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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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二字,而始終被拴在桌子跟前。

     他忙得很少到娛樂場所去,有時朋友勸他去學學謠曲,他也婉言謝絕。

    别人那麼空閑,他感到奇怪,但自己對待時間的态度,簡直跟守财奴對待錢财一樣,他卻根本沒有覺察到。

     客觀的形勢迫使他不得不避開社交,也不得不避開旁人。

    像他這種人,思想上與鉛字的交道越複雜,就越會陷入個人的苦海。

    有時他也模糊地意識到生活的孤寂,卻又堅信自己心靈的深處埋藏着一團異乎尋常的烈火。

    因此,盡管他朝着寂靜的曠野,邁步在生活的道路上,卻仍然認為自己天性如此而聊以自慰。

    他絕不認為熱情的人的血會趨向枯竭。

     親友們都把他當作怪人。

    可是對他來說,這并不構成了不得的痛苦。

     &ldquo受的教育不同,有什麼辦法呢!&rdquo他經常暗自替自己辯解。

     &ldquo恐怕是自我欣賞吧!&rdquo妻子總是這麼認為。

     可憐健三竟無法擺脫妻子的批評。

    每逢妻子這麼說的時候,他就顯得不高興,有時打心眼裡埋怨妻子不理解自己,有時會罵上幾句,有時還會強頂硬撞,跟虛張聲勢的人說話一樣,把火發在妻子身上。

    到頭來,妻子隻是把&ldquo自我欣賞&rdquo四個字改成了&ldquo大吹大擂&rdquo四個字。

     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和一個哥哥。

    說到親屬,除了這兩家别無他處。

    遺憾的是,他與這兩家的來往也不怎麼密切。

    與自己的姐姐和哥哥關系疏遠,他也覺得這種現象不正常,心裡不是滋味。

    可是,他把自己的工作看得比與親屬來往更為重要,何況回到東京之後,已經與姐姐和哥哥見過三四次面,這一事實也使他多少有理可說。

    如果不是那個不戴帽子的人突然擋住了他的去路,他還會跟往常一樣,每天隻需按常規在千馱木的街道上往返兩次,暫時無須往别處去。

    在這期間,如果有個星期天可以舒坦一下,也不過是在鋪席上伸展開疲勞的四肢,美滋滋地睡半天罷了。

     可是,下一個星期天來到時,他突然想起在路上兩次碰見那人的事,立即想去姐姐家。

    姐姐家在四谷津守坡旁邊,要從大街上往胡同裡走進去約莫一百米。

    姐夫要算是健三的表哥,當然也是姐姐的表哥,但不知他倆是同歲,還是相差一歲。

    在健三看來,他們兩人都比自己大一輪。

    姐夫原來是在四谷區公所工作,現在既然辭了該職,再住在津守坡對現在的工作地點來說就不太方便了。

    可姐姐不願離開這個熟人多的地方,還是住在原來的老房子裡。

     四 姐姐有氣喘病,一年到頭叫喚難過。

    盡管如此,由于她生來是個急性子,除非實在忍受不了,是絕不肯閑待着的;做點什麼事,不在狹小的屋子裡轉個沒完沒了也是不肯罷休的。

    健三認為她那個沉不住氣的庸俗樣子,實在太可憐了! 姐姐還是個特别愛唠叨的人,而且唠叨起來毫不顧體面。

    健三與她相對而坐,隻好沉默不語,顯得有苦難言。

     &ldquo就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嘛!&rdquo與姐姐談話之後,健三心裡總是這麼感慨無量。

     這一天,健三看到姐姐跟往常一樣,用袖帶挽起袖子,在壁櫃裡翻來翻去。

     &ldquo啊,好久不見,來得正好。

    來,用這個墊着坐吧!&rdquo 姐姐把坐墊拿給健三,自己到廊檐那邊洗手去了。

     健三趁姐姐不在,環視了客廳,橫楣上還挂着他小時候見過的舊匾。

    他想起在十五六歲時,這家的主人曾告訴他:匾額落款筒井憲(1),确實是旗本(2)出身的書法家之類的人,他的字是出類拔萃的。

    健三當時管這家主人叫阿哥,經常到那裡去玩。

    其實就年齡來說,有着叔侄般的差别。

    可是,兩人總愛在客廳裡摔跤,每次都要挨姐姐的罵。

    有時,兩人爬到房頂上去摘無花果吃,把果皮扔向鄰家的院子裡,人家找上門來。

    有時主人騙他,說給他買個帶盒子的羅盤,可是過了好久,仍不見兌現,使他特别懷恨在心。

    更可笑的是,與姐姐吵架之後,自己下了狠心:這回即使姐姐來道歉,也不寬容她。

    可是,等來等去,姐姐就是不來道歉。

    莫奈何,自己隻好厚着臉皮找到姐姐家去,又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光是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口,直等到姐姐松了口,才進到屋裡去&hellip&hellip 健三望着那古老的匾額,就像面對着促使他回憶起兒時情景的明亮的探照燈。

    他感到姐姐和姐夫以往那樣照顧自己,如今自己卻不能加倍還報,心裡十分内疚。

     &ldquo近來身體怎麼樣?沒有怎麼大發作吧?&rdquo他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姐姐的臉這麼問。

     &ldquo嗯,謝謝。

    托福,精神還算好。

    不管怎麼着,家裡這點事還能做得了&hellip&hellip可是年齡不饒人,實在沒法像過去那樣拼命喽!早先,健弟來玩的時候,我會撩起衣襟,連你的小屁股都給洗幹淨了,可如今實在是沒有那個精力了。

    好在托你的福,每天總算能喝上牛奶&hellip&hellip&rdquo 雖說為數不多,健三總不忘每月給姐姐一些零用錢。

     &ldquo好像瘦了一些呢!&rdquo &ldquo哪裡,我就是這個樣子,有什麼辦法!我從來就沒有胖過,也許是肝火太旺的緣故吧。

    一發火,就胖不起來喽!&rdquo 姐姐挽起袖子,把瘦骨嶙峋的胳膊伸到了健三面前。

    她眼睛深陷,眼圈稍黑,眼皮松弛,顯得無精打采。

    健三默默地盯着姐姐那幹癟的手掌。

     &ldquo說起來,健弟現在幹得不錯,真是再好不過。

    你出國的那個時候,我還心想自己怕是難以活着再見了。

    可是,你瞧,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如果阿爹和阿媽還健在,該有多高興啊!&rdquo 不知什麼時候,姐姐的眼眶噙滿了淚水。

    健三小時候,姐姐總是像口頭禅似的說:&ldquo等姐姐将來有了錢,健弟喜歡什麼就給買什麼。

    &rdquo當時還信以為真。

    可她又說:&ldquo性情這麼古怪的話,這孩子終歸是不成器的。

    &rdquo健三想起姐姐往日說過的話和那種語氣,心裡暗自苦笑。

     *** (1) 德川幕府末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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