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事情要從那個滿眼青翠的瘋狂夏季說起。
那年夏天，弗蘭基十二歲，已經孤獨很久了。
她不屬于任何群體，也不屬于這個世界。
弗蘭基變得不合群，遊離于世界之外。
她終日惶惶不安。
六月，樹木生長得郁郁蔥蔥，耀眼奪目。
随後，樹葉顔色漸漸加深，小鎮日漸黯淡，在灼灼烈日下漸漸枯敗。
剛開始，弗蘭基還到處轉悠，找些事幹。
鎮上的人行道在早晚顯得灰蒙蒙的，而到了正午，太陽好似着了火，将水泥馬路灼燒得像玻璃一樣刺眼。
最終，人行道變得滾燙滾燙，難以下腳。
況且，她這人老捅婁子，私底下可捅了不少，所以還是閉門不出為妙。
家裡除了貝蕾妮絲·莎蒂和約翰·亨利·韋斯特，再也沒有其他人。
他們三個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天天一遍又一遍說着那些重複的話，以至于到了八月，那些陳詞濫調都變成了一支旋律，聽起來甭提有多奇怪。
每天下午，世界仿佛陷入死寂之中，一切都靜止下來。
這個夏天終究恍若一個碧綠而病态的夢，一座沉寂中透着瘋狂的叢林溫室。
而到了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一切都變了。
乏味的午後，弗蘭基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搞暈了頭，怎麼也想不明白。
&ldquo真不可思議，&rdquo她喃喃道，&ldquo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rdquo &ldquo什麼發生了？發生了什麼？&rdquo貝蕾妮絲問。
約翰·亨利傾聽着，一言不發地看着她們。
&ldquo頭一回這麼想不通。
&rdquo &ldquo什麼事想不通？&rdquo &ldquo整件事。
&rdquo弗蘭基說。
貝蕾妮絲說道：&ldquo我覺得你腦子怕是被太陽給烤壞了。
&rdquo &ldquo我也這麼認為。
&rdquo約翰·亨利輕聲附和。
弗蘭基自己也差不多要承認了。
下午四點，方方正正的廚房裡陰暗沉悶，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弗蘭基坐在桌子旁，半睜着眼睛，心裡尋思着一樁婚禮，眼前是一座肅穆的教堂，奇妙的雪花沿着彩繪玻璃斜斜滑落。
婚禮中的新郎是她的哥哥，他的臉看不清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光亮。
新娘身穿一襲白色拖地婚紗，同樣也看不清她的臉。
這樁婚禮使弗蘭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ldquo看着我，&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在嫉妒？&rdquo &ldquo嫉妒？&rdquo &ldquo你哥結婚讓你嫉妒了？&rdquo &ldquo不是，&rdquo弗蘭基答道，&ldquo我隻是從來沒見過誰像他們這個樣子。
他們今天進屋的時候，感覺怪怪的。
&rdquo &ldquo你的确在嫉妒，&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去鏡子面前照照自己。
瞧你眼睛的顔色，一看就知道。
&rdquo 廚房水槽的上方懸挂着一塊霧蒙蒙的鏡子。
弗蘭基照了照，那雙灰色的眼睛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
今年夏天她的個子猛地竄了上來，幾乎長成一個大怪物。
她的肩膀很窄，腿又長得太長，穿着一條藍色短褲，一件B．V．D．背心，赤着個腳，頭發很短，像個男孩子，剛剪不久的頭發甚至還沒朝兩邊分開。
鏡子裡的人歪歪扭扭，不過弗蘭基知道自己長什麼樣。
她聳起左肩，頭轉向一側。
&ldquo哦，&rdquo她說，&ldquo我從來沒見過比他們還漂亮的人兒了。
我隻是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rdquo &ldquo什麼怎麼回事，傻瓜？&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你哥哥帶着準備迎娶的女孩回家，今天跟你和你爸爸一起吃個飯。
