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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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消失…… 因為父親有一段時期從事外交工作,時常有泰西之人出入家門。

    這些身穿白麻制服、頭戴鋼盔的異邦來客,他們帶來的禮物是身個兒魁偉的“椰子”和南國綴有英文說明的攝影集。

    她總是帶着好奇而親切的眼神……時而像遙望故鄉的風物……時而像注視着自己的内心……凝望着這些禮品。

    不用說,她的懷想不是針對來客本人,而是他的裝束和禮品為她載來的“心情”……這種心情君臨于那“人”和禮品之上,如佛光一般包裹着人和物,具有一種使周圍的一切漸漸與之類似的興奮劑般的作用……她的懷想就是如此。

    ——夏天的夕陽水一般波光閃閃地傾瀉下來的時候,她忘我地沉溺于熱帶的空想之中。

    (夕陽如雨,經過衆多喧嚣搖曳的樹葉的過濾,化作水沫般錯綜複雜的小圓點——看上去猶如哭泣時淚眼中一連串重疊的鏡頭——透過一扇窗戶,穿越鑲着花邊兒的窗簾,向着富有北歐情趣的坐墊、安樂椅的麻布罩以及壁爐台上給人以清涼之感的小石子,一股腦兒胡亂傾瀉過來,猶如閃爍不定的火焰,房内猝然發亮了,轉瞬間又暗了下來……) 就這樣,她的憧憬漸漸增強,她由此也使自己堅強起來。

