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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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辮搭在腦後，臉塗成紅褐色，拿着長矛，帶着微笑，目送我們。
太陽幾乎下山了，我不認識路，就讓那送信人坐到前排萬德羅博-馬薩伊人的旁邊，替卡馬烏指路，而我和姆克拉、加利克坐在後排。
太陽下山前，我們駛出了公園似的那片山野，駛上了幹燥的、長着零星灌木的平原，我又喝了一瓶德國啤酒，注視着這片地區，突然看見所有的樹上都栖滿了白色的鹳。
我不知道它們是在遷徙途中還是在追捕蝗蟲，但在暮色中它們看起來真可愛，我被深深地打動了，把剩有足足兩指高啤酒的酒瓶遞給了老頭。
喝另一瓶酒的時候我忘了老頭，直到全喝光了才想起來。
（樹上停栖着鹳，右邊還看見有些格蘭特瞪羚在吃草。
有隻貌似灰狐狸的豺狼一路小跑穿過大路。
）于是我讓姆克拉再開一瓶啤酒。
我們穿過平原，在長長的斜坡上爬行，朝大路和村子駛去，這時我們看見兩座山，天幾乎黑了，非常寒冷，我把酒遞給老頭，他蹲在車篷下，接過酒瓶，很寶貝地慢慢喝起來。
到了村子，天已黑了，我們在路邊停下，我按送信人帶來的紙條上寫明的金額把報酬給了他，又按老爹說好的金額把報酬付給了老頭，外加了一份賞錢。
随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争吵。
加利克要到主營地去拿他的報酬。
阿布杜拉堅持要跟去。
他信不過加利克，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可憐巴巴地要求讓他也跟去。
他認為其他人肯定會騙取他的那份錢，而我也完全相信他們會這麼做。
還有我們之前為防萬一而留下的汽油，不管怎樣我們都得帶上。
我們的車子超載了，前面的路況還不知道怎樣。
不過我想我們也許可以把阿布杜拉和加利克帶上，讓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也擠進來。
讓老頭離開是沒問題的。
他已經得到了酬金，對數額也滿意，但他現在不想下車。
他蹲在一捆捆行李包上，緊抓着車篷的繩子說：&ldquo我要跟老闆走。
&rdquo 姆克拉和卡馬烏隻好把他抓緊繩子的手掰開，把他拉下車，再重新裝車，可他還在叫：&ldquo我要跟老闆走。
&rdquo 當他們在黑暗中裝車時，老頭抓住我的一隻胳膊，用我聽不懂的語言悄悄跟我說話。
&ldquo你已經拿到錢了啊。
&rdquo我說。
&ldquo是的，老闆。
&rdquo他說。
他說的不是這件事。
錢沒問題。
我們開始上車時，他突然放開我，從後面爬上車，爬到貨物堆上。
加利克和阿布杜拉把他拉了下來。
&ldquo你不能跟去，沒位子了。
&rdquo 他又輕聲地跟我說着什麼，帶着乞求和懇請。
&ldquo不行，沒位子了。
&rdquo 我想起我有一把袖珍的折疊刀，就從口袋裡掏出來，塞到他的手裡。
他把刀塞回到我手中。
&ldquo不，&rdquo他說，&ldquo我不要。
&rdquo 随後他不吭聲了，站在路旁。
但車子發動後，他開始跟在車子後面跑，我聽見他在黑夜中尖聲叫喊。
&ldquo老闆！我要跟老闆走！&rdquo 我們繼續往前開，駛出停車的地方後，前面的路在車頭燈映照下就像是林蔭大道。
我們沿着這條大路在黑夜裡行駛了五十五英裡，一路正常。
我始終沒有入睡，後來卡車駛過路況糟糕的路段，車頭燈從灌木叢中照出小徑，那是長長一段松軟的黑色平地，有很深的車轍痕迹。
稍後，路況好了一點，我便睡覺了，但仍然不時地醒過來，看見車頭燈照射在高高的樹牆上，或是光秃秃的河岸上，或者，當我們挂着低擋艱難爬坡時，燈光斜照着前方。