這個禮拜天他們打算在女孩的家鄉冬山舉辦婚禮。
你和你爸爸要去參加這個婚禮。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你有什麼想不通的？&rdquo &ldquo我也說不清楚，&rdquo弗蘭基答道，&ldquo我敢說他們肯定每一分每一秒都開心得不得了。
&rdquo &ldquo那我們也玩開心點。
&rdquo約翰·亨利插話道。
&ldquo我們玩開心點？&rdquo弗蘭基反問，&ldquo我們？&rdquo 三個人重新回到桌子旁邊坐下，打三人橋牌，貝蕾妮絲負責發牌。
自打弗蘭基記事起，貝蕾妮絲就是廚娘了。
她皮膚特别黑，肩膀寬闊，個頭很矮。
她老說自己三十五歲，這話至少說了不下三個年頭了。
頭發中分，編成辮子，抹了頭油，緊貼着頭皮，面孔扁平溫和。
貝蕾妮絲隻有一個地方顯得比較别扭，那就是她的左眼。
那隻眼睛是一顆寶藍色的玻璃球，從溫和的黑臉龐向外直直地瞪着。
天知道她為什麼要選一隻藍眼珠。
她的右眼是黑色的，看起來很憂郁。
貝蕾妮絲發牌時動作很慢，碰到撲克牌被汗黏在一起就舔舔拇指。
她發每張牌時約翰·亨利都要過目。
他光着膀子，白白的胸脯全是汗，脖子上挂着一塊細線串起來的小鉛驢。
亨利是弗蘭基的親戚，是她的親表弟。
整個夏天他們朝夕相處，一塊吃飯，一塊玩耍打發時間，她沒法把他攆回去。
他年紀很小，才六歲，但膝蓋骨長得很大，反正弗蘭基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
他老摔跤擦破膝蓋，總有一邊結着疤或纏着紗布。
約翰·亨利的小臉白白淨淨，喜歡皺縮着眉頭，臉上戴着一副小小的金邊眼鏡。
他剛輸牌，已經欠了貝蕾妮絲&ldquo五百多萬&rdquo，所以格外小心地盯着每張牌。
&ldquo我叫紅心1。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黑桃1。
&rdquo弗蘭基道。
&ldquo我要叫黑桃，&rdquo約翰·亨利說，&ldquo本來我要叫的。
&rdquo &ldquo嗯，算你倒黴，我先叫的。
&rdquo &ldquo啊，你這笨蛋！&rdquo他叫道，&ldquo這不公平！&rdquo &ldquo别吵鬧了，&rdquo貝蕾妮絲表示，&ldquo說實話，你們就是瞎叫，誰也拿不出好牌來。
我叫紅心2。
&rdquo &ldquo我又沒說什麼，&rdquo弗蘭基解釋道，&ldquo無所謂了。
&rdquo 事實也是如此。
下午弗蘭基玩橋牌時，見到什麼就出什麼，亨利也是這個樣子。
他們坐在廚房裡，房間陰沉沉的，令人難受。
約翰·亨利在牆上到處塗鴉，手夠得着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稀奇古怪的傑作。
這使廚房看起來無比荒唐，就像瘋人院裡的病房。
現在，這間破舊的廚房讓弗蘭基覺得很不自在。
究竟是什麼原因，她也說不上來，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擠作一團，正反複拍打着桌子的邊緣。
&ldquo這世界真小。
&rdquo她說。
&ldquo為什麼這麼說？&rdquo &ldquo我是說太快，&rdquo弗蘭基答，&ldquo這世界變得太快了。
&rdquo &ldquo哦，不知道，&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有時快，有時慢。
&rdquo 弗蘭基雙眼微微閉着，說：&ldquo對我來說，太快。
&rdquo對她而言，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悠遠而又刺耳。
昨天以前，弗蘭基還從未對一樁婚禮這麼上過心。
她明白，唯一的哥哥賈維斯将要結婚了。
他去阿拉斯加之前，在冬山同一個女孩訂了婚。
賈維斯在部隊裡是一名下士，在阿拉斯加待了差不多兩年時間。
弗蘭基已經很長一陣子沒見到哥哥了，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變幻無窮，仿佛水中之月。
但是阿拉斯加！弗蘭基夢裡千百回見到它，尤其在這個夏天，它變得格外真實。
她看見皚皚白雪、茫茫冰海和冰川，還有愛斯基摩人的冰屋、北極熊和美麗的北極光。
