我就會到君士坦丁堡去生活。

    ”① ①一八一六年四月三日在貴族院上的演講。

     我憎惡一切,蔑視現在,也蔑視即将到來的将來。

    可以統稱為“公衆”的後人們(并且是幾個世紀的)都将是些可悲可憐的人,對此我深信不疑。

    所以我不忍将我的生命的最後時日用來記載過去的事情,用來描繪一個已完全消失的世界,沒有人會再懂得它的語言,記得它的名字。

     君主節②不期而至,我利用這個節日重申我的忠誠,抱有自由觀點的我,忠心始終不變。

     ②一八二五年十一月三日,聖查裡節前夜。

     厭倦、憎惡一切,遲疑不決是我緻命的弱點。

     應該做更低下、更卑微、更虔誠的基督徒才好。

    可是很不幸,我已經快走到生命的終點了,不可能做個更完美的基督徒了:如果有人給我一個耳光,我不會将另一邊臉也伸過去。

     我的生命愈是被效忠和榮耀束緊,我就越想用行動的自由來換取思想表達的自由;我的思想又回歸了它的本性。

     不怕您笑話,我承認我确實沒有辦事主動的天性,千萬别對我的一舉成功抱任何希望,因為我有本能的障礙。

    這種障礙并非來自我的缺乏靈感,而是因為我漠視一切。

    這個缺點使得我在現實生活中永遠不能取得圓滿成功。

     若我有幸在此地①了結我的餘生,我就會在聖奧諾弗裡奧置辦一間陋室,那裡挨着塔索逝去的卧房。

    在大使工作之餘,我就坐在小屋的窗前繼續寫我的《回憶錄》。

    在地球上最美的一個景點,在翠綠的橙樹和橡樹叢中,整個羅馬盡收眼底。

    每天清晨,在臨終和詩人的墓穴之間,我乞靈于光榮和災難之神,從事着我的創作。

     ①夏多布裡昂為駐羅馬大使(一八二九)。

     “查理十世”深信我有一顆善良的心卻沒有一個聰明的腦袋。

    事實卻恰恰相反……我有一個特别冷靜好使的腦袋,至于心嘛,還過得去吧,跟絕大多數人也沒什麼區别。

     對内戰争沒有對外戰争那麼不正義、那麼容易激起公憤,而且自然得多,除非這些對外戰争是為了争取民族獨立。

    内戰至少是建立在個人淩辱和已知的仇恨之上;是一些敵對雙方都明白為什麼要拿起武器的戰鬥。

    即使苦難不能為他們的罪行開脫,那也是可以原諒、可以解釋的,可以讓人了解它為什麼存在。

    但是外戰又如何解釋呢?一些民族互相殘殺,通常是因為某個國王情緒不佳,某個野心家想發迹,或某個大臣伺機排擠對手。

     “并非出于感情上的效忠,也不是對亨利四世從小到大的艱辛哺育的體恤,我才來為這場一切都重新與我作對的官司辯護,如果這場官司勝訴的話。

    我不想寫傳奇故事,不為榮譽,也不想犧牲;我不相信神聖王權,我相信革命和事實的力量。

    我甚至不寄希望于憲章,我隻相信自己的理論;那是從我生命消失時期的哲學領域總結出來的:我推薦波爾多公爵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他比我們讨論的這個要實用、有價值得多。