當裡程計數器上顯示五十英裡時，我們停下車，姆克拉到一個土著人的茅草屋裡把人叫醒，開始詢問營地的情況。
我又睡着了，醒來時我們正拐下大路，在一條穿越樹林的小路上行駛，營地的火堆已在前方閃爍。
随着我們越來越近，車燈照到了綠色的帳篷，我大叫起來，我們都開始大叫起來，按響喇叭，我還朝空中開了一槍，槍口的火光劃破黑色夜空，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我們停下車，我看見老爹從他的帳篷裡走出來，穿着晨衣，顯得臃腫笨重，他張開雙臂摟住我，說：&ldquo好你個獵公撚的能手。
&rdquo我輕拍着他的背。
我說：&ldquo老爹，快瞧那些撚角。
&rdquo &ldquo我看見了，&rdquo他說，&ldquo卡車車廂都塞滿了。
&rdquo 随後我緊緊地抱住了P.O.M.，在那大得像條被子的晨衣裡，她的身子顯得那麼嬌小，我們彼此訴說着相思和挂念。
接着卡爾走了出來，我說：&ldquo嗨，卡爾。
&rdquo &ldquo我真是高興，&rdquo他說，&ldquo這些獵物真是好極了。
&rdquo 姆克拉這會兒已把撚角搬下車，他和卡馬烏正在把它們舉起來，讓大家借着火光看清楚。
&ldquo你打到了什麼？&rdquo我問卡爾。
&ldquo就打到了一隻這種家夥。
你叫它什麼來着？撚。
&rdquo &ldquo棒極了。
&rdquo我說。
我知道我打到的這隻是無人能及的，希望他也能打到一隻夠棒的。
&ldquo你那隻有多大？&rdquo &ldquo哦，五十七英寸吧。
&rdquo卡爾說。
&ldquo我們看看去，&rdquo我說，從心底感到一絲寒意。
&ldquo就在那邊。
&rdquo老爹說。
我們走了過去。
那是一對世界上最大、最黑、伸展最寬、弧度最大、分量最重、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撚角。
我一下子就感到妒火中燒，再也不想看見我自己的那兩對撚角了，永遠、永遠不想見到了。
&ldquo真棒。
&rdquo我說，話從我嘴裡吐出來，沮喪得像蛙叫。
我又試了一次，&ldquo棒極了。
你是怎麼打到的？&rdquo &ldquo當時一共有三隻，&rdquo卡爾說，&ldquo都像這隻一樣大。
我分不清哪一隻最大，我們打得近乎瘋狂，我打中了它四五次。
&rdquo &ldquo它真是個令人驚歎的家夥。
&rdquo我說。
我稍微緩過來一點，表現好些了，但這糊弄不了任何人。
&ldquo我非常高興你也打到了撚。
&rdquo卡爾說，&ldquo那兩對角真漂亮。
明天早上我想聽你說說獵撚的全部經過。
我知道今晚你累了，晚安。
&rdquo 他走開了，就像以往一樣善解人意，這麼說，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是可以談談這事的。
&ldquo過來喝一杯吧。
&rdquo我叫道。
&ldquo不了，謝謝！我想我還是睡覺去吧。
我有點頭疼。
&rdquo &ldquo晚安，卡爾。
&rdquo &ldquo晚安。
晚安，可憐的老媽媽。
&rdquo &ldquo晚安。
&rdquo我們齊聲說。
我們坐到火堆旁聊天，喝着兌蘇打水的威士忌，我向大家講述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ldquo也許他們會找到那隻公的，&rdquo老爹說，&ldquo我們要獎勵弄到角的人。
把角送到狩獵部。
你最大的那對角有多大？&rdquo &ldquo五十二英寸。
&rdquo &ldquo包括彎曲部分？&rdquo &ldquo是的，也許卡爾的更大一點。
&rdquo &ldquo英寸說明不了什麼，&rdquo老爹說，&ldquo那是兩隻極棒的撚。
&rdquo &ldquo沒錯。
