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伯倫與梅娅·齊雅黛之間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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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小序 利亞德·哈尼教授在談到發表在《藍色火焰》一書中紀伯倫的書信時說: 毫無疑問,紀伯倫寫給梅娅的信要比他寫給瑪麗·哈斯凱勒和其他人的信要好,因為那些信是專心緻志、深思熟慮、精心構築的結晶,飽溢燦爛的文學色彩,充滿熱戀的暗示,部分信件用紀伯倫的畫裝飾着。

    衆所周知,紀伯倫給梅娅寫信時,出于敬重本意,常常打底稿,以免信中摻進任何雜質。

    據說,在他的文稿中有一封寫給梅娅的信,打的草稿竟達五遍之多! 梅娅·齊雅黛1886年生于巴勒斯坦的拿撒勒。

    父親易裡亞斯·齊雅黛是黎巴嫩人,祖籍黎巴嫩凱斯來瓦尼省舍哈圖勒村。

    母親努茲菡·穆埃邁爾是巴勒斯坦人。

     她先後在拿撒勒和黎巴嫩的艾因圖萊就讀。

    1908年随父母親遷居開羅,開始在她父親辦的《都城報》262和《文摘》、《新月》雜志上發表作品。

     她還将她的家辦成文學沙龍,每星期二都有文學、思想家光顧,如艾哈邁德·盧特菲·賽伊德263、舒蔔裡·舒邁勒264、哈利勒·穆特朗265、瓦利丁·耶昆266、塔哈·侯賽因267、阿巴斯·邁哈姆德·阿卡德和穆斯塔法·薩迪克·拉菲伊268。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梅娅·齊雅黛訪問過黎巴嫩,在那裡為她舉行了盛大歡迎會,尤其在貝魯特,場面十分宏大。

     1936年,梅娅·齊雅黛被送進醫院,被診斷為患有瘋病。

    痊愈後回到開羅,在那裡瘋病複發,于1941年逝世。

     梅娅·齊雅黛天資聰穎,勤奮好學,除精通阿拉伯語外,還通曉法語、英語、德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拉丁語和希臘語。

    她的作品具有典型的女性美,感情真摯,純樸清澈,敏感細膩,想象豐富,語曲而達,婉而有緻,被譽為阿拉伯當代最傑出的女文學家。

    她留下大量作品,主要有《芭希薩·巴迪娅》、《黑暗與光明》、《阿伊莎·台木爾》、《潮汐之間》、《沃爾黛·亞茲基》、《報紙種種》、《平等》等。

    譯作主要有《苦戀》(譯自英文)、《浪之歌》(譯自法文)、《淚與笑》(譯自德文)等。

     梅娅·齊雅黛與紀伯倫之間有着罕見的愛情,但二人從未晤過面。

     梅娅·齊雅黛緻紀伯倫 1912年5月12日 &hellip&hellip 紀伯倫,我們在婚姻問題上的見解是不同的。

    我尊重你的思想,我敬重你的原則,因為我知道你在忠誠地鞏固和維護你的思想和原則,所有那些都通往高尚目标。

    我同意你關于婦女自由的基本原則。

    婦女應該像男子一樣成為絕對自由的人,自由從小夥子中間選擇自己的丈夫,完全依從自己的愛好和意願,不能把自己的生活置于鄰居與熟人選擇的模子裡,直到選定自己的伴侶,将自己完全限制在那個文化公司的種種義務之中。

    你将之稱為&ldquo曆代編制的沉重鎖鍊”我也說那是沉重的鎖鍊,但編制它的是使婦女所以成為婦女的大自然。

    假若思想上能夠達到打碎人為的和傳統的枷鎖,那麼,自然和枷鎖則是不能打碎的,因為自然法則高于一切。

    女人為什麼不能背着自己的丈夫與自己所愛的人幽會呢?因為這種幽會不論怎樣純潔,那也是對她的丈夫的背叛,是對她已經完全接受的那個名字的背叛,是對她作為行動一方的那個社會機制的背叛。

