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一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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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此時，他不得不把沉睡中的記憶喚醒過來。
他首次用處在新環境中的人的那種銳利目光，去仔細分辨自己被領回家後的往事。
對生父來說，健三隻是一個小小的障礙物。
父親幾乎不把他當兒子看待，總是闆起面孔，認為不該領這麼一個廢物回來。
這種态度和以往截然不同，使健三對生父的感情連根枯竭了。
過去生父當着養父母的面對自己始終面帶笑容，現在卻把他當作包袱，待他十分刻薄。
這一對比，他先是感到奇怪，接着就是讨厭。
可是他還不懂得悲觀。
他那股随着發育而産生出來的朝氣，任你怎麼壓制，還是會從下面硬頂着擡起頭來。
他終于沒有産生憂郁，就那麼過來了。
父親有好幾個孩子，毫不關心健三。
父親認為：既然往後不想得到孩子的好處，即使花一分錢也很可惜，因為是自己的親生子，才不得已領了回來，可除了給飯吃之外，還要給予照顧，那就太吃虧了。
更主要的是：人雖說回來了，戶籍并未複原。
不管在自己家裡如何精心撫養，必要時，人家又會把他帶走，到時隻能落個一場空。
&ldquo要給飯吃，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不得不給。
除此以外，我就管不着了，理該由對方負責。
&rdquo這就是父親的理由。
島田也不愧為島田，他隻顧從自己方便出發，坐觀事态的發展。
&ldquo什麼呀，隻要先把人放在他自己家裡，終歸是好事嘛，等将來健三長大成人可以幹點事了，那時候即使打官司，也要把他奪回來。
這不就行啦！&rdquo 健三既不能待在海裡，也不能住在山上。
兩邊把他推來推去，他在當中打轉。
與此同時，他既吃海味，也拿山貨。
無論從生父來看，還是從養父來看，都不把健三當人，隻不過當作一件東西。
隻是生父把他看作破爛貨，而養父卻盤算着往後還會有點什麼用處罷了。
&ldquo既然要把你領回來，雜工之類的事還是要讓你幹的，就做好這種思想準備吧。
&rdquo 有一天，健三去養父家，島田不知為什麼順便這麼談起。
健三吓得連忙往回跑。
一種殘酷的感覺，使孩子的心靈産生了輕微的恐俱。
他記不清當時他是幾歲，但決心通過長期的學習，一定要使自己成為社會上頂天立地的人的這一欲望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暴芽露頭的。
&ldquo要我當什麼雜工，那可受不了。
&rdquo 他心裡反複念叨這句話。
幸而這話沒有白念叨，他總算沒有當雜工。
&ldquo可是，今天我又是怎麼成功的呢？&rdquo 他想到這裡，感到怪不可思議。
這種想法也摻雜着同自己周圍的人巧妙地鬥争過來的那種自豪感。
當然，其中也包含着自鳴得意，因為他把未竟的事業看作大功告成了。
他把過去和現在作了比較，隻是懷疑過去怎麼發展到了現在，卻沒有考慮自己正為現在作難。
他與島田的關系破裂了，這是托現在的福；他厭棄阿常，沒有與姐姐和哥哥同化，都是托現在的福；與嶽父越隔越遠，無疑還是托現在的福。
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自己處在現在這個和誰都合不來的境地，又顯得多麼可憐！ 九二 &ldquo反正哪裡也沒有你中意的人，世上的人全都是笨蛋。
&rdquo妻子對健三這麼說。
健三心裡很不平靜，對這種諷刺沒法一笑了之。
周圍的事物使他這個缺乏氣量的人，生活圈子日益狹小了。
&ldquo你認為人隻要頂用就行，是不是？&rdquo &ldquo可是，不頂用，也沒有什麼關系嘛。
&rdquo 嶽父倒是個頂用的人，内弟的性格也唯獨在這方面顯得很靈活。
