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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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繭之中一樣,萬菊躲在自己的戀巢裡孕育愛情。

    他一人獨有的化妝室就是一個愛的繭,萬菊平時喜歡安靜,即便逢到過新年,化妝室也依然悄無聲息。

     有時,增山在走廊上偶爾越過短幔朝敞開的萬菊的化妝室瞅上一眼。

    隻見萬菊對鏡而坐早已裝束整齊,隻等登上舞台了。

    增山看見了古代紫的衣袖,半露着塗滿白粉的肩膀,以及一部分烏黑閃亮的頭鬘。

     這個時候的萬菊,在孤獨的房子裡,猶如一門心思專心紡織的女子。

    她在織造自己的愛情,她總是漫不經心地織造着。

     增山憑直感得知,這位旦角戀愛的鑄造隻能通過舞台。

    舞台終日在他身旁,那裡時時有戀愛在呐喊,在悲歎,在流血。

    他的耳鼓裡經常聽到歌頌這種極緻的戀慕的音樂。

    他的纖巧的身段,不斷在舞台上為戀情所驅使,從頭頂到腳尖,沒有一處不在戀愛。

    那套着白布襪子的足尖兒,袖口中閃現的華麗内衣的豔色,那白天鵝般長長的頸項,都是為戀愛服務的。

     萬菊為了培養自己的戀情,主動從舞台上衆多壯美的感情中接受暗示,增山對這一點确信無疑。

    世上普通的演員,總是以日常生活的感情為食糧,豐富舞台的演出,萬菊不是這樣。

    萬菊在戀愛!刹那間,雪姬、三輪和雛衣之戀,降臨到他的身上。

     細思之,增山自己也覺得非比尋常,高中時代開始一味憧憬的那種悲劇的感情,舞台上的萬菊鎖在冰炎之中的官能,平素僅憑一己之身完成的那種壯美的感情……所有這些感情,萬菊如今都置于眼前,放在自己心中加以孕育。

    這樣做也無不可,然而,萬菊愛戀的對象隻不過是個略有薄才、對歌舞伎卻一竅不通的風采平平的青年導演。

    他滿足萬菊之愛的資格,僅僅因為他是這個世界的異域人,而且是個即将離去、不再回頭的年輕的匆匆過客。

     《真假兄妹的故事》獲得社會的好評。

    那位高喊首場公演當天就要逃遁的川崎,每天都到劇場裡來指導演出,他經過地下室,反複來往于前台和後台之間,好奇地觸摸一下花道附近甲魚道具,增山心想,真是個孩子氣十足的青年。

     報紙上贊揚萬菊的當天,增山特地将報紙拿給川崎看。

    川崎像個不服輸的少年,撇着嘴傾吐着滿腔的牢騷: “大家演得都不錯,但是沒講到導演。

    ” 增山當然不會把川崎的惡言惡語傳達給萬菊,川崎遇到萬菊時也覺得很神妙,萬菊對别人的感情渾然不覺,隻是一味将自己的厚意老老實實傳達給川崎,相信他能夠接受。

    萬菊對這一點确信無疑,但增山卻感到焦急不安。

    不理解對方的心情,在這方面川崎也同樣徹底,這一點倒是川崎和萬菊十分相似的地方。

     新年後第七天,增山被叫到萬菊的化妝室,鏡台一側供着小年糕和萬菊崇信的神符牌。

    明天,這塊小年糕很可能會被弟子們所享用。

     萬菊通常心緒好的時候,總是擺出各種點心招待客人。

     “剛才川崎君來過了。

    ” “唔,我在前台看到過他。

    ” “他還會來這裡嗎?” “他要待到《真假兄妹的故事》演出結束。

    ” “他是不是說過今後還會更忙的話呢?” “不,沒說過。

    ” “要是那樣,我有件事要托你去辦。

    ” 增山準備盡量以公事公辦的表情聽他吩咐。

     “是什麼事情啊?” “那個,今晚上,演出結束以後……”——萬菊的雙頰眼看着湧上了紅潮。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透明,更加響亮,“……今夜散場後,想請他一起吃吃飯,你能不能代我問問他方便不方便呢?就我和他兩個人,想好好談談。

    ” “啊。

    ” “很對不起,這件事就拜托你啦。

    ” “不……沒關系。

    ” 此時,萬菊的眼睛突然停止轉動,暗暗瞅着增山的臉色,似乎使人覺得,他已經預料增山會動搖,看他會怎麼回答。

     “好,我這就去傳達給他。

    ” 增山立即站起身來。

     ——增山走到前台的走廊上,迎面正好遇到川崎,這在幕間休息人流混雜的時候,簡直是一種奇遇。

    川崎周身的打扮,同五彩缤紛的走廊很不相稱,這位青年的态度始終鬥志昂揚,走在那些隻是來看戲的善男善女中間,多少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增山将他領到走廊的一隅,把萬菊的意向對他說了。

     “他肯定有事兒,請我吃飯,好生奇怪呀。

    今晚上正巧有空兒,完全沒問題。

    ” “也許是談戲吧。

    ” “哼,談戲?我已經厭啦。

    ” 這時,增山不由産生一種舞台上常見的小叛徒般廉價的感情,他沒有覺察自己已經按照舞台人物那樣行動了。

     “請你吃飯,這正是好機會,可以将你要說的話,毫不掩飾地對他講出來嘛!” “不過……” “看來你沒這個勇氣吧?” 一句話傷害了青年的自尊。

     “好,就這麼辦吧。

    針鋒相對的機會總算到來啦!我接受邀請,煩請轉告。

    ” …… 萬菊正在演最後一場戲,他一直要忙到散場。

    戲一旦散場,演員們草草卸了裝,風一般各自回家了。

    萬菊稍稍離開這種慌亂的氣氛,他換上夾衣,圍着素樸的圍巾,等着川崎。

    川崎來了,他把兩手插在口袋裡,随便打了聲招呼。

     “下雪了。

    ” 一個經常扮演侍女的弟子,煞有介事地跑來報告,低頭鞠了一躬。

     “雪大嗎?” 萬菊用袖口護着雙頰。

     “不,隻是稀稀落落地飄着。

    ” “走到車子旁邊總得打傘才行。

    ” “是。

    ” 增山站在後台入口為他們送行。

    守門的恭恭敬敬為他們擺好鞋子。

    弟子早已張開傘,護着他們來到門外。

     雪以灰暗的水泥牆壁為背景,似有若無地飄飛着,兩三片雪花落到了後台入口的混凝土地面上。

     “再見吧。

    ”萬菊對增山點點頭,微笑的嘴角閃露在灰色的衣領裡。

     “好了,傘給我吧,叫司機快點兒來。

    ” 萬菊吩咐弟子,将自己手裡的傘舉到川崎的頭上。

    川崎外套的後背和萬菊和服的後背,在傘下并到了一起。

    這時,傘上面幾片淡淡的雪花彈跳了一下,随即飄落下來。

     目送他們遠去的增山,覺得自己心中也有一把濕漉漉的大黑傘,嘩啦一聲張開了。

    從少年時代起所描繪的萬菊舞台的幻影,即使自己成為歌舞伎世界一員之後也未曾磨滅,而今一瞬之間,宛若一隻落地即碎的玻璃杯,崩裂四散,徹底消泯了。

    “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才懂得什麼是幻滅。

    從此後,我可以不再搞戲劇了。

    ”他想。

     然而,他感到幻滅的同時,發現自己重新又被嫉妒所侵襲。

    增山很擔心,這種感情将會把自己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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