     在婚姻中,婦女總是被用忠誠來衡量。

    在婚姻中,靈魂上的忠誠與肉體上的忠誠同樣重要,它保證妻子能給丈夫以幸福。

    因此,她偷偷地與另一男人幽會,便被視作對社會、家庭和義務的犯罪。

    也許你不同意這種看法,會說&ldquo義務&rdquo這個詞的含義不清,在許多情況下其含義難以界定。

    因此,我們應該弄明什麼是家庭,才會知道家庭中每個成員的義務。

    女人在家庭中是最難最苦最卑微的角色。

     我強烈地感受到了婦女所遭受到的束縛,那束縛像蜘蛛網一樣纖細、絲綢一般柔滑,但卻像金絲一樣堅牢。

    可是,如果允許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賽勒瑪·凱拉麥及情感、品德、智慧與其相仿的每一個女子,都去與自己的一位心靈高尚的男友幽會,那麼,對于每一個未找到姑娘時代夢想中的白馬王子的女子來說,是否都應該選擇一個婚外男友呢?是否應該瞞着丈夫去與男友幽會呢?即使幽會的目的僅僅是在那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跟前祈禱。

     &hellip&hellip 1912年5月22日 &hellip&hellip 在黎巴嫩,我隻與談話能使我高興的人交談。

    我沒有老師,老師僅僅是我的夢幻和靜思。

    我隻讀我所喜歡的書。

    你的每一篇作品都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在許多問題上,我都是你思想的小學生。

     &hellip&hellip 1920年12月6日 &hellip&hellip 當我坐下寫信時,忘記了你是誰,身在何處。

    我和你說話常常像與自己說話,有時感覺你就像我的一位女同學。

    浮在那種精神狀态上的是一種特殊敬重感,是姑娘與姑娘之間尋常不存在的一種感情。

    難道說這遙遠的距離,缺乏個别相識,隔着重洋,倒是這種信任的根源?這種信任自打一開始就像先天生成,無須等待時間去加強它,也用不着實踐去确立它嗎?在&ldquo抒情歌曲&rdquo之前寄出的那封信收到了,面對某些言詞,我望而卻步,擔心它會把我拉到什麼地方去。

    已有六七周沒給你寫信了。

    因為我對自己說:&ldquo我們應該到此止步&rdquo。

    但是,我們沒有止步,不但走了一步,還跳了一步,&ldquo抒情歌曲&rdquo中已經提及。

    我在亞曆山大,面對着引發沉思和幽情的大海,沒有為那&ldquo歌曲&rdquo設想什麼重要意義,于是寫信說我隻想使我們的通信局限在思想題目當中。

    坦率地對你說,我在你的來信中尋覓到了我在每一個地方都想得到的益處。

     你把我作為&ldquo罪犯&rdquo禁锢在你的本子裡,并且開始訴苦,因為&ldquo每當你注視一件東西時,我便把它藏在面具之後;每當你伸出一隻手時,我便用釘子在上面打洞&rdquo。

    是的,我是那樣做的,而且是故意那樣做的,有意切斷幽冥之手織就并将之連在思想與思想、靈魂與靈魂之間的那無形線。

    我開始曲解那些意思,歪曲那些問題,面對那些令眼睛充滿淚水的詞語發笑。

    我有辦法讓你抛開這個題目,使你知道我是父母雙親的獨生女嗎?也許在西方的家庭中有這樣的情況:僅有一個兒子,他們會不聲不響地将之從英國抛到印度,或有一個姑娘,他們會一聲不吭地讓她從法國遷往中國。

    但我們是東方人,我們怎好與這些人相比呢?我之所以有意那樣做,是為了讓我自己經受必不可少的折磨,而你卻總是不避開讓我接近那個題目的詞;正是那個題目,在過去幾年裡,一直使我的靈魂充滿荊棘和苦汁。

    你明白我之所想,但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明白,隻是明白了非我所想的一面。

    之後,你被男子漢的自尊心所控制,忘記了另外一個題目意外而至;隻要它不是根本性的,那麼,它會消失的,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文學、思想方面的聯系。

    或許人們說得對:男女之間的友誼是第四大不可能? 你在這方面的沉默使我感到痛苦,令我注意幾件事情,其中之一便是你不能與我共享這種思想友誼的快樂;因為假若你像我一樣為之感到幸福,你也就不會走得比那種友誼更遠。

