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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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健三曾離開過東京,幾年後,又從遙遠的地方(1)歸來,在駒込後街(2)安了家。

    他踏上故土時,感到親切中帶有一種孤寂味。

    他剛離開那個國家,身上還沾有那裡的習氣。

    他讨厭那種習氣,想盡早把它拂去,但對隐藏在其中的自豪感和滿足感都沒有加以注意。

     沾有那種習氣的人,總是神氣活現的。

    他每天都是這副神态,按常規在千馱木(3)到追分的大街上往返兩次。

     一天,下着蒙蒙細雨。

    他既沒有穿外套,又沒有穿雨衣,隻是撐着一把傘,沿着常走的街道,準時向本鄉走去。

    正走着,在車店稍前一點的地方,迎面碰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沿着根津寺後門外的坡道往上走,正好同他相向而行,朝北走來。

    健三無意中朝前望去,那人約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進入他的眼簾。

    他不由得把自己的目光移開。

     他想若無其事地從那人身邊走過去。

    可又覺得有必要再确認一下那人的相貌。

    因此,當走近相隔約五米時,他再次把目光向那人投去。

    這時,對方早已死死地盯住他了。

     街上寥無聲息,兩人之間隻有細細的雨絲在不斷地飄忽,彼此要認清對方的面貌,沒有任何困難。

    健三隻瞟了一眼,随即向前方走去。

    對方卻伫立在路旁,壓根兒就不想離去,目不轉睛地盯着健三擦身而過。

    健三感到那人的臉像是随着自己的腳步在慢慢地轉動。

     他已經多年不見那人了。

    他不到二十歲就與那人斷絕了來往,至今,十五六年的歲月過去了,在此期間,他們從未見過面。

     健三現在的地位和境況,用過去的眼光來看,的确起了根本的變化。

    他已經長了黑胡子,戴上了小禮帽,與早先剃光頭時的模樣相比,連他自己也不禁有隔世之感。

    對方卻有點反常。

    不管怎麼說,那人也該有六十五六歲了,為什麼頭發至今仍是那麼烏黑呢?他心裡好生奇怪。

    不戴帽子外出,是那人老早就有的習慣,至今未改,這一特點也給他帶來了奇異的感覺。

     健三本不樂意碰見那人。

    他曾這麼想:萬一碰上了,如果對方比自己衣冠整潔,當然再好不過。

    可是,眼前所見的這個人,誰都不會認為他的生活是很富裕的。

    即使不戴帽子是本人的自由,單從外褂或内衣來看,充其量也隻能使人認為是從事中流以下營生的商家老人。

    健三甚至連那人撐的是一把顯得很沉的粗布雨傘,也注意到了。

     當天,他回到家裡,一直沒法把在路上碰見那人的情景抹去。

    那人伫立在路旁,直勾勾地望着他擦身而過的那副神态,不時地侵擾着他,弄得他心煩意亂。

    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告訴妻子。

    他有這種脾氣:心情不好的時候,即使有不少想說的話,也不願向妻子述說。

    妻子呢,面對沉默不語的丈夫,除了有要事以外,也絕不輕易開口。

     *** (1) 隐指夏目于1900年去英國留學,兩年後又回到日本。

     (2) 位于東京本鄉,現屬文京區。

     (3) 即駒込後街,夏目的住址。

     二 第二天,健三在同一時間,又經過同一地點。

    第三天也經過那裡,卻不見那個不戴帽子的人從什麼地方鑽出來。

    他在那條常走的路上往返,顯得那樣機械而勉強。

     一連五天都這樣相安無事地過去了。

    第六天的早晨,那個不戴帽子的人突然從根津寺坡道的暗處鑽出來,把健三吓了一跳。

    這次與上次的地點大緻相同,時間也幾乎一樣。

     當時,健三盡管意識到對方會慢慢接近自己,但他仍一如既往,機械而勉強地繼續向前走。

    可是,對方的态度截然相反,眼睛裡凝聚着足以使任何人望而生畏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健三。

    從那陰沉可怕的眼神裡,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人在尋思,隻要有空子,就要向他靠過來。

    健三毫不遲疑地從那人身旁沖了過去。

     &ldquo老是這樣下去終歸是不行的。

    &rdquo健三心裡有這種異常的預感。

     當天回到家裡,他仍然沒有把不戴帽子的人的事告訴妻子。

     他和妻子結婚已有七八年了。

    當時,他已跟那人斷了關系,何況結婚的地點又不在故鄉東京,妻子當然不會直接知道那人。

    如果有所傳聞,那隻能是出自健三本人的嘴,或是從他的親戚那裡聽到,對健三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隻是結婚之後,有一件與此有關的事,至今還經常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五六年前,他還在外地的時候,有一天,在他工作單位的桌子上,意外地放着一封女人字體的厚信。

    他好奇地拆開了這封信,可是,費了很大的勁也沒有把信看完,因為密密麻麻的小字,寫了約有二十張。

    他隻大緻看了五分之一,就把信交給了妻子。

     當時,他認為有必要向妻子說明寫來長信的女人的情況,更有必要把與這女人有關的那個不戴帽子的人拉來作證。

    健三依然記得當時自己被迫這樣做的情景。

    可是,健三喜怒無常,當時向妻子作的說明詳盡到了什麼程度,這一點已經沒有印象了。

    因為這是有關女人的事,妻子也許還記得清清楚楚,可他卻無心再去詢問妻子。

    他不願意把寫長信的女人和不戴帽子的男人擺在一起,因為這樣會勾起他去回憶自己不幸的往事。

     好在他眼下的處境沒有工夫去為那些事情操心。

    他回到家裡,換好衣服,馬上鑽進自己的書齋。

    他待在這六帖(1)的小房間裡,感到要做的工作堆積如山。

    而實際上,比起工作來,還有一種非承受不可的刺激更強烈地支配着他,這自然使他焦急不安。

     在這六帖的房間裡,他打開從遙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書箱,取出外文書,盤腿坐在如山一般的書堆裡,過上一個星期,甚至兩個星期。

    他随手抓到哪一本,就拿過來看上兩三頁。

    正因為如此,這間至關緊要的書齋總是淩亂不堪,顧不上收拾。

    末了,來訪的朋友實在看不順眼,就不分前後順序,也不管冊數多少,把所有的書都歸置在書架上。

    許多了解他的人,都說他是神經質,他卻認為這是自己的習性。

     *** (1) 一帖為一張榻榻米大小,約1.62平方米。

     三 的确,工作一天天追逼着健三,即使回到家裡,也不得片刻清閑。

    而且,他很想看看自己要看的書,寫寫要寫的文章,考慮需要考慮的問題。

    因此,他幾乎不知道世間有&ldquo清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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