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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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敬太郎自從在須永家門前見到那位女子的背影以來,經常想象使他們二人結緣的線索。

    那是一條如同夢幻一般似有若無的線,當二人在自己眼前時,看看須永或是望望千代子,常常是反而不知道那條線消逝到哪裡去了。

    但是,他們作為普普通通的人,在不給敬太郎的肉眼以現實性刺激的時時刻刻,那逝去的線卻又像天定不可離開他二人之間似的把他們系在一起。

    在能夠出入田口家之後,關于須永和千代子的關系,從沒有聽任何人說過一句,而且,就是直接觀察他二人的動靜,當然也看不出有絲毫超出正常的表兄妹關系的迹象。

    不過,受這種一開始就産生了的聯想左右,他的腦子裡總是有一種将他二人作為一對男女看待的傾向。

    總之,沒有女人陪伴的男人或者是不挽男人手臂的女人,在敬太郎看來是有損自然的一種缺陷,是不完美的。

    所以,他把自己所了解的這兩個人在頭腦裡如此編配,或許是出自一種道義心的要求吧。

    他想盡早地賦予他們自然生就的那種資格,因為那二人仍在缺陷的領域中彷徨徘徊。

     這是一種令人費解的理論,所以無論是誰的請求,都沒有必要為敬太郎申辯。

    不過,到了這種時刻,偶然聽到有關千代子婚事的敬太郎,為自己頭腦中的世界和頭腦外邊的社會之間的矛盾,确實有些不知所措了。

    事情是從書生佐伯那裡聽到的。

    但是,像佐伯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在事情還沒有明朗之前就知道内中詳情的。

    他隻是神情比平時緊張,含混不清地說:&ldquo反正有這種傳聞。

    &rdquo他當然還不知道要娶千代子的那個人的姓名,不過聽說是一個有身份的實業家。

     &ldquo我總認為千代子應當到須永君那裡去,你說是不是這樣?&rdquo &ldquo那恐怕行不通吧。

    &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要說為什麼,那我也難說得清楚。

    看來是有些難呢!&rdquo &ldquo是嗎!我倒認為他們倆是一對很般配的夫妻呢。

    又是親戚,就是年齡相差五六歲,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嘛!&rdquo &ldquo不了解的人來看,或許會這麼想吧!不過裡面還有各種複雜的情況呢。

    &rdquo 敬太郎很想刨根問底地探聽佐伯所說的那個&ldquo複雜的情況&rdquo,可又對于他把自己當成毫無關系的外人來這一點很有反感,而且,如果讓别人說充其量隻是從看門的書生那裡聽到一些家庭内幕的話,會有失自己的身份。

    再說,敬太郎根本無須擔心佐伯還會知道比說過的這些更詳細的情況,所以就停止了談話。

    随後順便到内宅給夫人請安,說了一會兒話。

    因為沒有見到什麼與平日異常的情況,所以也就沒有勇氣說句道喜的話了。

     這是敬太郎在須永家聽千代子講述矢來的舅舅家發生不幸的前兩三天的事。

    他很久不到須永家了,那天去訪問,實際上也是打算就這樁婚事了解一下須永的想法。

    須永和誰結婚,千代子要嫁到哪裡去,這與敬太郎毫無關系,可是,這兩個人的命運到底如何呢?是那樣幹脆一東一西毫無留戀地分開呢?還是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樣,那條夢幻般的線成為兩個人姻緣的無形的紐帶,神不知鬼不覺地将他們系在一起呢?也許,就像形容得十分貼切的所謂在夢幻中織成的錦帶,它飄飄蕩蕩,時隐時現,有時在二人眼前清晰可見,有時卻又斷成兩截而使他們天各一方呢?這些都是敬太郎很想知道的。

    本來這不過是一種單純的好奇心理。

    他自己也完全清楚,就是如此。

    不過,他又覺得,對須永來說,即使滿足自己的這種好奇心,也并非失禮。

    不僅如此,他甚至相信有權被滿足。

     二 那一天,不巧被千代子妨礙了。

    而且,後來連須永的母親也出來了。

    所以盡管坐得時間很久,卻沒有機會談得更深更多就告辭了。

    當時敬太郎突然發現排列在自己眼前的三個人以毫無修飾的壯态構成了兩組相稱的關系&mdash&mdash夫妻和婆媳。

    想到這裡,他覺得以社會的一般形式把他們結合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接着的一個星期日,又賜給所有的職員們一個難得的暖和天。

