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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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ip 許久,特羅塔上尉站起身,果斷地決定,過幾天他去皇宮觐見皇帝表達完例行的感謝之後,就去看望父親。

     一個星期之後,他去觐見皇帝。

    在不足十分鐘的觐見中,皇帝照本宣科地問了十一二個問題。

    他畢恭畢敬地站立于朝堂,語氣恭順又幹脆利落地一一回答道:&ldquo是,陛下!&rdquo 觐見完畢,他租了一輛馬車徑直朝拉克森堡公園駛去。

     在公園管理處的廚房裡他見到了父親。

    老人穿着襯衫,坐在桌子邊,面前放了一大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香味撲鼻。

    桌旁挂着的栗色多節櫻桃木彎柄手杖在輕輕地搖晃,桌上鋪了一塊鑲有紅邊的藏青色台布,台布上放着一個皺巴巴的皮煙袋,袋口半開着,裡面裝滿了煙絲。

    鼓鼓的煙袋旁還放着一個長長的煙鬥,白色的煙鬥現已泛黃,這顔色與老人灰白的大胡子正好相互映襯。

     站在這間簡陋而寒碜的廚房中央,約瑟夫·特羅塔·馮·斯波爾耶上尉看上去恰似一個戰神:身佩一條閃閃發光的绶帶,頭戴一頂烏黑發亮的鋼盔,腳穿一雙擦得锃亮的長筒皮靴,身着鑲有鮮豔奪目的兩排紐扣的上衣,佩着一枚熠熠生輝的瑪麗亞·特蕾西亞勳章。

    兒子就這樣站在父親面前,老人緩慢地起身,似乎是在有意地襯托兒子那光輝的形象。

    特羅塔上尉吻了吻父親的手,同時俯下身去,好讓父親吻自己的額頭和面頰。

     &ldquo坐吧!&rdquo老人說道。

     上尉解下身上一些奪目的裝飾物,然後坐下。

     &ldquo祝賀你!&rdquo父親用斯洛文尼亞軍人特有的生硬德語說道。

    輔音像雷鳴般沉重而響亮,末尾音節都帶了幾個重音。

    早在五年前他就用斯洛文尼亞語和兒子講話,但那時兒子很少能聽懂他的話,更不會用斯洛文尼亞語和他交談。

    現在深受命運眷顧和皇帝恩惠的兒子居然能用母語和他交談,在他看來這似乎是刻意表示親熱的一種舉動。

     &ldquo祝賀你!祝賀你!&rdquo老衛隊長反複大聲說道,&ldquo要知道在我們當兵的時候不可能提拔得這麼快!那時拉德茨基還在壓迫我們哩。

    &rdquo &ldquo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rdquo特羅塔默默思忖着,軍銜等級差距像一座大山一樣把他和父親隔開。

     &ldquo您還有拉卡亞酒c嗎,父親大人?&rdquo他用這種正式的稱呼詢問,期望能做最後一次嘗試來修複父子之情。

     他們舉杯對飲,頻頻碰杯。

    父親喝一口就哼一聲,不停地咳嗽吐痰,臉紅得發紫,漸漸地,他安靜下來了。

    接着又開始唠叨他的軍旅生涯,顯然是有意淡化兒子的功勳和軍銜。

     天色已晚,上尉站起身,吻了吻父親的手,并讓父親分别在他的額頭和面頰做了吻别,然後束好绶帶,戴上軍帽走了。

    一起帶走的,還有這樣一個信念:今生決不與父親再相見!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

    兒子還是一如既往地給父親寫信,顯然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其他聯系;特羅塔上尉已經甩掉了祖先是斯洛文尼亞農民的卑微身份,開創了一個新的家族。

     歲月靜好,時間流逝,特羅塔娶了一位如今和他門當戶對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一位富家千金,已不再年輕。

