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的蜂巢》評論(A—Y)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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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對使我們不自在的原因感到惱火。

    其次,我們慣于将美好的希望給予自己。

    人人都按照自己的判斷和嗜好,對自己寄予美好希望。

    目睹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屬于我們,卻被他人占有,這馬上會使我們因無法擁有自己所喜歡的東西而悲哀。

    隻要我們還看重自己所需之物,這悲哀便無法治愈。

    不過,自衛之心卻永不安甯,從不使我們想盡方法去驅除自己心中的邪惡。

    經驗告訴我們:要緩解這悲哀,天下沒有任何一種手段比我們對那些人的憤怒更有效,他們擁有被我們看重、為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因此,我們便珍重并培養憤怒這種激情,以使自己擺脫由悲哀引起的不适,或使它有所減輕,至少是部分地擺脫它,或使之得到部分緩解。

    140-141 所以,嫉妒乃是悲哀與憤怒的混合。

    這種激情的強度,主要取決于對象與環境的距離是近是遠。

    若有個不得不步行的人,嫉妒擁有一輛用六匹馬拉的馬車的大人物,這嫉妒絕不會像另一個人的嫉妒那樣強烈,他不自在的程度亦絕不會像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雖然亦擁有一輛自己的馬車,卻隻負擔得起使用四匹馬拉車。

    嫉妒的症狀多種多樣,難以盡述,如同瘟疫的種種症狀一樣。

    嫉妒有時表現為一種形式,而另一些時候則有完全不同的表現。

    嫉妒病在女子當中甚為普遍。

    女人彼此指責和責難時,無不呈現出嫉妒的鮮明标志。

    在美麗的年輕女人身上,你常常可以發現這種機能的高度表現。

    她們往往在看見對方第一眼之後便拼命地彼此痛恨,其根源除了嫉妒,别無其他。

    倘若她們尚不善掩飾,還拙于僞裝,你一眼便能從她們的臉上看到那種輕蔑,看到那種毫無來由的反感。

     在既粗魯且無修養的群氓身上,嫉妒這種激情表現得極為露骨。

    他們嫉妒他人的好運時,尤其如此:這些人責罵比自己幸運的人,曆數其過失,費盡心機地诋毀其最值得稱道的行動。

    這些人時而向神明低語,時而公開高聲抱怨,說世上的好事大多都落在了不配得到它們的人頭上。

    這些人中的更粗劣之輩往往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畏懼法律而有所約束,此輩便會直接去找被嫉妒者,将他們痛打一頓。

    使此輩震怒的,除了嫉妒暗示給他們的東西之外,别無其他。

    142 受這種異病煎熬的文人,其症狀則大為不同。

    他們若是嫉妒某人的才能與淵博,則将心思主要用于拼命掩飾自己的弱點,這通常表現為否定和貶低被嫉妒者的良好品德。

    他們仔仔細細地審讀被嫉妒者的作品,每讀到一個精彩段落便滿心不快。

    除了文中的錯誤之外,他們别無所尋。

    他們希望獲得的最大享受,乃是發現其中一處大錯。

    他們的責難無比嚴苛,吹毛求疵,小題大做,連半點錯誤的影子都不放過,而将最微不足道的疏漏誇大成天大的錯誤。

     在野性的畜生身上亦可見到嫉妒的表現。

    馬匹的表現,乃是跑路時彼此拼命超過對方,其中最具嫉妒心的馬甯可奔跑而死,亦不願容忍别的馬跑在它們前面。

    嫉妒這種激情同樣能在狗的身上看得一清二楚:習慣了被人愛撫的狗,絕不會馴服地忍受這種好運氣落在别的狗身上。

    我曾見過一隻哈巴狗,它甯可被食物噎死,亦不肯為同類的競争者留下半點吃食。

    我們還常會注意到:在我們每天看到的一些幼兒身上亦有同樣的習慣。

    他們很不聽話,并因受到過分溺愛而愛發脾氣。

    他們随時都可能突發奇想,拒絕吃自己本來要吃的東西,我們這時便隻好騙他們說:現在正有另外一個人(不,甚至可以說正有一隻貓或者一條狗)要拿走他們的吃食。

    于是,他們便會高高興興地吃光他們應得的那份食物,即使不合胃口,亦在所不計。

    143 人類天性中的嫉妒若非根深蒂固,它在兒童身上便不會如此普遍,而青年人亦不會如此普遍地受到競争的驅策了。

    一些人往往将一切有益于社會的事物歸于一條原則,将小學生身上表現出來的競争性說成是一種思想的美德,因為競争需要勞作和吃苦,那些小學生顯然往往會否定自我,其行為便是出于競争原則。

    然而,隻要仔細觀察,我們便會發現:犧牲安逸與快樂,這些做法不過是出于嫉妒、出于熱愛榮譽而已。

    那種僞裝出來的美德當中若沒有混雜着某種非常近似這種激情(嫉妒)的成分,那麼,采取相同于創造嫉妒的手段,便不可能提高和增進那種美德。

    一個因表現出衆而得到獎勵的男孩,會意識到得不到這個獎勵将産生的苦惱。

    這個盤算使他竭盡全力,不讓被他現在看作不如他的孩子超過他。

    他的驕傲愈是強烈,他保持領先地位的行動便愈帶自我否定色彩。

    而另一個男孩,盡管亦竭力表現良好,卻并未得到獎勵,因此十分悲哀,而遷怒于那個勢必被他視為自己痛苦之源的男孩。

    不過,公開表示這種憤怒既荒唐可笑,又于事無補。

    因此,他或者會自甘居于那個男孩下風,或者會重振精神,再度努力奮鬥,成為表現更佳者。

    然而,十個男孩當中隻會有一個對此無動于衷,天性和善,心平氣和地選擇第一種辦法,因而變得怠惰消沉。

    而那些貪婪、倔強、好鬥的小無賴卻會忍受難以置信的痛苦,使自己在下一輪較量中獲勝。

    144 畫家當中的嫉妒亦極為普遍,因此,嫉妒對精進他們的藝術發揮着很大作用。

    這并不是說拙劣畫家嫉妒繪畫大師,而是說大多數拙劣畫家都染有這個惡德的習氣,他們嫉妒略強于他們的畫家。

    一位著名藝術家的學生若是個出類拔萃的天才,并且能力非凡,他雖然最初亦崇拜自己的師傅,但随着他技巧的增長,他會不知不覺地開始嫉妒自己以前崇拜的人。

    欲了解這種激情(即我所說的嫉妒)的本質,我們隻要注意到一點即可:一位畫家若是拼命努力,不但趕上了自己嫉妒的人,而且超過了那個人,這位畫家的悲哀便會消失,他的全部怒火亦會熄滅。