相反，健三生來就與實際生活相隔甚遠。
他連搬家都幫不了忙；大掃除的時候，隻能袖手旁觀；就是捆一件行李，也不知麻繩該怎麼紮法。
&ldquo盡管是個男子漢。
&rdquo 他不會辦事，旁人看上去，他遲鈍得像個笨蛋。
他越來越不會辦事了，自己的才能日益轉向了另一個方面。
他曾經有一個想法，打算把内弟帶到自己住過的遙遠的鄉下去進行教育。
健三看來，這個内弟是多麼傲慢，他在家裡橫行霸道，對誰也不客氣。
請來一位理學士，每天在家裡給他複習功課，他在人家面前大模大樣地盤腿而坐，直接稱呼那位理學士為某某君某某君。
&ldquo那樣不行，交給我吧，我把他帶到鄉下去進行教育。
&rdquo 健三的要求得到了嶽父的默許，嶽父也就此扔下不管了。
看上去，嶽父盡管瞧着自己的兒子在眼前放肆胡作非為，卻并不為其未來擔心。
不光是嶽父，嶽母也處之泰然，妻子更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ldquo如果到了鄉下，與你發生什麼沖突，關系就會弄僵，往後更不好辦。
我看不如就這樣算啦！&rdquo 健三認為妻子的意見并非全是謊言，但感到其中好像還有别的意思。
&ldquo他不是笨蛋，不用那麼幫助，也不要緊。
&rdquo 健三根據周圍的情況，察覺到不同意他這麼做的真正用意，原來就在這裡。
的确，内弟不是笨蛋，甚至可以說他聰明過度。
這一點健三也很清楚，如果把他對内弟的教育，看成是為了自己和妻子的未來，那就大錯特錯了。
遺憾的是，這一點至今還不能得到嶽父嶽母以至妻子的理解。
&ldquo光是頂用并非才能。
連這一點都不懂，你怎麼活啊？&rdquo 健三說話總是倚仗着丈夫那點權勢。
受到了傷害的妻子，臉上明顯地顯露了不滿的神色。
等心情平靜下來，妻子又對健三說：&ldquo别那麼一說話就盛氣淩人，講得更明白一點，讓人家一聽就懂不好嗎？&rdquo &ldquo講得明白些吧，又會說我光講大道理。
&rdquo &ldquo所以要講得更好懂一些呀，别講那種我不懂的深奧的道理嘛。
&rdquo &ldquo那是怎麼也講不明白的，等于限定人家不要用數字做算術一樣。
&rdquo &ldquo可你那些道理，是用來壓倒人家的，除此以外，讓人沒法理解。
&rdquo &ldquo你的腦筋不好，所以才那麼認為的。
&rdquo &ldquo也許是我腦筋不好，可用沒有内容的空洞的道理來壓人，我也很讨厭。
&rdquo 兩個人又在同樣的圈子裡開始轉開了。
九三 妻子面對着丈夫，感情卻不融洽，這時她不得已轉過身去，看着睡在那邊的孩子。
她若有所思地随即把孩子抱起來。
她和那章魚一般軟癱的肉塊之間，既不存在理論的障礙，也沒有隔着牆壁，她所接觸到的完全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
她為了把溫暖的心傾注在新生兒的身上，毫不顧忌地嘴對嘴地親吻那小生命。
&ldquo即使你不屬于我，這孩子可是我的。
&rdquo從她的态度就能清楚地看出這種想法來。
新生兒的相貌還看不明顯，頭上一直沒有長出像樣的頭發來。
說句公道話，怎麼看也像個怪物。
&ldquo真是生了個怪孩子呀！&rdquo健三說出了心裡話。
&ldquo哪家的孩子剛出生都是這個樣的嘛。
&rdquo &ldquo也許不至于盡是這樣吧，應該生得更像樣一些嘛。
&rdquo &ldquo往後你瞧着吧！&rdquo 妻子說出了這種滿有信心的話。
健三可是沒有什麼把握，他隻知道妻子為了這孩子，晚上不知要醒來多少次；也很清楚妻子犧牲了緊要的睡眠，卻從來沒有不高興過；他甚至弄不懂為什麼母親比父親更加疼愛孩子。
四五天前，來了一次稍強的地震，膽小的他連忙從檐下跑到了院子裡。
當他再回到客廳的時候，沒想到妻子當面指責他說：&ldquo你太不通情理了，隻顧保住自己，就不管别人啦！&rdquo 妻子不滿他為什麼不先想到孩子的安危。
健三是一時的慌亂而産生的行動，做夢也沒有想到會遭到這樣的批評，所以大為吃驚。
&ldquo即使在那種時候，女人也會想到孩子嗎？&rdquo &ldquo當然喽！&rdquo 健三感到自己多麼不通情理。
