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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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都是一個擁有空蕩蕩的空間的宇宙,其中又排列着許多可分裂的組成成分,這些成分又是每一個都可以分裂成可再分裂的組成成分,實際并不分裂的被分割體與分割成分都越來越小,以至最後,如果這一進程一直進行到底的話,一無所有的空空如也也決不會達到。
他為何不将這些計算做得更細,求得更精确的結果? 因為若幹年前,在一八八六年,他在解圓積求方問題過程中,了解到曾有人演算一個數字,例如九的九次方的九次方,在計算到比較精确的程度時竟是這樣的長,竟要占這麼多的地方,以至演算獲得答案之後,要完整地印出運算中的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十億等等整數,需要用三十三冊的書,每冊都有印得密密麻麻的一千頁,需要動用無數刀、無數令的聖經紙,每一個系列數字中的每一個單位數字的星雲體系中的内核,都存有一種壓縮的潛能,都可以淋漓盡緻地發揮動态,開展其任何次乘方的任何次乘方。
他是否認為另外兩個難題還比較容易解決,即其他行星及其衛星是否可以由人類之内一特定種族居住,該種族是否可以由一救贖主獲得社會的和道德上的救贖? 困難的範疇不同。
他知道人類機體在正常情況下可以承受十九噸的大氣壓,而在地球大氣層中上升到相當的高度之後,就要依照接近對流層與同溫層之間的分界線的程度,以按等差級數遞增的嚴重性出現鼻孔流血、呼吸困難和眩暈現象,因此他在提出這一問題求解時,曾設想一個無法證明為不可能存在的工作假說,即在火星、水星、金星、木星、土星、海王星、天王星上的足夠的相當條件下,如有一個适應性更強而結構不同的種族,是可以在不同條件下生存的。
不過一個離地極遠的人種,其外形雖有各種變化,其有限變化的結果終究還是與總體相似并且彼此相似,大概在那裡和在這裡一樣,始終難于改變,難于擺脫對空虛、空虛的空虛,以及一切空虛之物的追求[43]。
救贖的可能性問題如何? 小前提已由大前提證明。
對于各星座的諸多特征,他逐一考慮的有幾許方面? 各不相同的色澤,标示着各種程度的活力(白、黃、绯紅、朱紅、辰砂);各不相同的亮度;星座等級,能見範圍達七等,包括第七等[44];星座位置;禦夫星座;銀河;小熊星座;土星環系;螺旋狀星雲凝聚而成太陽;雙太陽的互相依賴的旋轉;伽利略、賽門·馬裡烏斯、皮亞齊、勒威耶、赫歇耳、伽勒等各自獨立取得的獨立發現[45];波得與開普勒設法求得星間距離的立方與周轉時間的平方數字之間系統關系所作的努力[46];毛發蓬松的彗星的幾乎無限的可壓縮性質,它們自近日點至遠日點之間進出太陽系所循的巨大橢圓軌道;隕石來自恒星的理論;在較年輕的觀星者出生期間火星上出現的利比亞洪水[47];每年在聖勞倫斯慶禮(8月10日殉道)前後都會出現的隕石雨;每月一現的所謂新月抱殘月現象;人們設想的天體對人體的影響;威廉·莎士比亞出生時期前後,在永不降落的卧姿仙後星座中的四等星上空,出現一顆晝夜照耀的超級亮星(一等星,由兩顆不發光的廢太陽相撞合并時熾熱發光形成的新太陽),而在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出生時期前後,也有一顆來源相似而亮度較低的星(二等星),在大熊星座中出現和消失,至斯蒂汾·代達勒斯出生前後,又有(據推測)來源相似的星,在仙女星座中(實際上或是據推測)出現或消失,在小魯道夫·布盧姆[48]出生和死亡之後數年内,禦夫星座中有星出現和消失,在其他人出生和死亡之前或之後數年内,在其他星座中又有其他新星出現和消失;伴随日食和月食而出現的現象,從掩始至複現,有風勢減弱、陰影移動、有翼動物噤聲、夜間或黃昏出沒的動物出現、幽光持續不散、地面水色發烏、人的臉色發白。
他(布盧姆)在全面考慮此事并對可能發生的差錯作了保留之後,邏輯性的結論為何? 結論為這并非天樹,并非天洞,并非天獸,并非天人。
這是一種烏有之鄉,因為事實上沒有一種已知的方法可以從已知推到未知;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存在,借助假想中的一個或更多個大小相同或不相同天體的相對定位,方能獲得同樣有邊際的存在;一些幻影形态,已在空間失去其動态而在空氣中再度活動起來而構成的動的事态;一種往事,在很可能觀看它的人進入實際的現實存在狀态之前可能早已終止其作為現實而存在的過程。
他對此景象的美學價值是否認為尚較可取? 無可置疑,原因在于曾有詩人再三吟詠,或是傾心至極而發瘋狂呓語,或因受拒而垂頭喪氣,呼籲熱情星座以求同情,或是詠歎他們所在行星的衛星性寒冰冷。
既如此,他是否認為人間災禍受天象影響的理論尚可作為信條而接受? 他感到,将其證實的可能性與将其駁倒的可能性不相上下,同時感到其月面圖中所用術語,出于可加核實的直覺的成分,與出于謬誤類比的成分不相上下:夢湖、雨海、霧灣、多産海洋。
在他看來,月亮與女人之間有何特殊相近關系? 她的古老,比地球上連續相傳的世世代代出現在前而消亡在後;她在夜間的優勢;她作為衛星的依存地位;她的光輝反射作用;她在一切月相變化下的不變性,定時升落;定時盈缺;她那被迫不變的相對面相;她對含糊不清的提問善作模棱兩可的回答;她對潮流漲落的影響;她既能令人傾心,又能使人難堪,既能給人以美,又能使人發瘋,挑動和助長越軌行為;她的甯靜而深不可測的容貌;她如此接近而又傲然獨立,光彩照人而不容侵犯的可怕性;她能預示風暴起落的征兆;她的光亮、她的動靜,她的出現對人的興奮作用;她的環形山,她的枯海,她的緘默所起的告誡作用;她在顯露可見時的光彩奪目;她在不顯露可見時的神秘魅力。
有何光亮迹象這時顯露可見,吸引了布盧姆的視線,從而也吸引了斯蒂汾的視線? 在他的(布盧姆的)房子二樓(後部)一盞斜扣燈罩的煤油燈的映影,投射在滾軸窗簾的屏幕上,昂吉爾街16号弗蘭克·奧哈拉窗簾、簾軸、滾動門闆廠産品。
他如何闡明一個神秘現象,即一個顯露可見的光亮迹象,一盞燈,标示着一個不顯露可見而頗具魅力的人,他的妻子瑪莉恩(莫莉)·布盧姆? 用間接、直接言詞的提示與認可;用表示恩愛與欣賞而有所克制的态度;用描述;用嗫嚅;用暗示。
