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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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下沉……我答應鷹子馬上前去。

    而後,由于我自己神經過分緊張,像感到自我嫌惡似地忙亂着穿襯衫,着衣服,向深夜的道路跑去。

    四十分鐘之後,我到達了澀谷近郊高地他們的公寓。

    鷹子已把他們的公隔間的門半開着等候我。

    在微暗的起居間裡,我們像重病人家那樣輕聲細語問清事實真相。

    在那時,危機已經過去。

    犀吉躺在床上,顫抖着,在喝伏爾加酒。

    跟我通電話的鷹子,由于我告訴她決定立刻前去,似已恢複了勇氣。

    适逢其時,送來一件加急電報。

    是長老處的來電,祝賀犀吉的婚禮,并催促他盡快去四國的峽谷。

    犀吉突然現出醉态,随即像精疲力盡的孩子那樣睡熟了。

    留下個新娘孤單獨自。

    真正精疲力盡的還是那三十五歲的她…… “叫作長老的人是誰?他對犀吉君來說是真有影響的人哦。

    ”鷹子說。

     “是我祖父,已沒法獨自起床了,經常躺在大木箱子似的橡樹床上,可不知他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打來電報的呢?”犀吉運用他在謄寫社工作時練出來的才能,制作了書法精美的請柬,用石版印刷,分發給邀來參加婚禮的成員,這請柬給我祖父處多半也寄去了一張吧。

    它定然跟他從香港寄去的信件,并排着整整齊齊放在祖父的淺底櫃裡。

    寄去祖父處的郵件原來就十分稀少的…… 我和鷹子穿過起居室,探視裡屋的卧室。

    犀吉裸着身子,像法國畫家賽紮恩奴①畫的裸體男子那樣,寬而長的背脊向着我們睡熟了。

    他的頭部埋在枕下,從而看不清他睡着時的臉色,從他裸露的背脊看,似乎睡得安甯而且深沉。

    我和鷹子歎息了幾聲,遠望着犀吉熟睡着的魁梧的軀體。

    最後,我以苦澀的心情思想起來,這家夥開始突然入睡之時,常有人,即保護他的第三者出現;而在這家夥落入睡眠之時,似乎也在期待着第三者的出現。

    出乎意外的是,我面對那熟睡的犀吉的脊背,心中仍沒完全忘卻過去的恨事。

    然而,我發現在犀吉頭部的正常位置上,就在耳朵上方新的牆壁上發現一幀圖釘釘住的、我在他和卑彌子住所裡常見的郭霍的扁桃畫的複制品。

    這樣,我馬上抛棄了苦澀之情,反倒成了憐憫之情的俘虎了。

    我催促着鷹子返回到起居室。

    我知道犀吉異常怕死,重新體會一下這時的感受,自然更加加深了我的感能。

    犀吉是總也擺脫不了那死和死後的永恒的幻滅印象的。

    于是,他經常在晚上的黑暗處,為了給自己鼓勁,一定像念咒語似地朗誦郭霍的詩。

    在金泰的比賽時,他作為拳手的後援人,為金泰鼓勁,可是,他和死的恐怖進行秘密拳賽的後援乃是郭霍的《花樹》這首詩: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雖死其猶生 雖死其猶生 ①法國畫家,後期印象派巨匠。

