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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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們。

    那喜悅是最終的一幕,再也不會重返到自己身上了。

    不過,再一想想,今後不論活得多麼長久,那種無上的歡樂都永遠不會再度出現。

    這是确定無疑的,他倆都是這個想法。

     互相扣合在一起的手指尖兒的感觸,不久也消失了。

    剛剛凝視着的灰暗天棚上的木紋,也随即消隐了。

    死,已經逼近身邊了。

    不能再抛費時間了,必須鼓起勇氣,主動出擊,一手抓住死亡,絕不松懈。

     “好啦,着手準備吧。

    ” 中尉吩咐着,他是用決絕的口氣說這話的,然而,麗子至今從未聽到過丈夫這種溫存的聲音。

     一旦站立起來,等着他們的是繁忙的工作。

     中尉從來沒有收拾過床鋪。

    如今他快活地打開櫥門,親手把被褥疊放進去。

     熄滅火爐,收起台燈。

    中尉不在家時,麗子已經整理好了房間,打掃得幹幹淨淨。

    除了移到一角的紫檀木桌子,八鋪席的房間,同接待貴賓前的客廳的擺設沒什麼兩樣。

     “在這裡經常同加納、本間、山口等人一道喝酒呢。

    ” “可不是嘛,他們經常到這裡來。

    ” “同那幫家夥很快在陰間會面,要是看到也領着你去了,他們一定會取笑我吧?” 下樓時,中尉再次回頭望了望這座燈火明麗的清淨的房子。

    眼前又浮現出那些年輕将校的面影,他們在這裡吃喝、喧鬧,天南海北,暢所欲言。

    那時候,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将在這座房子裡剖腹自殺。

     樓下兩座房間,夫妻二人流水一般各自淡淡地拾掇起來。

    中尉出外淨手時順便到浴室裡洗澡潔身,其間,麗子疊好丈夫的棉袍,連同整套軍服以及白布内褲,一起送進浴室,然後,将寫遺書用的白綿紙鋪在矮桌上,揭開硯台盒蓋子,磨好墨等着。

    遺書的句子早已想好了。

     麗子的指尖兒按在黑墨冰涼的金箔上,硯海裡忽地如黑雲上湧,水霧迷濛。

    她反複地研着墨,手指的壓力,一圈又一圈微微的聲響,她已經不再考慮,這一切都是為了死。

    死在逐漸靠近自己以前,這些都不過是平淡地一刻一刻消磨時間的家常活兒。

    但是,随着研磨墨變得越來越滑潤起來,墨的觸感和醇厚的芳香,含蘊着難以表達的幽暗。

     中尉光裸的肌體上已經穿上整齊的軍裝,他從浴室裡出來,默默坐在矮桌前,提起筆面對着紙略為遲疑了一下。

     麗子捧着白棉布套裝走進浴室。

    她洗淨身子,簡單地化了妝,以潔白無垢的身姿走進餐廳。

    這時,她看到燈下的綿紙上墨迹淋漓,遺書上隻寫了這樣一行字: 皇軍萬歲 陸軍步兵中尉武山信二 麗子坐在對面,她在寫遺書時,中尉神情嚴肅,默默注視着執筆的妻子素潔的手指那端正的動作。