此後二人均沉默無言? 沉默無言,各人審視對方,他們的他的而不是他的面容互相形成肉鏡。
二人是否無限期地無行動? 由斯蒂汾倡議,由布盧姆慫恿,斯蒂汾在先,布盧姆後随,二人均在幽暗處解手,兩人側身相近,兩人的小便器官各自用手遮掩而不顯露于對方,而兩人的目光,布盧姆在先,斯蒂汾後随,均仰視投射在屏幕上的半明半暗映影。
相似否? 兩人的小便,起始是一先一後,繼而是同時噴射,所描軌迹并不相似。
布盧姆的較長而流勢較緩,形如分叉的倒數第二個字母而不完整,他在高中的倒數第一年(1880),曾經有能力達到全學府當時合計二百一十名學生人數的最大高度;斯蒂汾的較高而咝聲較大,他在前一日的倒數數小時内,已攝入大量利尿飲料而形成居高不下的膀胱壓力。
二人各對對方一側并不顯露可見但是可聞其聲的并排器官,産生何種疑問? 布盧姆的:有關其刺激感受性、充血腫脹性、堅硬性、反應性、大小程度、衛生狀況、被毛情形等疑問。
斯蒂汾的:有關耶稣受割禮的聖職上的完整性(一月一日節日義務,須望彌撒而避免非必要的體力勞動)[49],以及神體包皮,即神聖羅馬普世純正教會保存在卡爾喀塔的肉質婚禮指環[50],究應享受簡單的超級崇敬,抑應與神體脫落物如頭發、指甲之類地位相同,享受第四級的天主崇拜[51]? 這時二人同時見何天象? 一顆星以顯然極高的速度橫過天空,自天頂之上的天琴星座中的織女星方向,越過後發星座的美發星群,向黃道帶内的獅子宮飛去。
作向心運動的留住者,如何為作離心運動的遠去者提供出口? 将一把曾經锉過的陽性鑰匙,插入一個不甚穩定的陰性鎖穴内,在鑰匙柄上感到能使上勁後,将鑰匙齒口自右向左轉動,将門闩從闩套中抽出,以痙攣似的動作向内拉開一扇老式無鉸鍊的門,露出一個可供自由出入的口子。
二人分手時如何彼此告别? 直立在同一門口,分立在門基的兩邊,兩條辭行送行手臂的線條相交于任何一點,形成任何小于兩個直角之和的角度。
正當兩臂切線相合,兩隻(各自)作離心、向心運動的手相離之際,有何音響出現? 聖喬治教堂的編鐘,敲響了鳴報夜時的一串鐘聲。
二人各自聽到鐘聲有何回音? 斯蒂汾聽到的是: Liliatarutilantium.Turmacircumdet. Iubilantiumtevirginum.Chorusexcipiat[52]. 布盧姆聽到的是: 嘿嗬!嘿嗬! 嘿嗬!嘿嗬![53] 當天,在相同鐘聲的召喚下,若幹人物曾與布盧姆一同從南邊的沙丘,去往北邊的葛拉斯内文,如今均在何方? 馬丁·坎甯安(在床上)、傑克·帕爾(在床上)、賽門·代達勒斯(在床上)、内德·蘭伯特(在床上)、湯姆·克南(在床上)、約·哈因斯(在床上)、約翰·亨利·門頓(在床上)、伯納德·科裡根(在床上)、派齊·狄格南(在床上)、派迪·狄格南(在墓中)。
獨自一人的布盧姆,耳聞何種音響? 天所生育的地上,有遠去腳步聲的雙重回蕩,在回音振蕩的胡同内,有猶太人的豎琴弦音的雙重顫動。
獨自一人的布盧姆,這時有何感受? 星際的寒冷,冰點以下數千度,或是華氏、攝氏、列氏溫标的絕對零度:即将來臨的破曉給人的初步預示。
鐘聲、手觸、腳步、孤寒使他憶及何事? 憶及故友多人,如今已各在不同地區以各不相同方式去世:珀西·阿普窮(摩德河陣亡)、菲利普·吉利根(傑維斯街醫院痨病)、馬修·F.凱恩(都柏林海灣意外事故溺死)、菲利普·莫伊塞爾(海梯斯堡街膿毒症)、邁克爾·哈特(慈母醫院痨病)、派特裡克·狄格南(沙丘中風)。
有何現象的何種前景使他傾向于滞留不動? 最後三顆星的消失、晨曦的開始彌散、一輪新日的露面。
他是否曾經觀看這些現象? 曾有一次,在一八八七年,他在基梅奇的盧克·多伊爾家參加一次持續時間較長的字謎遊戲後,曾坐在一垛牆上耐心等待白晝現象出現,兩眼直盯着米茲臘的方向即東方[54]。
他是否記得最初的從屬現象? 空氣增加動态,遠處一雞司晨,若幹不同地點教堂響起鐘聲,鳥樂鳴奏,一個清早上路的人傳來踽踽獨行的腳步聲,一個并不顯露可見的發光體開始顯露彌散光芒,複活的太陽在天邊低低地露出一線金色的邊緣。
他是否滞留? 他深有感觸,回過頭來,回進花園,回入過道。
回手關上屋門。
他短歎一聲,拾回蠟燭,回上樓梯,回上門廳,回向前房,回進房門。
他的回程為何突然受到阻擋? 他的頭顱的中空球體的右颞葉,突與一實體木角相撞,撞處在極其短促而仍可辨明的幾分之一秒之後,即由于先行感覺的傳導與接納而産生疼痛感。
試描述家具擺設變動情況。
一張深紫紅色長毛絨面的長沙發,已由房門對面搬到壁爐邊靠近卷緊的聯合王國國旗處(這是一項他已多次想作的移動);鑲嵌藍白方格的意大利花瓷面的桌子,已挪至門對面深紫紅色長毛絨沙發騰出來的地方;胡桃木餐具櫃已由門邊原來的地方移至門前,這地位比較方便但也比較危險(剛才短暫地阻止他的回程的正是此櫃一突出櫃角);兩把椅子已由壁爐的左右邊,挪至原來放鑲嵌藍白方格意大利花瓷面桌子的地方。
試描述這兩把椅子。
其一:一把低矮而填塞軟料的沙發椅,扶手堅固而前伸,靠背向後傾斜,在回彈而被推後時曾将一長方形地毯的不規則形狀的緣飾翻起,椅上座處豐厚的面料已開始退色,中心最顯著而向四周逐漸擴散,逐漸減輕。
其二:一張苗條的八字腳藤椅,藤條彎彎曲曲而發亮光,與前者相對而立,椅身從上端到座,從座到下端都塗有深褐色亮漆,椅座為鮮亮的白色蒲草編的圓片。
這兩把椅子有何意義? 有類比意義、姿态意義、象征意義、間接證據意義、超常證物意義。
原置餐具櫃處,現置何物? 一架立式鋼琴(卡德比牌),鍵盤敞着,關着的琴身上有一雙黃色的女用長手套,一隻翠色的煙灰缸,缸内有四根燃過的火柴、一支吸掉了一段的香煙、兩個染上顔色的煙頭,樂譜架上放着用适合歌喉和鋼琴的G調譜的《愛情的古老頌歌》(G.克利夫頓·賓厄姆編寫歌詞,J.L.莫洛伊譜曲,安東妮蒂·斯特林夫人唱),翻開在最後一頁處,頁上的最終指示是adlibitum[55],forte[56],踏闆,animato[57],持續踏闆,ritirando[58],結束。
布盧姆逐一審視這些物件時心情如何? 舉燭台時,心情緊張;摸右側鬓角上撞傷起包處,覺得疼痛;盯住一個大而色暗的被動體和一個苗條而鮮亮的主動體看時,十分注意;彎腰将翻起來的地毯飾邊翻回去時,認真關切;想起瑪拉基·馬利根大夫對于包括青色色調在内的色品分析,覺得好笑;重複那些話和先行行動,通過内部各種感覺的傳遞渠道而獲得由這行動引起的微溫感,一種有趣的逐漸退色擴散的感覺,覺得愉快。