    以前他雖然嫉恨那個人,現在卻很樂于和他交朋友,隻要那人肯纡尊屈就。

    145 染有此種惡德的已婚女人(例外者極為罕見),總是竭力在她們丈夫心中喚起這種激情。

    凡這種女人占上風的地方,嫉妒與競争便會束縛男人的手腳,使表現不佳的丈夫改掉懶惰、酗酒及其他惡習,其效果比自使徒時代迄今的一切布道說教更佳。

     人人都願意生活幸福,享受快樂,并盡可能地避免痛苦,因此,自戀便會吩咐我們将每一個看上去幸福快樂的生靈看作競争幸福的對手。

    我們目睹他人的幸福受阻,便會心滿意足。

    這雖然并不給我們帶來什麼益處,但我們這種快樂中迸發出來的東西,卻可以被叫做&ldquo幸災樂禍&rdquo,而造成這個弱點的動機便是&ldquo怨恨&rdquo,它亦來自嫉妒這同一個源頭,因為沒有嫉妒便沒有怨恨。

    這種激情蟄伏時,我們根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人們往往以為自己的天性中絕無這樣的弱點,因為在那個瞬間,人們尚未受到嫉妒的影響。

    146 一位穿着講究的紳士碰巧被一輛馬車或者大車濺上了一身泥水,比他社會地位低得多的人便會嘲笑他,其程度更甚于與他地位平等者的嘲笑,因為這些人更嫉妒他:他們知道他對自己遇到的倒黴事十分惱火,以為他平素過得比他們快樂,因此看見他攤上了倒黴事便十分開心。

    然而,一位莊重的年輕女士卻非但不會嘲笑這位紳士,反而會同情他,因為她樂于看到一個幹幹淨淨的男人,她并不心存嫉妒。

    對遇到災禍者,我們究竟是嘲笑還是憐憫,取決于我們懷着惡意還是同情。

    若一個男人跌了一跤,或受了很輕的傷害,因而并未引起同情,我們便會笑,而此刻,我們的憐憫與惡意則會輪番地觸動着我們:&ldquo先生,我對此實在非常抱歉,請您原諒我的笑吧,我是世上最愚蠢的生靈&rdquo,接着我們又會笑起來,然後還會笑上一番,&ldquo我實在是非常對不住&rdquo,如此繼續。

    有些人心懷惡意,會因看到一個男人摔壞了腿而笑;另一些人則心懷同情,即使對一個男人衣服上最不起眼的污點,亦會感到由衷的遺憾。

    然而,任何人都不會野蠻到毫無同情之心的地步,同樣,誰都不會善良到絲毫不會産生惡意之樂的程度。

    主宰我們的激情是何等奇怪!對一個富人,我們先是嫉妒,然後會誠心實意地痛恨他。

    可是,一俟我們變得和他一樣富有,我們便平靜泰然了,隻要他表現出一丁點謙虛,我們便會與他交上朋友。

    然而,我們若變得明顯優越于他,便能對他的厄運心生憐憫。

    真正富于理智者不像其他人那樣嫉妒,其理由是這些人對自己的贊賞不像傻瓜和蠢人那樣心存猶豫,因為盡管他們并未使别人看出這種自我贊賞,他們卻懷着堅定的信念,這使他們相信自己的真正價值,而弱智者心中永遠不會産生這樣的自信,盡管他們時常裝作自信十足。

    147 古希臘人的貝殼放逐法注59,乃是遵從當時流行的嫉妒、以有地位者做犧牲品的行為,常用作一種百試不爽的療法,醫治和防止普通人的怒火及敵意造成的禍害。

    犧牲一個公衆人物,往往能夠平息一個國家的民怨,而後人常常會驚異于這種天性的野蠻性質,其實在同樣的環境中,後人自己亦會照此行事。

    犧牲這些人,乃是對心懷惡意群衆的逢迎,因為群衆看到一位偉人身敗名裂,會感到莫大的寬慰。

    我們相信自己熱愛正義,并且願意看到獎勵美德;但是,倘若人們始終仰慕最享盛譽者,那麼,我們當中一半的人便會漸漸對他們感到厭煩,于是去尋覓他們的過錯。

    若找不出任何過錯,我們便會以為這些人将他們的過錯隐瞞了起來,即使我們當中絕大多數并不希望這些人被抛棄,這已經足夠了。

    對一切不是自己直接的朋友或熟人者,最明智者應當時刻領會這種不公,因為最使我們煩心的,莫過于那些我們根本無緣享有的反複贊譽。

    148 一種激情愈是與其他許多激情混合,它就愈是難以被區分出來。

    一種激情愈是使懷有它的人感到苦惱,它就愈能激起這些人針對他人的殘忍之心。

    因此,嫉妒心乃是最反複無常、最能引起禍患的東西,它由愛、希望、恐懼以及大量嫉妒混合而成。

    對于嫉妒,我已經做了充分的論述;讀者會在評論R中看到我對恐懼的看法。

    因此,為了更好地解釋和說明嫉妒這種奇特的混合激情,在本條評論中我将進一步論述嫉妒中包含的成分。

    它們就是希望與愛情。

     所謂希望,乃是懷着某種程度的信心去期盼被期望的東西出現。

    我們的希望究竟是切實還是愚蠢,這完全取決于我們信心的多寡,而一切希望中皆包含着懷疑。

    這是因為:我們的信心一旦達到排斥一切懷疑的高度,它就變成了一種确信,我們便确信自己一定能獲得以前希望獲得的東西。

    說一隻&ldquo銀質的墨水壺&rdquo,這會為衆人所理解,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但說到某種&ldquo希望&rdquo,則無法使人人都理解:因為使用一個稱謂的人,若破壞了該稱謂指代的實體,這個稱謂便毫無内容。

    倘若稱謂與其指代的實體性質不同,我們對二者的理解愈清楚,就愈可能發現将二者一起使用是荒謬的。

    所以,聽到某人說到某個&ldquo希望&rdquo時,我們并不像聽他說一塊&ldquo熱冰&rdquo或者&ldquo液體的橡木&rdquo那麼吃驚,這并非因為&ldquo希望&rdquo中包含的荒謬多于後兩個字,而是因為大多數人雖然都能清晰地理解&ldquo冰&rdquo或&ldquo橡木&rdquo的含義,卻無法同樣清晰地理解&ldquo希望&rdquo這個詞的含義(我指的是它的本質)。

