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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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變化不定的人下定他們無法保持的決心,委實是最不幸的事情。

     邦雅曼?龔斯唐于三月二十日推翻了他十九日的文章。

    他坐着馬車跑了幾圈,想離開巴黎,最後還是回到城裡,并且接受了波拿巴的誘惑。

    他被任命為國事顧問,緻力于編寫《附加法案》,以此抹去了他從前那些高尚的篇頁。

     從此他内心就帶了暗傷。

    他對于後人如何評價再也沒有自信。

    他憂傷而陰暗的生活促成了他的死亡。

    有一些不幸,天主不許我們戰勝,因此就是最高貴的天性,也難以幸免!老天賦予我們才華,非要附加一些缺陷不可:愚蠢和嫉妒則可以贖罪。

    一個優秀人物的弱點,就是古代獻給兇神的那些黑色犧牲,然而兇神卻絕沒有變得和善。

     克呂登納夫人——威靈頓公爵 百日王朝期間,雷卡米耶夫人留在法國。

    是奧爾唐斯王後請她留下的,而那不勒斯王後則相反,給她在意大利提供了一個安全住所。

    百日王朝之後,克呂登納夫人随着同盟國的軍隊再次來到巴黎。

    她從傳奇小說落進了神秘主義之中,對俄羅斯皇帝的思想很有影響力。

     克呂登納夫人住在聖奧諾雷郊區一家公館。

    公館花園一直延伸到了香榭麗舍大街。

    亞曆山大常常隐姓埋名從花園一道門進來,與她作一番政治與宗教的談話,然後以熱烈的祈禱結束。

    克呂登納夫人曾邀請我參加一次這種祈禱上天的巫術活動,但我雖然作過種種幻想空想,卻仇恨一切無理性的行為,憎惡故弄玄虛裝神弄鬼,也看不起那些花招騙術;隻是人非完人,我還是參加了。

    但那場面讓我厭倦。

    我越是想祈禱,就越覺得我的靈魂冷酷無情。

    我想不出什麼話要對天主說,而魔鬼卻逗我發笑。

    我更喜歡仍是這塊貧瘠土地上的居民,整天為花兒所包圍,寫作《瓦雷裡》時的克呂登納夫人。

    隻是我發現老朋友米肖奇怪地摻合在這種牧歌式的愛情之中,雖說他有個風流名字,人卻并不多情。

    克呂登納夫人變成了上品天神,努力把天使留在自己身邊。

    邦雅曼?龔斯唐給雷卡米耶夫人的這封有趣的信便是證明: “克呂登納夫人剛才托我辦一件事,我有些為難,但還是要辦。

    她請您來的時候,盡可能不打扮得那麼漂亮。

    她說您會弄得所有人都花了眼,靈魂受到幹擾,注意力便無法集中。

    您不可能抛掉自己的魅力,但不要再把它增強。

    我本可以借機在您臉上添加許多東西,但我沒有膽量。

    人可以增添讨人喜歡的魅力,但決不能弄出殺人的魔力。

    我等會兒來看您。

    您指定我五點鐘來,可是您到六點鐘才回家,而我卻不能說您一句。

    不過,這一次,我還是會盡力殷勤一點。

    星期四” 威靈頓公爵難道不也想得到朱麗葉的青睐?從他寫給雷卡米耶夫人的信中,我選了一封轉錄如下。

    它隻有署名有點奇怪。

     “夫人,我承認,晚飯後因事務纏身,未能登門探望,我并不覺得多麼遺憾,既然每次見過您後,總是更為您的可愛所吸引,而無心關注政治!!! “明日如果您在家,我從希卡爾神甫家回來時,将登門拜訪。

    這類危險的探訪對我的影響,我根本不予考慮。

     您十分忠實的仆人 威靈頓 一月十三日于巴黎” 威靈頓公爵從滑鐵盧歸來,一進雷卡米耶夫人家就叫道:“我把他狠揍了一頓!”在一顆法國女人的心裡,他的成就斷送了他的勝利,他本來可以想到這一點。

