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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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的美洲——加拿大湖——印第安人的小船船隊——天性的毀滅——墳墓之山谷——河流的命運 戴珍珠的少女的部落出發了;我的荷蘭向導拒絕陪我到尼亞加拉瀑布以外的地方去。

    我向他支付了報酬,加入準備沿俄亥俄河順流而下的商人隊伍。

    在出發之前,我朝加拿大湖泊瞥了一眼。

    沒有什麼東西比這些湖泊的景色更加凄涼的了。

     一望無際的大洋和地中海開辟了通往各國的道路,而它們的海岸上住着或曾經居住過文明、人數衆多和強大的民族;加拿大的湖泊是光秃秃的水面,與水面相連的是一無所有的陸地:孤寂之中的孤寂。

    沒有居民的海岸遙望着沒有船舶的大海;你從荒涼的海面登上阒無人煙的海灘。

     伊利湖周長超過一百法裡。

    兩個世紀之前,湖濱的居民被易洛魁人消滅了。

    目睹印第安人乘着皮艇在這以風暴馳名、過去擠滿蛇的湖泊上冒險,實在是可怕的事情。

    印第安人把他們的神挂在船尾,在翻騰的波浪中沖進漩渦。

    與船幫齊平的浪濤似乎随時要将小艇吞沒。

    獵狗将前爪撐在船幫上,吠叫着,而它們的主人保持深邃的沉默,用他們的短槳有節奏地擊打着水面。

    小艇依次前進:在頭一條小船的船頭,站着酋長,他重複着由兩個元音組成的号子“烏阿”。

    “烏”是低沉的,拖得很長;“阿”是尖銳和短暫的。

    最尾的小艇上是另一位首領,也站着,操縱一隻像舵的槳。

    其他戰士蹲在船艙裡。

    人們穿過濃霧,迎着風,隻看見印第安人頭上的羽毛,吠叫的獵狗的伸長的脖子,兩位既是舵手又是占蔔者的酋長的肩膀:他們仿佛是湖泊之神。

     在舊世界裡,加拿大河流是沒有曆史的。

    恒河、幼發拉底河、尼羅河、多瑙河和萊茵河的命運不同。

    它們在它們兩岸什麼變化沒有看見過!這些牧人在源頭可以一步跨過的河流,讓征服者抛灑了多少血汗!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俄亥俄河 從加拿大的湖泊出發,我們到達肯塔基河和俄亥俄河交彙處的匹茲堡。

    那裡,風景變得絢麗多彩。

    這個風景秀麗的地區叫肯塔基,是以流經它的河流的名稱命名的。

    那個名字的意思是“血河”。

    它取這個名字是由于這條河流的美麗。

    在長達兩個世紀以上的時間裡,切羅基人和易洛魁人争奪這片狩獵地。

     在這些地區,歐洲人是否比那些被消滅的美洲人更加有德行,更加自由呢?在這些人類享受原始獨立的荒漠裡,奴隸們将不必在他們主人的皮鞭下耕種土地嗎?監獄和斷頭台将不會取代敞開的茅屋和鳥兒用作抱窩之地的高聳的鵝掌楸嗎? 土地的富饒不會引發新的戰争嗎?肯塔基将不再是“血地”嗎?藝術的建築物會比大自然的建築物更好地裝點俄亥俄河兩岸嗎? 沃巴什、大希布利爾、翼河或坎伯蘭河、切羅基或田納西、黃灘過去了,我們到達一個漲水時常常被淹沒的狹長半島。

    那裡的緯度是三十六度五十一分,俄亥俄河和密西西比河在那裡彙合。

    兩條河以相同的力量碰撞,各自降低速度;在幾千年時間裡,它們在同一條航道裡并肩而眠,但并不混同,好像兩個起初不同的民族,後來彙合在一起,組成一個統一的民族;好像兩位著名的對手,在戰鬥之後,睡在同一張床上;好像兩個敵對家族的夫妻,最初并沒有在新房裡分享命運的願望。

     我也一樣,如同江河的強大水流,我将我生命的小河有時流到山那邊,有時流往另一邊;随心所欲地犯些錯誤,但從未做過壞事;與富饒的平原相比,我更喜歡窮困的山谷,我在花朵旁邊而不是在宮殿旁邊滞留。