    149 &ldquo愛&rdquo的第一層含義是好感,例如父母及保姆對兒童的那種愛,以及朋友之間的那種愛。

    愛由對被愛者的喜歡和良好願望構成。

    我們很容易理解所愛者的言行,即使看到他有過失,亦很容易為他開脫并原諒他。

    我們将所愛者的利益視為自己的利益,這甚至會形成某種偏見。

    而同情所愛者的哀愁,我們亦會感到由衷的滿足,如同分享他的快樂一樣。

    分享所愛者的哀愁,這并非不可能,無論那哀愁是什麼,因為我們若是誠心分擔他人的不幸,自戀便會使我們相信:我們感到的痛苦将會減輕友人的痛苦。

    這種可人的思慮安慰着我們的痛苦時,我們對自己所愛者的悲憫當中便油然産生了一種隐秘的快樂。

     &ldquo愛&rdquo的第二層含義是指一種強烈的欲望。

    從本質上說,這種欲望有别于其他一些好感(例如友誼、感激以及親情)之處,在于它是相互悅納的異性之間産生的感情。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愛情才被視為構成嫉妒心的成分之一。

    嫉妒既成了愛情的結果,又成了愛情的愉快僞裝,而愛情促使我們為延續人類物種而勞作不已。

    無論男女,隻要身體健全,性愛便如同饑渴一樣,皆為與生俱來的天性,盡管這種天性在青春期以前很少表現出來。

    我們若能剝光自然女神,探詢她最深處的隐秘,便能發現這種激情尚未發芽的種子,如同胚胎中齒龈尚未形成時的牙齒一樣清晰可見。

    健全的兩性在二十歲之前不曾感覺到這種激情者,為數寥寥。

    不過,文明社會的安定與幸福卻要求隐秘性愛,要求絕不在公開場合談論愛情。

    因此,教養良好者便将當衆直言任何有關這一延續物種之秘密的做法,看作極大的罪惡。

    這樣一來,這種強烈欲望雖然是人類繁衍最不可或缺的,但其名稱卻令人厭惡,而對&ldquo性欲&rdquo的特定形容,則往往是&ldquo龌龊不堪&rdquo和&ldquo令人惡心&rdquo。

    150 恪守道德者和極為腼腆者,他們的這種天性沖動往往先對身體産生相當長期的困擾,然後才會得到他們的理解和承認。

    值得注意的是:受過最完善的砥砺和教育者,通常最忽視這種事情,而我亦隻好在這裡比較處于自然野蠻狀态的人與文明社會的人。

    首先,男人和女人若是完全未曾受到時尚風度方面的教育,他們很快便會找出困擾的原因,并且會像其他動物那樣,因為找不到緩解困擾的現成療法而不知所措。

    此外,他們既不需要更富于經驗者制定的規則,亦不需要那些人的先例。

    然而其次,凡在要求遵守宗教、法律及禮法的規則、要求不遵從天性而恪守這些規矩的地方,皆要求青年男女警惕和防範這種沖動。

    因此,他們從幼年起便被人為地恐吓,使他們遠離這種沖動的哪怕是最輕微的表現。

    這種強烈欲望本身及其一切症狀,盡管被清晰地感覺到,被清晰地理解,卻注定要被謹慎而嚴格地遏止。

    女子一有機會便全然否認這種欲望,即使她們本身受到它的明顯影響,亦是如此。

    這種欲望若使她們心情不佳,她們或者不得不借助體育鍛煉去醫治,或者默默地耐心忍受。

    正是為了維護法度和禮貌的社會利益,才要求女子延宕和空耗自己的欲望,讓它死亡,而不應以不合法的方式去緩解它。

    人類中那部分熱中時尚者,出身高貴和富有者,其婚姻無不計較門第、财産和名聲。

    他們尋覓配偶時,天性的召喚乃是最不被重視的東西。

    151-152 因此,将愛情與欲望混為一談者,乃是将愛情的原因錯當成了它的結果。

    然而,教育的力量以及我們從教育中獲得的一種思維習慣,卻使我們相信:男女兩性有時的确互相愛戀,卻絲毫不會産生肉欲,不會産生大自然繁衍人類的意願,那種意願乃是大自然提出的目的,沒有它,男男女女便不會産生那種激情。

    世上确實存在這樣一類人,但更多的人口稱支持那些高雅的見解,卻完全是出于狡計和僞飾。

    真正的精神戀愛者,通常皆為面色蒼白的虛弱者,皆為兩性中生性冷淡者。

    體格健壯、精力充沛的膽汁質的人,以及面色紅潤者,無論他們享受的愛情何等高潔,也不會将一切與肉體相關的思想和願望統統排除。

    然而,最純潔的戀人若知道了自己強烈欲望的來源,但願他們能假定對方應當享受被愛者的肉體快樂。

    經過這種思考的折磨,他們很快便會發現自己激情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相反,想到被自己寄予良好希望者品嘗到了美滿婚姻帶來的愉悅和舒适,父母及友人則會感到心滿意足。

    153 精于洞察人心的好奇者會提出一種看法:這種愛情愈是崇高,愈是排斥一切與感官享樂有關的念頭,它便愈是虛僞,愈是從其真正來自本源的原始簡單性退化。

    政治家将社會文明化時殚精竭慮,付出了全部力量和智慧,這些顯然不是别的,而完全是操縱我們種種激情的巧計,目的在于使我們互相對立。

    迎合我們的驕傲,一面使我們對自己的良好評價更為增加,一面激勵我們出于羞恥而對他人産生最高厭惡和極大反感,借此,那些工于心計的道德家們,已使我們順順當當地學會了如何面對自己,即使不能撲滅我們寶貴的激情和欲望,至少要将它們隐藏和僞裝起來。

    我們自己胸中存在這些激情和欲望,卻幾乎不知它們為何物。

    嗚呼!這便是我們期望得到的、對我們所有自我否定的重獎!我們将如此嚴重的欺騙和虛僞施于自己及他人,使我們這個物種顯得離其他動物物種(比實際上)更高、更遠;除了這種虛榮的滿足之外,我們别無所獲;其實我們在良心裡知道人是什麼。

    若有什麼人想到這一點,他能否嚴肅得不笑呢?但這卻是事實,我們從中清晰地看到了:我們何以必須将一切可能揭露我們内心欲望的言行染上令人厭惡的色彩,我們能感覺到這種欲望,它使人類生生不息。

    我們亦從中看到了:馴服地屈從于一種強烈欲望的暴力(抵抗這種暴力會令人極為痛苦),無邪地聽命于大自然最緊迫的要求而毫無狡飾和虛僞,如同其他的動物那樣,這何以會被烙上&ldquo獸性&rdquo這個可恥标記。