他的下一步行動? 從意大利花瓷面桌子上,他由一隻敞着的盒子内取出一個黑色小圓錐形物,一英寸高,圓底朝下立在一隻馬口鐵小盤子内,将手中燭台放在壁爐右角上,從坎肩口袋内取出一張折疊着的開發計劃(帶插圖),題為AgendathNetaim,展開略看一下,将它卷成一根細長的圓棍,就着燭火點燃,燃起之後湊在錐尖上,直至将錐頭燃至發紅,方将小紙棍放在燭台底盤内,并将其未燃部分略作安排,以利于全部燒盡。
這一行動有何後繼? 微形火山的截頭圓錐形火山口,噴出一股垂直上升而呈蛇形的煙,散發出東方焚香的濃郁香味。
壁爐架上,除燭台之外,有何其他同位類似物品? 康尼馬拉條紋大理石座鐘一台,停在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淩晨四時四十六分,是馬修·狄龍送的結婚禮物;透明鐘形罩下的矮小冰川樹一棵,是盧克與卡羅琳·多伊爾送的結婚禮物;經過防腐處理的貓頭鷹一隻,是市參議員約翰·胡珀送的結婚禮物。
這三件物品與布盧姆之間,有何眼色交換? 在壁爐上的鑲有金邊的大鏡子中,矮樹的不加裝飾的後背,瞅着貓頭鷹的挺直的後背。
在鏡子前方,市參議員約翰·胡珀送的結婚禮物,用一種明淨而憂郁,智慧而透亮,靜止不動而深表同情的眼光瞅着布盧姆,而布盧姆則以并不明亮的,甯靜而深邃的,靜止不動而接受同情的眼光,瞅着盧克與卡羅琳·多伊爾送的結婚禮物。
此後,鏡中有何不勻稱的拼合形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名孤獨(自我關系)而變化(異己關系)的男人形象。
為何孤獨(自我關系)? 兄弟姐妹他一概全無, 他父親的父親是他的祖父。
為何變化(異己關系)? 自嬰兒期至成年期,他像他的母性生育者。
自成年期至老年期,他将像越來越像他的父性生育者。
何為鏡子給他的最後視覺印象? 一個光學映像,顯出對面的兩層書架上,有幾冊書颠倒亂放,書名閃光但不符相同字母的順序。
試編書目。
《湯姆公司都柏林郵局一八八六年姓名住址一覽表》。
丹尼斯·弗洛倫斯·麥卡錫《詩集》(第五頁處夾有紫銅色山毛榉樹葉作為書簽)。
莎士比亞《作品集》(深紅摩洛哥皮面,燙金)。
《實用計算手冊》(棕色布面)。
《查爾斯二世宮廷秘史》(紅色布面壓印裝幀)。
《兒童指南》(藍色布面)。
《基拉尼美色》(帶護封)。
《少年往事》,國會議員威廉·奧布賴恩著(綠色布面,略見褪色,第217頁處夾有信封作為書簽)。
《斯賓諾莎思想》(褐紫紅色皮面)。
《天空的故事》,羅伯特·鮑爾爵士著(藍色布面)。
埃利斯《三訪馬達加斯加》(棕色布面,書名已磨去)。
《斯塔克·芒羅書信集》阿·柯南道爾著,卡佩爾大街106号都柏林市立公共圖書館藏書,一九○四年五月二十一日(聖靈降臨節前夕)借出,一九○四年六月四日到期,逾期十三日(黑色布面裝幀,有白色書号标簽)。
《中國遊記》,“旅行者”著(包有牛皮紙書皮,紅墨水書名)。
《塔木德的哲學》(活頁裝訂成冊)。
洛克哈特《拿破侖傳》(缺封面,頁邊有評注,貶低主人翁各次勝利而誇大其敗績)。
SollundHaben[59],古斯塔夫·弗賴塔格著(黑色硬面,哥特式字體,第24頁處夾有香煙優惠券作為書簽)。
霍齊爾《俄土戰争史》(棕色布面,兩卷集,封底有直布羅陀總督廣場駐軍圖書館膠粘标簽)。
《勞倫斯·布盧姆菲爾德在愛爾蘭》,威廉·阿林厄姆著(第二版,綠色布面,金色三葉草圖案,扉頁正面的前書主名字已塗去)。
《天文學手冊》(棕色皮面,封面已脫落,整版插圖五頁,正文仿古式十點活字,作者注文六點活字,頁邊索引八點活字,小标題十一點活字)。
《基督的隐秘生活》(黑色硬面)。
《沿着太陽的路線》(黃色布面,書名頁已缺,憑重現書名為證)。
《健壯體格與鍛煉方法》,尤金·桑多著(紅色封面)。
《簡而明幾何學原理》,F.伊格納·帕第斯著,法文版,約翰·哈裡斯(神學博士)譯為英文,倫敦主教頭為R.納普洛克印,一七一一,獻詞緻益友薩瑟克市國會議員查爾斯·考克斯先生,扉頁有墨水書寫文字,聲明此書為邁克爾·蓋拉格爾藏書,書寫日期一八二二年五月十日,此書如有遺失或散失,請拾者歸還全球最佳勝地威克洛郡恩尼斯科西市杜塞裡門木匠邁克爾·蓋拉格爾。
在将倒置書籍放正過程中,他有何思緒? 條理是必要的,一切東西都應各有其位,各就其位;婦女缺乏文學欣賞力;蘋果塞在玻璃杯内,雨傘斜插在便盆架内,均不協調;在書下、書後、書頁之間藏秘密文件均不穩妥。
何書體積最大? 霍齊爾的《俄土戰争史》。
該著作第二卷所叙材料中包括何項史實? 一場決定性戰鬥的名稱(已忘),一位決定性的軍官布賴恩·庫珀·忒迪少校(記得)時常想起的。
他不查該著作,首先為何理由,其次為何理由? 首先,為了鍛煉記憶術;其次,在經過一段記憶缺失後,他坐到中央桌子邊準備查閱該著作時,已憑記憶術記起該軍事行動的名稱為普列福納。
他取此坐姿,因何感到舒心? 桌子中央一座直立雕像,購于單紳道9号P.A.雷恩拍賣行的那喀索斯[60]像,坦率、裸體、姿态、甯靜、青春、優美、性、知心話。
他取此坐姿,因何而感不舒暢? 衣領(十七号)和坎肩(紐扣五個)束縛難受,這是成熟男性服裝中的兩件贅物,對于身體膨脹變化缺乏彈性。
這不舒暢感如何緩解? 他将領子連同黑領帶與可卸領扣從脖子上取下,放在桌上左側。
他将坎肩、褲子、襯衫、背心上的扣子,一一自下至上沿一條黑毛的中線解開,黑毛卷曲而作不規則的蜿蜒,自骨盆區作三角形展開,沿腹部與臍帶殘留物周緣至骨節隆起的中線彙合,至與第六胸椎相交處向兩邊作直角分叉,最後在右側、左側距離相等處,在乳腺隆起尖頂周圍形成兩個圓圈。
他将褲子吊帶紐扣逐一解開,紐扣共六減一顆,成對安排,其中一對殘缺。
其後有何非意願性動作? 他用兩根指頭,捏住左肋下區隔膜以下一處疤痕周圍一塊皮肉,疤痕由兩星期零三天前(1904年5月23日)一隻蜜蜂叮蜇留下。
他雖無癢處,卻用右手漫無目标地在他那局部敞露而全部洗淨的皮膚各點各處搔了一回。
他将左手伸入坎肩左下側口袋,摸出後又放回去一枚銀币(一先令),是(據推測是)悉尼廣場埃米莉·辛尼柯太太安葬時(1903年10月17日)放在那裡的。
試列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收支表。
脫衣過程是否繼續? 他感到腳底有良性而持久的疼痛,因而将腳伸向一邊,端詳由于腳部反複向數個不同方向行走所加壓力而造成的褶皺、隆起、突出點。