賈維斯剛去阿拉斯加時，她寄給他一盒精心包裝的自制奶油軟糖，每顆都被單獨包上蠟紙。
想到那些糖在阿拉斯加被吃掉，她心裡就萬分激動，還想象着哥哥把糖分發給全身裹着皮毛的愛斯基摩人的情景。
三個月後，賈維斯寄來一封信，對她表示感謝，信裡還夾着一張五元的鈔票。
有段時間，她幾乎每個星期都寄糖給哥哥，有時不是奶油軟糖，而是奶油蛋白軟糖，但賈維斯除了聖誕節之外，再也沒給她寄過錢。
有時寫給父親的短箋讓她有些心神不甯。
例如，今年夏天他有一次在信裡提到自己遊泳，還說蚊子特别兇。
那封信攪亂了弗蘭基的夢境，困惑了幾天後，冰天雪地的海洋又重新回到她的夢境中去。
賈維斯從阿拉斯加回來後，直接去了冬山。
新娘叫賈妮思·埃文斯，婚禮是這樣安排的：哥哥在電報裡說，他和新娘這個星期五回來待一天，接着星期天舉辦婚禮。
弗蘭基和父親要跋涉近百英裡去冬山參加這個婚禮，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她翹首盼望着哥哥和新娘到來的日子，但并沒想象他們的樣子，也沒去思量婚禮這事。
所以，他們回來的頭一天，她隻是向貝蕾妮絲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ldquo我想這事兒挺巧的，有些不同尋常。
賈維斯去的是阿拉斯加，而他準備娶的新娘偏偏來自一個叫冬山的地方。
冬山，&rdquo她緩緩地重複着這個詞，閉上眼睛，冬山、阿拉斯加、寒冷的雪地，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融入夢境裡。
&ldquo我真希望明天就是星期天，而不是星期五。
要是我已經離開小鎮就好了。
&rdquo &ldquo星期天會來的。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可沒準兒，&rdquo弗蘭基說，&ldquo我早就準備離開這個小鎮了。
真希望參加完婚禮就一走了之。
我想去别的什麼地方，永遠離開。
真希望自己有一百美元，然後遠走高飛，再也不回這個小鎮。
&rdquo &ldquo看起來你的願望還真不少呢。
&rdquo貝蕾妮絲評論。
&ldquo我想變成别人，隻要不是弗蘭基就成。
&rdquo 事情發生前的那個下午，一切和八月其他的午後沒有區别。
弗蘭基在廚房裡無所事事，待到傍晚才走進院子裡。
暮色中，屋後的斯卡珀農葡萄架紫裡透着黑。
她慢慢地踱着步子。
約翰·亨利·韋斯特交叉着腿坐在八月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兩手插在口袋裡。
&ldquo你在做什麼？&rdquo她問。
&ldquo思考問題。
&rdquo &ldquo什麼問題？&rdquo 他沒回答。
今年夏天，弗蘭基長得太高了，已經沒法再跟往常一樣鑽葡萄架。
那些十二歲的孩子還能在底下四處穿梭，嬉戲打鬧，玩得不亦樂乎。
甚至一些小個頭的成年女人也能在底下走動。
她個頭太大，不得不跟大人一樣，在架子外面轉悠，采摘長在邊上的葡萄。
她凝視着那些互相纏繞的暗沉的藤蔓，空氣中彌漫着爛葡萄和泥土的氣息。
站在棚架邊，夜幕降臨，弗蘭基心裡湧出一絲惶惑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确實感到害怕。
&ldquo我跟你說，&rdquo她說，&ldquo晚上一起吃飯，在我家過夜。
&rdquo 約翰·亨利掏出一塊廉價手表，就好像得看看時間再決定行不行。
不過葡萄架底下光線太暗，看不清上面的數字。
&ldquo回家告訴派特姑媽一聲。
廚房裡見。
&rdquo &ldquo行。
&rdquo 她感到害怕。
傍晚的天空灰暗空洞，燈光從廚房的窗戶照射出來，在夜色漸濃的庭院投下方形的橘色光影。
印象中，從小她就相信煤庫裡住着三個幽靈，其中一個戴着一隻銀戒指。
弗蘭基登上屋後的台階，說道：&ldquo我剛剛叫約翰·亨利來吃晚飯，在這過夜。
&rdquo 貝蕾妮絲正揉着一塊做烤餅用的生面團，将它丢在撒了面粉的桌子上。
&ldquo我還以為你嫌他煩呢。
&rdquo &ldquo我是嫌他煩，&rdquo弗蘭基聲明，&ldquo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安。
&rdquo &ldquo為什麼不安？&rdquo 弗蘭基搖搖頭。