    154 因此,我們所說的&ldquo愛情&rdquo便不是一種真正的欲望,而是一種攙了假的欲望,或者毋甯說是一種由數種矛盾的激情混合而成的東西。

    它是一種裹着習俗和教育外衣的天性産物,因此,正如我已經暗示過的那樣:在有教養者身上,這種激情的真正本源和最初動機已被窒息,并且幾乎無法被他們察覺。

    這一切皆說明了其影響何以因人的年齡、體力、意志、秉性、環境及禮貌教養的不同而異,以及它的影響何以如此迥異,如此無常,如此令人驚詫,如此無法解釋。

     正是這種激情,使嫉妒心造成了大量麻煩,其中的嫉妒常常是毀滅性的:有人以為可能存在一種并不包含愛情的嫉妒心,這些人根本不懂得那種激情。

    男人們可能對自己的妻子毫無好感,卻仍然會因為她們的行為而發火,并且無論有無理由都懷疑她們。

    但在這種情況下,影響這些男人的乃是他們的驕傲,乃是對自己名譽的關切。

    他們毫無内疚地痛恨妻子;若是蠻橫殘暴之輩,他們會先将妻子痛打一頓,然後心滿意足地去睡覺:這樣的丈夫不但會監視自己的太太,而且會請旁人去監視她們;但他們的戒備心并不如此強烈。

    他們對妻子的盤查既不刨根問底,亦不費盡心機。

    他們心中沒有混合着嫉妒的愛情,因此并不存在害怕發現妻子不忠的焦慮。

    155 能夠證實我這個觀點的是:我們從未見過一個男人和他的情人之間發生上述行為。

    這是因為,男人一旦愛情消失并懷疑情人作僞便會離開她,不再想她的事。

    然而,我們卻極難想象哪個男人(即使是有頭腦的男人)肯與其情人分手。

    隻要他還愛她,無論她犯有多大的過錯,他都不會與她分手。

    他若因為憤怒打了她,事後便會感到不安。

    他的愛情使他想到了自己對情人的傷害,因此想和情人言歸于好。

    他雖然嘴上說恨她,并且常常從心裡巴不得她被吊死,但是,他若不能徹底擺脫自己的弱點,便永遠不會從情人那裡解脫出來:盡管她代表着他能想象出的、最可怕的罪惡,盡管他曾痛下決心,一千次地發誓再也不去接近她,他卻絲毫不能兌現誓言。

    即使他完全證實了情人的虛僞,隻要他的愛情還在,他的絕望便絕不可能持久。

    他會在兩次最絕望之間心存寬宥,并且每過一段時間便産生希望。

    他為情人的過失尋找借口,時時想着原諒她。

    他為此絞盡腦汁,極力尋找使她顯得不那麼有罪的一切可能理由。

    156 [O]它是真正的快樂、舒适與安然。

    (第11頁第12行) 快樂中包含着至善,這是伊壁鸠魯注60的學說。

    伊壁鸠魯的生活是克制、清醒和其他一些美德的典範,這使後世的人們對快樂的意義争論不休。

    一些人以這位哲學家的節欲為根據,認為伊壁鸠魯所說的&ldquo快樂&rdquo指的是做有道德者。

    伊拉斯谟注61在他的《談話錄》裡告訴我們:最偉大的伊壁鸠魯主義者莫過于虔誠的基督教徒。

    另外一些人想到了伊壁鸠魯的絕大多數追随者放蕩揮霍的作風,便往往認為:伊壁鸠魯所說的種種快樂,除了感官快樂和我們種種激情的滿足之外,不可能是其他。

    對這兩種人的争論,我不想做出評判,而隻贊成一種觀點:無論人們是好是壞,使他們感到愉快的,皆為他們自己的快樂,而不是在精深的語言中物色什麼術語。

    我相信:英國人會将每一種使他愉快的事物恰當地稱為快樂。

    按照這個定義,我們不應再去辯論人的各種快樂,正如我們不應去辯論人的各種口味一樣:Degustibusnonestdisputandum注62。

    157 人雖然匮乏美德,卻懷有世俗的欲念,奢侈逸樂,野心勃勃,貪圖處處占先,渴望比那些勝過他的人更尊貴。

    他的奮鬥目标是寬敞的宮殿和精美的花園。

    他的最大快樂是在軒昂的駿馬、華麗的馬車、衆多的仆從以及昂貴的家具方面超過他人。

    為了滿足淫欲,他觊觎上流社會年輕美貌的女人,她們魅力各異,相貌不同,皆能陪襯出他的偉大,并真心地愛着他本人。

    他喜歡在自己的地窖裡儲藏由各國花朵釀造的頭等紅酒。

    他渴望自己餐桌上菜肴豐盛,道道皆為精選的美味珍馐,很難購得,并能充分證明考究而明智的廚藝。

    進餐時,他要有和諧的音樂和委婉的恭維輪流愉悅他的聽覺。

    即使做最平凡的瑣事,他亦要雇用最能幹、最具創造性的工人。

    即使在屬于他的、最微末的小事上,他的判斷力和幻想亦表現得十分昭然,猶如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表現其财富和地位時一樣。

    他需要幾班機智、幽默兼文雅者與他交談;而他希望其中有幾位以學識淵博、閱曆豐富聞名:為了他的嚴肅事務,他希望找到富于才幹及經驗者,并希望他們兢兢業業,忠心耿耿。

    他要求服侍他的仆人随叫随到,彬彬有禮,小心謹慎,外表俊雅,還要風度翩翩;此外,他還要仆人恭敬地呵護每一件屬于他的東西,要他們敏捷而不倉促,高效而不喧嘩,對他惟命是從。

    使他心煩的,莫過于對仆人發号施令。

    他隻願讓一類仆人侍候,即能察言觀色、懂得如何從他最微小的舉動判斷出他的意願的。

    他喜歡自己讓周圍的一切事物皆優雅而美妙。

    他渴望自己使用的東西無條件地保持一塵不染。

    他的大管家應當既出身好,重榮譽,有見地,又恭順,精明,善于精打細算。

    盡管他渴望所有人的尊敬,喜歡得到普通人的敬重,但他認為:來自有身份者的尊重才會使他更加陶醉,更覺銷魂。

    158-159 這樣的沉迷若伴以無窮的淫欲與虛榮,他便會一面完全聽憑自己強烈欲望的沖動與放縱,一面渴望世人皆以為他全無驕傲與淫蕩之心,并以動聽的言辭開脫自己最昭彰的惡德。

    不,倘若他的權勢容許,他會巴不得被衆人看作智慧、勇敢、慷慨、善良,并具備他認為值得擁有的一切美德。

    他會使我們相信:在他眼裡,他享有的煊赫與奢華乃是令他厭煩的瘟疫;他表面上的所有莊嚴偉大隻不過是一種不值得感激的重負,而使他悲哀的是:這個重負與他進入的那個高級圈子不可分離;他的高尚思想比粗俗之輩的高超得多,其目标更為高遠,因而無法享受那些毫無價值的娛樂;他最大的抱負乃是增進公衆的福祉,他最大的快樂乃是看到自己的國家繁榮昌盛,人人幸福。