    敬太郎一大早就跑到須永家,想邀他到郊外去玩。

    又懶又任性的須永被拉到屋門口,還沒有答應的意思,經母親好說歹說才好不容易穿上了鞋。

    既然穿上了鞋,就可以按敬太郎的意志到任何地方去了。

    然而,不管怎麼和他商量,他總是不贊成一定要一同到某個明确的方位去。

    他和矢來的舅舅一起出去的時候,兩個人都是不考慮去處,盲目地信步而行,所以,有時候竟一塊兒走到完全不該去的地方。

    敬太郎從須永母親嘴裡聽說過這樣的例子。

     這一天,他們從兩國坐火車,到鴻之台下車,然後,順着寬闊美麗的河,在堤壩上慢悠悠地信步走去。

     敬太郎好久沒有這樣高興了,他看看水,望望山,又眺望河裡的帆船,眼睛忙個不停。

    須永也很欣賞這裡的景緻,可是他說:&ldquo現在還不是在這冷風吹打的河堤上漫步的季節。

    &rdquo抱怨敬太郎在這麼冷的天把他拉了出來。

    敬太郎說:&ldquo快點走就暖和了。

    &rdquo于是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

    須永無可奈何愣愣怔怔地跟在他後面。

    二人來到柴又的帝釋天寺院附近,進了一家叫川甚的飯鋪吃了飯。

    在那裡點的烤鳗魚片,須永說是太甜,又不高興起來。

    從開始兩個人之間就未造成融洽的氣氛,所以沒有出現可以從容地傾心談話的機會。

    敬太郎為此有些焦急,于是向須永說:&ldquo江戶人很有些奢望啊!娶老婆的時候,奢望也那麼大?&rdquo &ldquo如果說奢望,誰都可以有嘛!也并不隻限于江戶人。

    對你這樣的鄉巴佬也是一樣吧!&rdquo 須永說着闆起了面孔。

    敬太郎沒辦法,又說了一句:&ldquo江戶人很不惹人喜歡啊。

    &rdquo說完笑了起來。

    看來須永也感到可笑,突然也笑出了聲。

    最後,和他們二人高漲起來的情緒一樣,談話也進行得很順利、很圓滿。

    &ldquo好像近來你也穩當多了。

    &rdquo敬太郎聽了須永的評價,老老實實地說:&ldquo好像認真了些。

    &rdquo同時又嘲弄須永說:&ldquo你越來越乖僻啦。

    &rdquo須永聽後也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弱點,說:&ldquo有時連自己也覺得讨厭。

    &rdquo 在這種融洽的氣氛中,二人面對面相互透過眼底看到對方内心,羞恥感也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個時候提到了千代子的事,這對于要探明其真相的敬太郎來說,的确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他首先把一周前聽到的關于千代子最近要結婚的傳聞抛給了須永。

    這時,須永沒有一點激動的樣子,反倒操着比平素更消沉的語調回答說:&ldquo好像又有了什麼提親的事。

    這次能順順利利地談成才好呢!&rdquo接着突然改變了腔調,宛如老生常談一般給敬太郎解釋說:&ldquo這種事以前有過好幾次啦。

    &rdquo &ldquo你不想娶她嗎?&rdquo &ldquo看我像是要娶她的嗎?&rdquo 兩個人的談話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我拉你扯,慢慢地向前發展。

    可是在要麼公開最後的秘密,要麼就不得不改換話題的關鍵時候,須永終于對敬太郎苦笑着說:&ldquo又把那根手杖帶來了吧?&rdquo敬太郎也笑了,接着到走廊取來了手杖。

    &ldquo确實。

    &rdquo把蛇頭伸過去給須永看。

     三 須永的談話比敬太郎預料的要長得多&hellip&hellip 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在我還不懂父子之情的幼年時突然死去的。