然後他俯身解開靴帶,将靴帶從鈎眼上松下散開,第二次脫下他的兩隻靴子,将右腳上有些潮濕的短襪松動一下,那襪子的尖端已又一次被大腳趾頭的趾甲頂破,擡起右腳,松開紫紅色松緊襪帶上的鈎眼,脫下那隻短襪,将光了的右腳擱在自己坐的椅子邊緣上,撥弄一下那大腳趾頭的趾甲并輕輕地扯下一小片,将那一小片碎趾甲舉到鼻孔前,聞了一下其中深處的氣味,然後滿意地将趾甲碎片扔掉。
為何滿意? 因為他聞到的氣味,和當年埃利斯太太幼童學校的學童布盧姆小朋友撥弄和扯下來的其他趾甲碎片的其他氣味相當,那時他在小跪片刻作晚禱和遐想未來心願之際,必耐心撥弄腳趾。
他的種種同時和連續産生的心願,如今已彙合而成何種終極心願? 不想望依靠長嗣繼承權、無遺囑死者土地均分慣例、英區幼子繼承制等辦法繼承或永久擁有一大片領地,有足夠數目的英畝、路德、佩契的法定土地面積(估價42鎊)[61],有可供放牧的泥炭地圍繞的豪華大宅,有自用車道,大門口有門房,另一方面也不想望被人描繪成RusinUrbe[62]或是Quisisana[63]的那種聯立房屋或是半獨立式的别墅房子,而是想以買賣雙方議定價格的契約購買一所産權不受限制的房子,兩層樓茅草頂的孟加拉式住宅,坐北朝南,屋頂裝有風向标和接地的避雷針,門廊上覆蓋着攀附植物(常春藤或是五葉地錦),前廳大門漆橄榄綠,車廂門一般的精緻,裝着漂亮的黃銅活,拉毛粉飾的正面,屋檐下和山牆上都有金色線條裝飾,房子最好建在一個緩坡的坡頂上,從裝有石柱石欄杆的陽台上望出去是一片悅目景色,周圍隔着無人居住而且不可能有人居住的牧地,房子本身就有五六英畝的地界,距最近處的公共道路應遠近适當,晚間在路上應能透過修剪成型的鵝耳枥樹籬看到屋内燈光,坐落地點距都市邊緣不少于一法定英裡,距電車或火車線路不超過十五分鐘(例如,南邊的鄧德拉姆,或是北邊的薩頓,這兩個地點都有試驗報告,認為氣候特别宜于身體衰弱者居住,可與地極相比),地基應以世襲地租農場許可證方式租用,租期九百九十九年,住宅應有一間裝有凸式窗戶(二桃尖拱)并有溫度計的客廳、一間起居室、四間卧室、兩間仆室,廚房鋪有磁磚,有封閉式爐竈與洗滌間,休息廳内陳設壁龛式織物櫃、裝有《不列颠百科全書》與《新世紀大詞典》的組合式熏橡書櫃、橫陳的中古與東方的古舊武器、就餐鑼、條紋大理石燈、吊盆、硬質橡膠自動電話接受器附帶号碼簿、手工植絨的格子花邊奶油色阿克斯明斯特地毯、帶爪柱墩式桌腿的盧牌桌、配備厚重黃銅爐具的壁爐,上有仿金的爐台座鐘,計時保證精确并發大教堂排鐘齊鳴的鐘聲,有附帶濕度表的氣壓計,有紅寶石色長毛絨的長沙發和屋角沙發座,彈性好而座心下陷舒服,有三褶的日本屏風配備痰盂(俱樂部式,富麗的葡萄酒色皮革,革面光澤用亞麻籽油與醋略略一擦即可恢複如新),有金字塔式玻璃棱柱的中央大吊燈,有彎木栖架,架上鹦鹉不畏手指(語言淨化),有十先令一打的凸花牆紙,圖案是橫聯的胭脂紅垂懸花飾和上端的壁緣王冠,有分成三段而各段之間以直角相連的樓梯,其踏步闆、豎闆、欄杆、扶手、加料護牆闆等全部為木紋清晰的橡木,上光并打樟腦蠟;洗澡間有熱冷水供應,有盆浴有淋浴;夾層樓面廁所中有單扇的乳濁長窗、可翻起的座面、壁燈、黃銅拉杆與支架、扶手、腳凳,門内側有藝術性的石印油畫;同上,不加修飾;仆人住房另有衛生與保健設備,供廚師、女仆、打雜女工(工資每二年增長非勞力增值二鎊,全面的忠實保險,年獎一鎊,服務滿三十年後有退休金——按65制)使用,備膳室、酒類儲藏室、肉類儲藏室、冷藏室、樓外工作間、煤炭木料地窖附設專為招待貴賓用餐(晚禮服)準備的葡萄酒庫(起泡與不起泡酒類),均有一氧化炭氣供應。
庭院内尚可增添何等其他引人入勝的設備? 作為附加項目:網球兼牆手球場一個、灌木林一處、配置最佳植物園設備栽培熱帶植物的玻璃暖房一所、噴泉假山一座、按人道原則構築的蜂箱一套、長方形草地若幹方,上有橢圓形花壇盛開奇花異草,如鮮紅色與鉻黃色的郁金香、藍色的綿棗兒、藏紅花、多花水仙、美國石竹、香豌豆花、鈴蘭(鱗莖可由上薩克維爾街23号詹姆斯·W.麥基爵士股份有限公司購得,該公司零趸經銷種子鱗莖,經營田圃并代銷化肥)、果園一片,并有菜園與葡萄園,周圍有玻璃頂圍牆以防非法闖入,另有木材棚一處,門上有挂鎖,内存各種用具均列入清單。
如? 捕鳗籠、龍蝦罐、釣魚杆、短柄斧、提杆秤、磨刀石、碎土器、翻草機、馬車袋、縮疊梯、十齒耙、晾衣栓、晾草機、翻滾耙、修枝鈎、油漆罐、刷子、鋤頭等等。
随後尚可引進何等新設施? 兔舍兼家禽棚一處、鴿棚一架、花房一所、吊床兩張(女用、男用各一)、用金鍊花或丁香樹遮陽擋光的日晷儀一座、安裝在大門左側門柱能發異國情調和音的日本門鈴一具、大雨水桶一隻、側向出草并帶草箱的園圃刈草機一台、帶水龍的草地噴水器一架。
何種交通工具較為合意? 進城時,火車或電車可在其中途站或終點站上車,均有頻繁車次。
返鄉時可用腳蹬車,一種無鍊條自由輪自行車,挂上車兜,或是乘坐牲口拉車,小驢拉的二輪輕便柳條車,或是漂亮的四輪輕便車,駕一匹結實肯幹的單蹄矮腳馬(沙毛骟馬、高14掌)。
這所可建或已建之住宅,可取何名稱? 布盧姆茅廬。
聖利奧波爾德[64]宅。
弗臘爾莊。
埃克爾斯街7号之布盧姆,能否預見弗臘爾莊之布盧姆? 身穿松寬的全羊毛服,頭戴海力斯粗花呢便帽,價八先令六,腳蹬實用的松緊襯片口的園林幹活靴子,手拿噴壺,栽植成排的小枞樹,注射,修剪,加樁,播種草籽,在新割的牧草芳香中推一輛滿載雜草的獨輪車,已日落西下而仍不覺過分疲勞,改良土壤,增進智慧,延年益壽。
有何智力活動項目可與此同時進行? 快照攝影,比較研究宗教、有關各種戀愛風俗與迷信習慣的民俗,琢磨天體星座。
有何較輕松的消遣? 戶外:園林與田間勞動,在碎石鋪設的長堤平路騎自行車,登平緩山坡,在僻靜的清水中遊泳,在沒有攔河壩與湍水灘的河段劃安全的單人雙槳小艇或是拉錨移動的小舟(消夏期);夜晚漫步,或是騎馬繞圈,視察荒涼景色與相對宜人的村舍中冒煙的泥炭爐火(冬休期)。
室内:在溫和的安全環境内讨論未獲解決的曆史問題與犯罪問題;關于未加删節的外國色情名著的學術演講;家庭木工,工具箱内備有槌子、錐子、釘子、螺絲釘、揿釘、手鑽、小鉗子、外圓角刨、改錐。
他是否有可能成為一名經營蔬菜水果與牲畜的鄉紳? 未始沒有可能,養一二頭即将停奶的奶牛,備一堆山地幹草和必要的農場工具,如首尾攪乳器、蘿蔔攪泥機等等。
他在郡内居民與地主士紳間可擔任何項公民職務,有何社會地位?