    (1839~1906)我認為在婚禮之夜,死的恐怖與日俱增,并劇烈地表現出說,也可說是弗洛伊德①主義的最為簡單明了之一例。

    那和他另一面的複雜性格相比較,是驚人地簡單叫了的。

    鷹子關上卧室門,在起居室開起較亮的燈,讓我坐在舒适的帶有扶手的椅子上,自己制作了兩種飲料。

    (為我斟滿法國埃奈茜公司VSOP②白蘭地,她自己的則僅在冰水裡加一滴朗姆酒。

    總之,我目擊鷹子跟含酒精飲料結交的唯一機會隻有這一遭。

    她是相當難受了。

    )我們沉默不語,在強烈的光線下,眼睛像害眼病的孩子般難以睜開,喝着那飲料。

    從卧室裡,微微傳出犀吉毫沒顧慮的、短促的夢話;但我們已沒有不安情緒了。

    犀吉是一旦入睡了,非睡足決不會醒來的那種類型的人。

     ①奧地利精神醫學者、精神分析創始者。

    (1816~1930) ②從貯存年數決定白蘭地的一種等級名稱,指貯存20~30年的一級。

    鷹子穿着中國式的蘭色絲綢上繡各色花鳥的睡衣。

    剛想着她平日對其碩大的身軀,悠悠然漫不經心、沉甸甸地坐着的姿勢,可她卻異樣神經質似地常常去拉扯便衣的下擺,為的是把她裸露的腿子遮蓋起來。

    叫人看着不順眼。

    她全沒化妝,平素有頭發複蓋的額頭也完整地顯露在外。

    這樣,帶着鉛灰色陰影沒有生氣的臉龐,看來确實很大。

    她的額頭已開始撥頂,顯得又圓又寬,特别在右上角,有恰好能放得下大拇指肚的一處凹窪。

    在那裡,積存了汗水,會呈現膿一樣讨厭的光點。

    而且,鼻子上現在也不施脂粉,鷹子的鼻子活像個面包。

    盡管如此,這天深夜的鷹子,一點不醜陋。

    是一張沾滿汗水,像是潛入水中的獸類那樣,令人同情的臉。

    我對她抱有不矯飾的好感。

    當時,那犀吉對她在性交時獨特的癖性說過的話,竟一句也沒想起。

    看來在對面屋裡,象是彎曲到我自己體内那樣躺着的犀吉的又寬又長的脊背,把我們臨時聯系在一起了吧。

    我們總覺得彼此同樣是受害者似的,和善而憂郁地相對微笑。

     “犀吉君今天遇到種種不順心的事兒啊。

    ”鷹子帶着三十五歲女人應有的威嚴和疲勞感,以深沉悅耳的語聲,并不像什麼喃喃私語,而是堅定地這麼說。

    “首先,一彈完吉它,你意然和我們不辭而去,對此,他介意得很哩。

    啊,他是怎麼啦?是怎麼啦?他像不如何是好似地說了二遍。

    這叫我憶起《巴求》初演之夜,莫裡安克①默然離席時,瓊·柯克托②說過的話。

    完全是一樣的呐。

    從此以後,柯克托和莫裡安成了仇人。

    ” ①Frangoismauriac(1885~1970)法國詩人、作家。

     ②JeanCocteaa(1989~1903)法國詩人。

    連這樣的會話,都要引用法國戲劇界的例子,這想必是×××鷹子生來的天性吧。

    好也罷歹也罷,我寬大為懷地聽着就是。

    要是在平日,我非得挖苦她幾句不可。

     “另外,犀吉君今天初次和金泰有點兒有不對勁呵!” “什麼!有那樣事!” “所以犀吉君也夠苦惱的哦。

    金泰對跟拉爾裡·加巴裡埃羅(是個像西班牙共和國時代首相名字的男子,是在菲律賓迎擊金泰的最輕級世界冠軍)的比賽,很有自信心。

    可犀吉君對這回比賽,認為金泰并不占優勢。

    因此,犀吉君不想和金泰一起去菲律賓。

    于是,金泰不知為什麼,突然像個受申斥後撒嬌的孩子那樣生氣起來了。

    犀吉君要想出幾條不能去菲律賓的理由,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對金泰說穿你會輸;不明說就沒有不去菲律賓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今天金泰硬纏着犀吉君要問個究竟,講了些不愉快的話。