    她的父親是西部波希米亞地區的一位地方官,叔叔是一位上校。

    婚後他們育有一子。

     特羅塔在小小的駐地很惬意地過着有規律的軍旅生活,每天早晨騎着馬去操場,下午去咖啡館和律師在棋盤上對弈。

    他漸漸地适應了他的軍銜、他的地位、他的體面和他的榮譽。

    他的軍事才能一般,每年的軍事演習能拿一個中等成績。

    他是一個好丈夫,從不在外拈花惹草,不賭博,不發牢騷。

    他是一位公正的長官,杜絕任何謊言和怯懦行為,痛恨阿谀逢迎和追名逐利。

    他的為人就和他的操行評定表上寫的一樣,簡單而無可挑剔。

    偶爾表現出的怒火讓人們覺察到,他心裡也有陰暗的地方,那裡埋藏着沉睡的風暴,這源于某位不知名的祖先遺傳給他的基因。

     特羅塔上尉不喜歡閱讀,因而打心眼裡十分同情正在成長的兒子。

    兒子小小年紀就得和石闆、鉛筆、海綿、紙張、直尺以及算術打交道,還得學拉丁文。

    兒子長大後會去從軍,對此他深信不疑。

    他從來沒想過從現在起一直到家族消亡為止會有一個家族成員從事其他的職業。

    他曾經想,即使他将來有兩個、三個、四個甚至更多的孩子,他們無一例外都會去從軍。

    然而遺憾的是,妻子身體虛弱,醫生多次警告她懷孕可能會帶來生命危險,因此兒子出生後他們再無所出。

    如果戰争再一次來臨,特羅塔随時準備奔赴疆場。

    他注定會戰死沙場。

    他天真而固執地認為戰死沙場是軍人的天職,也是軍人的榮耀。

     兒子剛剛滿五周歲,虛榮的母親拔苗助長,為他請來了家庭教師。

    可憐的兒子不得不過早地品嘗讀書的苦味。

    一天,閑來無事,他好奇地拿起兒子的課本,随意翻翻。

    他先是拿腔拿調地讀了課本裡的晨禱詞。

    這篇晨禱詞幾十年來未曾改變過,依然是那麼押韻。

    接着他又讀了《四季》《狐狸和兔子》《百獸之王》等課文。

    當他回翻到課本目錄時,赫然發現有一篇課文的題目是《索爾費裡諾戰役中的弗蘭茨·約瑟夫一世》。

    想到這篇課文應該與他有關,便很快翻到那篇課文。

    出于好奇心,他坐下來認真地讀着。

    &ldquo在索爾費裡諾戰役中,&rdquo&mdash課文這樣開頭&mdash&ldquo我們的皇帝弗蘭茨·約瑟夫一世遇到極大的危險。

    &rdquo特羅塔的名字也出現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接下來課文中的描寫與事實大相徑庭&mdash 皇帝陛下懷着對戰鬥的熱情,勇敢地奔赴前線。

    突然他被敵人的騎兵包圍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位英勇無畏的年輕少尉騎着一匹汗淋淋的棕色戰馬飛奔而來,他揮舞着利劍,左殺右砍,直将劍鋒刺入敵人的心髒和喉嚨&hellip&hellip 接着又寫道&mdash 突然一根長矛刺入了勇士的胸膛,此時大多數敵人已被勇士砍倒,我們的君主揮舞着亮铮铮的寶劍勇猛地向已經慌亂不堪的敵騎兵砍去。

    敵人的士氣大挫,戰鬥很快就結束了,敵騎兵全部被俘虜。

    那位少年英雄&mdash他的名字叫約瑟夫·特羅塔&mdash榮獲了祖國頒發給英雄兒女的最高獎勵&mdash瑪麗亞·特蕾西亞勳章。

     拿着課本,特羅塔上尉去了屋後的小果園。

    每逢風和日麗的下午,妻子總會來這裡找些活兒幹。

    他兩唇發白,聲音低沉,問妻子是否讀過這篇無恥至極的課文。

    她點頭微笑。

     &ldquo謊話連篇!&rdquo上尉大聲喊叫道,很生氣地把課本扔到潮濕的地上。

     &ldquo那是給孩子們讀的。

    &rdquo妻子溫和地解釋道。

     上尉轉過身,背對着她,身體劇烈地哆嗦,仿佛是在暴風雨中戰栗的小樹。

    他氣呼呼地沖進屋裡。

     每日的下棋時間到了。

    他從挂鈎上取下佩劍,急匆匆地系好腰帶,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那架勢仿佛是要奔赴疆場殺敵。

    他來到咖啡館,一聲不吭,連輸了兩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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