    ”① ①一八三○年八月七日在貴族院上的演講。

     西班牙戰争是我政治生涯中的一件大事。

    它在我政治生涯中的地位可與《基督教真谛》曾在我文學領域的地位相媲美。

    命運之神讓我擔負起這巨大的風險,在複辟王朝時期它本來有可能調整世界走向未來的步伐。

    它将我從幻想中拖出來,并把我變成現實的引路人。

    它将我帶到賭桌前,對手是時下的兩位總理,梅特尼克王子和坎甯先生:我赢了他們。

    所有當時組閣舉足輕重的人物都不得不承認:他們遇到了一個政治家。

     啊,上帝保佑您;天賜的珍貴的獨立②,我的生命之魂!好啦,把我的《回憶錄》拿來,這是第二個我,您就是他的知己、偶像和缪斯。

    閑暇的時間最适合寫作:作為遇難人,我将繼續對海濱的漁夫講述我的遇險故事。

    回歸我的天性,我又是一個自由的旅行者;我要像開始那樣走完我的行程。

    我生命的跑道是一個封閉的圓圈,它将把我帶回到了起跑線上。

    在這條跑道上,我曾是個無憂無慮的毛頭小兵,如今我已成了經驗豐富的老兵,軍帽裡放着休憩着的子彈,臂上留着歲月的疤痕,肩上挎着裝滿了記憶的軍用包,在跑道上慢慢前行。

    天知道?說不定在每一程我都會重溫年輕時的舊夢?借助幻想可以幫助我抗擊那些舊時代的遊牧部落,他們就像潛伏在廢墟背後的龍騎兵,随時都可能出現。

     ②七月革命的第二天。

     在湖邊③洛桑路上沿街而上,可以看見拉巴努茲先生的兩位官員的别墅,建造那房子和培植花園花了一百五十萬法郎。

    當我步行經過他們的住所時,我簡直崇拜上帝,他居然在日内瓦,在我和他們之間安排了複辟王朝的見證人。

    我真愚蠢!蠢到家了!拉巴努茲先生讓我成了保皇堂人,并陷入了苦痛之中:看看他的官員們是如何促進公債折換的吧;對此我曾天真地制止過,還因此而被驅逐。

    這些先生們來了,乘着豪華輕便的馬車,帽子歪戴在耳邊。

    而我則不得不跳到溝渠裡,以免車輪卷走我破舊的衣角。

    然而,我畢竟曾是法國的貴族、部長和大使,并且我還執有裝着聖靈和金羊毛在内的所有上等基督教民的紙盒子。

    如果尊貴的拉巴努茲先生的高級官員,那些百萬富翁們有意買下我精美的盒子送給他們的夫人,我會十二分的樂意的。

     ③萊蒙湖。

    一八三一年,夏多布裡昂和妻子曾在日内瓦市郊帕基避暑。

     唉!金錢①我曾經是那樣藐視你,而我現在無論做什麼都得喜歡你了,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價值:你是自由的源泉,我們生活中的一切由你安排,沒有你,真是寸步難行。

    除了榮譽,你還有什麼得不到的?擁有你,人們就擁有了年輕、美麗、榮譽、才能和美德,人們就逗人喜歡、受人尊重。

    可你卻對我說,錢隻讓人們表面上擁有了一切:這又有什麼要緊?隻要我以為這一切是真實的就行了。

    好好地欺騙我吧,别的我都不要:生活本身難道不就是一種謊言?如果一個人身五分文,他就會受制于每件事、每個人。

    若兩個女人不和,她們盡可以各走各的陽關道;然而,就因為手頭缺幾個銅闆,她們依然得面對着面呆下來,雖然互不理睬、互相埋怨,火氣也越來越大,可是卻隻能吞下到口的氣話,互相白着眼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着,她們強忍着怒火,犧牲她們的興趣愛好,改變她們原有的生活方式:貧困讓這兩個女人緊挨在一起,但卻不是擁抱,而是相互撕咬,隻是不像弗洛拉咬龐培那樣罷了。

    沒有錢,無以逃脫,沒法去找另一個太陽,即使心裡再咬牙切齒也隻能常年套上這個枷鎖。

    幸福的猶太人,你們這些倒賣十字架的販子,是你們控制了當今的基督教會,決定和平和戰争,是你們出賣了舊的主教帽就能吃香喝辣,你們才是國王和美女的寵兒,可你們又是多麼肮髒可鄙啊!唉,要是你們願意跟我換換皮膚,或者隻要能讓我潛進你們的保險櫃,從中偷出你們從那些公子哥兒們那兒竊來的錢物,我就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①本頁是一八三一年九月十五日在帕基寫的。