    因此,跟金泰不對勁啦!雉子彥來過電話,說金泰正坐在賓館的車庫裡哭。

     還是個冠軍呐! 我心中黯然。

    在此之前,我自己也确信金泰會擊敗加巴裡埃羅的。

    但是,既然齋木犀吉這位金泰來的最大理解者那麼樣認為,則金泰怕是取勝無望了吧!那麼,金泰何必特地到菲律賓去吃敗仗?這是投在金泰光榮業績上的最初的陰影。

    我沒有再問那鷹子,鷹子也沉默無語。

    我們在相互的沉默中,看出彼此都已極度的疲勞了。

    于是,我們把鷹子搬來的毛巾毯,各各拿了一條,蓋在身上,鷹子在長椅上,我直接在地闆上睡下了。

    我有時常常這樣考慮,為什麼那一夜鷹子不去睡在犀吉的身旁,我認為就在那一晚,我和鷹子對于犀吉可說構成了一種臨時夥伴關系的緣故吧。

    鷹子,在犀吉的光線照耀下,從我的身上,大概找到一些跟她共同的東西來了吧,而我,也從鷹子的态度中,找到自己時時感受的對于犀吉的反應。

    盡管如此,那一晚是齋木犀吉跟×××鷹子的結婚之夜,所以我扮演的角色頗為奇妙。

    結果,那一晚是形形色色不幸的征兆趨于分明之夜。

    時間是一九××年八月三日。

     3 當然,還不是所有敗局的征兆,都像從洞中跳出來的鼹鼠,以危險的速度和無可挽回的絕望的印象,呈現在亮處的。

    毋甯說,從這時起,齋木犀吉身邊的友人們的生活,取得了各種飛躍,加深了冒險色彩。

    關于金泰向世界冠軍的挑戰,也由于犀吉一旦決定不跟他同去菲律賓之後,為盡可能以最好的條件收聽菲律賓轉播的現場實況,在他和鷹子的公寓裡,開始安裝如同地下秘密電台那樣的大型接收設備(其至可以發報!)這可說是欺騙的行為,但犀吉卻滿懷熱情,投入這一工作。

    犀吉從鷹子的父親的弱電機制造廠,運來所需零部件,甚至誘使一位工程師,長期留在他的公寓裡,以便完成這套巨大的裝置。

    那位工程師興許在×××鷹子的父親的公司裡是唯一一位犀吉的同情者。

    我們把他跟當時尚未引退的相撲力士松登相比拟,稱之為馬君。

    馬君身短體胖,像個醜陋的中年婦女,可一旦從事某項工作,跟進攻時的松登那樣,速度十分驚人。

    馬君雖是所謂企業内的獨特者(Out-sider),又是弱電機制造廠的工程師;可對有關高爐的熱處理技術,還取得特别許可。

    在公司裡,隻消耗掉他本人很小一點能量;下班鈴聲一響,馬上就向着他頭腦中滋生的多種發明,像松登那樣低下頭哼唱着,向前挺進。

    在那時,他興趣所在是把犀吉的公寓改成小型的廣播台。

    每天清晨他在小型載重車上,載滿×××弱電機的器材,來到犀吉的公寓,工作到深夜。

    他的做法常帶有狂熱性質。

    他從公司乘來的小型載重車,那司機是個短小身材、神情憂郁的青年,可馬君仍然引着這青年,向我們作了介紹。

    我們大家都學着馬君稱他阿曉。

    說來滑稽,憑我的記憶,這是他的姓,還是名,卻不甚分明。

    總之,我們把他叫阿曉,其文字和讀音,作為表現他的一個标記,非常貼切。

     阿曉以司機兼裝卸工的身份,出現在犀吉公寓。

    他來幹兩天,第三天就休息。

    接着,又來兩天,休息一天。

    關于這,鷹子曾問過沉默的馬君。

     “阿曉是按日工資制在打工的呵;因此,一領到兩天工資,大量購買維生素劑一類的藥,把這些随便塞進自己的體内,而後,在第三天的二十四小時裡,就躺着睡覺。

    ” “身體哪兒有病?”鷹子随口詢問。

    “阿曉在廣島受到原子彈的輻射,害怕白血球增加哦。

    ”馬君一邊擰着一個螺絲,一邊低着頭,簡單回答說。

     我和犀吉總感到阿曉和金泰之間,有些共同之處。

    而當馬君這樣回答時,我和犀吉都想到這同一件事。

    即金泰和阿曉,都是跟強烈的恐怖感一邊作鬥争,一邊求生的青年。

    但在當時,我們并不清楚阿曉自己忍受的恐怖究竟有多嚴重。

    我們開始真正理解它,是在金泰失蹤之後,阿曉深入到我們的生活以後的事…… 金泰在菲律賓比賽之夜,在犀吉夫婦的公寓裡,我、雉子彥、馬君,還有阿曉會聚一起。

    阿曉對拳擊,根本不關心,可他對裝配好的再生裝置的功用,卻有興趣。

    為什麼阿曉對再生裝置如此傾心,這一秘密,在當時,也還不清楚。

    那一晚,竟可認為是阿曉工作熱情的結果吧,(雖說,他不過用小型載重車運來部件,再把這些搬到公寓頂層)阿曉的态度映入了我們的眼簾。

     開始安裝的接收裝置,起初,對于我們,除可用以接收來自菲律賓的短波廣播外,别無他用,但在比賽前夕,東京的廣播台決定增幅轉播,結果,我們即使用手提的小型無線電收音機也可收聽金泰比賽的實況。