    可惱的夏天讓她等得很不耐煩,這是因為她對大海和熱帶的憧憬主要是在夏天的早晨,或者落日之前果實芳醇的時刻裡才能得到實現。

    她沉醉于憧憬裡,這确實是一種忘我的毅力。

    而且,不論在任何場合,忘我總是朝着排他的道路推進,換句話說,就是抹消一切存在于“他”中的“我”。

    抹去“我”的時候,那奇異而強大的生命,反而又在原處劇烈地噴湧出來。

     由于那時候幾乎沒有“避暑”的習慣,夫人好幾個夏天都沒有看到大海,她心中甚為不滿。

    她之所以對丈夫很不滿意,是因為她一點兒沒有想到,丈夫不會像她那樣,心中存在着對于“夏”的憧憬…… 這枚華美的照片就是夏季的一天拍攝的。

    那是個雷雨之宵,閃電猶如從巨石擊碎的缸縫閃現,迅疾閃耀,緊接着傳來一連串石破天驚般的轟鳴,震蕩着夫人家中寬廣的客廳。

    丈夫坐在一律歐風裝飾的客廳中央等待着夫人。

    洛可可雕花大門敞開了,身着上述盛裝的夫人走了進來。

     “攝影師就要到了,你就在這座房子裡拍攝吧。

    ” “這個嘛……”夫人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絲狡黠的光亮。

    她帶着一副明朗歡樂的表情,這和丈夫死人一般蒼白羸弱、骨瘦如柴的樣子很不相稱。

    她右手呼啦呼啦搖着粉紅的香羅扇,顯得悠然自得,一無所思。

    “那麼,在哪個房間好呢?”丈夫又問。

    這時,侍女敲門,和肥胖的攝影師一起進來了。

    雷鳴似乎變小了。

    胖子攝影師誇贊起夫人的裝束來了,他的話裡實在掩飾不住對她滿心的傾慕之情。

    丈夫說:“今天特意趕制出來的,為了避免明晚宴會弄髒衣服,打算提前拍照下來。

    ”他說話之間,眼裡不時火一般閃過一絲不安的神色。

     丈夫還想再說下去,他剛要張口,就被夫人年輕動聽的嗓音打斷了。

    夫人的聲音十分柔和,涓涓流淌着淺紅色的漣漪…… “這個房間不合适,那麼,還是換個房間,到佛堂裡去吧!” 這句話仿佛将丈夫那顆孱弱的心徹底擊碎了。

    夫人的話裡無形中包含一種不容更改的語氣。

    丈夫站起身子,他像個夢遊症病人。

    攝影師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那個房間,侍女立即着手收拾起來。

    攝影機放置在佛龛旁邊,點着明亮的燈光…… 丈夫微微顫抖着身子。

    那間屋子曾經是屬于他的“領地”,自從離開那裡,他就日漸衰老了。

    他必須回到那裡去。

    啊,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昔日,他和那間屋子之間的“排拒”互不上下。

    自從出了那間屋子,屋子的“排拒”戰勝了他。

    但那屋子一直空着,成為他唯一的安慰。

    這間空屋,同時也是他的支柱。

    ——如今,那裡被充填了,而且是個無與倫比的瑰麗的生命。

    屋子自身猶如一朵生意盎然的鮮花,整間屋子都對他都投以華麗的排拒。

    屋子裡陽光燦爛。

    ——然而,那卻是不久屋子有力的滅亡的标記。

    也是丈夫本人滅亡的标記。

     丈夫從那美麗的排拒的反面,看到了被華麗擊敗的屋子的苦悶。

    他用手捂住了臉。

    屋子奇迹般閃耀着光輝,中央浮現出戴着花冠的年輕夫人的姿影。

     拍過照片的第六天,伯爵去世了。

    夫人當着衆多的吊客,坐在靈床的枕畔,始終沒有流一滴眼淚。

    人們離去後,夫人這才抱着遺體放聲恸哭。

    ——漫長的喪期,猶如百合也隻能開出黑色花朵的喪期,緩緩地過去了。

     喪期過後不久,在一位豪商的追求下,夫人同他共張花燭之宴。

    這位新丈夫出身微賤,在南海工作,内地又沒有居所。

    世人開始感到驚訝,繼而則饒有興緻地看着事情如何發展。

    夫人希冀對方心中也有自己那種憧憬的種子,這既是她最大的期望,也是她愛情的價值所在。

    撥亮憧憬的炭火——這就是目下夫人心中保有的較之以往更加重大的意義。

    因前夫的死,絕望将她提升到那一領地時,撥亮炭火的行為,已經不再是欲求,而隻能是前世因緣,是使命。

    因而,新丈夫想一個人到東京找房子,而夫人一味規勸他再赴南國。

     ——輪船一旦離開海岸,緊繃繃的彩帶仿佛失神般地被剪斷了,五顔六色的送行的人們,猶如各種顔料混合在一起,越離越遠,漸漸歸于一色的寂寞之中了。

    剛在那裡相互交流的悲歡任其到哪裡尋覓,都不會再見到了。

    “進船室去吧。

    ”新丈夫說。

    夫人眼含熱淚,緩緩走進船艙。

    其間,不知為何,她蓦然想象着自己的背影。

    因為心情郁悶,妻子有點腳步踉跄,這個也被丈夫看在眼裡了。

     ——海島上的日月,除了自家生活之外,再沒有其他可以尋求歡樂的去處了。

    東京的輪船一到,定購的各種物品準時送到這座居宅裡。

    此外,還有丈夫從美國購買的東西,也源源不斷送到家裡來。

    這兩種頗為時髦的巧妙的融合,都來自夫人精心的安排,以至于那些來訪的美國客人,都誤以為見到了“瓷器之國的女王”。

    ……這些年月裡,夫人狂熱追求的憧憬未能實現,這是因為她是在遠離憧憬的地方度過的。

    但是,雖說處于破滅和失意之中,但生活并未降下帷幕,因為夫人自己一味堅持拒絕回京城。

     不過,打從來到這塊地方之後,她的生命之泉幹涸了。

    憧憬的夜莺已經沒有歌唱的時機了。

    靜谧的“日本之女”的衰萎,刻印在怠惰的“海島之女”的形象上,了無痕迹地相互貼在一起了。

    …… 夫人的一位老相識,作了一次漫長的南國之遊,臨結束時,有一天來這座居宅看望她。

    回國後發表了一篇遊記,其中一段寫道: 伯爵夫人(我至今依然沿用舊稱描寫夫人)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住在這裡時時都能看到大海,心情很是高興。

