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的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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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些故事中,作者對花園、房屋、風光以及光線效果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描寫并不僅僅是為了修飾,也不僅是為了純粹景物描寫。
我認為這些東西和故事的意義表達方式有關;随之而來的表達方式蔚成一種風格.對切斯特頓的偵探小說在他的讀者中形成了獨特的壯力。
我們首先注意到的是.甚至在情節構思的水平上,描寫都和情節息息相關。
如“恰好在他們下面和周圍——沉入空虛”這段話的上下文中,包含了對謎底的解釋……我們發現這樣的段落對偵探小說來說是“太好了”。
僅僅作為一面鏡子,教堂的高度、看起來像世界地圖一樣的田園風光的各個角度,都确實有着藝術生的優點.對細心的讀者來說,這些就解釋了犯罪的動機和犯罪的手段。
“……這樣一些短語如‘恐怖的透視和不成體統的畫面’,‘令人暈眩的遠景’,‘大物變小小物變大的一瞥’……都是切斯特頓想象的線索。
首先,這些是極度清晰的,他以個畫家的觀察人手,我們在他的所有描述中,發現了藝術家的眼神所捕捉到的精妙之處。
但是一更重要的是一這種描寫是孩子氣的。
”(見《布朗神父及其他》) 博甕塔①村莊坐落在陡峭的山上,這就使得村裡教堂的高高塔頂看起來也像是一座小山的山峰了。
教堂的腳下有一間鐵匠鋪,整天爐火熊熊,鐵錘和鐵屑堆得滿地都是。
鐵匠鋪的對面,穿過一個鵝卵石鋪成的粗糙的十字路口,是這裡的唯一一家小酒館——“藍野豬。
”在這個十字路口,一對兄弟在晨光曦微之際相遇了,他們交談了起來。
盡管一個才開始一天的生活,而另一個則剛剛結束一天的生活。
教士大人威爾弗雷德·博翁正非常虔誠地去進行一絲不苟的早禱或沉思,而他的哥哥陸軍上校諾曼閣下,則沒有一絲的虔誠之心,他穿着睡衣坐在藍野豬酒館外的長椅上喝酒,就連具有哲學思想的觀察家也難以判明這是星期二的最後一杯,還是星期三的第一杯。
上校的生活并不嚴謹。
博翁家族堪稱世家,是屈指可數的幾家能夠上溯到中世紀的貴族之一,他們的旗幡上可以明顯地看到巴勒斯坦的标記。
但如果認為這樣的家庭仍敬重騎士時代的傳統,那就大錯特錯了。
除了窮人外幾乎沒有人保留這些傳統。
貴族不照傳統生活,而按照流行時尚生活,這已經是蔚然成風的事情了。
博翁家族曾有安妮女王時代“德望兼備”的莫霍克②方式和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馬斯伯斯③。
但是,和不止一家的真正古代貴族一樣,在近兩百年内他們已堕落成酒鬼和腐化的花花公子,甚至直到流傳着一些不幹不淨的閑言碎語的時候。
當然,在上校貪婪地追求享樂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人情味。
他那種長期鬼混到淩晨才回家的習慣,與他失眠時的恐怖而清醒的狀态有關。
他身材高大,體态優美,盡管上了年紀,卻還驚人地保留着一頭金色黃發。
他生來就是一個白膚金發、體魄如獅般的男人,藍色眼睛因深深地陷入面頰之中而顯得更黑,而且兩隻眼睛也靠得太近了一點。
他蓄着兩撇長長的黃色胡髭,在胡髭兩旁,從鼻孔到下巴處有一道褶縫或者說是皺紋,使他的臉上似乎嵌入了一絲永遠不褪的嘲笑。
他在睡衣的外面穿了一件奇特的淡黃色外套,那外套看起來更像是一件極輕的睡袍。
他在腦袋靠後處戴着一頂奇怪的、亮綠色的寬邊帽子,顯然是随意購置的東方珍品。
他為自己能以這種不協調的穿着而自豪——為他親自将這些東西弄得不協調而自豪。
-------- ①博翁塔:虛構的村莊名。
②莫霍克:十八世紀早期侵擾倫敦街道的貴族流氓。
③馬斯伯斯:維多利亞後期的花花公子。
他的弟弟助理教土也有一頭金發和完美的體形,但他把黑衣服扣得嚴嚴實實,胡子刮得幹幹淨淨,舉止文雅而又局促不安。
他似乎隻為宗教而活着;但有些人說(特别是長老會教友和那些鐵匠),那是出于他對哥德式建築的喜愛,而不是對天主的熱愛,而他那種幽靈一樣出沒于教堂的做法,隻不過是另一種更純潔的、對美的病态渴求的方式。
家族的病态式的饑渴,也在驅使着他的哥哥瘋狂地沉湎于女人和美酒。
這種指控雖然可疑,但教士實際的虔誠卻是毋庸置疑的。
事實上,這種指控大多是出于對教士單獨秘密禱告的無知的誤解,因為人們常發現他不是跪在祭壇前禱告,而是在一些特殊的地方,如在地下室裡、在廊台上、甚至在鐘塔裡。
他碰到他哥哥時,正穿過鐵匠鋪的院子走入教堂,他看到他哥哥那深陷的雙眼也盯向了同一個方向。
教士停下來,微微皺了下眉頭。
他絕不會猜想上校會對教堂感興趣。
這兒隻有一座鐵匠鋪。
盡管鐵匠是一個清教徒,不是他的教民,但威爾弗雷德·博翁教士仍聽到了一些有關鐵匠的美麗而有名的妻子的醜聞。
他穿過小棚,投去了懷疑的一瞥。
上校哥哥站起來,笑着跟他說話。
“早上好,威爾弗雷德,”他說,“我正像一個稱職的地主一樣不分晝夜地監視我的人民。
我正打算去拜訪鐵匠。
” 威爾弗雷德盯着地面說:“鐵匠不在家。
他在格林福德①。
” -------- ①格林福德:倫敦西部幾英裡遠的一個郊區。
“我知道,”上校哥哥平靜地回答,“這就是我拜訪他的原因。
” “諾曼,”教士說着,雙眼盯着路面的鵝卵石,“你怕過雷電嗎?” “什麼意思?”上校問,“難道你對氣象學感興趣嗎?” “我的意思是,”威爾弗雷德頭也不擡地說,“你想過天主可能将你劈死在街上嗎?” “再說一遍,”上校說,“我看你的愛好是民間傳說。
” “我知道你的愛好是亵讀神靈。
”信教者弟弟天性中易于生氣的部分被激發了,他立即反唇相譏,“但就算你不怕天主,你也該有更好的理由害怕人。
” 哥哥優雅地揚揚眉毛。
“害怕人?”他說。
“鐵匠巴恩斯是周圍四十裡中最高最壯的男人。
”教士嚴肅地說,“我知道你不是膽小鬼,也不是黃毛小子,但他能把你摔到牆上去。
” 這次反擊很徹底,因為這是事實。
陸軍上校的嘴巴到鼻孔的線條變得更深更黑了。
有一瞬間他呆呆地站着,保持着臉上的那絲嘲笑。
但一會兒博翁上校天生的樂觀脾氣又恢複了,他笑了,露出黃色胡子下的兩顆狗一樣的門牙。
“如果那樣的話,我親愛的威爾弗雷德。
”他毫不在意地說,“那博翁家族的最後一個人戴着部分盔甲出來就太明智了。
” 他摘下頭上那頂塗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