     中尉身挎軍刀,麗子潔白的腰帶上插着佩劍,他們捧着遺囑走到佛龛前邊,并排站着默默祈禱一番之後,将樓下的電燈全部熄滅。

    兩人登上樓梯的中途,中尉驚奇地回頭望了望黑暗中低着眉跟在身後的妻子一身素潔的倩影。

     遺書并列放置在樓上的壁龛裡,本該撤掉挂軸的,但那是媒人尾關中将書寫的“至誠”二字,還是原樣保留,即便飛濺上血滴,中将也會諒解的。

     中尉背靠房柱正襟危坐,軍刀橫卧在膝前。

     麗子端坐在相隔一鋪席的地方,她全身素白,隻有略施薄紅的嘴唇,顯得妍麗無比。

     二人隔着一鋪席的距離,互相凝視着對方。

    麗子看到中尉膝前的軍刀,回想起結婚第一個夜晚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

    中尉壓低嗓門說道:“因為沒有介錯[從旁執刀為切腹自殺者砍去頭顱的人],我打算深深地刺入。

    你看了也許會慘不忍睹,不過不要害怕,不論什麼死法,旁觀者總是難以忍受的,你可要強打精神,切勿氣餒。

    聽到了嗎?” “我明白。

    ” 麗子深深點點頭。

     看到一身素雅、風情萬種的妻子,面對死亡的中尉,随之陶醉于一種奇妙的情感之中。

    自己即将着手所做的一切,是妻子未曾目睹的一個軍人奉公的行為。

    這是和戰死疆場同等性質的死,必須具有戰場上決一死戰的覺悟。

    眼下就是要讓妻子看一看自己戰場上的英姿。

     這種想法将中尉引入一時的奇妙的幻想之中。

    戰場上孤獨的死和眼前嬌媚的妻子,這兩種互不相幹、完全獨立的存在,一起出現在他的眼前。

    眼下,自己決心赴死的感覺中,有着一種難以形容的甘美情調,這不正是一種無上的幸福嗎?美目流盼的妻子親眼守望着自己的死,這就像沐浴着芬芳的微風從容赴死。

    在這裡,一種東西獲得了寬宥,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一種不為他人所知曉的境地,一種不容許任何人涉足的境地,自己獲得了進入的權利。

    他從眼前新娘子一般素潔無瑕的嬌妻的姿影裡,仿佛看到了自己所摯愛并為之獻身的皇室、國家、軍旗,以及一切五彩缤紛的幻影。

    所有這些都和妻子一樣,不管從哪裡,不管從多麼遙遠的地方,都在目光炯炯地注視着自己。

     麗子也是如此,她望着即将赴死的丈夫的身姿,心想,這個世界再沒有如此完美的形象了。

    中尉一身合體的軍裝、凜凜的劍眉,還有那緊緊閉合的嘴唇,面臨着死亡,抑或都表現出一種崇高的男性之美吧。

     “好,開始啦。

    ” 中尉終于開口了。

    麗子伏在榻榻米上深深地行禮,再也揚不起頭來了。

    她盡管不想讓眼淚破壞了淡妝,但還是禁不住熱淚盈眶。

     她好容易擡起頭來的時候,透過迷離的淚光,看見拔出的軍刀已經閃出五六寸長的刀尖兒,丈夫正向刀身上纏着白布。

     卷好的軍刀放在膝前,中尉岔開兩膝盤腿坐正,解開軍服的扣子。

    他的眼睛不再對着妻子。

    他慢慢逐一解着扁平的黃銅紐扣,露出淺黑的胸脯,接着露出了腹部。

    他随後又解開皮帶頭和褲子的紐扣,露出雪白的内褲。

    中尉又進一步放松腹部,雙手退下内褲,右手握起纏着白布的軍刀刀把,低眉看看自己的腹部,左手揉了揉下腹。

     中尉擔心刀刃不夠鋒利,他稍稍露出大腿,刀刃往上面輕輕一劃,傷口立即滲出鮮血,幾縷細細的血流,映着明亮的燈光,閃耀着絲絲紅豔,流向腹股溝。

     麗子乍一看到丈夫的鮮血,吓得心中忐忑不安。

    她瞧着丈夫的臉,中尉坦然地注視着鮮血。

    麗子看到丈夫暫時還算平靜,自己也姑且放下心來。

     這時,中尉用老鷹一樣的目光峻厲地凝視着妻子。

    他把軍刀轉到面前,直起腰杆,上半身幾乎頂住了刀尖兒,他已經渾身憋足了力氣,這從那軍服高聳的肩頭一眼可以看得出來。

    中尉集中全力,決心深入地刺向左腹,尖厲的運氣聲穿透了沉默的房間。

     盡管中尉自己在加力,但卻感到好像被人用粗大的鐵棍痛打着脅腹,瞬間,他頭腦昏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露出的五六寸長的刀鋒已經實實在在埋進肉裡,手裡握着的白布直接連着肚皮。

     他恢複了意識。

    中尉想,刀尖兒确實穿透了腹膜。

    他感到呼吸困難,胸中怦怦直跳,自己的體内,不,是在很遠很遠的地層深部,天塌地陷,熾熱的熔岩流溢出來,這時,他才感到一陣可怖的劇痛。

    這種劇痛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迅速接近了,中尉不由地呻吟起來,他緊咬着下唇忍耐着。

     中尉想,這就是所謂“切腹”吧?這種感覺就像是天掉落在頭上,世界搖擺不定,變得一塌糊塗。

    切腹之前自己那種堅定不移的意志和勇氣,如今變得細如一根鐵絲,自己不得不攀着這根鐵絲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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