    我知道,我以為我們是兩個人時,我隻是我一個人。

    我估計你将之隻看作&ldquo序曲&rdquo,而我則認為那是事情的本身。

    在我看來,你的沉默意思是:&ldquo要麼那樣,要麼沒啥!&rdquo你最清楚這在我心中的影響。

     1921年8月4日 親愛的紀伯倫: 希望你幫助我,保護我,為我排憂解難;不僅僅用靈魂,而且要用軀體。

    對我來說,你就是那個陌生人,你就是我的知覺意識;不論你怎麼看,在我的心目中,你是父親,是兄長,是同伴,是朋友;我呢,不管我如何,我是母親,是妹妹,是同伴,是朋友。

     來自于你的心理的調節還不能滿足我所需要的來自你心的機械性調節。

    因此,我甘願把我強健的心交給你來調節。

    如今,我是站在山峰頂上,父親交給了我一個王國;這裡有一種體軀上的抗拒性,你盡可将這一切拿去。

    啊,我在這裡呼吸時,放慢了吸氣節奏,以便把大海和大自然的力量吸入我的體内,然後用力将之呼給你,好讓你憑之而祛病,讓你康複、強健起來! 給我談談你的健康狀況吧!把你的心率和醫囑告訴我。

    要讓我像你的一位親人那樣了解你的詳細情況。

     請告訴我,你的白天是怎樣安排的。

    我希望你吃一些補藥,不管它的味道如何。

     &hellip&hellip 給我寫幾行字,談談你的近況吧!千萬不要過分勞累!切記。

     &hellip&hellip 梅娅 穆斯塔法269: 郵路上發生了什麼事?以前的信三周或有時更短的時間就可以收到,而這封信在路上走了四十天才到。

    随信特别封寄的兩張明信片,上有兩幀希臘人頭像,精美、和諧而富有韻味。

    信件走得多慢呀!你覺得信即使從世界的最遠處郵寄,即從美洲寄來,在路上用得着這些天嗎? 耶稣誕辰,新年元旦,耶稣洗禮,再加上紀伯倫的生日,都趕在了一天。

    你可曾想過,這些節日裡,多麼空虛,多麼寂寞,尤其是一些、一些又一些面孔從我們面前閃過,就是沒有我們想念的那張面孔時&hellip&hellip一些、一些又一些聲音傳入我們的耳際,就是沒有我們所求、呼喚和設想的回音時!健忘的人兒,你甚至忘記了向我祝賀節日了!與此同時,我的一些朋友們倒抓住這個&ldquo機會&rdquo,給我送來許多祝賀,或者至少用這樣的修飾語向我表示祝賀: &ldquo梅娅,你的節日隻是一天,而你卻是時光的節日。

    &rdquo 諸如此類語句。

     元月六日,你成了我思想主題的主人公。

    你以一個孩童&ldquo奴奴&rdquo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兩隻小手在空中揮動,示意要找我命中注定應該由他掌握并操作的用具。

    我很容易想到&ldquo奴奴&rdquo這個嬰兒。

    因為我曾患輕微傷風;我從你的來信中得知,這傷風是從你那裡傳來的。

    &ldquo那是怎麼回事?&rdquo你一定會問。

    因為正如你所說,你乘坐敞篷車,一夜之間,跨越了漫長征途,受了風寒,而受風寒的結果卻顯現在我的身上。

    明白了嗎?你将來就讓我少患各種傷風和流行性感冒之類的疾病吧!你不要讓自己受涼!你要防備一切傷害你的病恙!明白嗎?穆斯塔法同意這個建議嗎? 仿佛你在責怨我,因為我問到了你的健康狀況!我能不問你嗎?你應該說。

    但在這封信裡你沒有談及你的健康狀況,你欠了我的債。

    在過去的來信中,每當你說你生病時,我便感到刺痛;得知你康複,我感到幸福。

    取代我感謝你這個好消息的是,我發現自己被拉向責備,因為在我的心靈中有對你的好些責備正在湧出。

     你為何在今天以前,在我問你之前,在我們恢複通信之前,不把你病愈的消息告訴我呢?你為什麼沒在痊愈之後,就對我說你痊愈了呢?我隻是在有限程度上迷戀油壺的故事。

    你明明知道隻有你才能使我安心,可是,你怎麼能忽略讓我安心呢?你怎能在這些月裡連一次都不曾想到我呢? 也許你會說:&ldquo這就是獨立标志!&rdquo&ldquo忘卻是自由的某種形式!&rdquo也許如是。