     我再次見到雷卡米耶夫人——德?斯塔爾夫人之死 我再次見到雷卡米耶夫人,是在法國名流感到痛苦的年代,德?斯塔爾夫人就是那個時期死的。

    《苔爾芬》的作者在百日王朝後回到巴黎時已有疾病纏身。

    我在她家和德?迪拉公爵夫人府上都見到過她。

    漸漸地她的身體每況愈下,不得不卧病在床。

    有一天我去盧瓦爾街她的寓所。

    隻見百葉窗拉起了三分之一,床鋪挨着裡頭的牆壁,隻在左邊留下一條通道。

    床帏在金屬杆子上拉了回來,像是床邊的兩根立柱。

    德?斯塔爾夫人半躺半坐,身下墊着枕頭。

    我走了過去。

    當眼睛稍稍适應黑暗之後,我看清了病人的模樣。

    她因為發燒而兩頰通紅。

    她美麗的目光在黑暗中撞上我,她便對我說:“您好,親愛的弗朗西斯。

    我病了,但這并不妨礙我愛您。

    ”她伸出手來。

    我使勁握了握,又吻了一下。

    我擡起頭,看見床鋪另一邊的通道上,有一個瘦瘦的白影子站了起來:這是德?羅卡先生。

    他的臉變了形,兩頰凹陷,兩眼渾濁,臉色難以形容。

    他就要死了。

    這是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

    他沒有開口,隻是從我面前經過時點了點頭。

    聽不見他走路的聲音。

    他就像一個幽靈似的離去了。

    走到門口,幹癟的偶像停了一會,又搓着指頭走回床邊,對德?斯塔爾夫人說聲再見。

    這兩個鬼魂一個站着,一臉蒼白,一個坐着,因為充血而滿臉通紅(那血就要退下來,在心口凝結),默然相視,這種情景,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沒過幾天,德?斯塔爾夫人換了房子,請我去馬圖蘭新街她的新家吃晚飯。

    我去了。

    她不在客廳裡,甚至也不能出來吃飯。

    但她尚不知道大限已是如此逼近。

    我們入了席。

    我坐在雷卡米耶夫人旁邊。

    我有十二年沒有遇見她,就是那一回見到,也隻是片刻之間的事。

    我沒有望她,她也不望我。

    席間兩人沒有說一句話。

    隻是到了散席的時候,她才腼腆地跟我談了幾句德?斯塔爾夫人的病情。

    我稍稍偏過頭擡起眼睛。

    今天我擔心上了年紀的嘴巴會說出亵渎一種感情的話。

    這種感情在我的記憶中保留了它的全部青春,而且随着我日漸衰老,它的魅力也日益增大。

    我撇開晚年的日子,要發現那後面天國的幻影,要聽見深淵下方一個更幸福的地區的和諧聲音。

     德?斯塔爾夫人去世了。

    她寫給德?迪拉夫人的最後一封信字體粗大,筆法錯亂,像一個孩子寫的。

    信裡給弗朗西斯順帶寫了一句充滿感情的話。

    才華消失時比人去世時給人的感受更加強烈:社會普遍感到悲痛,每人在同一時刻失去了同樣的東西。

     随着德?斯塔爾夫人逝去的,還有我經曆的時代的很大一部分日子:就像一個卓越智者倒下時在一個世紀砸出的缺口,再也得不到彌合。

    她的去世給我一種特别的感受,其中還摻雜有一種神秘的驚愕:我是在這位女名人家裡認識雷卡米耶夫人的,然後,經過漫長的分别之後,德?斯塔爾夫人把兩個幾乎變得互不相識的遊子召到一塊:在一交預報死亡的宴席上,她給他們留下了回憶和不朽的友愛的榜樣。