    這些皆被堕落的世俗之輩稱為&ldquo真正的快樂&rdquo。

    無論何人,無論依靠的是技能還是好運,隻要能按照這種考究方式獲得它們,能立即享有這個世界,并獲得世人好評,皆可被最時尚的人們列入極度幸福者之列。

    160 然而,在另一方面,大多數古代哲學家和嚴肅的道德家,尤其是斯多葛學派注63,則認為:一切容易被他人拿走的東西皆非真正的善。

    他們明智地看到了好運及君王恩寵的飄忽,看到了榮譽與衆人喝彩的虛空,看到了财富以及一切塵世财産的不可靠,因而将真正的幸福看作知足者安詳甯靜的心靈,既無邪念,亦無野心。

    這樣的人克服了一切感官欲望,無論好運對他微笑還是蹙眉,他都不放在眼裡,除了沉思冥想别無樂趣,除了人人能給予自己的那些東西别無所求。

    這樣的人堅韌果決,懂得如何承受最重大損失而毫無煩愁,如何忍受痛苦而毫無苦惱,如何經受傷害而毫無怨恚。

    這些品質在許多人身上達到了自我否定的高度,因此,我們若相信他們,他們便是高出了凡人,他們的力量已經大大超出了其天性的範圍:他們能毫無畏懼地直面可怖暴君的雷霆,直面最迫近的危險;他們能在遭受折磨時保持平靜;他們能勇敢無畏地面對死亡: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時,如同他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一樣欣然。

    161 在古人中,這些人總是飽經磨難,而其他一些亦絕非傻瓜者,則已經破除了這些清規戒律,将它們視為不切實際,将這些人的理念稱為浪漫的幻想,并極力證明:這些斯多葛主義者自诩超越了人類的一切力量與能力,因此,他們引以自豪的美德不是别的,而恰恰就是些傲慢自大的僞裝,其中充滿了狂妄與僞善。

    然而,盡管有這些責難,自古迄今,世上的正經人及絕大部分智者,還是贊同斯多葛主義者那些最切實的觀點,即依賴于可逝去事物的東西絕非真正的幸福;内心的安甯才是最大的賜福;知識、克制、堅韌、謙虛及其他的心志修養,乃是最有價值的收獲;惟有善者才能快樂;有道德者隻享受真正的快樂。

     或許有些讀者會問我:我在《寓言》中說的那些&ldquo真正的快樂&rdquo,何以直接對立于我認為一切時代的智者所享有,并推為最有價值的快樂?我的回答是:這是因為,我所說的樂事并非人們嘴上說的最好事物,而是人們心中最喜歡的事物。

    我若看見一個人一貫醉心并日日追求與心志修養相反的東西,又如何能相信他的最大快樂就是心志修養呢?雖然約翰亦算吃些布丁,但你隻能說那與不吃略有不同。

    你可以看到:那一丁點布丁經過反複咬齧咀嚼,像一堆切碎的幹草那樣被他強咽進肚;然後,他便狼吞虎咽地大吃牛肉,讓食物一直填到他的喉嚨。

    聽到約翰天天大叫&ldquo我的全部快樂就是布丁,我根本不把牛肉放在眼裡&rdquo,你難道不發火麼?162 我能像塞内加注64本人那樣自诩堅韌,自诩蔑視财富,我能寫出比他多兩倍的文章,像他贊頌貧困那樣,去贊頌與他十分之一财産相當的貧困。

    我能為人們指點通向他所說的Summunbonum注65之路,我對它猶如對自己回家的路一樣了如指掌。

    我能告訴人們:要使自己脫離一切塵世羁絆,要純潔心志,就必須棄絕一切激情,這就如同要徹底清掃屋子就必須将家具全搬出去一樣。

    我完全理解一種見解,即對一個棄絕了一切恐懼、希望及嗜好的人,命運最惡毒、最沉重的打擊造成的傷害,要甚于一匹瞎馬在空馬廄裡受到的傷害。

    對這一切理論,我皆精通,但實踐這些理論卻困難重重。

    你若來偷我的東西,或在我饑餓時将吃食從我眼前拿走,或僅僅朝我做個最不起眼的動作,即朝我臉上吐唾沫,這時我可不敢保證自己的行為能符合這套哲理。

    你會說:我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屈從于我狂野本性的一切怪念,這根本不能說明其他人亦會像我這樣短于自控。

    因此,每當與美德相遇,我便情願對它贊美備至,但條件是:在我看不到自我克制的地方,不要強迫我去承認它,在我目睹了人們真實行為的地方,不要強迫我根據他們的言辭去判斷他們的真實感情。

    163 我考察過各種地位、各種身份的人。

    我承認:在一些宗教場所中,我發現了最簡樸的作風,發現了對世俗快樂的最大蔑視。

    人們從俗世自由地隐退到那些地方,與自己搏鬥,除了克制自己的欲望之外,不做别的。

    男男女女在其生命的黃金時代(此時他們的淫欲最為狂野),竟然能夠切切實實地自願彼此隔絕,并通過自願的棄絕終生克制,不僅不去做不潔淨的事情,而且甚至拒絕最合法的擁抱,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證明完美的貞潔、更能證明對男女之間完美純潔的最高熱愛呢?你會以為:拒絕食肉,并常常拒絕一切形式的食品者,想必已經克服了一切肉體欲望。

    我幾乎可以發誓:有個人每日用無情的鞭笞弄傷自己赤裸的脊背和雙肩,午夜常從睡夢中醒來,離開床榻,去做禱告,他從不考慮自己的安逸。

    他甚至不用腳去碰金銀,誰能比他更蔑視财富?誰能比他表現得更清心寡欲呢注66?有個人自願選擇貧困,滿足于鹑衣百結,拒絕吃任何面包,隻吃他人的慈善施舍給他的東西,誰能表現得比他更簡樸,更謙卑呢?164 若沒有那麼多出類拔萃、學識淵博者的勸誡,此類自我克制的美好實例肯定會使我對美德深鞠一躬。

    他們異口同聲地告訴我說:你看錯了,你看到的一切皆為胡鬧與僞善;無論他們裝出何種六翼天使注67般的愛,他們當中除了截然相反的東西,别無其他;無論修女修士們在修道院裡的忏悔苦修表現得如何虔誠,他們當中絕無一人會犧牲自己珍愛的淫欲;在女子,并非所有被看作處女的皆為處女,你若被帶到她們的密室,去檢驗其中一些人最隐秘的私處,你很快便會被恐怖的場景所說服,即她們當中的一些人必定已經做過母親了;在男子身上,你會發現诽謗、嫉妒和暴躁最淋漓盡緻的表現,或者發現饕餮、酗酒以及比奸淫本身更可惡的可恥行徑;言及他們的乞丐行為,他們與真正乞丐之間的區别僅僅在于行乞的習慣不同,乞丐用可憐兮兮的腔調和窮困的外表騙人,而一旦旁人已經看不見他們,他們便立即躺在角落裡,放縱情欲,彼此享用起來。

