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八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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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妻子雖沒有達事明理的頭腦，但意外開明。
她不是從被舊式的倫理觀念束縛得那麼厲害的家庭裡成長起來的；她父親雖擔任過政治家的工作，但對家庭教育并不死闆；母親的性格也不像一般婦女，對子女管教得不是那麼嚴；她在家裡呼吸着較為自由的空氣，而且隻念到小學畢業；她不善于思考，但對考慮過的事卻能得出粗淺的體會。
&ldquo光是因為名義上是丈夫，就得強迫人家去尊敬，我可做不到。
如果想受到尊敬，最好在我面前能表現出受人尊重的品格來，丈夫之類的頭銜，即使沒有也不要緊。
&rdquo 說來奇怪，做學問的健三，在這一點上，思想反而顯得陳腐。
他很想實現為了自己而必須推行的主張，從開始起，就毫不顧忌地把妻子擺在為丈夫而存在的位子上，認為&ldquo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講，妻子都應該從屬于丈夫&rdquo。
兩人鬧矛盾的最大根源就在這裡。
妻子主張與丈夫分開，獨立存在。
健三一見她那樣就感到不痛快，真想說：&ldquo一個女人家，太不自量啦！&rdquo再激烈一點，還想立即改口說：&ldquo别那麼神氣！&rdquo妻子心裡也經常想用&ldquo女人又怎麼着&rdquo的話來回敬他。
&ldquo再怎麼說，女人也不是任人随意踐踏的呀！&rdquo 健三有時從妻子臉上露出的表情就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
&ldquo并非因為是女人，别人瞧不起，而是因為自己太笨，才被人瞧不起的。
要想得到人家的尊敬，就得有受人尊敬的那種人品。
&rdquo 健三的這一套理論，不知不覺與妻子用來對付他的那一套理論混在一起了。
他倆就這樣在沒完沒了地兜圈子，而且再怎麼累也在所不顧。
健三在圈子裡猛地站住了，這不外是他那激昂的情緒安靜下來的時候；妻子也會在圈子裡突然停下來，這隻限于她腦子裡的障礙開始疏通的時候。
這時，健三才收斂住怒嚎，妻子才又開了口。
兩人又攜起手來，有說有笑了。
可是，仍然沒法跳出那個圈子。
妻子臨産前約十天，她父親突然來看望健三。
正好他不在家，傍晚歸來時，聽妻子說起此事，他歪着頭問：&ldquo有什麼事呢？&rdquo &ldquo哦，說是有點事要跟你說。
&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 妻子沒有回答。
&ldquo你不知道嗎？&rdquo &ldquo對啦，他走時說，在這兩三天内還會再來，到時再跟你細說。
等他來了，你直接問吧。
&rdquo 健三不好再說什麼。
嶽父多時不來了。
無論有事沒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會特意前來。
由于這種疑惑，他說的話比平時要多。
與此相反，妻子說的話卻比平時少。
妻子常因不滿和心煩而沉默寡言，但這次有所不同。
夜晚不知不覺變得十分寒冷了。
妻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微弱的燈影，燈光紋絲不動，唯有風猛烈地吹打着擋雨套窗。
就在這樹木呼呼作響的夜裡，房間裡寂靜無聲，夫妻倆隔着燈默默地坐了一陣。
七二 &ldquo今天父親來時，沒有穿外套，顯得冷，我把你的舊外套拿給了他。
&rdquo 那件和服外套是在鄉下的西服店做的，已經多年了，在健三的記憶裡幾乎沒有印象了，妻子為什麼給了自己的父親，健三沒法理解。
&ldquo那麼髒的東西！&rdquo與其說他不可理解，不如說感到怪難為情。
&ldquo不，是高高興興穿着走的。
&rdquo &ldquo你父親沒有外套嗎？&rdquo &ldquo豈止沒有外套，什麼東西都沒有啦！&rdquo 健三很吃驚。
妻子的臉在微弱的燈光照射下，突然顯得十分可憐。
&ldquo窮成這個樣了麼！&rdquo &ldquo是啊，說是已經沒法可想了。