&ldquo或許可以說是因為孤獨。
&rdquo她最後說。
&ldquo好，我會給他留一小塊面團。
&rdquo 從黑漆漆的庭院回來，廚房顯得很悶熱，明晃晃的，令人不舒服。
牆壁更是讓她抓狂，上面亂七八糟畫着聖誕樹、飛機、奇形怪狀的士兵和花朵。
六月的某個冗長的午後，約翰·亨利第一次往牆上塗鴉，既然牆面已經弄髒，索性繼續随心所欲想畫就畫。
有時弗蘭基也會湊熱鬧畫上幾筆。
剛開始父親看到牆氣得火冒三丈，後來就聽之任之，說想怎麼畫就怎麼畫，反正秋天他要把牆重新粉刷一遍。
不過夏天太漫長，沒完沒了，那些牆看着确實心煩。
晚上，廚房顯得有些怪誕，她心裡怕怕的。
弗蘭基站在門口，說：&ldquo我隻是認為還是叫他來的好。
&rdquo 天黑時，約翰·亨利從後門進來了，手裡拎着一個小小的周末旅行袋。
他身穿白色演出服，鞋襪整整齊齊，腰帶上扣着一把短劍。
他見過雪，盡管隻有六歲，但是去年冬天去了趟伯明翰，在那見到了下雪。
弗蘭基還從來沒見過雪呢。
&ldquo旅行袋給我吧，&rdquo她說，&ldquo你先做個小人餅。
&rdquo &ldquo行。
&rdquo 約翰·亨利沒有弄面團玩，而是開始制作餅人，就像在做什麼很嚴肅的事情。
他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扶一扶鏡框，仔細瞧着手裡的傑作，那樣子頗像個小小的鐘表匠。
他搬來一把椅子，跪在上面，這樣正好夠得着。
貝蕾妮絲拿了些葡萄幹來。
這要是其他孩子，一準給粘得到處都是。
亨利隻用兩顆做眼睛，不過很快就發現，葡萄幹有些太大，于是一絲不苟地将一顆掰做幾塊，大的做眼睛，小的做鼻子，還将一小塊弄成彎彎的，當作咧開的嘴。
全部做完後，他把手伸到背後用褲子擦了擦。
眼前的這個小人餅頭上戴着帽子，手指根根分明，手裡甚至還拿着個小手杖。
亨利做得太投入，面團都讓他給捏得又濕又髒。
不過小人餅像模像樣，事實上，它讓弗蘭基覺得，亨利也很像樣。
&ldquo咱還是先吃飯吧。
&rdquo她說。
父親剛來電話，說在珠寶店加班，晚些回來，所以他們就和貝蕾妮絲一起在廚房裡吃晚飯。
貝蕾妮絲從烤箱裡拿出烤餅人，亨利的作品變得和其他孩子的完全沒什麼兩樣。
烘烤後的餅人脹大了很多，整個兒全走了樣，手指連在一起，手杖像根尾巴。
不過亨利隻是隔着眼鏡看看，用餐巾揩了揩，然後開始往餅人的左腳抹上黃油。
時值八月，夜裡很熱，外面很黑。
餐廳的收音機裡，幾個電台混雜在一起：戰争消息夾雜着含混不清的廣告，隐約還能聽見輕音樂樂隊俗不可耐的曲子。
收音機開了一整個夏天，他們早就不把它當回事兒了。
有時聲音實在太大，吵得耳朵受不了，弗蘭基就會把它關小點。
若非如此，不管它放的是音樂還是其他什麼，他們都充耳不聞，當沒聽見。
&ldquo你想幹什麼？&rdquo弗蘭基問，&ldquo我讀點漢斯·布林克的故事給你聽？還是幹點别的事情？&rdquo &ldquo幹點别的事情吧。
&rdquo他答。
&ldquo什麼事？&rdquo &ldquo我們出去玩會兒吧。
&rdquo &ldquo我不想去。
&rdquo弗蘭基說。
&ldquo今晚外面好多人呢。
&rdquo &ldquo你沒聽見嗎？&rdquo弗蘭基道，&ldquo我都跟你說了。
&rdquo 約翰·亨利繃着粗大的膝蓋，站了一會兒才說：&ldquo我看我還是回去吧。
&rdquo &ldquo哎呀，你還沒過夜呢！你總不能吃了晚飯就這麼回去吧。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他輕聲說。
收音機響起，夾雜着黑夜中孩子們在外面玩耍的聲音。
&ldquo咱們也出去吧，弗蘭基。
聽起來他們玩得可真夠開心的。
&rdquo &ldquo才不，他們才不呢，&rdquo她說，&ldquo不過是一群醜不拉幾的瘋小孩。
跑來跑去，叫個不停，有什麼好玩的。
走，我們上樓，給你收拾行李去。
&rdquo 弗蘭基的房間其實是一個加高的涼台，建在房子的外面，從廚房有樓梯可以上去。
房間裡陳設簡單，隻有一張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桌子。
弗蘭基還有個小馬達，開關是好的，能磨刀，如果指甲夠長，拿它來锉指甲也沒問題。
牆邊放着為這次冬山之行打包好的行李箱。
桌子上擺着一部非常陳舊的打字機，弗蘭基在它前面坐下來，開始尋思可以給誰寫信，卻發現沒人可寄。