他為何不将這些計算做得更細,求得更精确的結果? 因為若幹年前,在一八八六年,他在解圓積求方問題過程中,了解到曾有人演算一個數字,例如九的九次方的九次方,在計算到比較精确的程度時竟是這樣的長,竟要占這麼多的地方,以至演算獲得答案之後,要完整地印出運算中的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十億等等整數,需要用三十三冊的書,每冊都有印得密密麻麻的一千頁,需要動用無數刀、無數令的聖經紙,每一個系列數字中的每一個單位數字的星雲體系中的内核,都存有一種壓縮的潛能,都可以淋漓盡緻地發揮動态,開展其任何次乘方的任何次乘方。
他是否認為另外兩個難題還比較容易解決,即其他行星及其衛星是否可以由人類之内一特定種族居住,該種族是否可以由一救贖主獲得社會的和道德上的救贖? 困難的範疇不同。
他知道人類機體在正常情況下可以承受十九噸的大氣壓,而在地球大氣層中上升到相當的高度之後,就要依照接近對流層與同溫層之間的分界線的程度,以按等差級數遞增的嚴重性出現鼻孔流血、呼吸困難和眩暈現象,因此他在提出這一問題求解時,曾設想一個無法證明為不可能存在的工作假說,即在火星、水星、金星、木星、土星、海王星、天王星上的足夠的相當條件下,如有一個适應性更強而結構不同的種族,是可以在不同條件下生存的。
不過一個離地極遠的人種,其外形雖有各種變化,其有限變化的結果終究還是與總體相似并且彼此相似,大概在那裡和在這裡一樣,始終難于改變,難于擺脫對空虛、空虛的空虛,以及一切空虛之物的追求[43]。
救贖的可能性問題如何? 小前提已由大前提證明。
對于各星座的諸多特征,他逐一考慮的有幾許方面? 各不相同的色澤,标示着各種程度的活力(白、黃、绯紅、朱紅、辰砂);各不相同的亮度;星座等級,能見範圍達七等,包括第七等[44];星座位置;禦夫星座;銀河;小熊星座;土星環系;螺旋狀星雲凝聚而成太陽;雙太陽的互相依賴的旋轉;伽利略、賽門·馬裡烏斯、皮亞齊、勒威耶、赫歇耳、伽勒等各自獨立取得的獨立發現[45];波得與開普勒設法求得星間距離的立方與周轉時間的平方數字之間系統關系所作的努力[46];毛發蓬松的彗星的幾乎無限的可壓縮性質,它們自近日點至遠日點之間進出太陽系所循的巨大橢圓軌道;隕石來自恒星的理論;在較年輕的觀星者出生期間火星上出現的利比亞洪水[47];每年在聖勞倫斯慶禮(8月10日殉道)前後都會出現的隕石雨;每月一現的所謂新月抱殘月現象;人們設想的天體對人體的影響;威廉·莎士比亞出生時期前後,在永不降落的卧姿仙後星座中的四等星上空,出現一顆晝夜照耀的超級亮星(一等星,由兩顆不發光的廢太陽相撞合并時熾熱發光形成的新太陽),而在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出生時期前後,也有一顆來源相似而亮度較低的星(二等星),在大熊星座中出現和消失,至斯蒂汾·代達勒斯出生前後,又有(據推測)來源相似的星,在仙女星座中(實際上或是據推測)出現或消失,在小魯道夫·布盧姆[48]出生和死亡之後數年内,禦夫星座中有星出現和消失,在其他人出生和死亡之前或之後數年内,在其他星座中又有其他新星出現和消失;伴随日食和月食而出現的現象,從掩始至複現,有風勢減弱、陰影移動、有翼動物噤聲、夜間或黃昏出沒的動物出現、幽光持續不散、地面水色發烏、人的臉色發白。
他(布盧姆)在全面考慮此事并對可能發生的差錯作了保留之後,邏輯性的結論為何? 結論為這并非天樹,并非天洞,并非天獸,并非天人。
這是一種烏有之鄉,因為事實上沒有一種已知的方法可以從已知推到未知;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存在,借助假想中的一個或更多個大小相同或不相同天體的相對定位,方能獲得同樣有邊際的存在;一些幻影形态,已在空間失去其動态而在空氣中再度活動起來而構成的動的事态;一種往事,在很可能觀看它的人進入實際的現實存在狀态之前可能早已終止其作為現實而存在的過程。
他對此景象的美學價值是否認為尚較可取? 無可置疑,原因在于曾有詩人再三吟詠,或是傾心至極而發瘋狂呓語,或因受拒而垂頭喪氣,呼籲熱情星座以求同情,或是詠歎他們所在行星的衛星性寒冰冷。
既如此,他是否認為人間災禍受天象影響的理論尚可作為信條而接受? 他感到,将其證實的可能性與将其駁倒的可能性不相上下,同時感到其月面圖中所用術語,出于可加核實的直覺的成分,與出于謬誤類比的成分不相上下:夢湖、雨海、霧灣、多産海洋。
在他看來,月亮與女人之間有何特殊相近關系? 她的古老,比地球上連續相傳的世世代代出現在前而消亡在後;她在夜間的優勢;她作為衛星的依存地位;她的光輝反射作用;她在一切月相變化下的不變性,定時升落;定時盈缺;她那被迫不變的相對面相;她對含糊不清的提問善作模棱兩可的回答;她對潮流漲落的影響;她既能令人傾心,又能使人難堪,既能給人以美,又能使人發瘋,挑動和助長越軌行為;她的甯靜而深不可測的容貌;她如此接近而又傲然獨立,光彩照人而不容侵犯的可怕性;她能預示風暴起落的征兆;她的光亮、她的動靜,她的出現對人的興奮作用;她的環形山,她的枯海,她的緘默所起的告誡作用;她在顯露可見時的光彩奪目;她在不顯露可見時的神秘魅力。
有何光亮迹象這時顯露可見,吸引了布盧姆的視線,從而也吸引了斯蒂汾的視線? 在他的(布盧姆的)房子二樓(後部)一盞斜扣燈罩的煤油燈的映影,投射在滾軸窗簾的屏幕上,昂吉爾街16号弗蘭克·奧哈拉窗簾、簾軸、滾動門闆廠産品。
他如何闡明一個神秘現象,即一個顯露可見的光亮迹象,一盞燈,标示着一個不顯露可見而頗具魅力的人,他的妻子瑪莉恩(莫莉)·布盧姆? 用間接、直接言詞的提示與認可;用表示恩愛與欣賞而有所克制的态度;用描述;用嗫嚅;用暗示。
此後二人均沉默無言? 沉默無言,各人審視對方,他們的他的而不是他的面容互相形成肉鏡。
二人是否無限期地無行動? 由斯蒂汾倡議,由布盧姆慫恿,斯蒂汾在先,布盧姆後随,二人均在幽暗處解手,兩人側身相近,兩人的小便器官各自用手遮掩而不顯露于對方,而兩人的目光,布盧姆在先,斯蒂汾後随,均仰視投射在屏幕上的半明半暗映影。
相似否? 兩人的小便,起始是一先一後,繼而是同時噴射,所描軌迹并不相似。