    我沒有孩子,對于由自身精血結成的骨肉的感情,可能現在也還比較淡薄,不過懷念生身之父的心情從那以後強烈了起來。

    如今我常常發這種感慨:當時我若是有現在這顆心&hellip&hellip一句話,我那時對父親是太冷淡無情了。

    但是父親對我也絕不是那麼慈愛。

    今天我心中的父親的面容不過是一副高高額骨、臉色不佳、感情淡薄、表情嚴肅的肖像。

    每當我照鏡子看自己臉的時候,感到很像心中收藏的父親的面容,總覺得不愉快。

    我非常痛苦,生怕自己給人一種和父親一樣令人讨厭的印象。

    當然,這不光是因此而産生的羞怯之感,這種愁雲密布的額頭和緊鎖的雙眉并不代表一個人,我的血液中那不斷增長的熾熱的情愛在奔流,以我的今天來推測,看上去是那樣冷酷的父親,在他的心底裡不是也儲存着遠比我自己要多得多的熱淚嗎?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隻把他那不好的外表當做紀念,正是做兒子的可悲之處。

    父親在臨死前的兩三天,把我叫到他的枕邊囑咐說:&ldquo市藏,我一死,你就得由媽媽照看了,知道嗎?&rdquo我從生下來的那一天開始就受母親的照看,現在父親又重新講給我聽,使我感到莫名其妙。

    沒辦法,我默默地坐了下來,父親吃力地鼓動着隻剩骨頭的臉上的筋皮,接着說:&ldquo像現在這麼頑皮不懂事可不行啊!再不學老實點,媽媽也就不管你了。

    &rdquo當時我滿心覺得媽媽過去一直都在管我,我這個樣兒就行了。

    因此,我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病房,覺得父親的囑咐完全是多餘的。

     父親死去的時候,母親大哭了一場。

    到了臨出殡的時刻,我被改換了裝束,覺得非常别扭,就一個人跑到廊檐下,呆呆地仰望那蔚藍的天空。

    這個時候,穿着裡外一身白的母親不知想起什麼,突然來到我的身後,田口、松本以及跟着來的人們都在對面亂哄哄地忙着,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母親突然把手搭在我光秃秃的頭上,一雙哭腫了的眼睛直直地從上邊望着我。

    接着用很小的聲音說:&ldquo雖然爸爸沒有了,可媽媽會像以往一樣心疼你的,放心吧!别難受。

    &rdquo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當時就那麼過去了。

    可是到我長大以後漸漸意識到,我之所以雙親的記憶遠在天邊,模糊不清,正是當時那些話造成的。

    這種感覺後來越發明顯了。

    對于他們那些沒有必要附加任何意思的話語,我為什麼一定要裹上一層厚厚的疑團呢?我扪心自問,完全得不到任何答案。

    有的時候也想直接向母親問問看,可是常常是和母親一照面突然就又失去了勇氣。

    這樣,在我的心裡總是有另外一個人和我私語:&ldquo把事情完全挑明之後,親骨肉就會分離,永遠不能再重享現在這樣和睦的母子情誼了。

    &rdquo即便并非如此,母親看着我這一本正經的樣子,也會笑着搪塞說:&ldquo哪會有那種事呢?&rdquo當我預想到這種回避的殘酷的後果,我意識到說出口來是很不近人情的,于是緘口不語了。