但是他幹嗎非得讓我敗得這麼慘呢？&rdquo &ldquo他運氣好。
&rdquo老爹說，&ldquo天啊，多棒的撚。
在此之前，我這輩子隻見過一隻角超過五十英寸的撚。
那是在卡拉爾山上。
&rdquo &ldquo我們離開另外那個營地時就聽說他打到了撚。
卡車過來時告訴了我們。
&rdquoP.O.M.說，&ldquo我用所有的時間為你祈禱。
你可以問傑·菲先生。
&rdquo &ldquo你不會知道，看見那輛卡車駛進火堆的光圈，那兩對極棒的角翹在車外時，我們是什麼感覺，&rdquo老爹說，&ldquo你這老混蛋。
&rdquo &ldquo真是棒極了，&rdquoP.O.M.說，&ldquo我們再去看看它們。
&rdquo &ldquo你永遠不會忘記你是怎麼射殺它們的，這是你真正的收獲。
&rdquo老爹說，&ldquo那是兩隻很棒的撚。
&rdquo 但是我感到氣惱，整整一夜都感到氣惱。
不過到了早晨，難受勁兒就過去了。
完全過去了，我再也沒有為這事情難受過。
老爹和我起了床，早飯前我們去看了那兩隻撚頭。
那是個灰蒙蒙的陰霾的早晨，很冷。
雨季就快來了。
&ldquo這三隻撚都很棒。
&rdquo老爹說。
&ldquo今天早上它們和這隻大的放在一起看還不錯。
&rdquo我說。
奇怪得很，它們的确看起來不錯。
現在我心裡已經接受了那隻大撚，看着它，我為卡爾能打到它感到高興。
把它們并排放在一起，看起來挺般配。
真的挺般配，它們都很大。
&ldquo我很高興你不難受了。
&rdquo老爹說，&ldquo我自己也舒坦多了。
&rdquo &ldquo我真的為他打到那隻撚而高興，&rdquo我真誠地說，&ldquo我自己打到的也讓我很滿足。
&rdquo &ldquo我們有很純樸的情感。
&rdquo老爹說，&ldquo沒有競争心是不可能的。
但它會毀掉一切。
&rdquo &ldquo我那個勁兒過去了，&rdquo我說，&ldquo又恢複了正常，你知道的，我的這次旅行真棒。
&rdquo &ldquo誰說不是呢。
&rdquo老爹說。
&ldquo老爹，他們握手時抓住你的大拇指拉一拉，這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這表示親兄弟般的情誼，隻是不太正式罷了。
誰對你這麼做過？&rdquo &ldquo除了卡馬烏都做過。
&rdquo &ldquo你快成為一個大人物了。
&rdquo老爹說，&ldquo你肯定會成為這裡老資格的獵手。
告訴我，你真的是個追獵者和射鳥大王嗎？&rdquo &ldquo去你的。
&rdquo &ldquo姆克拉也跟你拉過大拇指？&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好吧，好吧。
&rdquo老爹說，&ldquo我們找小夫人去，吃點早餐吧。
倒不是因為我很想吃。
&rdquo &ldquo可我想吃，&rdquo我說，&ldquo從前天起我就沒吃過東西。
&rdquo &ldquo但是喝了些啤酒，對嗎？&rdquo &ldquo哦，是的。
&rdquo &ldquo啤酒也是糧食。
&rdquo老爹說。
我們找到了小夫人和老卡爾，愉快地吃了早餐。
一個月後，P.O.M.、卡爾和到海法[9]來和我們會合的卡爾的妻子，坐在陽光下，背靠着加利利海[10]邊的石牆，吃着午餐，喝着葡萄酒，眺望湖面上的。
群山倒映在水中，湖面風平浪靜，看起來就像靜止不動了一樣。
很多，在水裡遊動時劃出水波漸漸扇形擴展開來，我一隻隻數着，心裡納悶為什麼《聖經》裡從來沒有提到過它們。
我斷定寫《聖經》的那些人不是博物學家。
&ldquo我不想在水面上行走。
&rdquo卡爾眺望着這沉悶的湖面說道。
&ldquo已經有人走過了[11]。
&rdquo &ldquo知道嗎，&rdquoP.O.M.說，&ldquo我記不起來了。