然而，眼下妻子抱着孩子，像把孩子據為己有，他反而對妻子冷眼相看，心想：&ldquo不懂道理的人，任你怎麼開導，也是無濟于事
他首次用處在新環境中的人的那種銳利目光，去仔細分辨自己被領回家後的往事。
對生父來說，健三隻是一個小小的障礙物。
父親幾乎不把他當兒子看待，總是闆起面孔，認為不該領這麼一個廢物回來。
這種态度和以往截然不同，使健三對生父的感情連根枯竭了。
過去生父當着養父母的面對自己始終面帶笑容，現在卻把他當作包袱，待他十分刻薄。
這一對比，他先是感到奇怪，接着就是讨厭。
可是他還不懂得悲觀。
他那股随着發育而産生出來的朝氣，任你怎麼壓制，還是會從下面硬頂着擡起頭來。
他終于沒有産生憂郁，就那麼過來了。
父親有好幾個孩子，毫不關心健三。
父親認為：既然往後不想得到孩子的好處，即使花一分錢也很可惜，因為是自己的親生子，才不得已領了回來，可除了給飯吃之外，還要給予照顧，那就太吃虧了。
更主要的是：人雖說回來了，戶籍并未複原。
不管在自己家裡如何精心撫養，必要時，人家又會把他帶走，到時隻能落個一場空。
&ldquo要給飯吃，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不得不給。
除此以外，我就管不着了，理該由對方負責。
&rdquo這就是父親的理由。
島田也不愧為島田，他隻顧從自己方便出發，坐觀事态的發展。
&ldquo什麼呀，隻要先把人放在他自己家裡，終歸是好事嘛，等将來健三長大成人可以幹點事了，那時候即使打官司，也要把他奪回來。
這不就行啦！&rdquo 健三既不能待在海裡，也不能住在山上。
兩邊把他推來推去，他在當中打轉。
與此同時，他既吃海味，也拿山貨。
無論從生父來看，還是從養父來看，都不把健三當人，隻不過當作一件東西。
隻是生父把他看作破爛貨，而養父卻盤算着往後還會有點什麼用處罷了。
&ldquo既然要把你領回來，雜工之類的事還是要讓你幹的，就做好這種思想準備吧。
&rdquo 有一天，健三去養父家，島田不知為什麼順便這麼談起。
健三吓得連忙往回跑。
一種殘酷的感覺，使孩子的心靈産生了輕微的恐俱。
他記不清當時他是幾歲，但決心通過長期的學習，一定要使自己成為社會上頂天立地的人的這一欲望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暴芽露頭的。
&ldquo要我當什麼雜工，那可受不了。
&rdquo 他心裡反複念叨這句話。
幸而這話沒有白念叨，他總算沒有當雜工。
&ldquo可是，今天我又是怎麼成功的呢？&rdquo 他想到這裡，感到怪不可思議。
這種想法也摻雜着同自己周圍的人巧妙地鬥争過來的那種自豪感。
當然，其中也包含着自鳴得意，因為他把未竟的事業看作大功告成了。
他把過去和現在作了比較，隻是懷疑過去怎麼發展到了現在，卻沒有考慮自己正為現在作難。
他與島田的關系破裂了，這是托現在的福；他厭棄阿常，沒有與姐姐和哥哥同化，都是托現在的福；與嶽父越隔越遠，無疑還是托現在的福。
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自己處在現在這個和誰都合不來的境地，又顯得多麼可憐！ 九二 &ldquo反正哪裡也沒有你中意的人，世上的人全都是笨蛋。
&rdquo妻子對健三這麼說。
健三心裡很不平靜，對這種諷刺沒法一笑了之。
周圍的事物使他這個缺乏氣量的人，生活圈子日益狹小了。
&ldquo你認為人隻要頂用就行，是不是？&rdquo &ldquo可是，不頂用，也沒有什麼關系嘛。
&rdquo 嶽父倒是個頂用的人，内弟的性格也唯獨在這方面顯得很靈活。
相反，健三生來就與實際生活相隔甚遠。
他連搬家都幫不了忙；大掃除的時候，隻能袖手旁觀；就是捆一件行李，也不知麻繩該怎麼紮法。
&ldquo盡管是個男子漢。
&rdquo 他不會辦事，旁人看上去，他遲鈍得像個笨蛋。
他越來越不會辦事了，自己的才能日益轉向了另一個方面。