     對母親來說,我絕不是個順從的兒子。

    正因為父親臨終前把我叫到枕邊囑咐過,所以從小的時候就總拗着母親,後來漸漸長大,懂得了正因為是母親就更應當溫順地對待她之後,還是沒有完完全全地順從她。

    這兩三年更是光讓她擔心了。

    不過,無論相互說過什麼出格的話,母子是生來的母子,還沒有損傷過這個神聖的觀念,無論是重創還是輕傷都還沒有經驗過。

    從這種情況考慮,如果說出那件事,母子二人同時受到不能不遺恨的千古創傷的話,我想那才是無法挽回的不幸。

    我也曾經懷疑過,這種恐懼之感會不會是因為我生來就是神經質,因而在自己頭腦中臆造出來的。

    而且對我來說,恐懼明顯更多地存在于未來。

    所以,一想到當時沒能将父母親的話過耳就忘掉,至今仍然感到是一件可悲的事。

     四 父親和母親之間美滿到怎麼個程度,我是不知道的。

    我還沒有娶過妻子,所以很可能沒有談論這些事的資格。

    不過,我想無論感情多麼好的夫妻,有時鬧點不愉快也是人之常情吧!他們在長時期一起共同生活的過程中,總會發現對方心裡的令人不快的污點。

    恐怕不會告知外人,也不相互傾吐,而是自己一個人咀嚼那不滿的苦果吧!尤其是我父親,是個性情暴躁卻又憂郁的人,而母親則除了唱三弦曲時之外,從不大出聲。

    所以,直到父親死我從未見過他們争吵的場面。

    總之,按社會上的說法,像我們家這樣安甯和睦是不多見的。

    我确信就連那麼愛說别人壞話的松本舅舅至今也還是這麼看的。

     母親每逢向我講起死去的父親時,總是說父親是人間的丈夫中最趨于完美的,而且說起來就沒完。

    我總覺得這是一種辯護,是為了把沉沒在我心底的混濁不清的父親的印象清洗得更鮮明一些。

    此外,也似乎是想用時間的抹布把她身上的記憶漸漸擦出光澤來。

    但是,當把父親作為充滿慈愛的家長介紹給我的時候,她的态度就完全判若兩人了。

    平素我眼中看到的那位溫柔和善的母親,有時甚至竟然闆起面孔以十分嚴厲的神态盯着我,令我十分驚訝。

    怎麼她會這麼嚴肅呢?不過,那是在我從初中升高中的時期了。

    如今,即便我央求母親重說一遍同樣的話,自己也再沒那份高雅的心情了。

    我的情操從那個時候直到畢業這一段時期,像近來小說中出現的主人公一樣,簡直荒唐透頂了。

    我悔恨詛咒自己在現代社會中中毒太深,每當此時,我就燃起欲望,哪怕是再來一遍也好,非常希望能在母親面前重新感受那種崇高的感情。

    可是,與此同時,一股悲傷也就湧現在我的心頭。

    我的這種願望已成為再也不能實現的既往的夢了。

     說到母親的性格,隻要用我們曆來慣用的慈母二字來形容就足夠了。

    依我來看,不如說她是為此二字而生,又為此二字而死。

    實在是太可悲了。

    盡管如此,既然母親把對生活上的滿足完全傾注在這一點上,那麼隻要我能充分盡到孝心,她的喜歡也就莫過于此了。

    可是,如果我做出更多違背她意願的事,那麼對她來說也就再沒有如此程度的大不幸了。

    一想到這些,我内心就非常痛苦。

     想起來一件事,我就在這裡說說。

    我并不是生來就是個獨生子。

    記得小時候每天都和叫阿妙的妹妹玩耍。

    妹妹平時穿着一件很大的印有花紋的無領外罩,留着像洋娃娃一樣的刷子頭。

    總是叫我&ldquo市藏&rdquo、&ldquo市藏&rdquo,決不叫哥哥。

    這個妹妹在父親去世的幾年前得白喉病死了。

    那時還沒有發明血清注射,所以治療也是很困難的。

    本來我連白喉這個名稱也不知道,當時來家看望妹妹的松本舅舅逗我說:&ldquo你也是白喉嗎?&rdquo我回答說:&ldquo不!不是。

    我是大兵!&rdquo這件事至今我還記得。

    妹妹死了之後,一時悶悶不樂的父親臉上的表情看來也緩和多了,他對母親說:&ldquo真是可憐你了。

    &rdquo表情極為平靜。

    盡管我還是個孩子,卻連當時的話語都牢牢地刻在小小的心靈上,可是,母親是怎麼回答的,我卻一無所知。

    無論怎樣冥思苦索也想不起來。