我記不起傑·菲先生的臉了。
不過他很英俊。
我想了又想，就是想不起來他的模樣。
真糟糕。
他的模樣跟相片上的不一樣。
過不了多久，我可能就完全記不起他了。
我現在就想不起他的模樣了。
&rdquo &ldquo你一定要記住他。
&rdquo卡爾對她說。
&ldquo我能記住他。
&rdquo我說，&ldquo以後我要為你寫篇東西，我會把他寫進去。
&rdquo *** [1]阿魯沙（Arusha），當時坦噶尼喀（現坦桑尼亞）東北部的行政區首府，是歐洲人聚居中心。
[2]黑彌撒是一種在彌撒後獻祭動物以鼓勵魔鬼的活動，起源于一本叫做《洪諾留斯的巫術之書》的文獻。
[3]羅讷河（RhneRiver，RhoneRiver），又譯&ldquo羅納河&rdquo和&ldquo隆河&rdquo。
流經瑞士和法國的大河。
是歐洲主要河流，是法國五大河流之首，流往地中海的除非洲的尼羅河以外的第二大河流。
[4]七葉樹（horsechestnuttree），又名娑羅樹。
其樹幹挺直，樹冠開闊，掌狀複葉形态奇異，花大秀麗，白色，芳香，果形奇特，為世界著名的觀賞樹種之一。
[5]埃戈爾位于日内瓦湖東南，距離法國邊境不遠。
[6]欽克（Chink）是英國人多爾曼-史密斯上尉的綽号，海明威在1819年在米蘭醫院養傷時與他結為好友。
[7]羅伯特·格雷夫斯（RobertGraves，1895&mdash1985），20世紀英國著名詩人、作家，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服役。
他的自傳《向一切告别》（1929）講述了他在一戰中的經曆。
[8]這裡的湖指密歇根西北部的瓦倫胡，海明威小時候常随父親在那裡度假。
[9]海法（Haifa），以色列北部港口城市，西瀕地中海，背倚迦密山，為地中海東岸著名的旅遊勝地。
[10]加利利海（SeaofGalilee），亦稱太巴列湖（LakeTiberias），在巴勒斯坦境内加利利地區，是一個流行的度假勝地。
[11]據《聖經·馬太福音》第14章，耶稣率信徒坐船出海（加利利海），遇大風，耶稣棄船在海上行走，如履平地，令信徒大為敬佩。
太陽幾乎下山了，我不認識路，就讓那送信人坐到前排萬德羅博-馬薩伊人的旁邊，替卡馬烏指路，而我和姆克拉、加利克坐在後排。
太陽下山前，我們駛出了公園似的那片山野，駛上了幹燥的、長着零星灌木的平原，我又喝了一瓶德國啤酒，注視着這片地區，突然看見所有的樹上都栖滿了白色的鹳。
我不知道它們是在遷徙途中還是在追捕蝗蟲，但在暮色中它們看起來真可愛，我被深深地打動了，把剩有足足兩指高啤酒的酒瓶遞給了老頭。
喝另一瓶酒的時候我忘了老頭，直到全喝光了才想起來。
（樹上停栖着鹳，右邊還看見有些格蘭特瞪羚在吃草。
有隻貌似灰狐狸的豺狼一路小跑穿過大路。
）于是我讓姆克拉再開一瓶啤酒。
我們穿過平原，在長長的斜坡上爬行，朝大路和村子駛去，這時我們看見兩座山，天幾乎黑了，非常寒冷，我把酒遞給老頭，他蹲在車篷下，接過酒瓶，很寶貝地慢慢喝起來。
到了村子，天已黑了，我們在路邊停下，我按送信人帶來的紙條上寫明的金額把報酬給了他，又按老爹說好的金額把報酬付給了老頭，外加了一份賞錢。
随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争吵。
加利克要到主營地去拿他的報酬。
阿布杜拉堅持要跟去。
他信不過加利克，萬德羅博-馬薩伊人可憐巴巴地要求讓他也跟去。
他認為其他人肯定會騙取他的那份錢，而我也完全相信他們會這麼做。
還有我們之前為防萬一而留下的汽油，不管怎樣我們都得帶上。
我們的車子超載了，前面的路況還不知道怎樣。
不過我想我們也許可以把阿布杜拉和加利克帶上，讓萬德羅博-馬薩伊人也擠進來。
讓老頭離開是沒問題的。
他已經得到了酬金，對數額也滿意，但他現在不想下車。