每封能回的信她都已經回複過了，有的甚至還回複了幾次。
于是，她将打字機用雨衣蓋起來，把它推到了一邊。
&ldquo老實說，&rdquo約翰·亨利再次提出，&ldquo你
那年夏天，弗蘭基十二歲，已經孤獨很久了。
她不屬于任何群體，也不屬于這個世界。
弗蘭基變得不合群，遊離于世界之外。
她終日惶惶不安。
六月，樹木生長得郁郁蔥蔥，耀眼奪目。
随後，樹葉顔色漸漸加深，小鎮日漸黯淡，在灼灼烈日下漸漸枯敗。
剛開始，弗蘭基還到處轉悠，找些事幹。
鎮上的人行道在早晚顯得灰蒙蒙的，而到了正午，太陽好似着了火，将水泥馬路灼燒得像玻璃一樣刺眼。
最終，人行道變得滾燙滾燙，難以下腳。
況且，她這人老捅婁子，私底下可捅了不少，所以還是閉門不出為妙。
家裡除了貝蕾妮絲·莎蒂和約翰·亨利·韋斯特，再也沒有其他人。
他們三個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天天一遍又一遍說着那些重複的話，以至于到了八月，那些陳詞濫調都變成了一支旋律，聽起來甭提有多奇怪。
每天下午，世界仿佛陷入死寂之中，一切都靜止下來。
這個夏天終究恍若一個碧綠而病态的夢，一座沉寂中透着瘋狂的叢林溫室。
而到了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一切都變了。
乏味的午後，弗蘭基被突如其來的變化搞暈了頭，怎麼也想不明白。
&ldquo真不可思議，&rdquo她喃喃道，&ldquo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rdquo &ldquo什麼發生了？發生了什麼？&rdquo貝蕾妮絲問。
約翰·亨利傾聽着，一言不發地看着她們。
&ldquo頭一回這麼想不通。
&rdquo &ldquo什麼事想不通？&rdquo &ldquo整件事。
&rdquo弗蘭基說。
貝蕾妮絲說道：&ldquo我覺得你腦子怕是被太陽給烤壞了。
&rdquo &ldquo我也這麼認為。
&rdquo約翰·亨利輕聲附和。
弗蘭基自己也差不多要承認了。
下午四點，方方正正的廚房裡陰暗沉悶，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弗蘭基坐在桌子旁，半睜着眼睛，心裡尋思着一樁婚禮，眼前是一座肅穆的教堂，奇妙的雪花沿着彩繪玻璃斜斜滑落。
婚禮中的新郎是她的哥哥，他的臉看不清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光亮。
新娘身穿一襲白色拖地婚紗，同樣也看不清她的臉。
這樁婚禮使弗蘭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ldquo看着我，&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你在嫉妒？&rdquo &ldquo嫉妒？&rdquo &ldquo你哥結婚讓你嫉妒了？&rdquo &ldquo不是，&rdquo弗蘭基答道，&ldquo我隻是從來沒見過誰像他們這個樣子。
他們今天進屋的時候，感覺怪怪的。
&rdquo &ldquo你的确在嫉妒，&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去鏡子面前照照自己。
瞧你眼睛的顔色，一看就知道。
&rdquo 廚房水槽的上方懸挂着一塊霧蒙蒙的鏡子。
弗蘭基照了照，那雙灰色的眼睛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
今年夏天她的個子猛地竄了上來，幾乎長成一個大怪物。
她的肩膀很窄，腿又長得太長，穿着一條藍色短褲，一件B．V．D．背心，赤着個腳，頭發很短，像個男孩子，剛剪不久的頭發甚至還沒朝兩邊分開。
鏡子裡的人歪歪扭扭，不過弗蘭基知道自己長什麼樣。
她聳起左肩，頭轉向一側。
&ldquo哦，&rdquo她說，&ldquo我從來沒見過比他們還漂亮的人兒了。
我隻是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rdquo &ldquo什麼怎麼回事，傻瓜？&rdquo貝蕾妮絲道，&ldquo你哥哥帶着準備迎娶的女孩回家，今天跟你和你爸爸一起吃個飯。
這個禮拜天他們打算在女孩的家鄉冬山舉辦婚禮。