    也許在某種條件下同樣表明另一件事情。

    &ldquo日後如果我們再争吵(假若非争吵不可),我們不應該像過去那樣分道揚镳,而應該聚集在一堂,直至厭膩争吵等等。

    盡管發生了争吵,我們應該留在同一屋頂下,直到我們厭惡争吵而笑起來,或者争吵厭惡了我們,于是搖頭晃腦而去&rdquo等等。

     &ldquo遵命!&rdquo伊赫頓270人回答。

    但是,希望我的主人先生牢記一點,那就是争吵需要兩方。

    因此,鄰居及對手發出的英明勸告當有貝什裡271人的一份。

    我還希望讓他們(指貝什裡人)記住他的勸告和建議要比他在其中的過火舉動珍貴。

    正像他們(指的是貝什裡人)所做的那樣,他們(貝什裡人)竟然忘記了那口精美的能解決難題的金箱子。

    請你告訴我&mdash&mdash願上帝把你從貝什裡人的憤怒中解救出來&mdash&mdash難道我們的這些鄰居能忘記那口理應存在的金箱子嗎? 從我這方面說,我有重要工作使我有時遠離每一種争執與喧嚣。

    我在專心緻志地鑽研這種奇迹怪事:我所熟悉的額頭兩側的鬓發變白之事。

    多麼美妙誘人的修剪!因其過分稀疏,真應該與天生的胡須合并在一行裡。

     談到下巴的凹陷處,你不要以為我将為了你用來威脅我的胡須而和你争吵,而是要以明達、平靜的态度,榮幸地告訴我們的主人,這其中沒有任何與我們主人有關的事情。

    我們主人的胡須與我們的主人無關。

    那麼,就請不要責怪,就此止步吧! 這些理智的官話,我已經說完。

    如果你要我将我的平常話翻譯給你,我就說:&ldquo我不想讓你蓄須。

    &rdquo假若你拒絕,非蓄須不可,我隻有負責将之燒掉。

    走着瞧! &ldquo這個小丫頭!&rdquo&mdash&mdash我們的主人發怒了&mdash&mdash&ldquo這個小丫頭,竟然如此大膽,簡直到了不害羞的地步!她怎敢對我說要燒掉我想留長的胡須!&rdquo 我的主人,事情且聽尊便。

    就像我現在笑着一樣,将笑着燒你的胡須;為了辦好這件事,我隻需要遞給你一支香煙和一根&ldquo輕輕&rdquo擦着的火柴。

    那裡有我所思所想。

    下巴總是按照大自然的願望,處在&ldquo呆滞與複仇&rdquo高原之間,懷抱着充滿各種意味的谷地縮影和一幅鮮花戀情圖;那朵花在圖中放置了自己的标志。

     至于那些條件,你看過之後,并且許諾完成它,我隻能說:這種話隻适用于說話人。

    那麼,你要知道,這些條件中的第一款,那是&ldquo被征服者&rdquo自己找到的;至于其餘條款,則是随之而來的。

    請拿出你那卓越聰慧的新例子讓我見識見識吧!你要特别警惕誤解那一款,免得擾亂了我對你的洞察力及銳利目光的美好印象! 穆斯塔法,在我的心中,你的信是多麼甘甜!你那介于無味與平凡之間的話語是多麼柔美!你的遣詞造句和行行字迹是光、熱、露、微醉、謙恭和歌聲彙成的溪流。

    雖然如此,你很少告訴我關于你的事情。

    你一點也沒有說到《向着上帝》一書,沒有談及那些油畫,也沒有說到你現在的寫作或繪畫或思想,更沒有半點兒關于谷地的消息!每當我想起你畫的那些我看不到的畫時,你相信我感到遺憾嗎?于是我以欣賞你那些發表在書上的畫作為補償;我每次都能從中發現新東西。