     我常去城牆下街看望雷卡米耶夫人,後來她搬到昂儒街,我又常去那兒。

    人一旦與命運重新會合,就以為從不曾與它分離過:照畢達哥拉斯的說法,生活隻是不朽的靈魂對理念的回憶。

    在生命的曆程中,有誰不回想起一些細枝末節的,與任何别人無關的事情?昂儒街的住所有一個花園,花園裡有一條椴樹組成的綠廊。

    我在那裡等候雷卡米耶夫人時,從枝葉間瞥見一縷月光:難道我不覺得這縷月光是屬于我的,隻要去那些樹下就能再見到它?我曾看見陽光照耀着許多人的面孔,可就是想不起陽光。

     林中修道院 我迫于無奈,正要賣掉“狼谷”的時候,雷卡米耶夫人和德?蒙莫朗西先生來租了一半房子。

     雷卡米耶夫人日益遭受命運的打擊,不久就住進了林中修道院。

     德?阿布朗泰公爵夫人是這樣描述這個住所的: “林中修道院有幾座附屬建築,幾個美麗的花園,還有寬闊的庭院。

    不同年齡的女孩在院子裡玩耍。

    她們目光單純,無憂,言語淘氣。

    當年大家都隻知道林中修道院是一處聖潔的場所,一個家庭可以把希望托付給它,盡管這樣做的隻是一些興趣在它的高牆之外的母親。

    但是,一旦瑪麗亞修女把隔離聖地與塵世的小門關上(門上築有頂樓),人們穿過橫亘在修院與外面街道的正院,就不僅像是到了中立地帶,而且像是到了外國。

     “如今就不是這樣了:林中修道院這個名稱已經大衆化了;它的名氣傳得很廣,為社會各個階層所熟悉。

    頭一次來這裡的女人,隻要對下人們說一聲:“去林中修道院。

    ”下人們肯定不會問她該往哪邊走…… “它那如此實際,如此廣泛的名聲,在短短的時間裡,是從哪兒來的呢?喏,那頂上面,屋頂層,有兩扇小窗戶,在那兒,主樓梯間那幾扇大窗戶上面,你們看見了嗎?那是院裡的一間小房子。

    可是,林中修道院的名聲卻是從那裡誕生,從那裡傳下來,變得家喻戶曉的。

    當社會上各個階層的人都知道那間房裡住着一個不幸的女人,她雖然被剝奪了所有的快樂,卻能用體貼的話語消除人們的煩惱,卻用神奇的詞彙撫平人們的痛苦,卻給所有不幸的人帶來救助時,林中修道院又怎麼可能不出名呢? “當庫代①從牢房裡隐隐看到斷頭台時,他祈求的是誰的同情呢?他對兄弟說:‘去見雷卡米耶夫人,告訴她,我在天主面前是清白的……她會明白這段話的……’于是庫代獲救了。

    雷卡米耶夫人與這位有才華有善心的人一起實施了營救行動:巴朗謝先生協助她奔走活動,于是斷頭台少吞食了一個犧牲者。

     ①庫代(Couder,生卒年月不詳),在一樁案件中受牽累,被判死刑,後獲救。

     “一位不隻是在歐洲享有盛譽的女人,竟來到這間小房子尋找休息和合适的避難之所,這幾乎是向人類精神研究提供的一個不可思議的例證。

    有一些人即使舉行盛宴,可是由于社會對他們不再滿意,還是對他們不屑一顧,而對于昔日在歡樂中仍然更多地傾聽怨訴的女人,社會并不是那麼健忘。

    不僅林中修道院四樓小房間始終是雷卡米耶夫人的朋友們探訪的目标,而且那些曾經要求昂坦大道的優雅公館接納他們,把這當作一種恩典的外國人也要求享受同樣的待遇,就好像一個仙女的神奇力量可以使陡峭的樓梯變得平緩似的。

    對他們來說,看到在一個十尺寬二十尺長的空間,各種觀點的人聚集在同一面旗幟之下,和平相處,甚至攜手同行,委實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場景,與巴黎任何稀奇事同樣值得注意。

    德?夏多布裡昂子爵向邦雅曼?龔斯唐講述未為人所知的美洲奇聞。

    馬蒂厄?德?蒙莫朗西以他獨有的文雅,以他家祖傳的騎士禮貌,對即将登上瑞典寶座的貝納多特夫人畢恭畢敬,十分殷勤,這種态度,他本是用來對待阿代拉依德?德?薩伏瓦修女①的。