你和你爸爸要去參加這個婚禮。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你有什麼想不通的？&rdquo &ldquo我也說不清楚，&rdquo弗蘭基答道，&ldquo我敢說他們肯定每一分每一秒都開心得不得了。
&rdquo &ldquo那我們也玩開心點。
&rdquo約翰·亨利插話道。
&ldquo我們玩開心點？&rdquo弗蘭基反問，&ldquo我們？&rdquo 三個人重新回到桌子旁邊坐下，打三人橋牌，貝蕾妮絲負責發牌。
自打弗蘭基記事起，貝蕾妮絲就是廚娘了。
她皮膚特别黑，肩膀寬闊，個頭很矮。
她老說自己三十五歲，這話至少說了不下三個年頭了。
頭發中分，編成辮子，抹了頭油，緊貼着頭皮，面孔扁平溫和。
貝蕾妮絲隻有一個地方顯得比較别扭，那就是她的左眼。
那隻眼睛是一顆寶藍色的玻璃球，從溫和的黑臉龐向外直直地瞪着。
天知道她為什麼要選一隻藍眼珠。
她的右眼是黑色的，看起來很憂郁。
貝蕾妮絲發牌時動作很慢，碰到撲克牌被汗黏在一起就舔舔拇指。
她發每張牌時約翰·亨利都要過目。
他光着膀子，白白的胸脯全是汗，脖子上挂着一塊細線串起來的小鉛驢。
亨利是弗蘭基的親戚，是她的親表弟。
整個夏天他們朝夕相處，一塊吃飯，一塊玩耍打發時間，她沒法把他攆回去。
他年紀很小，才六歲，但膝蓋骨長得很大，反正弗蘭基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
他老摔跤擦破膝蓋，總有一邊結着疤或纏着紗布。
約翰·亨利的小臉白白淨淨，喜歡皺縮着眉頭，臉上戴着一副小小的金邊眼鏡。
他剛輸牌，已經欠了貝蕾妮絲&ldquo五百多萬&rdquo，所以格外小心地盯着每張牌。
&ldquo我叫紅心1。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黑桃1。
&rdquo弗蘭基道。
&ldquo我要叫黑桃，&rdquo約翰·亨利說，&ldquo本來我要叫的。
&rdquo &ldquo嗯，算你倒黴，我先叫的。
&rdquo &ldquo啊，你這笨蛋！&rdquo他叫道，&ldquo這不公平！&rdquo &ldquo别吵鬧了，&rdquo貝蕾妮絲表示，&ldquo說實話，你們就是瞎叫，誰也拿不出好牌來。
我叫紅心2。
&rdquo &ldquo我又沒說什麼，&rdquo弗蘭基解釋道，&ldquo無所謂了。
&rdquo 事實也是如此。
下午弗蘭基玩橋牌時，見到什麼就出什麼，亨利也是這個樣子。
他們坐在廚房裡，房間陰沉沉的，令人難受。
約翰·亨利在牆上到處塗鴉，手夠得着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稀奇古怪的傑作。
這使廚房看起來無比荒唐，就像瘋人院裡的病房。
現在，這間破舊的廚房讓弗蘭基覺得很不自在。
究竟是什麼原因，她也說不上來，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擠作一團，正反複拍打着桌子的邊緣。
&ldquo這世界真小。
&rdquo她說。
&ldquo為什麼這麼說？&rdquo &ldquo我是說太快，&rdquo弗蘭基答，&ldquo這世界變得太快了。
&rdquo &ldquo哦，不知道，&rdquo貝蕾妮絲說，&ldquo有時快，有時慢。
&rdquo 弗蘭基雙眼微微閉着，說：&ldquo對我來說，太快。
&rdquo對她而言，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悠遠而又刺耳。
昨天以前，弗蘭基還從未對一樁婚禮這麼上過心。
她明白，唯一的哥哥賈維斯将要結婚了。
他去阿拉斯加之前，在冬山同一個女孩訂了婚。
賈維斯在部隊裡是一名下士，在阿拉斯加待了差不多兩年時間。
弗蘭基已經很長一陣子沒見到哥哥了，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變幻無窮，仿佛水中之月。
但是阿拉斯加！弗蘭基夢裡千百回見到它，尤其在這個夏天，它變得格外真實。
她看見皚皚白雪、茫茫冰海和冰川，還有愛斯基摩人的冰屋、北極熊和美麗的北極光。
賈維斯剛去阿拉斯加時，她寄給他一盒精心包裝的自制奶油軟糖，每顆都被單獨包上蠟紙。
想到那些糖在阿拉斯加被吃掉，她心裡就萬分激動，還想象着哥哥把糖分發給全身裹着皮毛的愛斯基摩人的情景。
