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五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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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道理呢。
當時，健三把這封信寄給在東京的哥哥，要哥哥提醒對方：不停地把這種信塞到工作單位來，太煩人了，要她稍加注意。
哥哥很快回了信，信中寫道：既然她已與養父脫離關系，另行改嫁，這就成了外人，而且健三也已經從養父家出來，如今還直接與本人通信，實在令人為難。
現已将此意轉告對方，放心好啦。
從此以後，阿常不再來信了。
健三放了心，但心裡總覺得有點難受。
他不能忘記過去受到阿常的照料，盡管厭惡她的念頭也跟過去一樣沒有改變。
總之，他對阿常的态度跟對島田的态度差不多，也可以說他厭惡阿常甚于厭惡島田。
&ldquo一個島田已經夠受的了。
這種時候，如果那種女人再夾進來，就更難辦啦！&rdquo健三心裡在這麼想。
妻子對丈夫的往昔不那麼清楚，所以考慮得更多。
不過，如今她的同情心全都傾注到娘家去了。
她父親本來是頗有地位的人，由于長期過浪人生活，結果在經濟上越來越陷入了困境。
家裡常有青年人來叙談，健三與他們相對而坐，總是把對方那種開朗的性格和自己的内心境界進行比較。
這一比就很清楚：映在他眼裡的青年，全都注視着前方，輕松愉快地一步一步朝前走。
有一天，他對其中的一個青年說：&ldquo你們真幸福，一旦畢了業，就隻需專心考慮要做什麼樣的人，要幹什麼樣的事。
&rdquo 青年苦笑着答道：&ldquo那是你們那個時代吧，如今的青年并不是那麼悠閑，做什麼人？幹什麼事？這自然會考慮，然而，我們更清楚地知道，在世界上還有不能如願以償的事。
&rdquo 的确，與自己畢業的時代相比，世上的日子要難過十倍，可是，這都不過是有關衣食住的物質上的問題。
因此，青年的回答與他的看法多少存在某些分歧。
&ldquo不，你們不像我這樣為往事而煩惱，應該說是幸福的。
&rdquo 青年的臉上露出了不理解話義的神色。
&ldquo可是一點也看不出您為往事而煩惱的樣子呀。
說起來，還是我們的世界尚屬前程難蔔啊！&rdquo 這回該輪到健三作難了。
他苦笑着向那青年講述了法國一位學者倡導的有關記憶的新學說(1)。
人在行将淹死或從懸崖上掉下去的時刻，總是會把自己過去的一切，作為一瞬間的回憶，在自己頭腦裡描繪出來。
這一現象，這位學者是這麼解釋的： &ldquo也就是說，人平素光為自己的前途而生存。
可是，由于某一瞬間發生的危險，其前途突然被堵塞了，自己肯定就此休矣，這時，他就會立即轉過來回顧自己的過去。
這麼一來，過去的一切經曆都會一起恢複到自己的意識裡來。
&rdquo 青年人饒有興趣地傾聽着健三的介紹。
他根本不了解情況，沒法把這種論述應用到健三的身上來。
健三也不願把自己置身于刹那間回憶起所有的往事的危險境地，來考慮自己的今天。
*** (1) 指柏格森（1859&mdash1941）在1896年所著的《物質和記憶》的論述。
四六 最先使健三的心卷進不愉快的往事的島田，過了五六天之後，終于又出現在健三的客廳裡。
當時，映入健三眼簾的這個老人，簡直像過世的幽靈，又像現在的活人，但可以肯定他是自己暗淡的前程中的影子。
&ldquo這個影子附在我的身上轉來轉去，何時方休啊！？&rdquo 與其說健三受好奇心的驅使，不如說在他的心裡蕩起一層不安的微波。
&ldquo最近去拜訪了比田。
&rdquo 島田仍和上次一樣說話非常謹慎。
可是，他為什麼要把腳伸到比田家裡去呢？談到這一點，他又裝作無所用心的樣子，敷衍了事。
聽他的口氣，完全像是因為好久不見，正好那邊有事，才順便前去問候的。
&ldquo那邊不同過去，變化可大哩！&rdquo 健三懷疑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究竟有多少誠意？他是否真的拜托過比田前來勸自己别脫離父子關系？而比田是不是照他們商量的，斷然拒絕了他的要求？健三對這些明确的事，都不能不表示懷疑。
&ldquo跟你說，事情是這樣，那邊有個瀑布，一到夏天，大家就經常往那邊去。