    看來恐怕是從開始我就沒有記住啊!我在幼年時代就具有銳敏地觀察父親的能力,可是卻缺乏對母親的留心,這也是個不解之謎。

    如果說人都希望能比了解自己更多地了解别人的話,那麼我的父親或許是比母親更大程度地被我看成了外人。

    反過來說,母親對我親到了不需要觀察的程度&mdash&mdash總之,妹妹死了。

    從那以後,無論是對父親還是對母親,我都成了獨生子,父親過世後的今天,我就是母親一個人的獨生子了。

     五 所以,我應當盡可能地愛護母親。

    但是,實際上,同一個原因反而使我更任性了。

    我自去年從學校畢業後到今天,關于就業的問題連一天的腦筋也還沒有費過。

    畢業時的成績還算好。

    如果利用目前這種以名次為标準選用人的習慣,那麼我也不是沒有機會爬上足以使朋友們羨慕的位置。

    事實上,甚至曾一度被一位受某方面委托選用人的教授招去談過志向。

    盡管如此,我仍然毫不動心。

    當然我并不是自吹才說這些的。

    如果和盤托出老底的話,倒是自滿的反面,完全是一種因缺乏自信而産生的畏縮心理,因此是令人不愉快的。

    然而,盡管從早到晚勞心費力并受到社會上衆口一詞的稱贊,從你拒絕的那一刻起,蠻不講理的莫須有的罪名也就把你無休止地糾纏住了。

    我認為自己不是那種為大走紅運而生的人。

    假使當初不學法律而搞一搞植物學或者天文學什麼的,或許老天會賜給我一個符合我性情的工作。

    我面對社會是十分懦弱的,可是對于自己卻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所以才有這種想法。

     我的任性之所以能通行無阻,不用說,是父親留下的僅有的一點遺産。

    若是沒有這點遺産的話,無論我内心多麼痛苦,也不得不頂着法學士的帽子去與社會周旋了。

    一想到這裡,我就要深深感謝死去的父親,同時我也想到,正是因為有了這份财産,我的任性才勉強有了存在的條件,因而,一定也是不安而淺薄的。

    于是,我覺得更對不起作為我任性的犧牲品的母親。

    母親是個受過舊的正統教育的婦女,作為這類婦女的通常的觀念是,做兒子的首要義務就是光宗耀祖,母親就最看重這一條。

    不過,她心目中的光宗耀祖,意味着什麼呢?是名譽,是财産,還是權利,或者是威望?一講到這裡,就說不清了。

    隻是籠籠統統那麼想,若有其中一個落在頭上,那麼其他所有的就會接踵而至,雲集門首。

    但是,對這種問題,我沒有勇氣為母親做任何說明。

    因為要說明,首先就得用我的意識裡認為正确的光宗耀祖的方法來說,否則我就沒有資格說。

    無論從哪方面意義上來講,我都不是一個能光宗耀祖的人。

    隻是頭腦中裝了個不玷污家庭名聲的想法而已。

    而這種想法非但不能讓母親高興,甚至是與她相距十萬八千裡的毫無幹系的東西,因此,母親感到忐忑不安,我也感到百無聊賴。

     我使母親挂心的事很多,而第一個就是我現在說的這個缺點。

    但是,母親很愛我,即使不改掉這個缺點也能和母親和睦地生活下去。

    所以,抱着一種對不住母親的心理,硬是這樣任性下去也不是不行。

    不過還有一個婚姻問題,這似乎比任性更使母親大失所望,也是我感到十分痛苦的一件心事。

    與其說是婚姻問題,莫如說是圍繞着我和千代子的周圍環境更為合适。

    要說明這一點,作為談話的順序有必要先追溯到千代子出生之前。

    那時的田口決不像現在這樣有勢力,也不是什麼資本家,隻是由于認為他是個将來有前途的人,所以父親從中斡旋把母親的妹妹,也就是我那個姨母嫁給了他。

    田口本來是把我父親作為前輩敬仰的,有什麼事都找我父親商量,麻煩我父親。

    在兩家新結下的這個親戚關系正與日俱增地以加速度圓滿發展的時刻,千代子降生了。

    那時,不知母親是怎麼想的,據說,她向田口夫婦提出:等長大了,能不能把這個孩子嫁給市藏啊?據母親說,當時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母親的要求。