    而且,我如此醉心于我的旅行,以緻我幾乎不再想到極地。

    一幫商人允許我和他們同行,他們是從佛羅裡達的克雷克人那裡來的。

     我們啟程前往當時統稱為佛羅裡達、而現在包括亞拉巴馬、佐治亞、南卡羅來納、田納西等州的地區。

    我們大緻沿着從納奇茲到納什維爾的大路(途經傑克遜和弗洛倫斯),而這條大路經過克諾斯維爾和塞勒姆,又轉回到弗爾吉裡。

    弗爾吉裡當時是一個很少人光顧的地方,但巴特拉姆①考察過它的湖泊的風景。

    佐治亞和海濱佛羅裡達的種植者深人到克雷克人的各個部落裡,購買馬匹和半馴化的牲口;這類牲口在掘有水井的大草原上無限繁殖,我讓阿達拉和夏克達斯在這些水井邊憩息。

    他們甚至遠行至俄亥俄河。

     ①巴特拉姆(BartonamJohn,一六九九—一七七七):美國博物學家和探險家。

     我們被清涼的風吹拂着。

    俄亥俄河由于許多小河彙人而擴寬了,有時流向我們面前的湖?白,有時鑽進樹林。

    湖心隆起一些小島。

    我們揚帆朝其中一個大島駛去。

    上午八時,我們登岸了。

     我穿越一片草原,草原上點綴着開黃花的绮麗千裡光、有玫瑰色花冠的阿灑和有紫紅色冠毛的奧貝拉裡阿。

     印第安人留下的廢墟引我注目。

    這個遺址和大自然的青春之間的反差,這蠻荒中的人類建築物令人驚詫不已。

    什麼人曾經在島上住過?他姓什麼?他的種族?他什麼時候從這裡經過?他活着的時候,他藏匿的世界是否不為地球其他三部分所知?此人沉默的時候也許正當某些偉大民族驚天動地的時候,可是後者也歸于沉寂。

     在淡綠的莖上吊着玫瑰色花朵的罂粟叢中,冒出蜿蜒的沙丘、廢墟或山包。

    隻要碰過植物,莖和花的芳香就留在手指上。

    花兒殘留的芬芳是孤獨中度過的生命所留在記憶中的形象。

     我觀察睡蓮:它準備在日落時将它白色的百合花藏在波浪之中;傷心樹要等到黑夜來臨才綻開它的蓓蕾:妓女起床了,妻子才能睡覺。

     金字塔形的月見草高達七至八尺,有墨綠花邊的橢圓葉子,它有不同的習慣和不同的命運:它的黃花傍晚才微微綻開,一直到金星降到地平線之下;它在星光下繼續開放;日出時它光燦奪目;上午過去一半時間,它開始凋謝;到正午,它變成塵埃。

    它僅僅生活幾個小時;但是,如果天氣晴朗,它會加快它的行程,在金星和晨曦的氣息之間夭亡。

    然而,生命的短暫又有何妨? 一條小溪旁長滿捕蠅草;無數蜉蝣在周圍嗡嗡嗚叫。

    還有蜂鳥和蝴蝶,穿着華麗的服裝,同花壇的绮麗多彩争芳鬥豔。

    在這些散步和觀察當中,我常常對它們的微末感到驚訝。

    什麼!令我感到壓抑、并且将我趕進森林的革命在我身上沒有激起任何莊嚴的東西嗎?什麼!在我的祖國天翻地覆的時候,我卻去談論風景、植物、蝴蝶和花朵?人們用最微末的東西用來衡量最偉大的事件。

    多少人對這些事件無動于衷?另外還有多人對這些事件一無所知?世界上的全部人口估計為十一億到十二億;每秒鐘有一個人死去。

    這樣,在我們生存、我們微笑、我們歡樂的每一分鐘,有六十個人死去,有六十個家庭在哀歎、在哭泣。

    生命是一個持續不斷的瘟疫。

    這條纏繞我們的哀悼和喪葬的鎖鍊不會斷裂,它在延長;我們自己也将變成它的一環。

    此外,雖然我們為這些嚴重的災禍哭泣,但是世界上,比四分之三還多的人永遠不會聽見誰說起這些災禍!在取得傳播到離我們墳墓不過幾裡遠的聲名之後,讓我們喘口氣吧!讓我們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中去吧!我們的幸福的每一分鐘在不斷更新的六十副棺材中間流去! Namnoxnulladiem,nequenoctemaurorasecutaest, Quaenonaudieritmixtosvagitibusaegris Ploratus,mortiscomitesetfunefisatfi.① ①拉丁文,盧克萊修的詩句。

     “沒有白天跟随黑夜,沒有黑夜跟随日出;日出沒有聽見夾雜痛苦嚎叫的哭泣,而痛苦嚎叫是死亡和葬禮的伴侶。

    ” 一八二二年四月至九月 于倫敦 青春泉——穆斯高古熱人和西蒙諾勒人——我們的營地 佛羅裡達的野人說,在某個湖泊中央有一座島,島上生活着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穆斯高古熱人曾經數次試圖征服該島;但這個伊甸園在皮舟前面消失了,這是我們無法實現的幻想的本來形象。

     這個地方還有一口青春泉:有誰會希望再生呢? 在我眼皮底下,這些神話差不多變成現實。

    在我們最沒有思想準備的時候,我們看見一道灣汊裡駛出一隊小艇,有的被人用槳劃動着,有的揚着風帆。

    他們在我們島上登陸。

    船上載着兩家克雷克人,其中一家是西蒙諾勒部族的,另一家是穆斯高古熱部族的,在他們當中還夾雜謝羅基部族的人和“焦木頭”。

    這些野人之俊美使我十分詫異,他們一點不像加拿大野人。

     西蒙諾勒人和穆斯高古熱人都相當高大,但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妻子和他們的女兒卻是美洲最矮小的女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登岸來到我們身邊的印第安女人是謝羅基人和卡斯蒂利亞人的混血兒,身材高挑。