&rdquo 不愛說話的妻子，一直沒有向丈夫談起自己娘家的詳細情況。
健三對嶽父離職以後過得很不稱心的情況，雖略有所聞，但根本沒想到竟落到了這般地步。
他不由得随即回顧起嶽父的往昔來。
他眼前清楚地浮現出嶽父頭戴禮帽，身着大禮服，神氣十足地走出官邸的石門的那副派頭。
大門内鋪的是硬木拼成的&ldquo久&rdquo字形地闆，铮亮铮亮的，健三走不慣，有時會腳打滑。
會客室前有一塊寬闊的草地，往左一拐，緊連着一個長方形的餐廳。
健三還記得結婚之前，在那裡與妻子的家裡人一起吃過晚飯。
樓上也鋪着地席。
他沒有忘記在正月裡一個寒冷的晚上，他被邀去玩紙牌，就在樓上一間暖和的屋子裡歡聲笑語深夜不斷。
這座宅子還有一棟日本式房子與洋樓相連，住在這裡的，除了家裡人外，還有五個女仆和兩個書童。
由于工作關系，這裡進進出出的客人甚多，也許需要這麼些用人來聽候使喚。
當然，如果經濟上不允許的話，這種需要是不可能滿足的。
就是健三剛從外國回來時，也不見嶽父困難到這個程度。
嶽父到新安家落戶的駒込的後街來看望時，就曾對他這麼說： &ldquo說起來，一個人怎麼的也要有自己的房子，當然，這不是一下子就能辦到的。
即使往後推，心裡也要想着積蓄點錢。
如果手邊沒有兩三千圓錢，一旦辦事，那就麻煩了。
哪怕有那麼一千圓也好，如果把它存在我那裡，過一年，馬上就會增加一倍。
&rdquo 健三不通理财之道，當時被弄得莫明其妙。
&ldquo一年裡，一千圓怎麼能變成兩千圓呢？&rdquo 他腦子裡根本找不到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不善圖利，隻能帶着驚訝的神态，去琢磨這隻有嶽父才有、自己卻完全缺乏的那種神奇的力量。
可是，他并沒有指望儲存一千圓，也不想向嶽父打聽那種生财之道，就這樣過到了今天。
&ldquo不管怎麼說，按理不至于那麼窮。
&rdquo &ldquo這有什麼辦法呢，命該如此嘛。
&rdquo 妻子面臨分娩，肉體上的痛苦，使她稍許費點勁都感到很吃力。
健三默默地望着她那值得同情的肚子和氣色不好的面容。
過去在鄉下結婚時，嶽父不知從哪裡買來四五把下等團扇，上面畫有類似浮世繪(1)的美人。
健三拿過一把，一邊搖動一邊說太俗氣。
嶽父當時回答說：&ldquo在這地方還是合适的。
&rdquo如今健三把在那裡做的外套給了嶽父，卻很難把&ldquo對老爺子還是合适的&rdquo之類的話說出口來。
她不是從被舊式的倫理觀念束縛得那麼厲害的家庭裡成長起來的；她父親雖擔任過政治家的工作，但對家庭教育并不死闆；母親的性格也不像一般婦女，對子女管教得不是那麼嚴；她在家裡呼吸着較為自由的空氣，而且隻念到小學畢業；她不善于思考，但對考慮過的事卻能得出粗淺的體會。
&ldquo光是因為名義上是丈夫，就得強迫人家去尊敬，我可做不到。
如果想受到尊敬，最好在我面前能表現出受人尊重的品格來，丈夫之類的頭銜，即使沒有也不要緊。
&rdquo 說來奇怪，做學問的健三，在這一點上，思想反而顯得陳腐。
他很想實現為了自己而必須推行的主張，從開始起，就毫不顧忌地把妻子擺在為丈夫而存在的位子上，認為&ldquo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講，妻子都應該從屬于丈夫&rdquo。
兩人鬧矛盾的最大根源就在這裡。
妻子主張與丈夫分開，獨立存在。
健三一見她那樣就感到不痛快，真想說：&ldquo一個女人家，太不自量啦！&rdquo再激烈一點，還想立即改口說：&ldquo别那麼神氣！&rdquo妻子心裡也經常想用&ldquo女人又怎麼着&rdquo的話來回敬他。
&ldquo再怎麼說，女人也不是任人随意踐踏的呀！&rdquo 健三有時從妻子臉上露出的表情就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
&ldquo并非因為是女人，别人瞧不起，而是因為自己太笨，才被人瞧不起的。
要想得到人家的尊敬，就得有受人尊敬的那種人品。
&rdquo 健三的這一套理論，不知不覺與妻子用來對付他的那一套理論混在一起了。
他倆就這樣在沒完沒了地兜圈子，而且再怎麼累也在所不顧。
健三在圈子裡猛地站住了，這不外是他那激昂的情緒安靜下來的時候；妻子也會在圈子裡突然停下來，這隻限于她腦子裡的障礙開始疏通的時候。
這時，健三才收斂住怒嚎，妻子才又開了口。
兩人又攜起手來，有說有笑了。