    165 倘若信仰的嚴格戒律,神職人員虔誠心的衆多外部标志,尚且經不起我們如此嚴格的檢視,那我們便可能更不必指望在其他地方發現美德了。

    這是因為,這些教士雖然激烈反對和譴責信徒,但我們若審查他們自己的行為,便會發現其自我克制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多。

    一切宗教所崇拜的神明,甚至各國改革最徹底的教會,無不首先滿足庫克羅普斯·伊萬格利弗魯斯注68的需要。

    首先是各種美味,然後是同樣可人的飲料。

    此外,他們還盼望你加上舒适的房屋、精美的家具、冬日暖和的爐火、夏天怡人的花園、潔淨的衣服、足夠養活他們兒女的金錢、在一切人當中居于上風、來自所有人的尊敬,然後随便你給他加上多少宗教虔誠。

    我所列舉的那些事物,乃是舒适生活所不可或缺的。

    連最謙遜的神職人員亦不會羞于承認自己需要它們。

    沒有它們,這些人會感到極不舒适。

    誠然,這些神職人員與其他人出自同一種模具,其品性亦像其他人一樣腐敗。

    他們天生的弱點與其他人相同。

    他們受制于同樣的激情,也容易受到同樣的誘惑。

    因此,他們若是勤勉從事自己的神職,能夠做到不殺人、不奸淫、不詛咒、不酗酒、不具備其他昭彰的惡德,其生活便堪稱純潔無瑕,其名聲便無可指摘了。

    他們的職能為他們染上了神聖的色彩,因此,雖然滿足了如此多的肉欲,享受了如此多的奢侈淫逸,他們依然可以認為自己具備了其驕傲和才具允許他們具備的全部價值。

    166 我雖不反對上述的一切,卻無法從中看到自我克制,而沒有自我克制便沒有美德。

    每個有理性者皆能獲得理應感到滿足的世俗幸福,但僅僅不渴望獲得比這更多的世俗幸福,難道便是禁欲了麼?不窮兇極惡,不幹有悖良好風度的下流勾當(任何謹慎者,即使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亦不會去幹那些勾當),這果真就算具備了什麼偉大的美德了麼? 我知道有人會告訴我說:神職人員凡遇到一丁點冒犯便怒不可遏,凡權力受到侵犯便表現得毫無耐心,這是因為他們精心維護自己的使命和職業,極力不使它們遭到輕蔑。

    這不是為了他們自己,而是為了更好地為他人服務。

    正是出于同樣的原因,他們才熱中生活的舒适與方便,因為他們若是容忍自己受到侮辱,若是滿足于粗茶淡飯,若是身穿比旁人更平凡的衣服,一向以外表取人的大衆便很可能以為:神職人員亦像其他凡人一樣并沒受到上天的直接關懷,因而不僅會低估他們本人,而且會藐視他們的一切責難與指導。

    這個辯解實在令人贊歎。

    有人時常提出這個辯解,因此我想分析一下它究竟有無道理。

    167 我不贊成淵博的伊查德博士注69的觀點,即貧困乃是使教士遭到蔑視的原因之一。

    我亦不贊成他說貧困可能是使教士暴露缺點的原因。

    這是因為,人總是拼命從自己的貧困處境裡掙紮出來,并且無法毫無怨恨地忍受貧困生活的重負。

    正是在那樣的時刻,人們才表現出了其貧困使他們何等不适,表現出了他們改善了自己的環境後會何等開心,表現出了他們将何種真正的價值賦予塵世的美好事物。

    有的人身穿龌龊褴褛的外套,高聲宣揚蔑視财富,蔑視塵世歡樂的虛榮,這是因為他沒有其他外套可穿。

    倘若有人給他的帽子比他那頂更好,他便不會再戴自己那頂油漬斑斑的舊帽子了。

    他在家中沉着臉,喝着劣質啤酒,但若能在外面找到一瓶紅酒,他立即便會跳起來。

    他可以用粗劣的食物去喂他那個粗鄙的皮囊,而一旦能在什麼地方愉悅他的味覺,并對一頓豐盛晚餐的邀請感到格外高興,他便會不知餍足。

    他遭人鄙視,并非由于他貧窮,而是由于他不懂如何以安貧樂道之心去對待貧窮(他向别人鼓吹的正是這種态度),因而暴露了他骨子裡喜歡與他鼓吹的信條相反的東西。

    然而,一個人若出于其心靈的偉大(亦可出于頑固的虛榮心,因為産生的效果相同)而拒絕提供給他的一切可能的安逸奢侈,情願恪守貧窮生活,摒棄所有愉悅感官的東西,并實實在在地犧牲自己的所有激情,以獲得力行儉樸生活的驕傲,那麼,粗俗之輩便不僅會尊敬他,而且會情願将他奉若神明,對他五體投地。

    犬儒學派哲學家們不是僅僅通過拒絕僞飾、拒絕奢侈品,便讓自己遐迩聞名了麼?世界曆史上那位最具雄心的君主,屈尊造訪住在木桶中的第歐根尼注70,又返身回到這個有學問的野老那裡,這難道不是對一個人的驕傲的最高贊許麼?168-169 看到環境印證了自己聽到的話,人們便很願意彼此相信對方所言;但我們若是言行不一,卻渴望赢得信任,那便是厚顔無恥了。

    一個快樂而健壯的人,兩頰發熱,雙手暖和,剛剛做完劇烈的鍛煉,或是剛剛洗過冷水浴,他若在冷天告訴我們他對烤火毫無興趣,我們便很容易相信他的話;他若确實不去烤火,我們便會更相信他。

    我們根據他的環境知道他既無須烤火,亦無須增添衣服。

    然而,倘若我們從一個貧窮饑餒的流浪漢口中聽到同樣的話,而他卻雙手凍腫,面色紫青,身穿破爛的薄衣,我們便連一個字都不會相信,尤其當我們看到他搖搖晃晃、渾身戰栗地朝有陽光的地方溜去時,便更加不信了。

    我們會想:任他去信口胡說吧,他其實巴不得穿上暖和衣服去烤火呢!這個道理十分淺顯易懂,因此,你若認為世上哪些教士不貪戀凡俗之事,視靈魂高于肉體,隻要讓他們素常對其肉欲之樂的關切,别再顯得比他們對其心靈之樂的關切更強烈即可。

    他們理應心滿意足,因為他們從不會因為貧困(他們堅韌地忍受着貧困)而遭人蔑視,無論他們生活得何等簡陋。

    170 我們不妨假定:一位教區牧師非常關心那一小群信任他的教民:他熱心而謹慎地向他們布道,拜訪他們,勸誡他們,責備他們,行使自己權力之内的一切職能,去使他們幸福。

