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關燈
“彼得,對了,你是搔癢的小耙子,好嗎?” 三人的身子扭成一團,互相纏繞,紀子将指頭伸向他們兩人的眼睛,海米那瞄準其他兩人的指甲蠢動,彼得一邊鑽縫兒,一邊耙撓着兩人的脊背。

    接着,三個人又一次大笑起來。

     他們到最後也不知道為何要做這種遊戲。

    他們每次改變形式,地球就似乎短時間停滞,這個世上不管多麼啰唆的約定都可以免除。

    如今這個時間裡睡眠的芸芸衆生,無疑在夢中也不知道自己是俗衆,正在呼呼大睡吧。

    海米那他們借助安眠藥總是半睡半醒,全部肩負起作為人的憂煩,就這樣一年年衰老下去。

     海米那用漠然的頭腦,追逐着彩虹般的思考。

     “如今,俗衆正在睡覺。

    世界上他們的人數是相當龐大的。

    大體上在這個時刻睡眠的可以說都是俗衆。

    ……是的,讓我們走進他們的夢境之中吧。

    讓我們化作他們夢想中低俗、甜蜜而污穢的青春形象吧。

    這比化作冰箱更加富有幻化的價值。

    于俗衆們可哀的鄉愁中,我變成二十二歲的青年,紀子變成十九歲的少女,彼得變成十八歲的少年。

    巧妙的變化是一種最可厭的變态!本人一等醜惡,一等反逆!” 彼得和紀子于搖曳的燭光中,看着海米那,他說的話,帶着可憎的惡意和恐怖向四方飛散開去。

     三人最後決定這樣試試看,因為也沒有别的可幹。

     彼得從來沒有扮演過十八歲的世俗少年,這種事在他的想象之外。

    這種人懷着怎樣的心情每天早晨刷牙,又懷着怎樣的心情吃飯呢?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然而,遊戲終歸是遊戲,他無論如何都要扮演一個滿臉青春痘(彼得臉上沒有一粒),純真、清潔,心裡感到驚喜或羞愧時就馬上臉紅的樸讷的少年。

     “紀子……” 他戰戰兢兢地喊道,脊背掠過一股寒氣。

     看到紀子一味放蕩地大笑,海米那低聲罵道:“不行,不準笑!放正經些!” 彼得心中愛着這位少女,但一想到他曾抱過的那對幹癟的乳房,心中的思念立即消失了。

    難道自己真的無法愛上眼前的那張面孔嗎?然而,這張少女的面孔由于貪玩而更加疲憊和瘦削,塗上白粉後越發顯得蒼白,再加上上下濃密的眼線,在燭光裡望過去,猶如一個溺死鬼。

     彼得在心裡念叨着,不論怎樣,隻管愛下去再說。

    傻乎乎懷着一腔癡情,相信這位姑娘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美人,世界上少了她就将變得空虛,相信自己的夢想就是同這位姑娘結婚、建立美滿幸福的家庭……啊,要是這些都能相信,還不如相信自己是個榨汁機更容易些。

     “在這裡接個吻看看。

    ” 海米那說。

     紀子閉上眼睛,撅着嘴唇,特意使胸脯劇烈地一起一伏。

    彼得摸摸她伸在地面上的手,輕輕地握住,女人的手沾滿水泥地上的粉末,幹巴巴的。

     海米那站在那兒,低着頭,讓燭火照亮着自己的面孔,他帶着一副催眠師的語調說道: “不能接吻嗎?太純真啦。

    十九歲的大姑娘和十八歲的小夥子,在現代爵士樂的伴奏下,顯得何等可愛!握在一起的手不住地顫抖。

    ” 紀子的手确實在微微震顫,彼得深感驚訝。

    在炫目的燭光照射下,他閉上了眼睛,隻能聽到收音機裡低沉的爵士鼓的獨奏。

    他很害怕海米那,由于海米那的黑暗的壓力,他覺得自己就要化身,再也不能還原本來面貌了。

     他想聽一種更加明朗的音樂。

    那種音樂,使得整個世界變得烏七八糟,到處爆出絕望的火花……然而,閉着眼睛的彼得的面前,展開了黑暗的深淵,眼下胃裡就要嗝出可口可樂的味道。

    紀子的嘴唇在黑暗中浮動,猶如遠方火場的火焰。

    那是同自己毫無關系的遠方的火災現場……會有如此的黑暗嗎?每天早晨都要刷牙的十八歲少年,見到過這樣的黑暗嗎?那些人所說的黑暗,多半都像鞋油一樣感覺遲鈍…… 突然,彼得從恐怖中站立起來,登上後樓梯,穿過熟悉的黑暗,沿着一樓狹窄的走廊,又奔向通往尖塔的螺旋階梯。

     海米那和紀子面面相觑,急不可待地跟随彼得一路跑去。

    蠟燭攥在海米那手中,随着奔跑,火焰向後方倒伏,眼看就要熄滅了。

     為了通向尖塔頂端,登完螺旋階梯後,必須緊接着再踏上一段懸空的梯子。

    眼看着彼得就要登完這段階梯了。

     海米那和紀子站在樓梯下面,螺旋階梯盡頭,敞開着一個黑暗的洞口,梯子由那洞口的邊緣一直連接着尖塔的内壁,還保留着彼得登過之後微微的晃動。

    彼得團縮在一起的黝黑的身影,遮擋着高高尖塔淡藍的窗戶。

     “彼得,你在幹什麼?快下來吧!那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 好半天沒有回答,不一會兒,聽到尖塔内壁一陣響亮的撞擊聲。

     “我看到月亮啦!” 然而,他們兩人明知現在是梅雨時節,陰雲密布,夜已深沉,天空正要下雨呢。

     “撒謊!” 海米那舉着蠟燭說道。

     “他本來就愛撒謊。

    ” 紀子說罷,咂咂舌頭,燭光清晰地照耀着她的幹裂的嘴唇。

    紀子撅着嘴,再一次嘀咕道:“讨厭的家夥,他就愛撒謊!”
0.0602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