    盡管如此,由于關心金泰命運的我們,并沒有共同援助的辦法,心中不安,我們沒有獨個兒各人悶坐在各人的房間裡,面對那像機器人頭那樣的無線電,都希望會集到犀吉的公寓去。

     決定在東京對金泰的比賽作實況轉播,是從現場時時傳來金泰占有優勢的報道的結果;然而,我們受到犀吉暗示帶來的無形影響,沒有哪個人相信金泰能取勝。

    在實況轉播開始前,為了做好準備除鷹子外,大家都想喝着悶酒去忍受。

    犀吉的房間裡,有從鷹子父親的酒窖裡運來的各種各樣豐富的瓶酒一字兒排開,我們可以像開可口可樂瓶子一樣,毫不猶豫地打開蘇格蘭威士忌啦,法國白蘭地珍品的新瓶。

     深夜,金泰和拉爾裡·加馬裡埃羅的十五回合拳擊賽開始了。

    廣播充滿着電波的央真和雜音,宛如受到一窩蜜蜂的襲擊,還要竭力去辨清其中一隻蜜蜂的振翅聲。

    與其說這是從菲律賓,無甯說是從哪裡不知名的世界盡頭送來的播音。

    然而對于金泰來說,菲律賓正是充滿着恐怖和屈辱的世界盡頭呢。

    總之,第一回合的三十秒左右,金泰勇猛地沖擊占了優勢。

    特派的日本人播音員,像發情期的小狗,興奮得哇哇大叫。

    除犀吉外,我們所有人也都興高采烈,在當時,還以懷疑的眼光遠望着犀吉。

    這時若有人到處糾集賭注,則除了犀吉,不論誰,都會以五對一的比例把賭注押在金泰身上的吧。

    這樣,又過了四十秒光景,廣播在激烈的噪音中中斷了。

    馬君宛如小型坦克似的,向着龐大的接收裝置沖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惡戰苦鬥。

    但是,在東京上空某處,有隻像巨大的鳥樣的東西展開翅膀,妨礙從菲律賓發射的電波。

    馬君的努力成為泡影,或許那正是被擊敗時刹那間的金泰,讓大鳥展翅飛了起來也未可知…… 十分鐘後,實況轉播恢複,可那已是在第一回合的中間插播金泰敗北的消息了。

    我們默不作聲,相互間避開彼此的臉,從犀吉的公寓各面各人的住所。

    第二天報上登載着下颚受到拉爾果的一擊,睜開驚慌的雙眼,像祈禱樣地支起一膝,乏力地向兩邊垂下戴着沉重拳擊手套的兩手,要向後倒下的金泰的照片。

    它相似于羅伯特·卡伯抓住中彈下倒士兵一刹那間拍攝的照片。

    真的,盡管是模糊的電傳照片,然而,拉爾果的一擊,看來也如小槍子彈一樣的猛烈。

    金泰驚慌失措的眼神傷透了我們的心。

    登在體育報上的另一張照片是金泰全身落在墊子上,像仰泳運動員那樣,手足舒展地橫着身子,向上仰着。

    他的眼睛,像在窺探傲然挺立的拉爾果褲衩中什麼似的。

    我當時真難以相信,一個人的全身,居然會表現出那樣明顯的大敗虧輸的模樣。

    有張報紙的體育記者以(人造的世界冠軍挑戰者)為題,責難金泰的脆弱,暗底裡諷刺後援會長×××氏即鷹子父親的那派政治力量。

    第二天馬上有篇署名S·S的投書者寫的激烈抗議的文章,載在同一報紙上。

    信上指出那張報紙的體育記者,幾星期前,就曾預測過金泰占優勢。

    并質問道,像金泰那樣天才的拳擊家,在戰後日本最輕最級中可曾出現過?現在,我手頭保存的齋木犀吉的文章,印刷成鉛字的,僅有這一篇。

    因而,即使現在再去重讀一篇,也仍感到是篇有說服力和堅強信念以及動人主張的好文章。

    犀吉決不是正義派。

    有時态度不免圓滑,是個喜用權術對付各種外來事物的人。

    但是,偶而心血來潮,作為友情鬥士的犀吉,也會做出這一類的事。

    在他的熟人中,對他隻有憎惡感,或者輕蔑印象的友人們,歸根到底對犀吉的友情發作,自然認為不值一提。

     金泰在菲律賓機場跟拳擊訓練館老闆們分别之後,一個人回到東京。

    他極其秘密地悄然返回。

    哪家體育報紙也沒登金泰歸來的照片和消息。

    那與其說是新聞界對向世界冠軍挑戰失敗的少年的殘酷或冷淡,莫如說是由于金泰自始至終避開這些記者,攝影記者們行動的結果。

    我本人好久都不知道金泰已回歸日本。

    某天,我去齋木犀吉的公寓(那是夏末的一個傍晚,因為有空調,疲軟的蠅子,時時燃起閃光的金色,飛翔在室内暗淡的光線之中,像小型廣播台一樣的起居室中,隻有鷹子在,她把大臉膛,用蛋粉化妝得像白色的滿月,坐在籘椅上,看星期周刊雜志。

    接信裝置并沒接通電流,可當我跟像假面劇中不幸的女主人公那樣,把臉一動不動地埋在蛋粉殼裡而沉默着的鷹子一會了面,蠅子嗡嗡作聲的小翅聲響,從由線圈和無數真空管及插座構成的機械的白蟻巢中,紛紛進入耳鼓,使人茫然不知這是從哪個陌生國家傳來的通信似地、想要設法去理一理整流線圈。