布盧姆的較長而流勢較緩,形如分叉的倒數第二個字母而不完整,他在高中的倒數第一年(1880),曾經有能力達到全學府當時合計二百一十名學生人數的最大高度;斯蒂汾的較高而咝聲較大,他在前一日的倒數數小時内,已攝入大量利尿飲料而形成居高不下的膀胱壓力。
二人各對對方一側并不顯露可見但是可聞其聲的并排器官,産生何種疑問? 布盧姆的:有關其刺激感受性、充血腫脹性、堅硬性、反應性、大小程度、衛生狀況、被毛情形等疑問。
斯蒂汾的:有關耶稣受割禮的聖職上的完整性(一月一日節日義務,須望彌撒而避免非必要的體力勞動)[49],以及神體包皮,即神聖羅馬普世純正教會保存在卡爾喀塔的肉質婚禮指環[50],究應享受簡單的超級崇敬,抑應與神體脫落物如頭發、指甲之類地位相同,享受第四級的天主崇拜[51]? 這時二人同時見何天象? 一顆星以顯然極高的速度橫過天空,自天頂之上的天琴星座中的織女星方向,越過後發星座的美發星群,向黃道帶内的獅子宮飛去。
作向心運動的留住者,如何為作離心運動的遠去者提供出口? 将一把曾經锉過的陽性鑰匙,插入一個不甚穩定的陰性鎖穴内,在鑰匙柄上感到能使上勁後,将鑰匙齒口自右向左轉動,将門闩從闩套中抽出,以痙攣似的動作向内拉開一扇老式無鉸鍊的門,露出一個可供自由出入的口子。
二人分手時如何彼此告别? 直立在同一門口,分立在門基的兩邊,兩條辭行送行手臂的線條相交于任何一點,形成任何小于兩個直角之和的角度。
正當兩臂切線相合,兩隻(各自)作離心、向心運動的手相離之際,有何音響出現? 聖喬治教堂的編鐘,敲響了鳴報夜時的一串鐘聲。
二人各自聽到鐘聲有何回音? 斯蒂汾聽到的是: Liliatarutilantium.Turmacircumdet. Iubilantiumtevirginum.Chorusexcipiat[52]. 布盧姆聽到的是: 嘿嗬!嘿嗬! 嘿嗬!嘿嗬![53] 當天,在相同鐘聲的召喚下,若幹人物曾與布盧姆一同從南邊的沙丘,去往北邊的葛拉斯内文,如今均在何方? 馬丁·坎甯安(在床上)、傑克·帕爾(在床上)、賽門·代達勒斯(在床上)、内德·蘭伯特(在床上)、湯姆·克南(在床上)、約·哈因斯(在床上)、約翰·亨利·門頓(在床上)、伯納德·科裡根(在床上)、派齊·狄格南(在床上)、派迪·狄格南(在墓中)。
獨自一人的布盧姆,耳聞何種音響? 天所生育的地上,有遠去腳步聲的雙重回蕩,在回音振蕩的胡同内,有猶太人的豎琴弦音的雙重顫動。
獨自一人的布盧姆,這時有何感受? 星際的寒冷,冰點以下數千度,或是華氏、攝氏、列氏溫标的絕對零度:即将來臨的破曉給人的初步預示。
鐘聲、手觸、腳步、孤寒使他憶及何事? 憶及故友多人,如今已各在不同地區以各不相同方式去世:珀西·阿普窮(摩德河陣亡)、菲利普·吉利根(傑維斯街醫院痨病)、馬修·F.凱恩(都柏林海灣意外事故溺死)、菲利普·莫伊塞爾(海梯斯堡街膿毒症)、邁克爾·哈特(慈母醫院痨病)、派特裡克·狄格南(沙丘中風)。
有何現象的何種前景使他傾向于滞留不動? 最後三顆星的消失、晨曦的開始彌散、一輪新日的露面。
他是否曾經觀看這些現象? 曾有一次,在一八八七年,他在基梅奇的盧克·多伊爾家參加一次持續時間較長的字謎遊戲後,曾坐在一垛牆上耐心等待白晝現象出現,兩眼直盯着米茲臘的方向即東方[54]。
他是否記得最初的從屬現象? 空氣增加動态,遠處一雞司晨,若幹不同地點教堂響起鐘聲,鳥樂鳴奏,一個清早上路的人傳來踽踽獨行的腳步聲,一個并不顯露可見的發光體開始顯露彌散光芒,複活的太陽在天邊低低地露出一線金色的邊緣。
他是否滞留? 他深有感觸,回過頭來,回進花園,回入過道。
回手關上屋門。
他短歎一聲,拾回蠟燭,回上樓梯,回上門廳,回向前房,回進房門。
他的回程為何突然受到阻擋? 他的頭顱的中空球體的右颞葉,突與一實體木角相撞,撞處在極其短促而仍可辨明的幾分之一秒之後,即由于先行感覺的傳導與接納而産生疼痛感。
試描述家具擺設變動情況。
一張深紫紅色長毛絨面的長沙發,已由房門對面搬到壁爐邊靠近卷緊的聯合王國國旗處(這是一項他已多次想作的移動);鑲嵌藍白方格的意大利花瓷面的桌子,已挪至門對面深紫紅色長毛絨沙發騰出來的地方;胡桃木餐具櫃已由門邊原來的地方移至門前,這地位比較方便但也比較危險(剛才短暫地阻止他的回程的正是此櫃一突出櫃角);兩把椅子已由壁爐的左右邊,挪至原來放鑲嵌藍白方格意大利花瓷面桌子的地方。
試描述這兩把椅子。
其一:一把低矮而填塞軟料的沙發椅,扶手堅固而前伸,靠背向後傾斜,在回彈而被推後時曾将一長方形地毯的不規則形狀的緣飾翻起,椅上座處豐厚的面料已開始退色,中心最顯著而向四周逐漸擴散,逐漸減輕。
其二:一張苗條的八字腳藤椅,藤條彎彎曲曲而發亮光,與前者相對而立,椅身從上端到座,從座到下端都塗有深褐色亮漆,椅座為鮮亮的白色蒲草編的圓片。
這兩把椅子有何意義? 有類比意義、姿态意義、象征意義、間接證據意義、超常證物意義。
原置餐具櫃處,現置何物? 一架立式鋼琴(卡德比牌),鍵盤敞着,關着的琴身上有一雙黃色的女用長手套,一隻翠色的煙灰缸,缸内有四根燃過的火柴、一支吸掉了一段的香煙、兩個染上顔色的煙頭,樂譜架上放着用适合歌喉和鋼琴的G調譜的《愛情的古老頌歌》(G.克利夫頓·賓厄姆編寫歌詞,J.L.莫洛伊譜曲,安東妮蒂·斯特林夫人唱),翻開在最後一頁處,頁上的最終指示是adlibitum[55],forte[56],踏闆,animato[57],持續踏闆,ritirando[58],結束。
布盧姆逐一審視這些物件時心情如何? 舉燭台時,心情緊張;摸右側鬓角上撞傷起包處,覺得疼痛;盯住一個大而色暗的被動體和一個苗條而鮮亮的主動體看時,十分注意;彎腰将翻起來的地毯飾邊翻回去時,認真關切;想起瑪拉基·馬利根大夫對于包括青色色調在内的色品分析,覺得好笑;重複那些話和先行行動,通過内部各種感覺的傳遞渠道而獲得由這行動引起的微溫感,一種有趣的逐漸退色擴散的感覺,覺得愉快。
他的下一步行動? 從意大利花瓷面桌子上,他由一隻敞着的盒子内取出一個黑色小圓錐形物,一英寸高,圓底朝下立在一隻馬口鐵小盤子内,将手中燭台放在壁爐右角上,從坎肩口袋内取出一張折疊着的開發計劃(帶插圖),題為AgendathNetaim,展開略看一下,将它卷成一根細長的圓棍,就着燭火點燃,燃起之後湊在錐尖上,直至将錐頭燃至發紅,方将小紙棍放在燭台底盤内,并将其未燃部分略作安排,以利于全部燒盡。