    要說一天中最快活的,莫過于瞧着那片椰林背後的夕陽落山的時刻了。

    ”伯爵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看不到一點兒陰郁、憔悴的影子,我甚至又窺見往日那副華貴而美麗的形象了。

     夫人身居微暗而潔白的房間裡,整日斜倚在藤椅裡,編織衣物,浏覽書籍,給南國的珍禽喂食。

    有時,她也會為我斟上一杯洋酒。

    吃飯時,夫君也過來一起用餐。

    漫長的南國之旅,我隻有這一回在她家吃到那麼美味合口的飯菜。

    ……
夫人不久和丈夫分手回國了。

    她在鄉下一片廣闊的地面建造了純日本風格的房屋,夫人直到去世都住在那裡。

    她孑然一身的女尼般生涯,一直持續了将近四十年。

    同過去的歲月完全不同的是,夫人的純潔被譽為世上未亡人的一面鏡子。

    世人對于夫人同苛酷的熱帶離緣——他們對夫人自願待在那裡毫不知情——皆以同情的眼光注視着,向一個被欺騙的女子寄予一種微嫌不光彩的好意。

    但是,每當有人訪問山莊,她面對來客,偶爾也談談過去,既不像追憶往事,也不是發牢騷,隻是回憶一下年輕時對大海火一般的憧憬。

    …… 沿着寂靜的雜木林小路,登上長滿滑溜溜苔藓的斜坡,就會窺見一座黑色橫木大門,船闆牆壁的上方遮蓋着繁茂的櫻樹和米楮,枝葉交錯,一團濃綠。

    老夫人總是在最裡面的一座房間接待客人。

    蟬鳴嘒嘒,坐在那間屋子可以隐約聽到陣雨般的狂嘯。

    鋪着石闆的美麗的庭院,樹影婆娑,簌簌低語。

     “怎麼樣,講講那段大海的故事吧,我很想聽一聽,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 “不必客氣——說到哪裡了呀,那是多麼執着的快活的心情啊。

    ……您覺得我身上還多少保留着那些東西吧?” 她回答着,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然而,緊接着她又突然提出:“還是到院子裡走走吧,雖說沒有什麼好看的。

    ” 看到走在前邊的老夫人步履輕捷、動作穩健,人們恐怕不會不感到吃驚吧。

    走過竹林,穿過涼亭,站在面對後院的高台上,她默默地倒背着手,眺望着遠方。

     高台上榆樹和槲樹蔥茏茂密,周圍的楓樹像喝了瓊漿玉液一片殷紅。

    落葉紛紛,不斷掉落在腳下已經堆積的腐葉上面。

     從這裡望過去,古舊的街衢盡收眼底。

    城鎮遠方可以看到迷離惝恍的稀疏的松林。

    大海像裝在光潔的杯盤裡發出甯靜的光亮。

    上面散落着兩三朵繡球花一樣的東西,緩緩移動,那是白帆。

     老夫人神情堅毅,白發皤然,微微閃動,描摹出一個沉穩的銀白的輪廓。

    她伫立不動,默然無語……啊,她在流淚?她在祈禱?誰也無從知道。

    …… 猛然回頭張望,風吹着高大的槲樹梢頭,發出飒飒的響聲。

    忽地一陣風來,枝葉紛披,可以瞥見炫目的晴空。

    不知為何,一種不安的焦慮心情升上心頭。

    賓客也許有着一種與“死亡”為鄰的感觸吧。

    生命一如旋轉中的陀螺的靜谧,就是說時時和死的靜谧為鄰…… ---昭和十六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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