     “犀吉去哪兒了?” “在卧室,跟金泰在一起”鷹子盡量不毀壞蛋粉化妝似的,咬緊牙齒,從腹中尖聲地說。

     “啊,金泰已經回來啦,身體好嗎?” “去看看去?話也該說完啦,有二小時之久,單是他們兩個悶坐在裡面。

    ” “去一下行嗎?” “為什麼,不行?”這回張開嘴唇,用極普通的說話方式說。

    那時,幹巴巴的蛋粉,像損壞的土壁似的,起了大片皺紋,僅有那大鼻子浮現在由無數裂縫形成的微波的水面上。

    犀吉跟金泰單獨兩人,問坐在卧室二小時之間,這位三十五歲的新婚妻子定然是頗為孤獨的。

    我打開卧室門,犀吉和金泰裸露着上半身,并排坐在傍晚時微暗的光線像蜂蜜似的充滿着的卧室的床鋪上。

    他們很像兄弟倆。

    金泰像受人哀憐的幼兒般,把自己的臉,埋在犀吉的肩膀和脖子間,一動不動。

    他像是被恐怖心的圈套,用五花大綁捆住了手腳。

    雖則現在他并不在等候那臨近的拳賽鐘聲。

    我忽而想起,在拉爾果·加巴裡埃羅的足下,窺視拉爾果褲衩内側般倒下的金泰的照片來。

    拉爾果·加巴裡埃羅的一擊,也許是扭曲金泰一生中所有細節,是這種扭曲中最壞的一擊。

     但是,犀吉在自己的肩上仍然扛着金泰的腦袋,很随便地問着我。

     “金泰下一回合在次輕級量中決一雌雄哩。

    據說金泰既然在這回沒能取勝,目前暫不願作為日本冠軍上拳擊台啦。

    金泰訓練館的一夥人會反對吧,可我認為金泰以次輕量級出場搏鬥是很好的決心哦。

    從今晚起會有二、三次,金泰在跟我們一起的晚餐會上,至少不會每隔三十分鐘,要去嘔吐一次了吧。

    ”說時,他聲調柔和突出意外。

    那語聲猶如閹割過的家畜之聲十分的柔和,不由得使我聽了臉紅耳赤。

     4 那年秋天,犀吉、鷹子夫婦和我,坐進深紫色的奔馳,動身作東京—四國的汽車旅行,臨時行色匆匆。

    我們一行原想前去探望瀕臨死亡的老爺爺的,可我們在途中給四國挂去長途電話,才知老爺爺已經去世。

    這樣,我們的旅行成了出席老爺爺葬禮的奔喪之旅了。

    坐在車上渾身塵土的犀吉,自始至終啜泣不止。

    長老的死,使他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對此,鷹子不用說,連我本人也感到困惑。

     把奔馳開上宇野—高松間的連絡船,我們渡過深夜的濑戶内海時,(鷹子在奔馳車裡,裹着蘇格蘭制的金黑兩色的格子毛毯,躺着假寐。

    這毛毯原是犀吉作為給老爺爺的禮品,在出發前,在銀座進口洋貨店購買的,在陰暗的甲闆上,犀吉和我吹着海風交談着。

    在這時,好久沒大講話的犀吉,又恢複了他冥想的饒舌勁,獨個兒喋喋不休。