&rdquo 島田不管對方作何表示，隻顧往下閑扯。
健三當然認為沒有必要主動去談那種不稱心的事，隻是跟在老人後面，唯唯是聽罷了。
這麼一來，島田說話的口氣不知不覺走了樣，到後來，他居然不客氣地直接叫起健三姐姐的名字來了。
&ldquo阿夏也上年紀喽。
說起來，我們确實好久沒有見面了。
過去，她是個很倔強的女人，經常跟我吵吵鬧鬧的，何苦呢！反過來說，大家的關系原本跟兄弟姐妹一樣嘛，不管怎麼吵鬧，關系還是恢複得很快呀！再說，一有困難，她總是哭哭啼啼來求我幫忙，我覺得怪可憐的，每次總是多少給她一點。
&rdquo 島田說話顯得十分傲慢，姐姐如果在背後聽到了，一定會生氣的。
而且他話裡充滿了惡意，總是從自己個人的立場出發，把事實歪曲之後再強加于人。
健三的話越來越少了，末了，他一言不發，就那麼直勾勾地盯着島田的臉。
島田特别喜愛女人。
他在大街上看東西時，總是張着嘴，所以有點像傻子。
可是，誰見了都絕不會認為他是個善良的傻子。
他那雙凹陷的眼睛深處，反映出的事物總是非同尋常；眉毛也顯得很陰險；長在那狹窄而突出的前額上的頭發，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沒有向兩邊分開過，像法師似的總是朝後抹。
他無意中看到了健三的目光，随即猜度對方的心事。
剛才說話還像往日那麼傲慢，現在一下子變得謹慎了。
他本打算要健三恢複過去的關系，終于死心不提了。
他用眼睛在屋子裡來回搜索。
可惜室内很煞風景，既無匾額，也無挂軸。
&ldquo你喜歡李鴻章的書法嗎？&rdquo 他突然這麼發問，健三既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
&ldquo如果喜歡就送給你。
那種東西如果作價的話，如今可是相當值錢啦！&rdquo 過去，島田把人家冒充藤田東湖(1)的筆迹，在半張宣紙上寫的&ldquo白發蒼顔萬死餘(2)&rdquo的詩，當作老古董挂在廚房的竈台上方。
他說要把李鴻章的書法送給健三，不知又是在什麼地方找誰寫的？令人頗為懷疑。
健三根本不想得到島田的東西，所以未加理睬。
島田隻好回家去了。
*** (1) 藤田東湖（1806&mdash1855），日本江戶幕府末期的學者、尊王攘夷論者。
(2) 為藤田東湖《述懷》詩的第一句。
全詩為：&ldquo白
當時，健三把這封信寄給在東京的哥哥，要哥哥提醒對方：不停地把這種信塞到工作單位來，太煩人了，要她稍加注意。
哥哥很快回了信，信中寫道：既然她已與養父脫離關系，另行改嫁，這就成了外人，而且健三也已經從養父家出來，如今還直接與本人通信，實在令人為難。
現已将此意轉告對方，放心好啦。
從此以後，阿常不再來信了。
健三放了心，但心裡總覺得有點難受。
他不能忘記過去受到阿常的照料，盡管厭惡她的念頭也跟過去一樣沒有改變。
總之，他對阿常的态度跟對島田的态度差不多，也可以說他厭惡阿常甚于厭惡島田。
&ldquo一個島田已經夠受的了。
這種時候，如果那種女人再夾進來，就更難辦啦！&rdquo健三心裡在這麼想。
妻子對丈夫的往昔不那麼清楚，所以考慮得更多。
不過，如今她的同情心全都傾注到娘家去了。
她父親本來是頗有地位的人，由于長期過浪人生活，結果在經濟上越來越陷入了困境。
家裡常有青年人來叙談，健三與他們相對而坐，總是把對方那種開朗的性格和自己的内心境界進行比較。
這一比就很清楚：映在他眼裡的青年，全都注視着前方，輕松愉快地一步一步朝前走。
有一天，他對其中的一個青年說：&ldquo你們真幸福，一旦畢了業，就隻需專心考慮要做什麼樣的人，要幹什麼樣的事。
&rdquo 青年苦笑着答道：&ldquo那是你們那個時代吧，如今的青年并不是那麼悠閑，做什麼人？幹什麼事？這自然會考慮，然而，我們更清楚地知道，在世界上還有不能如願以償的事。
&rdquo 的确，與自己畢業的時代相比，世上的日子要難過十倍，可是，這都不過是有關衣食住的物質上的問題。
因此，青年的回答與他的看法多少存在某些分歧。
&ldquo不，你們不像我這樣為往事而煩惱，應該說是幸福的。
&rdquo 青年的臉上露出了不理解話義的神色。
&ldquo可是一點也看不出您為往事而煩惱的樣子呀。
說起來，還是我們的世界尚屬前程難蔔啊！&rdquo 這回該輪到健三作難了。
他苦笑着向那青年講述了法國一位學者倡導的有關記憶的新學說(1)。