    特别是你的第一批藝術作品,飽含許多秘密,意思十分豐富,超越一切界限,嘲笑所有範圍。

     紀伯倫,我笑着寫了這麼多頁,以便避開說&ldquo你是我所愛的人&rdquo,也為了躲避&ldquo愛情&rdquo一詞。

    那些在晚會、舞場、會面場合裡不用愛的表象和求愛做交易的人們,愛情在他們的内心深處成長為一種巨大力量。

    也許他們會羨慕那些在表面閃光中分發自己情感的人,因為他們忍受不了尚未爆發的情感的壓力。

    但是,他們羨慕另一些人的舒适快樂,卻并不希望自己也享受之。

    他們崇尚自己的孤獨。

    他們選擇甯靜,他們更醉心于自己的寄托物。

    他們喜借與心神情感沒有瓜葛的東西消遣取樂。

    他們甯擇任何一種離鄉之苦和任何一種不幸之災(心靈孤獨之外,還有什麼離鄉之苦與不幸之災嗎?)也不滿足于那吝啬的點點滴滴。

     我所寫的是什麼意思呢?我不知道我之所指。

    但是,我知道你是我所愛之人。

    我害怕愛情。

    我對愛情的期待是很多的,我害怕愛情不能給我帶來我的全部期待。

    雖然我知道些許愛情就很多了,我還是這樣說。

    但是,些許愛情是不能使我滿意的。

    幹旱無雨,一無所獲,總比輕易許願要好。

     我怎敢向你吐露這些,怎麼如此過分,我也不知道。

    贊美上帝,我隻是将之寫在紙上,而不是用口說出的。

    假若你現在身在此處,我說出這些話後,定會立刻羞澀逃離,藏匿許久許久,隻有你忘掉這些話之後,我才讓你看到我。

    就連寫作時,我也常常責怨自己,因為我寫起來太自由了。

    你還記得東方古人的話嗎?&ldquo姑娘最好隻讀不寫。

    &rdquo看哪,他們的疑慮在我身上見效了,他們認定的壞事在我這裡得到了證實。

    你不要說聖徒多馬在此出現了。

    我在此展露的不僅僅是遺傳的痕迹,而是一種比遺傳更遙遠的東西。

    它是什麼呢? 請你對我說,它是什麼?請你對我說,你是步入了迷途,還是走上了正路。

    我相信你,我直覺地相信你說的一切。

    無論你是錯的還是不錯,我的心正向着你走去。

    我心中最美好的東西總是圍繞着你盤飛,守衛着你,憐憫着你。

     太陽已隐沒在天際之後。

    奇形怪狀、色彩斑斓的雲間閃爍着一顆明亮的星。

    那顆星是啟明星,乃是愛神,你認為它也像我們的地球一樣,有人類居住在那裡,他們也會有愛和想念之情嗎?也許那裡有一位像我一樣的姑娘,也有一個可愛的紀伯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晚霞滿天,她現在正寫信給他,光明緊緊跟着黑暗到來,夜色跟随着白天,白晝又追随着夜晚;在她看到自己的心上人之前,這樣的日夜更替還要重複多次數遍!暮霞的寂寥,夜晚的凄涼,一道滲入她的内心,于是,她把筆丢在一旁,以便躲避寂寞,逃遁入一個名字裡:紀伯倫! 1924年11月20日(節選) &hellip&hellip我渴望看看他那漂亮的書法,渴望撫摸他的信紙,聽到他的消息。

    我本想帶給他争吵、責備,可最終隻找到了感謝、同情和思念的詞語。

     今天,陽光燦爛,宇宙最輝煌的存在&mdash&mdash太陽在笑着。

    啊,究竟是什麼原因使穆斯塔法把他的非洲女友梅娅忘記到這種地步? 給我寫信吧!不要奪去我得到你同情、憐憫的權利! &hellip&hellip 我将到你那裡無數次,就在這樣的時節。

    我将在你的保護下逗留,求得因你的出現而帶來的快樂。

     紀伯倫,你準備擺脫繁忙和自娛來歡迎我了嗎?&mdash&mdash哪怕隻有幾分鐘?你能單獨給我一點時間,不涉及他人他事嗎? 我将思念着你,尤其是在你的生日。

    我将像空氣一樣整天照拂着你,我将和你一起過一種令我心滿意足的生活,伴随着最純潔的想象,最快樂的畫面,最高尚的願望,最熱烈、最樸素的祈禱。

    清晨,我将向你道第一聲早安,将向你求得第一個微笑&hellip&hellip你能給我嗎? 1925年2月17日(節選) &hellip&hellip 紀伯倫!我親愛的、文雅的、尊貴的朋友!為你的溫情祝福!為你念我祝福!為了你想為你給我的心中送來快樂祝福! 我的那個坤包終于屬于我了。