    當我們背靠着船艙外壁,正在說話時,(大海一片漆黑)救生艇的背後,有位少年,是喝醉了酒呢?還是因船的震動暈船呢,發出像生病的小獸般的哀叫聲,嘔吐着,兩膝和兩手都抵在毛糙的甲闆上。

    這時,來了個船員,非但不去照料他,反而粗暴地揪着少年後脖勁,硬拖到船舷側,叫他向海裡吐。

    我們憤慨之至。

    在這種時刻,犀吉為了警戒一下這船員,叫他後悔莫及,理應挺身而出,和他對抗的,可在這次,是由于老爺爺的死,使他灰心喪氣呢?抑或己不是那樣好勇鬥狠的年齡了呢?也隻是生悶氣,臉色發黑,在一旁幹瞪着眼。

    他在上船前,洗淨了上半身和雙足,穿一身麻布夏服,甚至端正地系上了領帶,抽起那個佛吉尼亞葉子的金片煙。

    和鷹子結婚後,他重新有了個純銀的鄧希兒打火機,用它來點燃金片煙時,總覺得他眉宇之間已深深地刻上了皺紋,有些難看。

    在此之前,我和犀吉渡過這海是為參加蘇伊士戰争義勇軍去籌措盤纏的時候,那時,犀吉眉間的皺紋并沒有這麼深。

    而且,我也是患麻疹那樣笨拙的生理狀态的年齡,而老爺爺則仍具有相當的威嚴,長期生活在峽谷裡…… “我忘卻了這是日本哪個邊遠地區的故事呢,還是非洲草原部族的傳說。

    總之讀到過這樣的故事。

    一夥人在某處聚族而居,當老人将要死亡時,就把他擡到一個臨終者小屋的地方去。

    這是那地區到處都有的事啊。

    但是,這夥人還讓陪伴老人的陪落的年輕人一起悶坐在小屋裡。

    于是,年輕人可以從将死的老人那裡,聽得到關于逐漸接近他具體死亡情況的報告,像聽棒球的實況轉播似的。

    而且,對老人怎樣死去這一過程,他們自然也能親眼目睹。

    這就是那夥人的成人教育呐。

    一定是和平的,厭惡戰争的部族習慣。

    我讀到此處,受到某種、強烈的、獨特的印象。

    于是,在長老去世前,我多麼想在長老身旁,聽到這種談話呵。

    啊,長老會以他那種語調,告訴我有關死是如何的一種秘密呢?我們真不該坐奔馳來,該坐噴氣機出發的呵!”犀吉這樣說,可堅持要坐奔馳訪問四國的峽谷的,原犀吉本人。

    而且,他把夏服和秋天的西服,每種兩套,裝上奔馳車内,目的在于穿着整齊,駕着奔馳車,出現在峽谷的長老面前。

    在犀聲和鷹子婚後取得的豪華生活中,顯示出這樣單純、坦率、自足的模樣的,實際并不多見。

    他對我的老爺爺,是想嘗試着作些孩子氣的示威遊行。

     海風吹得喉嚨火辣辣地疼痛,我說起在我受到他人恐吓最激烈的時刻,妹妹可憐我,啜泣起來,祖父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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