    (參看前面注釋)。

     我天生是個民主主義者,可道義上卻是個持貴族政見者,隻要不跟民衆發生什麼關系,我情願為他們放棄我的财産和生命。

     我得懇請朋友們原諒我的某些辛辣的觀點。

    我隻能苦笑,我有太多苦痛,肉體上的痛苦,精神上的苦惱:看過我的《回憶錄》的人都了解我的命運如何。

    我并非安逸地躺在娘胎裡,因為痛苦早巳糾纏上我。

    我在災難裡漂流,厄運追随着我,我好比一間脆弱的茅草房,不堪厄運的重壓。

    但願我所愛的人們不會認為是我抛棄了他們;但願他們能諒解我,給我一個發洩口:有了這個發洩口,我的心便又都屬于他們了。

     自從第一顆宗教的種子在我的靈魂深處萌芽,我的生命便像處女地一樣蓬勃生長,除去荊棘,迎來了它的第一次豐收。

    突然一陣幹冷的風吹來,土地幹裂了。

    上天可憐它,賜予它露水滋潤,可是冷風又一次襲來。

    長時期在懷疑和信仰中飄搖不定,我的生活充滿了失望,也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歡欣。

    我善良聖潔的母親,請為我向耶稣基督祈禱:有了他,您的兒子從此便獲得新生了。

     如果我是小王子①的太傅,我就要盡力去争取他的信任。

    如果他重繼王位,那時我就會向他建議到時機成熟時才登基。

    我本想加佩王朝可以像當朝時一樣體面地退去……然而,……本來打算采取措施,安撫一下布拉格的虛弱無力,模仿呂伊納在幼王的身邊培養些得力之人,并以黎希留為榜樣把孔西尼撫慰得更好些……精力充沛的我硬要隐退布拉格,這确實不容易辦到,因為我不但得消除王室家族的反感,還得消除外國的仇恨。

    内閣也痛恨我的主意……然而,為了表示悔意,為了補償我民族榮譽感的過錯,也許我該捶胸痛哭,對統治着這個世界的蠢材們畢恭畢敬,這樣也許我能爬到達馬男爵的位置;而後,我卻忽然甩掉了拐杖,挺起了腰杆。

    可是糟糕!我的雄心壯志哪裡去了?我的掩飾本領哪裡去了?我的容忍克制哪裡去了?我對一切的重視哪裡去了?有兩三次我提起了筆;遵從太子妃要我給她寫信的要求,我寫了兩三次違心的草稿。

    然而,我很快忿忿不平起來,于是順着性子,一口氣寫了一封足以讓我扭斷脖子的信。

     ①波爾多公爵,亨利五世。

     即将離世的弗朗索瓦②想赤條條地離去,正如他赤條條地來一樣;他模仿一向被他奉為楷模的基督,要求将他樸實的軀體埋葬在處決犯人的地方。

    他口授了一封純精神的遺書,因為他留給兄弟們的隻有清貧和安甯;一個神聖的女子将他放人了墳墓。

    從主保聖人那裡,我繼承了清貧和對卑賤者的仁愛,以及對動物的憐憫……能在瞻禮日這天踏上法國的土地,我應該珍惜這種幸福;可是,我真正地擁有着一個祖國嗎?在這個國家裡我曾感受過片刻的安甯嗎? ②一八三三年十月四日,夏多布裡昂從布拉格返回法國,這一天正是他的主保聖人弗朗奈瓦·達西茲的瞻禮日。

     我的宗教信仰不斷地增強,戰勝了其他的一切信仰;人世間再也沒有比我更虔誠的基督徒,比我更不願輕信的人了。

     我的三種職業都有它的最高目标:作為旅行者,我渴望發現地球兩極的秘密;作為人文學者,我努力嘗試在遺址上重建宗教信仰;作為政治家,我竭力讓人民擁有一個沉着冷靜的君主制,去找回在維也納條約中喪失的力量,使法國重立于歐洲民族之林;至少我曾為獲得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的新聞自由助過一臂之力。

    在神的領域,宗教和自由;在人的領域,體面和榮耀(這是宗教和自由的人類後代):這就是我對祖國的期望。

    比起同時代的其他法國作家,我幾乎是唯一的文如其人:旅行者,戰士,政論家,大臣;在森林中我歌頌森林;在輪船上我描繪海洋;在軍營裡我談論武器;在流亡中我學會了流亡;在課堂上、在事務中,在議會上我研究了君主、政治和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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