    當然,後來又生下了百代。

    名字叫吾一的男孩也随後出世了。

    如果要想把千代子嫁人,嫁給誰都是可以的。

    我也不知道母親是否确确實實地得到了一定會嫁給我的保證。

     六 總之,我和千代子之間,在雙方都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樣一條紅線。

    但是,在系結我們二人這點上,那是一條極不可靠的紅線。

    不用說,兩個人都如同鑽天的雲雀一樣自由地成長。

    就連牽線的人,恐怕也覺得并沒抓牢它。

    我對于現在不能把&ldquo不可靠的紅線&rdquo變為&ldquo奇緣&rdquo而深深地為母親感到悲傷。

     在我進入高中的時候,母親曾含而不露地提到過一點千代子的事。

    當然,那個時候我已經知春了。

    但是,關于未來妻子的觀念,在腦子裡還根本沒有,就連認真理會這類事的心情也沒有。

    千代子是從小就和自己在一起玩耍、吵鬧的少女,關系親密得如同在一個家庭裡長大的。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她看起來很平凡,不足以引起對異性的刺激。

    這恐怕不隻是我這麼認為,我想千代子也會有同感的。

    通過長時期的交往,我從未有過她把我作為一個男性對待的印象,這就是證據。

    無論我發火還是哭泣,也無論我故作正經還是眉目傳情,在她的眼裡,我都隻不過是她永恒不變的表兄而已。

    但是,其中也有幾分是從她那純真的天性和性格帶來的。

    說到這一點,還是我最了解她的底細。

    不過,恐怕也并不是單憑這一點男女間的鴻溝就能夠填平的。

    有那麼一次&hellip&hellip不,這個問題還是留在後面說為好。

     母親因為我沒聽她的話,就說我動不動就害臊,從而把這個問題暫時又收回到她的心窩,似乎準備再等待時機。

    說我害羞,我也沒有勇氣否定。

    可是,母親認為是千代子有意,因此我才害羞,這簡直是将黑說成了白。

    總之,母親從對未來的準備出發,百般努力,盡一切可能培育我們二人最親密的感情。

    但是其結果反倒使我們男女二人逐漸疏遠了。

    在這當中,她卻什麼也不知道。

    可我必須讓她知道,我就這樣做了。

    我對母親太殘酷了。

     講到那天的事,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

    母親在我上大學二年級之前,一直把自我高中時代就隐約提到過的千代子問題,暗暗地藏在心底,自己一個人感受着溫暖和快樂。

    有一天晚上&mdash&mdash是春假期間,傳說櫻花開了的某一天晚上&mdash&mdash不動聲色地又把這樁事擺到了我面前。

    那時我已很有些成人的氣質了,所以,有可能冷靜地處理這個問題并認真地思前想後了。

    母親在這個時候也不光是兜圈子暗示了,而是為她自己的願望賦予了正當的形式。

    我無意地回答說:&ldquo表兄妹有血緣關系,我不願意。

    &rdquo這時母親說:&ldquo千代子出生的時候我曾經要求人家把她許給咱們,這是說好了的事,所以還是娶她的好。

    &rdquo我感到吃驚,問母親:&ldquo為什麼去要求這種事?&rdquo母親說:&ldquo不為什麼,因為我喜歡這孩子,你也不會嫌她的。

    &rdquo母親就是用這些對吃奶孩子都不适用的話來為難我的。

    漸漸快要說到底了,最後母親流着眼淚說:&ldquo實際上提出那個要求并不是為了你,而完全是為了我。

    &rdquo可是,為什麼那又是為了母親呢?這個緣故,我怎麼問,她也不說。

    最後她問我:&ldquo不管怎麼說,你都不喜歡千代子嗎?&rdquo我回答說:&ldquo也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rdquo接着我又告訴母親說:&ldquo她本人也沒有到我這兒來的意思,而且田口姨父和姨母也都不願把她給我,所以還是不要再提這門親事為好。

    否則,也隻有使對方為難。

    &rdquo母親堅持說:&ldquo因為是有約在先,即使讓他們為難也沒什麼,再說他們也不會為難的。

    &rdquo接着又列舉了過去田口請父親幫忙,給父親添麻煩的許多事例。

    我出于不得已,就說:&ldquo這個問題在我畢業之前先放一放吧。

    &rdquo可以看出母親的臉色在不安之中升起了一線希望,她央求我說:&ldquo再好好考慮一下吧!&rdquo 在這之後,母親過去一直在心裡一個人揣摩的問題,我也不得不把它放在心上了。