    她們當中有兩位好像聖多明各和法蘭西島的克裡奧爾人,但黃色皮膚,舉止典雅,與恒河女人相似。

    這兩位佛羅裡達堂姊妹成了我的人物原型,一位成了阿達拉,一位成了塞呂塔。

    隻是她們比我描繪的形象更加美麗,因為我無法表達這不斷變化和難以捉摸的表情,也無法表達她們的容貌的種族和地域特征。

    在這橢圓的臉上,在這仿佛透過淡桔黃色煙霧看見的膚色上,在這如此烏黑和如此溫柔的頭發裡,在這雙微微開啟的光滑的眼皮半遮掩的大眼睛裡,總之,在印第安女人和西班牙女人的雙重誘惑中,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

     客人的到來稍稍改變了我們的行止;我們的掮客開始打聽馬匹的情況,我們決定在種馬場附近安頓下來。

     我們紮營的平原上到處是公牛、奶牛、野牛、水牛、鶴、火雞、鹈鹕。

    飛禽用白色、黑色和玫瑰色點綴大草原綠色的背景。

     強烈的感情令我們的商販和獵人激動。

    并非地位、教育、偏見的激情,而是天生的、飽滿的、充沛的情欲,它們直奔它們的目标,見證是無名樹林深處一棵倒下的樹,一個無法重新尋覓的山谷,一條不見經傳的河流。

    西班牙男人和克雷克女人的關系構成這些豔遇的背景,“焦木頭”在這些浪漫故事當中扮演主要角色。

    有一個著名故事,講述一個燒酒商人如何被一名“畫成的女人”(妓女)引誘和弄得傾家蕩産。

    這個故事改編成名為《塔巴密伽》的西蒙諾勒語長詩,在森林中被人傳唱。

    印第安女人也被殖民者掠奪,很快被抛棄在彭薩科拉,在那裡抑郁而死。

    她們的不幸增加了《抒情詩集》的篇幅,可同施曼娜①的悲歌排在一起。

     ①施曼娜(Chimene):法國十七世紀劇作家高乃伊的作品《熙德》中的女主人公。

     兩個佛羅裡達女人——俄亥俄河畔的廢墟 大地是迷人的母親。

    我們誕生在她的懷抱。

    我們在孩提時,她讓我們吮吸她充滿奶水和蜜汁的Rx房;青年和壯年時,她向我們慷慨獻出她清涼的水、她的糧食、她的果實;無論何處,她都向我們提供蔭涼,沐浴之地、餐桌和床榻;我們死時,她向我們重新敞開她的襟懷,用青草和鮮花蓋住我們的軀體,同時悄悄用她的滋養改變我們,讓我們在某種優雅的形式下再生。

    當我醒來,第一眼望着頭頂的天空時,我就是這樣想的。

     獵人們出發從事他們每日的勞作。

    我同婦女和兒童待在一起。

    我的眼睛不再離開我的兩位森林女神:一位是驕傲的,一位是憂郁的。

    她們同我講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她們也聽不懂我的話。

    但我去打水,裝滿她們的盆子;我去拾柴,燒旺她們的篝火;我去采摘苔藓,鋪成她們的床榻。

    她們穿着短裙、西班牙式開縫長袖上衣、印第安青年的緊身褡和大衣。

    她們的光腿裹着桦樹皮的花邊;她們用燈芯草束住她們的頭發;她們将玻璃珠串成鍊條和項鍊。

    她們耳朵上垂挂着紅色的果實;她們有一隻會說話的虎皮鹦鹉——阿密德①的鳥兒:她們将鹦鹉搭在肩上,當作裝飾綠寶石,或者好像十世紀的貴夫人,給它套上頭罩,擎在手上。

    為了使胸脯和胳膊變得結實,她們用美洲的阿必亞或叟篩塗抹四肢。

    在孟加拉,寺廟的舞蹈女郎咀嚼油莎草;在東方國家,埃及舞女咀嚼希俄的乳香;佛羅裡達女郎用她們帶藍色的白牙齒吸取利濟檔巴爾的漿液和啃噬裡巴利①的根,後者兼有當歸,枸橼和香草的芬芳。

    她們生活在她們自身散發的芳香之中,好像橙樹和某些花朵被它們自己的葉子和花萼散發的馨香包圍。

    作為消遣,我在她們頭上插了一些飾物,她們笑着顯出害怕的樣子,但聽從我擺布;她們是相信巫術的,以為我在施展魔力。

    她們當中一個,那位“驕傲女郎”,常常祈禱;我覺得她是半個基督教徒。

    另一位用軟綿綿的聲音唱歌,每句歌詞結尾都發出令人困惑的喊叫。

    有時,她們之間用激動的聲調說話,我覺察其中有嫉妒的意味,面色憂郁的那位哭泣着,但不久也就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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