這一行動有何後繼? 微形火山的截頭圓錐形火山口,噴出一股垂直上升而呈蛇形的煙,散發出東方焚香的濃郁香味。
壁爐架上,除燭台之外,有何其他同位類似物品? 康尼馬拉條紋大理石座鐘一台,停在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淩晨四時四十六分,是馬修·狄龍送的結婚禮物;透明鐘形罩下的矮小冰川樹一棵,是盧克與卡羅琳·多伊爾送的結婚禮物;經過防腐處理的貓頭鷹一隻,是市參議員約翰·胡珀送的結婚禮物。
這三件物品與布盧姆之間,有何眼色交換? 在壁爐上的鑲有金邊的大鏡子中,矮樹的不加裝飾的後背,瞅着貓頭鷹的挺直的後背。
在鏡子前方,市參議員約翰·胡珀送的結婚禮物,用一種明淨而憂郁,智慧而透亮,靜止不動而深表同情的眼光瞅着布盧姆,而布盧姆則以并不明亮的,甯靜而深邃的,靜止不動而接受同情的眼光,瞅着盧克與卡羅琳·多伊爾送的結婚禮物。
此後,鏡中有何不勻稱的拼合形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名孤獨(自我關系)而變化(異己關系)的男人形象。
為何孤獨(自我關系)? 兄弟姐妹他一概全無, 他父親的父親是他的祖父。
為何變化(異己關系)? 自嬰兒期至成年期,他像他的母性生育者。
自成年期至老年期,他将像越來越像他的父性生育者。
何為鏡子給他的最後視覺印象? 一個光學映像,顯出對面的兩層書架上,有幾冊書颠倒亂放,書名閃光但不符相同字母的順序。
試編書目。
《湯姆公司都柏林郵局一八八六年姓名住址一覽表》。
丹尼斯·弗洛倫斯·麥卡錫《詩集》(第五頁處夾有紫銅色山毛榉樹葉作為書簽)。
莎士比亞《作品集》(深紅摩洛哥皮面,燙金)。
《實用計算手冊》(棕色布面)。
《查爾斯二世宮廷秘史》(紅色布面壓印裝幀)。
《兒童指南》(藍色布面)。
《基拉尼美色》(帶護封)。
《少年往事》,國會議員威廉·奧布賴恩著(綠色布面,略見褪色,第217頁處夾有信封作為書簽)。
《斯賓諾莎思想》(褐紫紅色皮面)。
《天空的故事》,羅伯特·鮑爾爵士著(藍色布面)。
埃利斯《三訪馬達加斯加》(棕色布面,書名已磨去)。
《斯塔克·芒羅書信集》阿·柯南道爾著,卡佩爾大街106号都柏林市立公共圖書館藏書,一九○四年五月二十一日(聖靈降臨節前夕)借出,一九○四年六月四日到期,逾期十三日(黑色布面裝幀,有白色書号标簽)。
《中國遊記》,“旅行者”著(包有牛皮紙書皮,紅墨水書名)。
《塔木德的哲學》(活頁裝訂成冊)。
洛克哈特《拿破侖傳》(缺封面,頁邊有評注,貶低主人翁各次勝利而誇大其敗績)。
SollundHaben[59],古斯塔夫·弗賴塔格著(黑色硬面,哥特式字體,第24頁處夾有香煙優惠券作為書簽)。
霍齊爾《俄土戰争史》(棕色布面,兩卷集,封底有直布羅陀總督廣場駐軍圖書館膠粘标簽)。
《勞倫斯·布盧姆菲爾德在愛爾蘭》,威廉·阿林厄姆著(第二版,綠色布面,金色三葉草圖案,扉頁正面的前書主名字已塗去)。
《天文學手冊》(棕色皮面,封面已脫落,整版插圖五頁,正文仿古式十點活字,作者注文六點活字,頁邊索引八點活字,小标題十一點活字)。
《基督的隐秘生活》(黑色硬面)。
《沿着太陽的路線》(黃色布面,書名頁已缺,憑重現書名為證)。
《健壯體格與鍛煉方法》,尤金·桑多著(紅色封面)。
《簡而明幾何學原理》,F.伊格納·帕第斯著,法文版,約翰·哈裡斯(神學博士)譯為英文,倫敦主教頭為R.納普洛克印,一七一一,獻詞緻益友薩瑟克市國會議員查爾斯·考克斯先生,扉頁有墨水書寫文字,聲明此書為邁克爾·蓋拉格爾藏書,書寫日期一八二二年五月十日,此書如有遺失或散失,請拾者歸還全球最佳勝地威克洛郡恩尼斯科西市杜塞裡門木匠邁克爾·蓋拉格爾。
在将倒置書籍放正過程中,他有何思緒? 條理是必要的,一切東西都應各有其位,各就其位;婦女缺乏文學欣賞力;蘋果塞在玻璃杯内,雨傘斜插在便盆架内,均不協調;在書下、書後、書頁之間藏秘密文件均不穩妥。
何書體積最大? 霍齊爾的《俄土戰争史》。
該著作第二卷所叙材料中包括何項史實? 一場決定性戰鬥的名稱(已忘),一位決定性的軍官布賴恩·庫珀·忒迪少校(記得)時常想起的。
他不查該著作,首先為何理由,其次為何理由? 首先,為了鍛煉記憶術;其次,在經過一段記憶缺失後,他坐到中央桌子邊準備查閱該著作時,已憑記憶術記起該軍事行動的名稱為普列福納。
他取此坐姿,因何感到舒心? 桌子中央一座直立雕像,購于單紳道9号P.A.雷恩拍賣行的那喀索斯[60]像,坦率、裸體、姿态、甯靜、青春、優美、性、知心話。
他取此坐姿,因何而感不舒暢? 衣領(十七号)和坎肩(紐扣五個)束縛難受,這是成熟男性服裝中的兩件贅物,對于身體膨脹變化缺乏彈性。
這不舒暢感如何緩解? 他将領子連同黑領帶與可卸領扣從脖子上取下,放在桌上左側。
他将坎肩、褲子、襯衫、背心上的扣子,一一自下至上沿一條黑毛的中線解開,黑毛卷曲而作不規則的蜿蜒,自骨盆區作三角形展開,沿腹部與臍帶殘留物周緣至骨節隆起的中線彙合,至與第六胸椎相交處向兩邊作直角分叉,最後在右側、左側距離相等處,在乳腺隆起尖頂周圍形成兩個圓圈。
他将褲子吊帶紐扣逐一解開,紐扣共六減一顆,成對安排,其中一對殘缺。
其後有何非意願性動作? 他用兩根指頭,捏住左肋下區隔膜以下一處疤痕周圍一塊皮肉,疤痕由兩星期零三天前(1904年5月23日)一隻蜜蜂叮蜇留下。
他雖無癢處,卻用右手漫無目标地在他那局部敞露而全部洗淨的皮膚各點各處搔了一回。
他将左手伸入坎肩左下側口袋,摸出後又放回去一枚銀币(一先令),是(據推測是)悉尼廣場埃米莉·辛尼柯太太安葬時(1903年10月17日)放在那裡的。
試列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收支表。
脫衣過程是否繼續? 他感到腳底有良性而持久的疼痛,因而将腳伸向一邊,端詳由于腳部反複向數個不同方向行走所加壓力而造成的褶皺、隆起、突出點。