    田口會不會按着自己的想法正在考慮如何處理同一個問題呢?即使要把千代子嫁到别處去,如果在最後關頭需要得到我們這方面應允的話,姨父也一定會為此擔心的。

     七 我感到不安了。

    每逢見到母親的容顔,我都覺得像是在瞞着她混日子,很是對不住她。

    一時也曾改變主意,想如果可能的話就按母親的意願把千代子給她娶過來。

    因此,我沒事也特意到田口家去玩,不動聲色地觀察姨父和姨母的态度。

    他們在言談和舉止中都絲毫沒有露出一點為準備應付母親的質問而事先疏遠我的迹象,他們還不是那樣冷漠薄情的人。

    但是,作為他們女兒未來的丈夫,我在他們眼中是個多麼可憐的形象,這和我很早以前就看透了的情況一樣,毫無變化。

    不僅如此,我覺得近來那種傾向越發明顯了。

    首先我這副弱不禁風的體格和蒼白的臉色,似乎就不能使他們把我當做為女婿。

    不過,我神經有時過于敏感,所以好誇張地考慮一些事物,也常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煩。

    因此,對于在這裡毫不客氣地講述内心裡對姨父母的細微觀察,我思想上還是有所節制的,以免過于失禮。

    僅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他們在當初是表示過願意把千代子嫁給我,至少是考慮過嫁給我也可以,可是,後來他們得到了社會地位,再加上我與他們背道而馳的性格,這兩者便構成了雙重的障礙。

    因而他們便将模糊不清、空洞無物的情面的軀殼,抛到腦後去了。

    我想這樣說也不傷大雅吧。

     我和他們之間沒有機會就所有人的婚姻問題多談。

    隻有一次,姨母和我有過這麼一段談話。

     &ldquo阿市也該找個媳婦啦!姐姐好像早就惦記着這件事呢!&rdquo &ldquo有了好的,請您告訴我媽吧!&rdquo &ldquo阿市一定喜歡像護士那樣老實、溫順、疼人的姑娘吧。

    &rdquo &ldquo像護士小姐那樣的媳婦,我找上門去,也不會有人來的呀!&rdquo 我苦笑着自嘲似的說道。

    這時候,一直在對面角落裡做着什麼活的千代子突然擡起頭來說: &ldquo我跟你去吧!&rdquo 我一動不動地仔細觀察她的眼睛,她也瞅着我的臉。

    但是,雙方都沒有找出一絲含情的東西。

    姨母根本沒回頭看千代子就說:&ldquo像你這樣炮筒子似的,阿市怎麼能看得上呢?&rdquo在姨母那低沉的聲音裡,我感到有一種似責備又似惶恐的味道。

    千代子隻是很有趣似的呵呵地笑。

    那時百代子也在一旁,她聽姐姐那麼說,就一邊笑着一邊起身離開了。

    我的理解是,遭到了無形的拒絕。

    又過了一會兒,我就告辭了。

     這件事之後,關于婚姻問題,我就越發不肯為滿足母親的願望而去努力了。

    作為一個自尊心很強的父親的兒子,我的神經在這一點上也很敏感,連自己有時也為此而感到吃驚。

    當然,那時我決沒有傷害姨母的感情,作為還沒有從我家接到正式提親的姨母,我想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别的流露意向的辦法。

    至于千代子怎麼說,笑的是什麼,我認為隻不過是把她那毫無芥蒂的心懷,如實地表露出來了而已。

    我從當時千代子的話語和表情來觀察,認為她并不想到我這裡來。

    和以前一樣,唯有這一點,得到了确認。

    但同時,我又暗地裡琢磨着:如果我的母親面對面和她靜靜地傾心交談的話,未必她就不當場答應。

    她沒準會說:若是那樣的話,我給您做兒媳來吧!因為我一直相信她是一位極其純真的女性,遇上那種時候,她是會坦然地犧牲自己的利益和父母的意願的。

     八 我很好強,比起讓母親開心,我更祈望盡可能不傷害自己,結果是擔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千代子被母親說服,于是暗地裡謹慎地考慮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母親正是因為在千代子出世的當初就認定了她是我的媳婦,在衆多的侄男甥女當中,才格外地疼愛千代子。

    千代子也是從小就把我家看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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