他蹲在一捆捆行李包上，緊抓着車篷的繩子說：&ldquo我要跟老闆走。
&rdquo 姆克拉和卡馬烏隻好把他抓緊繩子的手掰開，把他拉下車，再重新裝車，可他還在叫：&ldquo我要跟老闆走。
&rdquo 當他們在黑暗中裝車時，老頭抓住我的一隻胳膊，用我聽不懂的語言悄悄跟我說話。
&ldquo你已經拿到錢了啊。
&rdquo我說。
&ldquo是的，老闆。
&rdquo他說。
他說的不是這件事。
錢沒問題。
我們開始上車時，他突然放開我，從後面爬上車，爬到貨物堆上。
加利克和阿布杜拉把他拉了下來。
&ldquo你不能跟去，沒位子了。
&rdquo 他又輕聲地跟我說着什麼，帶着乞求和懇請。
&ldquo不行，沒位子了。
&rdquo 我想起我有一把袖珍的折疊刀，就從口袋裡掏出來，塞到他的手裡。
他把刀塞回到我手中。
&ldquo不，&rdquo他說，&ldquo我不要。
&rdquo 随後他不吭聲了，站在路旁。
但車子發動後，他開始跟在車子後面跑，我聽見他在黑夜中尖聲叫喊。
&ldquo老闆！我要跟老闆走！&rdquo 我們繼續往前開，駛出停車的地方後，前面的路在車頭燈映照下就像是林蔭大道。
我們沿着這條大路在黑夜裡行駛了五十五英裡，一路正常。
我始終沒有入睡，後來卡車駛過路況糟糕的路段，車頭燈從灌木叢中照出小徑，那是長長一段松軟的黑色平地，有很深的車轍痕迹。
稍後，路況好了一點，我便睡覺了，但仍然不時地醒過來，看見車頭燈照射在高高的樹牆上，或是光秃秃的河岸上，或者，當我們挂着低擋艱難爬坡時，燈光斜照着前方。
當裡程計數器上顯示五十英裡時，我們停下車，姆克拉到一個土著人的茅草屋裡把人叫醒，開始詢問營地的情況。
我又睡着了，醒來時我們正拐下大路，在一條穿越樹林的小路上行駛，營地的火堆已在前方閃爍。
随着我們越來越近，車燈照到了綠色的帳篷，我大叫起來，我們都開始大叫起來，按響喇叭，我還朝空中開了一槍，槍口的火光劃破黑色夜空，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我們停下車，我看見老爹從他的帳篷裡走出來，穿着晨衣，顯得臃腫笨重，他張開雙臂摟住我，說：&ldquo好你個獵公撚的能手。
&rdquo我輕拍着他的背。
我說：&ldquo老爹，快瞧那些撚角。
&rdquo &ldquo我看見了，&rdquo他說，&ldquo卡車車廂都塞滿了。
&rdquo 随後我緊緊地抱住了P.O.M.，在那大得像條被子的晨衣裡，她的身子顯得那麼嬌小，我們彼此訴說着相思和挂念。
接着卡爾走了出來，我說：&ldquo嗨，卡爾。
&rdquo &ldquo我真是高興，&rdquo他說，&ldquo這些獵物真是好極了。
&rdquo 姆克拉這會兒已把撚角搬下車，他和卡馬烏正在把它們舉起來，讓大家借着火光看清楚。
&ldquo你打到了什麼？&rdquo我問卡爾。
&ldquo就打到了一隻這種家夥。
你叫它什麼來着？撚。
&rdquo &ldquo棒極了。
&rdquo我說。
我知道我打到的這隻是無人能及的，希望他也能打到一隻夠棒的。
&ldquo你那隻有多大？&rdquo &ldquo哦，五十七英寸吧。
&rdquo卡爾說。
&ldquo我們看看去，&rdquo我說，從心底感到一絲寒意。
&ldquo就在那邊。
&rdquo老爹說。
我們走了過去。
那是一對世界上最大、最黑、伸展最寬、弧度最大、分量最重、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撚角。
我一下子就感到妒火中燒，再也不想看見我自己的那兩對撚角了，永遠、永遠不想見到了。
&ldquo真棒。
&rdquo我說，話從我嘴裡吐出來，沮喪得像蛙叫。
我又試了一次，&ldquo棒極了。
你是怎麼打到的？&rdquo &ldquo當時一共有三隻，&rdquo卡爾說，&ldquo都像這隻一樣大。