三個月後，賈維斯寄來一封信，對她表示感謝，信裡還夾着一張五元的鈔票。
有段時間，她幾乎每個星期都寄糖給哥哥，有時不是奶油軟糖，而是奶油蛋白軟糖，但賈維斯除了聖誕節之外，再也沒給她寄過錢。
有時寫給父親的短箋讓她有些心神不甯。
例如，今年夏天他有一次在信裡提到自己遊泳，還說蚊子特别兇。
那封信攪亂了弗蘭基的夢境，困惑了幾天後，冰天雪地的海洋又重新回到她的夢境中去。
賈維斯從阿拉斯加回來後，直接去了冬山。
新娘叫賈妮思·埃文斯，婚禮是這樣安排的：哥哥在電報裡說，他和新娘這個星期五回來待一天，接着星期天舉辦婚禮。
弗蘭基和父親要跋涉近百英裡去冬山參加這個婚禮，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她翹首盼望着哥哥和新娘到來的日子，但并沒想象他們的樣子，也沒去思量婚禮這事。
所以，他們回來的頭一天，她隻是向貝蕾妮絲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ldquo我想這事兒挺巧的，有些不同尋常。
賈維斯去的是阿拉斯加，而他準備娶的新娘偏偏來自一個叫冬山的地方。
冬山，&rdquo她緩緩地重複着這個詞，閉上眼睛，冬山、阿拉斯加、寒冷的雪地，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融入夢境裡。
&ldquo我真希望明天就是星期天，而不是星期五。
要是我已經離開小鎮就好了。
&rdquo &ldquo星期天會來的。
&rdquo貝蕾妮絲說。
&ldquo可沒準兒，&rdquo弗蘭基說，&ldquo我早就準備離開這個小鎮了。
真希望參加完婚禮就一走了之。
我想去别的什麼地方，永遠離開。
真希望自己有一百美元，然後遠走高飛，再也不回這個小鎮。
&rdquo &ldquo看起來你的願望還真不少呢。
&rdquo貝蕾妮絲評論。
&ldquo我想變成别人，隻要不是弗蘭基就成。
&rdquo 事情發生前的那個下午，一切和八月其他的午後沒有區别。
弗蘭基在廚房裡無所事事，待到傍晚才走進院子裡。
暮色中，屋後的斯卡珀農葡萄架紫裡透着黑。
她慢慢地踱着步子。
約翰·亨利·韋斯特交叉着腿坐在八月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兩手插在口袋裡。
&ldquo你在做什麼？&rdquo她問。
&ldquo思考問題。
&rdquo &ldquo什麼問題？&rdquo 他沒回答。
今年夏天，弗蘭基長得太高了，已經沒法再跟往常一樣鑽葡萄架。
那些十二歲的孩子還能在底下四處穿梭，嬉戲打鬧，玩得不亦樂乎。
甚至一些小個頭的成年女人也能在底下走動。
她個頭太大，不得不跟大人一樣，在架子外面轉悠，采摘長在邊上的葡萄。
她凝視着那些互相纏繞的暗沉的藤蔓，空氣中彌漫着爛葡萄和泥土的氣息。
站在棚架邊，夜幕降臨，弗蘭基心裡湧出一絲惶惑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确實感到害怕。
&ldquo我跟你說，&rdquo她說，&ldquo晚上一起吃飯，在我家過夜。
&rdquo 約翰·亨利掏出一塊廉價手表，就好像得看看時間再決定行不行。
不過葡萄架底下光線太暗，看不清上面的數字。
&ldquo回家告訴派特姑媽一聲。
廚房裡見。
&rdquo &ldquo行。
&rdquo 她感到害怕。
傍晚的天空灰暗空洞，燈光從廚房的窗戶照射出來，在夜色漸濃的庭院投下方形的橘色光影。
印象中，從小她就相信煤庫裡住着三個幽靈，其中一個戴着一隻銀戒指。
弗蘭基登上屋後的台階，說道：&ldquo我剛剛叫約翰·亨利來吃晚飯，在這過夜。
&rdquo 貝蕾妮絲正揉着一塊做烤餅用的生面團，将它丢在撒了面粉的桌子上。
&ldquo我還以為你嫌他煩呢。
&rdquo &ldquo我是嫌他煩，&rdquo弗蘭基聲明，&ldquo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安。
&rdquo &ldquo為什麼不安？&rdquo 弗蘭基搖搖頭。
&ldquo或許可以說是因為孤獨。
&rdquo她最後說。
&ldquo好，我會給他留一小塊面團。
&rdquo 從黑漆漆的庭院回來，廚房顯得很悶熱，明晃晃的，令人不舒服。
牆壁更是讓她抓狂，上面亂七八糟畫着聖誕樹、飛機、奇形怪狀的士兵和花朵。