    毫無疑問,那些受他關懷的人會非常感激他。

    現在我們再假定:依靠一點點自我克制,這位好人認為僅靠一半收入生活就夠了,于是每年隻領二十鎊薪俸,而不是四十鎊(他本來可以拿到四十鎊);不僅如此,他還非常熱愛自己教區的教民,以緻甯願放棄任何晉升也不離開他們,甚至拒絕到别的教區去擔任主教。

    我認為,一個專事禁欲、鄙薄世俗快樂的人很容易做到這些。

    不過我敢斷言:雖然這樣一尊對世俗之樂無動于衷的神也有人類皆愛的那些堕落惡習,但他依然會受到每一個人的愛戴和敬重,獲得衆人的好評。

    我還可以斷言:他若進一步自我克制,将其微薄薪俸的一多半給予窮人,而自己隻吃燕麥,喝清水,睡稻草,穿最粗劣的衣服,他這種簡陋的生活方式絕不會被看作對他本人或對他宗教的蔑視,實際上也絕不是如此。

    恰恰相反,隻要人們還記得他,他的貧窮便永遠是他的光榮。

    171 然而(一位善心的淑女會對我說),你雖然有一副鐵石心腸讓你這位教區牧師忍饑挨餓,可難道你就不同情他的妻子和孩子麼?天哪,每年四十鎊的薪俸經過他狠心地兩次施舍,還能剩下多少?你是否也想讓那可憐的女人和無辜的孩子們吃燕麥、喝清水、睡稻草?你這沒良心的壞蛋,你這胡亂假定、滿嘴自我克制的家夥!不,你設定的這個生活标準簡直是在殺人,以這個标準,他們每年隻有十鎊,這難道能維持一個家庭麼?&mdash&mdash且莫激動,善良的阿比蓋爾太太注71,我十分敬重你們女性,還不至于給已婚男人開出如此低劣的食譜;但我承認自己忘了妻子們和孩子們;其主要原因就在于我以為貧窮的牧師們根本沒有機會娶妻生子。

    那教區牧師不僅要用律條去教化他人,還必須以身作則,身體力行,誰會想象他不能克制那些被這個邪惡世界本身稱為毫無理性的欲望呢?一個學徒若沒有出師便結了婚,此舉便會激怒他所有的親戚,招來衆人的責備,除非他是因為遇到一大宗财産而結婚,其原因何在?沒有别的,隻因為他婚後手中沒錢,被束縛在他師傅的行業裡,因而既無閑暇,亦無多少能力去養家。

    一個年俸二十鎊的牧師(你若願意,還可以說他年俸四十鎊),更受教區牧師全部職責的嚴格約束,因而幾乎沒有時間、通常比那學徒更沒有能力去掙錢,對這樣一個人,我們又不得不說什麼呢?他若結婚,豈不是很不明智麼?然而,為什麼要禁止一個行為端正的年輕男人去享受那些合法的快樂呢?不錯,結婚是合法的,授業的師傅也是合法的;但那些沒錢養家、沒錢從師者又該如何呢?倘若他一定要找個妻子,那就讓他去找個有錢的妻子好了,或讓他去等待更大恩賜之類的事情落到頭上,使他能慷慨地養活妻子,并能承擔一切額外開銷。

    不過,任何哪怕隻有一點點錢的女人都不會和他結婚,而他也會過不下去:他胃納極佳,健康毫無問題;沒有女人,并非個個男人都能活下去;與其被焚毀,不如去結婚&mdash&mdash這當中難道存在什麼自我克制麼?這個正派的年輕男人非常願意具備美德,但你絕不能将他的天性一筆勾銷。

    他答應絕不去偷鹿,條件是他必須有自己的鹿肉吃;沒有人會懷疑他在關鍵時刻完全可能成為烈士,盡管他說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耐心忍受手指的呵癢。

    172 如此衆多的教士放縱自己的情欲(那是一種粗野的欲望),在其不可避免的貧困中依然放縱情欲,他們若不能以更大的毅力克制情欲,卻像人們見到他們日常表現的那樣,他們就必将使自己遭到全體世人的蔑視。

    他們若辯解說:他們雖然和俗世保持一緻,卻并不是為了從它的堕落、便利和虛飾中獲取快樂,而是為了使自己的神職免遭輕蔑,使自己對他人更有用,看到他們的表現,我們還能相信他們麼?我們會認為:他們這番話裡充滿了虛僞;他們想要滿足的不僅是強烈的色欲;目空一切的傲慢、對傷害的敏感、服飾的绮麗考究、對美酒佳肴的嗜好,這些(在他們大多數人身上都可以觀察到這些表現)皆為其心中的驕傲與奢侈的結果,正像其他人一樣;神職人員并不比從事其他行業者具備更多天生的美德。

    我們的這些想法難道沒有道理麼?173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用了如此多的篇幅去論述快樂的本質,這恐怕已經使不少讀者感到不快了。

    但我還是情不自禁,不吐不快。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它可以證明我提出的那些看法是正确的,因此我不能不提,那就是:一般地說,世上一切治理他人者至少都像其治下的人民一樣聰明;若因此将地位高于我們者當作楷模,那麼,我們隻需将目光投向天下一切法庭及政府,便立即能從那些大人物的行為中窺見他們贊成哪些觀點,窺見那些身居衆人之上者似乎最熱衷哪些快樂。

    這是因為:倘若可以根據人的生活方式去判斷人的天然性向,那麼,除了對最有條件做到随心所欲者的判斷之外,對誰的判斷都不能不打折扣。

    174 倘若任何國家擔任神職的大人物也好,世俗的大人物也好,統統蔑視世俗快樂,并不竭力追求滿足私欲,那麼,為什麼嫉妒及報複行為又會在他們當中如此盛行?為什麼國君宮廷中那些經過巧妙掩飾的激情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為什麼他們的宴飲、消遣以及全部生活方式總是被同一國家中最追求感官快樂者贊許、觊觎和效法?他們若鄙視一切可見的裝飾,而隻熱愛頭腦的精進,為什麼又要去借取如此衆多的器用,使用那些最可愛的奢侈玩具?一位财政大臣,或一位主教,或甚至一位&ldquo大王&rdquo(GrandSignior)注72或羅馬教皇,本來應當為人正派,具備美德,盡力征服自己的種種激情,為什麼他比不擔任公職者表現得更具報複心、更需要華美的家具、更需要衆多的仆人為他個人服務?人們看到:所有掌權者的行為皆需如此炫耀浮華與奢侈鋪張,這些行為是何種美德呢?一個每頓飯隻吃一道菜的人,與一個每頓飯都吃三道菜(各包括十幾種菜肴)的人,兩者力行節儉的機會是一樣的。