    那是來自你的珍貴禮物。

    許多陌生的手撫摸過它,但那些手印都已消失,隻剩下你的指印,那是你的情感的标記。

     所有的面孔都從那面鏡子裡消失了,鏡中為我留下的,隻有發自你眼中的遠在天邊而又近在眼前的目光;你我的目光相遇了。

    那目光充滿我的眼神,我和它談到一封信所了解的事&hellip&hellip 至于那隻手,我将給它加上一個輕便的框子,潔白的畫面上隐去的隻是你我的名字,因為我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我想讓其成為我的美好秘密! 那隻手将永遠立于我的寫字台上,向我述說高尚的忠誠,用那手上的火焰溫暖我的靈魂。

     那坤包最終屬于我了。

    筆屬于我了。

    鏡子和畫,也都屬于我了。

    它們合起來便是那個擁抱着我、愛着我的靈魂! 1925年1月9日272 &hellip&hellip我剪掉了長發。

    紀伯倫,從今以後,當你看到女朋友們有誰如此打扮時,你可能想到我,暗自對她們說,你認識一個像她們那樣的人!我數月來就想掙脫這額發,因為人們說女人&ldquo頭發長,見識短&rdquo&hellip&hellip這純粹是一派胡言!不過,當我看見美容師動手剪我那垂在胸前的烏黑、秀美的波浪式長發時,我為這損失感到惋惜。

    幸得那位羅馬美容師不時地用支離破碎的,夾帶着意大利語和德語詞彙的好言勸慰我,我能夠不笑嗎!他間或向我叙說短發之美及其好處、特點,并說尤其非常适合于我&hellip&hellip我問他向多少位女士說過這些話,他回答說我是個&ldquo女哲學家&rdquo。

    一心想剪去長發,繼之感到痛苦,随後又哭了起來,因為美容師用戲劇性的詞語安慰了她。

    你見過這樣的女哲學家嗎?那位女哲學家和上面提到的那位姑娘,怎麼向一位酷愛文明和金色頭發的詩人、藝術家談起烏發,而實際上是棕色頭發呢?那位詩人、藝術家隻喜歡金發,隻歌唱金發之美,隻能容忍世間的金發腦袋啊&hellip&hellip 梅娅 賈米勒·吉布爾博士發表過梅娅于1925年3月11日273寫給紀伯倫的一封信,從中可以看出梅娅對紀伯倫的健康狀況十分擔心,因為紀伯倫回信很遲。

    信全文如下: 我的朋友紀伯倫: 今晚歐美來的郵件已經分發完,這是本周的第二次了。

    我本期望收到你的隻言片語,但卻失望了。

    是的,我上周收到你寄來的明信片,上有聖安娜的美麗容顔。

    可是,那上面的一句話能取代整整一個月的沉默嗎? 我隻希望你覺得需要寫信時才寫,或者寫信能使你得到歡樂時再寫。

    但是,每當郵遞員把郵包裡的信件往信箱裡分發時,我翹首以望得到你的消息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我看到信封上的各國郵票,甚至美國郵票,有的寫着紐約的名字,我能不想起我的朋友,能不企盼看到他的手書,觸摸到他的信紙嗎? &hellip&hellip就讓我的這片紙給你帶去我的情感,以便在你惆怅時減輕你的憂愁;在你需要安慰時,能給你以慰藉;在你埋頭工作時,能增強你的力量;在你開心歡樂時,能使你更加歡樂開心。

     梅娅 紀伯倫緻梅娅·齊雅黛 1914年1月2日 紐約 傑出的女文學家閣下: 在這幾個月裡,既無來信,又無回音,寂靜無聲,我想到許多事情。

    但是,我從未想過你是&ldquo壞女孩兒&rdquo274。

    至于現在,你則已對我明說,你的靈魂裡存在着惡的傾向,我隻有相信你了。

    我相信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你當然為你的話感到自豪&mdash&mdash我是壞女孩兒&mdash&mdash你應該感到自豪。