六月的某個冗長的午後，約翰·亨利第一次往牆上塗鴉，既然牆面已經弄髒，索性繼續随心所欲想畫就畫。
有時弗蘭基也會湊熱鬧畫上幾筆。
剛開始父親看到牆氣得火冒三丈，後來就聽之任之，說想怎麼畫就怎麼畫，反正秋天他要把牆重新粉刷一遍。
不過夏天太漫長，沒完沒了，那些牆看着确實心煩。
晚上，廚房顯得有些怪誕，她心裡怕怕的。
弗蘭基站在門口，說：&ldquo我隻是認為還是叫他來的好。
&rdquo 天黑時，約翰·亨利從後門進來了，手裡拎着一個小小的周末旅行袋。
他身穿白色演出服，鞋襪整整齊齊，腰帶上扣着一把短劍。
他見過雪，盡管隻有六歲，但是去年冬天去了趟伯明翰，在那見到了下雪。
弗蘭基還從來沒見過雪呢。
&ldquo旅行袋給我吧，&rdquo她說，&ldquo你先做個小人餅。
&rdquo &ldquo行。
&rdquo 約翰·亨利沒有弄面團玩，而是開始制作餅人，就像在做什麼很嚴肅的事情。
他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扶一扶鏡框，仔細瞧着手裡的傑作，那樣子頗像個小小的鐘表匠。
他搬來一把椅子，跪在上面，這樣正好夠得着。
貝蕾妮絲拿了些葡萄幹來。
這要是其他孩子，一準給粘得到處都是。
亨利隻用兩顆做眼睛，不過很快就發現，葡萄幹有些太大，于是一絲不苟地将一顆掰做幾塊，大的做眼睛，小的做鼻子，還将一小塊弄成彎彎的，當作咧開的嘴。
全部做完後，他把手伸到背後用褲子擦了擦。
眼前的這個小人餅頭上戴着帽子，手指根根分明，手裡甚至還拿着個小手杖。
亨利做得太投入，面團都讓他給捏得又濕又髒。
不過小人餅像模像樣，事實上，它讓弗蘭基覺得，亨利也很像樣。
&ldquo咱還是先吃飯吧。
&rdquo她說。
父親剛來電話，說在珠寶店加班，晚些回來，所以他們就和貝蕾妮絲一起在廚房裡吃晚飯。
貝蕾妮絲從烤箱裡拿出烤餅人，亨利的作品變得和其他孩子的完全沒什麼兩樣。
烘烤後的餅人脹大了很多，整個兒全走了樣，手指連在一起，手杖像根尾巴。
不過亨利隻是隔着眼鏡看看，用餐巾揩了揩，然後開始往餅人的左腳抹上黃油。
時值八月，夜裡很熱，外面很黑。
餐廳的收音機裡，幾個電台混雜在一起：戰争消息夾雜着含混不清的廣告，隐約還能聽見輕音樂樂隊俗不可耐的曲子。
收音機開了一整個夏天，他們早就不把它當回事兒了。
有時聲音實在太大，吵得耳朵受不了，弗蘭基就會把它關小點。
若非如此，不管它放的是音樂還是其他什麼，他們都充耳不聞，當沒聽見。
&ldquo你想幹什麼？&rdquo弗蘭基問，&ldquo我讀點漢斯·布林克的故事給你聽？還是幹點别的事情？&rdquo &ldquo幹點别的事情吧。
&rdquo他答。
&ldquo什麼事？&rdquo &ldquo我們出去玩會兒吧。
&rdquo &ldquo我不想去。
&rdquo弗蘭基說。
&ldquo今晚外面好多人呢。
&rdquo &ldquo你沒聽見嗎？&rdquo弗蘭基道，&ldquo我都跟你說了。
&rdquo 約翰·亨利繃着粗大的膝蓋，站了一會兒才說：&ldquo我看我還是回去吧。
&rdquo &ldquo哎呀，你還沒過夜呢！你總不能吃了晚飯就這麼回去吧。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他輕聲說。
收音機響起，夾雜着黑夜中孩子們在外面玩耍的聲音。
&ldquo咱們也出去吧，弗蘭基。
聽起來他們玩得可真夠開心的。
&rdquo &ldquo才不，他們才不呢，&rdquo她說，&ldquo不過是一群醜不拉幾的瘋小孩。
跑來跑去，叫個不停，有什麼好玩的。
走，我們上樓，給你收拾行李去。
&rdquo 弗蘭基的房間其實是一個加高的涼台，建在房子的外面，從廚房有樓梯可以上去。
房間裡陳設簡單，隻有一張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桌子。
弗蘭基還有個小馬達，開關是好的，能磨刀，如果指甲夠長，拿它來锉指甲也沒問題。
牆邊放着為這次冬山之行打包好的行李箱。
桌子上擺着一部非常陳舊的打字機，弗蘭基在它前面坐下來，開始尋思可以給誰寫信，卻發現沒人可寄。
每封能回的信她都已經回複過了，有的甚至還回複了幾次。
于是，她将打字機用雨衣蓋起來，把它推到了一邊。
&ldquo老實說，&rdquo約翰·亨利再次提出，&ldquo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