人在行将淹死或從懸崖上掉下去的時刻，總是會把自己過去的一切，作為一瞬間的回憶，在自己頭腦裡描繪出來。
這一現象，這位學者是這麼解釋的： &ldquo也就是說，人平素光為自己的前途而生存。
可是，由于某一瞬間發生的危險，其前途突然被堵塞了，自己肯定就此休矣，這時，他就會立即轉過來回顧自己的過去。
這麼一來，過去的一切經曆都會一起恢複到自己的意識裡來。
&rdquo 青年人饒有興趣地傾聽着健三的介紹。
他根本不了解情況，沒法把這種論述應用到健三的身上來。
健三也不願把自己置身于刹那間回憶起所有的往事的危險境地，來考慮自己的今天。
*** (1) 指柏格森（1859&mdash1941）在1896年所著的《物質和記憶》的論述。
四六 最先使健三的心卷進不愉快的往事的島田，過了五六天之後，終于又出現在健三的客廳裡。
當時，映入健三眼簾的這個老人，簡直像過世的幽靈，又像現在的活人，但可以肯定他是自己暗淡的前程中的影子。
&ldquo這個影子附在我的身上轉來轉去，何時方休啊！？&rdquo 與其說健三受好奇心的驅使，不如說在他的心裡蕩起一層不安的微波。
&ldquo最近去拜訪了比田。
&rdquo 島田仍和上次一樣說話非常謹慎。
可是，他為什麼要把腳伸到比田家裡去呢？談到這一點，他又裝作無所用心的樣子，敷衍了事。
聽他的口氣，完全像是因為好久不見，正好那邊有事，才順便前去問候的。
&ldquo那邊不同過去，變化可大哩！&rdquo 健三懷疑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究竟有多少誠意？他是否真的拜托過比田前來勸自己别脫離父子關系？而比田是不是照他們商量的，斷然拒絕了他的要求？健三對這些明确的事，都不能不表示懷疑。
&ldquo跟你說，事情是這樣，那邊有個瀑布，一到夏天，大家就經常往那邊去。
&rdquo 島田不管對方作何表示，隻顧往下閑扯。
健三當然認為沒有必要主動去談那種不稱心的事，隻是跟在老人後面，唯唯是聽罷了。
這麼一來，島田說話的口氣不知不覺走了樣，到後來，他居然不客氣地直接叫起健三姐姐的名字來了。
&ldquo阿夏也上年紀喽。
說起來，我們确實好久沒有見面了。
過去，她是個很倔強的女人，經常跟我吵吵鬧鬧的，何苦呢！反過來說，大家的關系原本跟兄弟姐妹一樣嘛，不管怎麼吵鬧，關系還是恢複得很快呀！再說，一有困難，她總是哭哭啼啼來求我幫忙，我覺得怪可憐的，每次總是多少給她一點。
&rdquo 島田說話顯得十分傲慢，姐姐如果在背後聽到了，一定會生氣的。
而且他話裡充滿了惡意，總是從自己個人的立場出發，把事實歪曲之後再強加于人。
健三的話越來越少了，末了，他一言不發，就那麼直勾勾地盯着島田的臉。
島田特别喜愛女人。
他在大街上看東西時，總是張着嘴，所以有點像傻子。
可是，誰見了都絕不會認為他是個善良的傻子。
他那雙凹陷的眼睛深處，反映出的事物總是非同尋常；眉毛也顯得很陰險；長在那狹窄而突出的前額上的頭發，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沒有向兩邊分開過，像法師似的總是朝後抹。
他無意中看到了健三的目光，随即猜度對方的心事。
剛才說話還像往日那麼傲慢，現在一下子變得謹慎了。
他本打算要健三恢複過去的關系，終于死心不提了。
他用眼睛在屋子裡來回搜索。
可惜室内很煞風景，既無匾額，也無挂軸。
&ldquo你喜歡李鴻章的書法嗎？&rdquo 他突然這麼發問，健三既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
&ldquo如果喜歡就送給你。
那種東西如果作價的話，如今可是相當值錢啦！&rdquo 過去，島田把人家冒充藤田東湖(1)的筆迹，在半張宣紙上寫的&ldquo白發蒼顔萬死餘(2)&rdquo的詩，當作老古董挂在廚房的竈台上方。
他說要把李鴻章的書法送給健三，不知又是在什麼地方找誰寫的？令人頗為懷疑。
健三根本不想得到島田的東西，所以未加理睬。
島田隻好回家去了。
*** (1) 藤田東湖（1806&mdash1855），日本江戶幕府末期的學者、尊王攘夷論者。
(2) 為藤田東湖《述懷》詩的第一句。
全詩為：&ldquo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