我分不清哪一隻最大，我們打得近乎瘋狂，我打中了它四五次。
&rdquo &ldquo它真是個令人驚歎的家夥。
&rdquo我說。
我稍微緩過來一點，表現好些了，但這糊弄不了任何人。
&ldquo我非常高興你也打到了撚。
&rdquo卡爾說，&ldquo那兩對角真漂亮。
明天早上我想聽你說說獵撚的全部經過。
我知道今晚你累了，晚安。
&rdquo 他走開了，就像以往一樣善解人意，這麼說，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是可以談談這事的。
&ldquo過來喝一杯吧。
&rdquo我叫道。
&ldquo不了，謝謝！我想我還是睡覺去吧。
我有點頭疼。
&rdquo &ldquo晚安，卡爾。
&rdquo &ldquo晚安。
晚安，可憐的老媽媽。
&rdquo &ldquo晚安。
&rdquo我們齊聲說。
我們坐到火堆旁聊天，喝着兌蘇打水的威士忌，我向大家講述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ldquo也許他們會找到那隻公的，&rdquo老爹說，&ldquo我們要獎勵弄到角的人。
把角送到狩獵部。
你最大的那對角有多大？&rdquo &ldquo五十二英寸。
&rdquo &ldquo包括彎曲部分？&rdquo &ldquo是的，也許卡爾的更大一點。
&rdquo &ldquo英寸說明不了什麼，&rdquo老爹說，&ldquo那是兩隻極棒的撚。
&rdquo &ldquo沒錯。
但是他幹嗎非得讓我敗得這麼慘呢？&rdquo &ldquo他運氣好。
&rdquo老爹說，&ldquo天啊，多棒的撚。
在此之前，我這輩子隻見過一隻角超過五十英寸的撚。
那是在卡拉爾山上。
&rdquo &ldquo我們離開另外那個營地時就聽說他打到了撚。
卡車過來時告訴了我們。
&rdquoP.O.M.說，&ldquo我用所有的時間為你祈禱。
你可以問傑·菲先生。
&rdquo &ldquo你不會知道，看見那輛卡車駛進火堆的光圈，那兩對極棒的角翹在車外時，我們是什麼感覺，&rdquo老爹說，&ldquo你這老混蛋。
&rdquo &ldquo真是棒極了，&rdquoP.O.M.說，&ldquo我們再去看看它們。
&rdquo &ldquo你永遠不會忘記你是怎麼射殺它們的，這是你真正的收獲。
&rdquo老爹說，&ldquo那是兩隻很棒的撚。
&rdquo 但是我感到氣惱，整整一夜都感到氣惱。
不過到了早晨，難受勁兒就過去了。
完全過去了，我再也沒有為這事情難受過。
老爹和我起了床，早飯前我們去看了那兩隻撚頭。
那是個灰蒙蒙的陰霾的早晨，很冷。
雨季就快來了。
&ldquo這三隻撚都很棒。
&rdquo老爹說。
&ldquo今天早上它們和這隻大的放在一起看還不錯。
&rdquo我說。
奇怪得很，它們的确看起來不錯。
現在我心裡已經接受了那隻大撚，看着它，我為卡爾能打到它感到高興。
把它們并排放在一起，看起來挺般配。
真的挺般配，它們都很大。
&ldquo我很高興你不難受了。
&rdquo老爹說，&ldquo我自己也舒坦多了。
&rdquo &ldquo我真的為他打到那隻撚而高興，&rdquo我真誠地說，&ldquo我自己打到的也讓我很滿足。
&rdquo &ldquo我們有很純樸的情感。
&rdquo老爹說，&ldquo沒有競争心是不可能的。
但它會毀掉一切。
&rdquo &ldquo我那個勁兒過去了，&rdquo我說，&ldquo又恢複了正常，你知道的，我的這次旅行真棒。
&rdquo &ldquo誰說不是呢。
&rdquo老爹說。
&ldquo老爹，他們握手時抓住你的大拇指拉一拉，這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這表示親兄弟般的情誼，隻是不太正式罷了。