    因為惡是一種力量。

    其已知的影響可與善媲美。

    不過,請允許我坦率地對你說,無論你怎樣惡,也絕達不到我的半惡,我才真是個壞孩子,如同居于地獄穴洞中的鬼影,簡直惡得就像守衛地獄大門的黑幽靈!你當然将會相信我的這個話! 但是,直到現在我也沒明白使你用惡來對付我的真正原因,你能惠告我一聲嗎?我已回複過你的每一封惠書,而且詳細、深入考究過你在我耳邊低語過的每一詞語的含義。

    還有什麼别的事情應該讓我做嗎?你沒為我從&ldquo無&rdquo中造一罪名,以便向我表明你的報複能力嗎?你成功了,你聲明得好。

    至于我,則已經相信你集印度女神加利的寶劍和希臘女神狄安娜275的利箭于一身的絕對全新的神的品格。

     現在,我倆都明白了對方靈魂裡的惡和報複傾向,還是讓我們繼續兩年前開始的談話吧。

     你怎麼樣,你好嗎?你的身體健康、精神愉快(正像黎巴嫩人習慣問的那樣)嗎?你在去年夏天另一隻胳膊又脫臼了,還是母親不讓你騎馬,于是兩臂健全地回到埃及了呢?我的健康狀況頗似醉漢。

    我在輾轉于高山之巅和大海沿岸之間度過夏秋兩季的,當我回到紐約繼續工作和與幻夢作鬥争時已是面黃肌瘦;正是那些夢幻将我帶上高山山峰,然後又落到谷地深處的。

     你對《藝術》276雜志的贊美令我甚為高興。

    《藝術》雜志是阿拉伯世界中同類雜志的佼佼者。

    雜志的主編是一位心地善良、思想精細的小夥子,他有許多著述和詩作, 均發表在一本名為《親近者》的集子裡。

    更加令人佩服的是這位青年對西方人所寫的東西了如指掌。

    我們的朋友艾敏·雷哈尼已開始在《藝術》雜志上連載他的一部新的長篇小說;他已給我讀過大部分篇章,我感覺寫得極美。

    我已告訴雜志主編,說你将給我寄來一篇稿子,主編已在等待之中。

     十分遺憾,我不善于玩任何一件樂器。

    不過,我像熱愛生命一樣熱愛音樂,而且有一種特殊愛好,喜歡研究音樂原理與其結構,進一步追究音樂産生及發展史。

    倘若蒼天假我歲月,我必将寫一篇有關阿拉伯和波斯音樂旋律及其出現、演變與更疊的長篇論文。

    我對西方音樂的熱愛堪比對東方歌曲的熱愛。

    我每周都要去欣賞歌劇一或兩次。

    不過,對于西方音樂和表現方式來說,我喜歡交響樂、小鳴奏曲和協奏曲勝過歌劇,其原因在于歌劇缺少與我的性格和志趣相适應的那種藝術拙樸韻味。

    現在,請允許我欣賞一下你那按在四弦琴上的手和你手中的四弦琴。

    每當你在弦上彈奏《納哈萬德》277曲的時候,我希望你念及我的名字,将我的情感溶入樂曲之中。

    那是我至愛的一首樂曲,我曾對之發表過類似卡萊爾278關于先知穆罕默德的見解。

     你何不在獅身人面像的威嚴之前提及我一下呢?我在埃及時,曾一周去那裡兩次,坐在金色的沙子上,二目凝視着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消磨很多時光。

    當時,我才是個十八歲的少年,懷着一顆雄心,那雄心在藝術外觀面前顫抖着,就像小草臨風暴那樣瑟瑟擺動,而那獅身人面像則向着我微笑,使我的心中充滿着甜滋滋的痛苦和令人欣悅的凄楚。

     我像你一樣敬佩舒邁勒279博士。

    他是黎巴嫩培養出來的進行近東新複興的的少數人之一。

    在我看來,東方人迫切需要像舒邁勒博士這樣的人,以便抵制蘇菲派人士和信教徒們在埃及和叙利亞兩國造成的影響。

     你讀過凱爾拉·海爾拉280用法文寫的那本書嗎?一位朋友告訴我,書中有一章寫到你,還有一章寫到我。

    你如有兩本,請惠寄給我一本,上帝會報答你的恩情。

     已是夜半時分,上帝祝你晚安,并為忠誠的朋友護佑你。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1月24日 紐約 尊敬的文學家瑪莉281小姐閣下: 向你的美好靈魂緻意。