可是，仍然沒法跳出那個圈子。
妻子臨産前約十天，她父親突然來看望健三。
正好他不在家，傍晚歸來時，聽妻子說起此事，他歪着頭問：&ldquo有什麼事呢？&rdquo &ldquo哦，說是有點事要跟你說。
&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 妻子沒有回答。
&ldquo你不知道嗎？&rdquo &ldquo對啦，他走時說，在這兩三天内還會再來，到時再跟你細說。
等他來了，你直接問吧。
&rdquo 健三不好再說什麼。
嶽父多時不來了。
無論有事沒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會特意前來。
由于這種疑惑，他說的話比平時要多。
與此相反，妻子說的話卻比平時少。
妻子常因不滿和心煩而沉默寡言，但這次有所不同。
夜晚不知不覺變得十分寒冷了。
妻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微弱的燈影，燈光紋絲不動，唯有風猛烈地吹打着擋雨套窗。
就在這樹木呼呼作響的夜裡，房間裡寂靜無聲，夫妻倆隔着燈默默地坐了一陣。
七二 &ldquo今天父親來時，沒有穿外套，顯得冷，我把你的舊外套拿給了他。
&rdquo 那件和服外套是在鄉下的西服店做的，已經多年了，在健三的記憶裡幾乎沒有印象了，妻子為什麼給了自己的父親，健三沒法理解。
&ldquo那麼髒的東西！&rdquo與其說他不可理解，不如說感到怪難為情。
&ldquo不，是高高興興穿着走的。
&rdquo &ldquo你父親沒有外套嗎？&rdquo &ldquo豈止沒有外套，什麼東西都沒有啦！&rdquo 健三很吃驚。
妻子的臉在微弱的燈光照射下，突然顯得十分可憐。
&ldquo窮成這個樣了麼！&rdquo &ldquo是啊，說是已經沒法可想了。
&rdquo 不愛說話的妻子，一直沒有向丈夫談起自己娘家的詳細情況。
健三對嶽父離職以後過得很不稱心的情況，雖略有所聞，但根本沒想到竟落到了這般地步。
他不由得随即回顧起嶽父的往昔來。
他眼前清楚地浮現出嶽父頭戴禮帽，身着大禮服，神氣十足地走出官邸的石門的那副派頭。
大門内鋪的是硬木拼成的&ldquo久&rdquo字形地闆，铮亮铮亮的，健三走不慣，有時會腳打滑。
會客室前有一塊寬闊的草地，往左一拐，緊連着一個長方形的餐廳。
健三還記得結婚之前，在那裡與妻子的家裡人一起吃過晚飯。
樓上也鋪着地席。
他沒有忘記在正月裡一個寒冷的晚上，他被邀去玩紙牌，就在樓上一間暖和的屋子裡歡聲笑語深夜不斷。
這座宅子還有一棟日本式房子與洋樓相連，住在這裡的，除了家裡人外，還有五個女仆和兩個書童。
由于工作關系，這裡進進出出的客人甚多，也許需要這麼些用人來聽候使喚。
當然，如果經濟上不允許的話，這種需要是不可能滿足的。
就是健三剛從外國回來時，也不見嶽父困難到這個程度。
嶽父到新安家落戶的駒込的後街來看望時，就曾對他這麼說： &ldquo說起來，一個人怎麼的也要有自己的房子，當然，這不是一下子就能辦到的。
即使往後推，心裡也要想着積蓄點錢。
如果手邊沒有兩三千圓錢，一旦辦事，那就麻煩了。
哪怕有那麼一千圓也好，如果把它存在我那裡，過一年，馬上就會增加一倍。
&rdquo 健三不通理财之道，當時被弄得莫明其妙。
&ldquo一年裡，一千圓怎麼能變成兩千圓呢？&rdquo 他腦子裡根本找不到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不善圖利，隻能帶着驚訝的神态，去琢磨這隻有嶽父才有、自己卻完全缺乏的那種神奇的力量。
可是，他并沒有指望儲存一千圓，也不想向嶽父打聽那種生财之道，就這樣過到了今天。
&ldquo不管怎麼說，按理不至于那麼窮。
&rdquo &ldquo這有什麼辦法呢，命該如此嘛。
&rdquo 妻子面臨分娩，肉體上的痛苦，使她稍許費點勁都感到很吃力。
健三默默地望着她那值得同情的肚子和氣色不好的面容。
過去在鄉下結婚時，嶽父不知從哪裡買來四五把下等團扇，上面畫有類似浮世繪(1)的美人。
健三拿過一把，一邊搖動一邊說太俗氣。
嶽父當時回答說：&ldquo在這地方還是合适的。
&rdquo如今健三把在那裡做的外套給了嶽父，卻很難把&ldquo對老爺子還是合适的&rdquo之類的話說出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