他曾經有一個想法，打算把内弟帶到自己住過的遙遠的鄉下去進行教育。
健三看來，這個内弟是多麼傲慢，他在家裡橫行霸道，對誰也不客氣。
請來一位理學士，每天在家裡給他複習功課，他在人家面前大模大樣地盤腿而坐，直接稱呼那位理學士為某某君某某君。
&ldquo那樣不行，交給我吧，我把他帶到鄉下去進行教育。
&rdquo 健三的要求得到了嶽父的默許，嶽父也就此扔下不管了。
看上去，嶽父盡管瞧着自己的兒子在眼前放肆胡作非為，卻并不為其未來擔心。
不光是嶽父，嶽母也處之泰然，妻子更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ldquo如果到了鄉下，與你發生什麼沖突，關系就會弄僵，往後更不好辦。
我看不如就這樣算啦！&rdquo 健三認為妻子的意見并非全是謊言，但感到其中好像還有别的意思。
&ldquo他不是笨蛋，不用那麼幫助，也不要緊。
&rdquo 健三根據周圍的情況，察覺到不同意他這麼做的真正用意，原來就在這裡。
的确，内弟不是笨蛋，甚至可以說他聰明過度。
這一點健三也很清楚，如果把他對内弟的教育，看成是為了自己和妻子的未來，那就大錯特錯了。
遺憾的是，這一點至今還不能得到嶽父嶽母以至妻子的理解。
&ldquo光是頂用并非才能。
連這一點都不懂，你怎麼活啊？&rdquo 健三說話總是倚仗着丈夫那點權勢。
受到了傷害的妻子，臉上明顯地顯露了不滿的神色。
等心情平靜下來，妻子又對健三說：&ldquo别那麼一說話就盛氣淩人，講得更明白一點，讓人家一聽就懂不好嗎？&rdquo &ldquo講得明白些吧，又會說我光講大道理。
&rdquo &ldquo所以要講得更好懂一些呀，别講那種我不懂的深奧的道理嘛。
&rdquo &ldquo那是怎麼也講不明白的，等于限定人家不要用數字做算術一樣。
&rdquo &ldquo可你那些道理，是用來壓倒人家的，除此以外，讓人沒法理解。
&rdquo &ldquo你的腦筋不好，所以才那麼認為的。
&rdquo &ldquo也許是我腦筋不好，可用沒有内容的空洞的道理來壓人，我也很讨厭。
&rdquo 兩個人又在同樣的圈子裡開始轉開了。
九三 妻子面對着丈夫，感情卻不融洽，這時她不得已轉過身去，看着睡在那邊的孩子。
她若有所思地随即把孩子抱起來。
她和那章魚一般軟癱的肉塊之間，既不存在理論的障礙，也沒有隔着牆壁，她所接觸到的完全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
她為了把溫暖的心傾注在新生兒的身上，毫不顧忌地嘴對嘴地親吻那小生命。
&ldquo即使你不屬于我，這孩子可是我的。
&rdquo從她的态度就能清楚地看出這種想法來。
新生兒的相貌還看不明顯，頭上一直沒有長出像樣的頭發來。
說句公道話，怎麼看也像個怪物。
&ldquo真是生了個怪孩子呀！&rdquo健三說出了心裡話。
&ldquo哪家的孩子剛出生都是這個樣的嘛。
&rdquo &ldquo也許不至于盡是這樣吧，應該生得更像樣一些嘛。
&rdquo &ldquo往後你瞧着吧！&rdquo 妻子說出了這種滿有信心的話。
健三可是沒有什麼把握，他隻知道妻子為了這孩子，晚上不知要醒來多少次；也很清楚妻子犧牲了緊要的睡眠，卻從來沒有不高興過；他甚至弄不懂為什麼母親比父親更加疼愛孩子。
四五天前，來了一次稍強的地震，膽小的他連忙從檐下跑到了院子裡。
當他再回到客廳的時候，沒想到妻子當面指責他說：&ldquo你太不通情理了，隻顧保住自己，就不管别人啦！&rdquo 妻子不滿他為什麼不先想到孩子的安危。
健三是一時的慌亂而産生的行動，做夢也沒有想到會遭到這樣的批評，所以大為吃驚。
&ldquo即使在那種時候，女人也會想到孩子嗎？&rdquo &ldquo當然喽！&rdquo 健三感到自己多麼不通情理。
然而，眼下妻子抱着孩子，像把孩子據為己有，他反而對妻子冷眼相看，心想：&ldquo不懂道理的人，任你怎麼開導，也是無濟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