然後他俯身解開靴帶,将靴帶從鈎眼上松下散開,第二次脫下他的兩隻靴子,将右腳上有些潮濕的短襪松動一下,那襪子的尖端已又一次被大腳趾頭的趾甲頂破,擡起右腳,松開紫紅色松緊襪帶上的鈎眼,脫下那隻短襪,将光了的右腳擱在自己坐的椅子邊緣上,撥弄一下那大腳趾頭的趾甲并輕輕地扯下一小片,将那一小片碎趾甲舉到鼻孔前,聞了一下其中深處的氣味,然後滿意地将趾甲碎片扔掉。
為何滿意? 因為他聞到的氣味,和當年埃利斯太太幼童學校的學童布盧姆小朋友撥弄和扯下來的其他趾甲碎片的其他氣味相當,那時他在小跪片刻作晚禱和遐想未來心願之際,必耐心撥弄腳趾。
他的種種同時和連續産生的心願,如今已彙合而成何種終極心願? 不想望依靠長嗣繼承權、無遺囑死者土地均分慣例、英區幼子繼承制等辦法繼承或永久擁有一大片領地,有足夠數目的英畝、路德、佩契的法定土地面積(估價42鎊)[61],有可供放牧的泥炭地圍繞的豪華大宅,有自用車道,大門口有門房,另一方面也不想望被人描繪成RusinUrbe[62]或是Quisisana[63]的那種聯立房屋或是半獨立式的别墅房子,而是想以買賣雙方議定價格的契約購買一所産權不受限制的房子,兩層樓茅草頂的孟加拉式住宅,坐北朝南,屋頂裝有風向标和接地的避雷針,門廊上覆蓋着攀附植物(常春藤或是五葉地錦),前廳大門漆橄榄綠,車廂門一般的精緻,裝着漂亮的黃銅活,拉毛粉飾的正面,屋檐下和山牆上都有金色線條裝飾,房子最好建在一個緩坡的坡頂上,從裝有石柱石欄杆的陽台上望出去是一片悅目景色,周圍隔着無人居住而且不可能有人居住的牧地,房子本身就有五六英畝的地界,距最近處的公共道路應遠近适當,晚間在路上應能透過修剪成型的鵝耳枥樹籬看到屋内燈光,坐落地點距都市邊緣不少于一法定英裡,距電車或火車線路不超過十五分鐘(例如,南邊的鄧德拉姆,或是北邊的薩頓,這兩個地點都有試驗報告,認為氣候特别宜于身體衰弱者居住,可與地極相比),地基應以世襲地租農場許可證方式租用,租期九百九十九年,住宅應有一間裝有凸式窗戶(二桃尖拱)并有溫度計的客廳、一間起居室、四間卧室、兩間仆室,廚房鋪有磁磚,有封閉式爐竈與洗滌間,休息廳内陳設壁龛式織物櫃、裝有《不列颠百科全書》與《新世紀大詞典》的組合式熏橡書櫃、橫陳的中古與東方的古舊武器、就餐鑼、條紋大理石燈、吊盆、硬質橡膠自動電話接受器附帶号碼簿、手工植絨的格子花邊奶油色阿克斯明斯特地毯、帶爪柱墩式桌腿的盧牌桌、配備厚重黃銅爐具的壁爐,上有仿金的爐台座鐘,計時保證精确并發大教堂排鐘齊鳴的鐘聲,有附帶濕度表的氣壓計,有紅寶石色長毛絨的長沙發和屋角沙發座,彈性好而座心下陷舒服,有三褶的日本屏風配備痰盂(俱樂部式,富麗的葡萄酒色皮革,革面光澤用亞麻籽油與醋略略一擦即可恢複如新),有金字塔式玻璃棱柱的中央大吊燈,有彎木栖架,架上鹦鹉不畏手指(語言淨化),有十先令一打的凸花牆紙,圖案是橫聯的胭脂紅垂懸花飾和上端的壁緣王冠,有分成三段而各段之間以直角相連的樓梯,其踏步闆、豎闆、欄杆、扶手、加料護牆闆等全部為木紋清晰的橡木,上光并打樟腦蠟;洗澡間有熱冷水供應,有盆浴有淋浴;夾層樓面廁所中有單扇的乳濁長窗、可翻起的座面、壁燈、黃銅拉杆與支架、扶手、腳凳,門内側有藝術性的石印油畫;同上,不加修飾;仆人住房另有衛生與保健設備,供廚師、女仆、打雜女工(工資每二年增長非勞力增值二鎊,全面的忠實保險,年獎一鎊,服務滿三十年後有退休金——按65制)使用,備膳室、酒類儲藏室、肉類儲藏室、冷藏室、樓外工作間、煤炭木料地窖附設專為招待貴賓用餐(晚禮服)準備的葡萄酒庫(起泡與不起泡酒類),均有一氧化炭氣供應。
庭院内尚可增添何等其他引人入勝的設備? 作為附加項目:網球兼牆手球場一個、灌木林一處、配置最佳植物園設備栽培熱帶植物的玻璃暖房一所、噴泉假山一座、按人道原則構築的蜂箱一套、長方形草地若幹方,上有橢圓形花壇盛開奇花異草,如鮮紅色與鉻黃色的郁金香、藍色的綿棗兒、藏紅花、多花水仙、美國石竹、香豌豆花、鈴蘭(鱗莖可由上薩克維爾街23号詹姆斯·W.麥基爵士股份有限公司購得,該公司零趸經銷種子鱗莖,經營田圃并代銷化肥)、果園一片,并有菜園與葡萄園,周圍有玻璃頂圍牆以防非法闖入,另有木材棚一處,門上有挂鎖,内存各種用具均列入清單。
如? 捕鳗籠、龍蝦罐、釣魚杆、短柄斧、提杆秤、磨刀石、碎土器、翻草機、馬車袋、縮疊梯、十齒耙、晾衣栓、晾草機、翻滾耙、修枝鈎、油漆罐、刷子、鋤頭等等。
随後尚可引進何等新設施? 兔舍兼家禽棚一處、鴿棚一架、花房一所、吊床兩張(女用、男用各一)、用金鍊花或丁香樹遮陽擋光的日晷儀一座、安裝在大門左側門柱能發異國情調和音的日本門鈴一具、大雨水桶一隻、側向出草并帶草箱的園圃刈草機一台、帶水龍的草地噴水器一架。
何種交通工具較為合意? 進城時,火車或電車可在其中途站或終點站上車,均有頻繁車次。
返鄉時可用腳蹬車,一種無鍊條自由輪自行車,挂上車兜,或是乘坐牲口拉車,小驢拉的二輪輕便柳條車,或是漂亮的四輪輕便車,駕一匹結實肯幹的單蹄矮腳馬(沙毛骟馬、高14掌)。
這所可建或已建之住宅,可取何名稱? 布盧姆茅廬。
聖利奧波爾德[64]宅。
弗臘爾莊。
埃克爾斯街7号之布盧姆,能否預見弗臘爾莊之布盧姆? 身穿松寬的全羊毛服,頭戴海力斯粗花呢便帽,價八先令六,腳蹬實用的松緊襯片口的園林幹活靴子,手拿噴壺,栽植成排的小枞樹,注射,修剪,加樁,播種草籽,在新割的牧草芳香中推一輛滿載雜草的獨輪車,已日落西下而仍不覺過分疲勞,改良土壤,增進智慧,延年益壽。
有何智力活動項目可與此同時進行? 快照攝影,比較研究宗教、有關各種戀愛風俗與迷信習慣的民俗,琢磨天體星座。
有何較輕松的消遣? 戶外:園林與田間勞動,在碎石鋪設的長堤平路騎自行車,登平緩山坡,在僻靜的清水中遊泳,在沒有攔河壩與湍水灘的河段劃安全的單人雙槳小艇或是拉錨移動的小舟(消夏期);夜晚漫步,或是騎馬繞圈,視察荒涼景色與相對宜人的村舍中冒煙的泥炭爐火(冬休期)。
室内:在溫和的安全環境内讨論未獲解決的曆史問題與犯罪問題;關于未加删節的外國色情名著的學術演講;家庭木工,工具箱内備有槌子、錐子、釘子、螺絲釘、揿釘、手鑽、小鉗子、外圓角刨、改錐。
他是否有可能成為一名經營蔬菜水果與牲畜的鄉紳? 未始沒有可能,養一二頭即将停奶的奶牛,備一堆山地幹草和必要的農場工具,如首尾攪乳器、蘿蔔攪泥機等等。
他在郡内居民與地主士紳間可擔任何項公民職務,有何社會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