誰對你這麼做過？&rdquo &ldquo除了卡馬烏都做過。
&rdquo &ldquo你快成為一個大人物了。
&rdquo老爹說，&ldquo你肯定會成為這裡老資格的獵手。
告訴我，你真的是個追獵者和射鳥大王嗎？&rdquo &ldquo去你的。
&rdquo &ldquo姆克拉也跟你拉過大拇指？&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好吧，好吧。
&rdquo老爹說，&ldquo我們找小夫人去，吃點早餐吧。
倒不是因為我很想吃。
&rdquo &ldquo可我想吃，&rdquo我說，&ldquo從前天起我就沒吃過東西。
&rdquo &ldquo但是喝了些啤酒，對嗎？&rdquo &ldquo哦，是的。
&rdquo &ldquo啤酒也是糧食。
&rdquo老爹說。
我們找到了小夫人和老卡爾，愉快地吃了早餐。
一個月後，P.O.M.、卡爾和到海法[9]來和我們會合的卡爾的妻子，坐在陽光下，背靠着加利利海[10]邊的石牆，吃着午餐，喝着葡萄酒，眺望湖面上的。
群山倒映在水中，湖面風平浪靜，看起來就像靜止不動了一樣。
很多，在水裡遊動時劃出水波漸漸扇形擴展開來，我一隻隻數着，心裡納悶為什麼《聖經》裡從來沒有提到過它們。
我斷定寫《聖經》的那些人不是博物學家。
&ldquo我不想在水面上行走。
&rdquo卡爾眺望着這沉悶的湖面說道。
&ldquo已經有人走過了[11]。
&rdquo &ldquo知道嗎，&rdquoP.O.M.說，&ldquo我記不起來了。
我記不起傑·菲先生的臉了。
不過他很英俊。
我想了又想，就是想不起來他的模樣。
真糟糕。
他的模樣跟相片上的不一樣。
過不了多久，我可能就完全記不起他了。
我現在就想不起他的模樣了。
&rdquo &ldquo你一定要記住他。
&rdquo卡爾對她說。
&ldquo我能記住他。
&rdquo我說，&ldquo以後我要為你寫篇東西，我會把他寫進去。
&rdquo *** [1]阿魯沙（Arusha），當時坦噶尼喀（現坦桑尼亞）東北部的行政區首府，是歐洲人聚居中心。
[2]黑彌撒是一種在彌撒後獻祭動物以鼓勵魔鬼的活動，起源于一本叫做《洪諾留斯的巫術之書》的文獻。
[3]羅讷河（RhneRiver，RhoneRiver），又譯&ldquo羅納河&rdquo和&ldquo隆河&rdquo。
流經瑞士和法國的大河。
是歐洲主要河流，是法國五大河流之首，流往地中海的除非洲的尼羅河以外的第二大河流。
[4]七葉樹（horsechestnuttree），又名娑羅樹。
其樹幹挺直，樹冠開闊，掌狀複葉形态奇異，花大秀麗，白色，芳香，果形奇特，為世界著名的觀賞樹種之一。
[5]埃戈爾位于日内瓦湖東南，距離法國邊境不遠。
[6]欽克（Chink）是英國人多爾曼-史密斯上尉的綽号，海明威在1819年在米蘭醫院養傷時與他結為好友。
[7]羅伯特·格雷夫斯（RobertGraves，1895&mdash1985），20世紀英國著名詩人、作家，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服役。
他的自傳《向一切告别》（1929）講述了他在一戰中的經曆。
[8]這裡的湖指密歇根西北部的瓦倫胡，海明威小時候常随父親在那裡度假。
[9]海法（Haifa），以色列北部港口城市，西瀕地中海，背倚迦密山，為地中海東岸著名的旅遊勝地。
[10]加利利海（SeaofGalilee），亦稱太巴列湖（LakeTiberias），在巴勒斯坦境内加利利地區，是一個流行的度假勝地。
[11]據《聖經·馬太福音》第14章，耶稣率信徒坐船出海（加利利海），遇大風，耶稣棄船在海上行走，如履平地，令信徒大為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