    她是白手恩貝爾的女兒,胖子路易的未亡人,曾經嫁過一位先輩。

    對自由時代的人,封建時代的人沒有任何尖刻言辭。

     ①阿代拉依德?德?薩伏瓦(AdelaidedeSavoie,?—死于一一五四年左右),法國路易六世之妻。

     “兩人并排坐在一張沙發上。

    聖日耳曼郊區的公爵夫人對出身于皇室的公爵夫人謙恭有禮。

    在這間單獨的小室裡,沒有任何沖突。

    當我在這間房子裡重新見到雷卡米耶夫人時,我已經搬回了久違的巴黎。

    我有事需要請她幫忙,就滿懷信任去找她。

    我從共同的朋友處得知她的勇氣具有何等力量。

    可是我看見她待到屋頂下那間房裡,和待在勃朗峰街金碧輝煌的沙龍裡一樣神閑氣定,态度從容,一下就失去了勇氣。

     “于是我暗自尋思:‘嗬!總是在吃苦!”我閃着淚花的眼睛盯着她,那種表情,她一看就應該明白。

    唉!我的思緒越過年代,回到了從前!名氣雖然把這個女人供放在世紀的花冠之上,她卻總是遭到暴風驟雨打擊,十年來苦難一直包圍着她的生活,在加倍打擊她的心,把她置于死地!…… “當我為往事和恒久的好感所指引,選擇林中修道院作為住所時,住在四樓小房間的人已不是我本想尋找的那一位:雷卡米耶夫人住進一套更寬敞的房間。

    我在那裡又見到了她。

    死亡使她周圍的戰士日漸減少。

    在她那些朋友中間,德?夏多布裡昂先生幾乎是碩果僅存的政壇精英。

    但是王室忘恩負義,使他失望的時刻到了。

    他很理智,對那些貌似幸福的東西說聲别了,就放棄了護民官那種靠不住的權力,以便抓住一種更為确定的權力。

     “我們已經看到,在林中修道院的沙龍裡,除了文學興趣,還活躍着别的興趣,那些受苦的人都想把希望的目光投向那裡。

    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清理與皇帝一家有關系的東西,我翻出幾份資料。

    現在看來,它們似乎不是插曲。

     “西班牙王後覺得自己必須回法國,就寫信給雷卡米耶夫人,說她要求來巴黎,請雷卡米耶夫人幫忙疏通。

    當時德?夏多布裡昂先生在外交部。

    西班牙王後知道他為人正直,相信自己的要求會得到批準。

    其實,這件事很難辦,因為有一部法律打擊這個不幸的家族,即使是最有德行的成員也不能幸免。

    但是德?夏多布裡昂先生身上有一種高尚的感情,就是對不幸者的同情。

    這種感情讓他後來寫下了這些動人的語句: 對那些大人物我正大光明; 他們受苦受難我才尊敬。

     我仇恨光芒四射的帝王法老; 他垮台後我才贊美他的王袍; 我覺得逆境把他造就成國王, 淚水中才透出權力的威望。

    ? 不幸的廷臣…… “德?夏多布裡昂先生關心一個不幸女子的利益;他查考自己的職責,發現它并不強迫自己要提防一個弱小的婦女,于是,在收到申請兩天之後,他寫信給雷卡米耶夫人,說約瑟夫?波拿巴夫人可以回法國,問她現在在何處,以便讓當時駐布魯塞爾公使迪朗?德?馬勒依先生簽發許可,隻是她得以德?維爾納芙伯爵夫人的名字來巴黎。

    他同時給荷蘭駐巴黎公使德?法熱爾先生寫了一封信: 我高興地向閣下轉告這件事。

    由于它使申請人和給予關照的公使都得到尊重,我就更覺欣慰。

    他們得到尊重,一個是因為高尚的信任,另一個則是因為高貴的仁慈。

     我的表現其實不值一提,德?阿布朗泰夫人,是過獎了。

    不過,由于林中修道院的情況她講得并不全面,我想把她忘記或者忽略的地方予以補全: 羅熱上尉是又一個庫代,也被判了死刑。

    雷卡米耶夫人讓我也加入她的善行,一起來營救他。

    邦雅曼?龔斯唐同樣插進來幫助卡隆的這位難友。

    他把下面這封寫給雷卡米耶夫人的信交給了死囚的兄弟: 夫人,老是打擾您,我真不能原諒自己,可是,人家不斷地判處死刑,這又怪不得我。

    送信人是那個倒黴的羅熱的兄弟,羅熱與卡隆一同判了刑。

    這是一件最黑暗也最為人知的案子。

    單單這個名字就使德?夏多布裡昂先生投入了行動。

    他有幸是内閣的第一大才子,又是惟一保留了血性的部長。

    我不再添加什麼話了。

    我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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