    今天,我收到了你惠寄給我的幾期《文摘》282,我懷着興奮與敬佩之情讀了一篇又一篇文章。

    我在你的文章裡,發現了不少我日夜魂牽夢繞的愛好和傾向;不過,有許多原則需要理論,我真希望我們能夠面談,研究一番。

    假若我此時此刻在開羅,我一定求你允許我登門造訪貴府,以便暢談《空間靈魂》和《智與心》以及部分&ldquo亨利·柏格森&rdquo283現象。

    可是,開羅在地球的東方,而紐約在地球的西方,沒有辦法實現我所想所盼的論談。

     你的文章表明了你的神奇天賦和你博覽群書以及你篩選材料、布局安排的精良鑒賞力。

    你的文章還清楚地表明了你獨具的心理鑒别能力。

    在我看來,心理鑒别力或心理自信心在任何知識和任何工作之上,這使你的研究成果為阿拉伯語中同種研究的最佳成果之一。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你的傑出天賦能離開平日事務研究,走向表露你心底裡的秘密,獨有鑒别能力和其高尚的隐私呢?創作不是比研究創作者更長存久在嗎?難道你不認為寫一首詩或寫一篇散文比寫一篇關于詩與詩人更為寶貴嗎?我作為欽佩你的一個人,更喜歡讀你描寫獅身人面像微笑的一首詩,勝過喜歡你的一篇關于埃及藝術史及埃及藝術如何從一個時代演變到另一個時代,從一個國家轉向另一個國家的論文。

    因為你的獅身人面像一詩能夠給予我一種自我心靈的禮物,而你的關于埃及藝術史的論文,隻能給我指出一種平常的理性的東西。

    我的這句話并不否認寫埃及藝術史論能夠顯示你的自我心靈鑒别能力。

    但是,我覺得藝術&mdash&mdash藝術顯示漫遊、浮動、結晶在靈魂裡的東西&mdash&mdash比研究更适合于你的罕見天賦;而研究則隻能顯示漫遊、浮動、結晶在社會中的東西。

    上述所及隻不過是以藝術名義求情的一種形式罷了。

    我之所以向你求情,因為我想把你帶給薩福284、伊麗莎白·布朗甯285和艾麗絲·舍奈爾286等你的在天與地之間架起黃金和象牙天梯的姐妹們所在的地方。

     我希望你相信我對你的真摯敬佩之情。

    請接受我的崇高敬意。

    上帝保佑你。

     忠誠的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 1919年2月7日 紐約 親愛的梅娅小姐: 你的信把對一千個春秋的回憶送回到了我的心靈中,使我再次站在我們創造的并使之一隊接着一隊行進的幻影前,歐洲的火山287剛一爆發,那些幻影被沉默籠罩;那沉默是何等深沉,又是多麼長久啊! 我的朋友,你可知道,我在我們的斷斷續續的談話中找到了慰藉、親情和平安?你可知道,我曾對自己說,在地球的東方有一位姑娘,她不像平常的姑娘,而是她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進入了聖殿,站在最神聖的地方,曉知黎明巨人守護的天堂秘密,把我的國家當成她的國家,把我的民族視作她的民族?你可知道每當我收到你的信時,我總是對着幻想的耳朵低聲吟唱這支歌?假若你知道這些,你決不會中斷給我寫信;也許正因為你曉知此事方才中斷寫信給我;這其中不無正确見地與才智。

     獅身人面像一文,你知道,我是在《藝術》雜志主編&mdash&mdash上帝寬恕他&mdash&mdash再三要求下,才向你征稿的。

    依我的天性而言,我認為向那些文學家,尤其是那些極少數的隻有得到生活的啟示才付諸筆錄的文學家&mdash&mdash你便是那少數文學家之一&mdash&mdash建議他們寫什麼題目,那是件醜事。

    此外,我深知藝術本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指定題目本身則包含着一種阻礙把文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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