    睡在隻鋪幾層棉布、沒有床帷及華蓋的床上者,和睡在十六英尺高的天鵝絨卧榻上的人,同樣能夠磨煉忍耐并做到自我克制。

    具備美德的頭腦既非代價亦非重負。

    一個人即使身居閣樓,亦能堅韌承受厄運,寬宥旁人對他的不斷傷害,并潔身自好,盡管他連一件襯衫都沒有。

    因此,我絕不相信平庸怠惰者會具備人能具備的所有學識和宗教信仰(倘若他能被如此信任的話),并把它們裝在一條六槳駁船上,而當這條駁船僅僅需要從藍貝思宮駛往西敏寺時,便更是如此。

    注73我也絕不相信謙遜竟會是一種如此沉重的美德,以緻需要六匹馬才能拖動。

    注74175 人們容易接受地位高于自己者的治理,卻不容易接受和自己地位相當者的管理,因此必須使大衆對治理者心懷敬畏;治理我們的人應當在外表上優越于我們,因此一切身居高位者都應該佩戴勳章和權徽,以區别于粗俗的百姓。

    這個說法隻不過是一種膚淺皮相的反駁意見。

    首先,這個辦法僅僅适用于那些虛弱的君主,僅僅适用于不穩定的虛弱政府:它們的确無力維護公衆的安甯,而不得不以虛張聲勢的表演去彌補其真實權力中所欠缺的東西。

    因此,東印度群島的巴達維亞注75總督便不得不努力維持其煊赫外表,過着超出其自身地位的豪華生活,以吓唬當地的爪哇人,而後者若具備了足夠的能力與品行,其力量将會變強,足以推翻其數量為現在十倍的主人。

    然而,真正強大的君主和國家,卻擁有龐大的海上艦隊以及無數的陸軍,因此沒有時間去玩此類小計,因為那些使他(它)們在國外威震天下的東西,絕不會無力确保他們在國内的安全。

    其次,一切社會中,必能保護人民生命财産不受邪惡者侵犯的,乃是法律的嚴肅和公平正義的認真實施。

    能夠防範竊賊、入室搶劫者和殺人犯的,并非參議員的紅袍、司法官的金鍊、他們馬匹的漂亮馬飾或者任何花哨外表:那些盛裝虛飾隻能在别的地方帶來好處;它們是未經世事者眼中雄辯的表征,而使用它們的目的在給人鼓舞而不在令人生畏;而不法之徒懼怕的卻是嚴厲的官員、堅固的牢獄、警惕的獄卒、絞刑行刑手及斷頭台。

    倘若倫敦一星期沒有警察和巡夜人在夜間保護房屋住宅,便會有半數的銀行家破産;倘若我們的倫敦市長除了佩劍、防護帽以及鍍金權杖之外沒有其他自衛之物,他那輛軒昂馬車中的華麗裝飾,便很快會在倫敦大街上被洗劫一空。

    176-177 但我們還是要承認:華而不實的外表畢竟會使愚民眼花缭亂。

    若說大人物的主要快樂是美德,其奢侈為什麼竟會延及那些無法為群氓所理解的事情、并要完全避開公衆的眼睛呢?我這裡指的是他們的私人消遣、餐廳及卧室的富麗奢華以及收藏櫃中的那些古玩。

    沒有幾個粗人知道世上還有一個金币一瓶的紅酒,一隻比雲雀還小的鳥要賣半個金币,一幅油畫的售價竟然是數千英鎊;此外還可以想見:有些人将如此高昂的開銷用在政治表演上,并渴望赢得另一些人的尊重(而他們蔑視那些人其他的一切),這若不是為了滿足私欲,還能是為了什麼呢?我們若将宮廷的華麗及其全部優雅裝飾統統看作枯燥乏味的東西,隻會使君王本人感到厭煩,其用途在于使王室的尊嚴免遭輕蔑,那我們是否可以說:用國民的錢去養育五六個非婚生王室子女(其中大多為同一位君主通奸所生),給他們教育,使他們成為王子和公主,這也是為了使王室尊嚴免遭輕蔑呢?因此很顯然,豪華生活使衆人産生的敬畏感,這隻不過是一件外衣或僞裝,大人物們将自己的虛榮藏在它下面,放縱情欲而不受譴責。

    178 阿姆斯特丹的市長身穿樸素的黑色制服,身後大概隻跟着一名仆人,盡管如此,人們對他的尊敬和服從卻超過了對倫敦市長,後者擁有富麗堂皇的馬車和大隊随從。

    在權力真正發揮效用的地方,認為掌權者的節儉樸素會使其權力遭到輕蔑,這是個很荒唐的想法,無論這掌權者是皇帝還是教區小吏,都是如此。

    加圖注76掌管西班牙政府時期曾赢得許多榮譽,但他隻有三個仆人;我們可曾聽說過他的命令因此而被輕視呢(盡管加圖喜歡喝酒)?那位偉人在利比亞的灼熱沙漠上徒步行軍時,焦渴難耐,卻拒絕了遞給他的水,等他的全體士兵都喝過水後他才喝。

    我們可曾看到哪本書中記載說:他這種英勇的克制削弱了他的權威,或減少了其軍隊對他的尊敬呢?然而,我們有必要扯這麼遠麼?多少世代以來,沒有一位國王比當今的注77瑞典國王更崇尚煊赫與奢華了。

    他迷戀&ldquo英雄&rdquo的頭銜,不僅犧牲了臣民,犧牲了王國的安甯,而且犧牲了自己的安逸和全部舒适生活(這在衆多君主中倒并不多見),去滿足他那難以平息的複仇心。

    他頑固地進行戰争,使人民深受苦難,并幾乎完全毀掉了他的王國。

    注78179 至此我已證明:從人們的實際行為判斷,所有人天生喜愛的真正快樂,乃是那些世俗的和感官的快樂。

    我這裡說&ldquo所有人天生喜愛的&rdquo快樂,是因為虔誠的基督徒(惟有他們是例外)已被神恩再造并受到超自然的照拂,因此不能說他們天性如此。

    所有的基督徒皆異口同聲地否認這一點,這實在奇怪!若不僅去問各國的神職人員及道德家,也去問那些富人及權勢者:何為真正的快樂?他們會告訴你:斯多葛主義者認為世俗及可腐朽的事物中沒有真正的幸福;但看看他們的生活,你便會發現:他們除了世俗快樂之外,别無他求。

     我們該如何解釋這個兩難狀況呢?我們是否應當毫不姑息,根據人們的實際行為說:全體世人皆心口不一,那不是他們的真心話,随他們去說好了?要麼,我們是否應當萬分愚蠢,聽信世人所說的話,認為他們誠摯地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感受,卻不相信我們自己的眼睛?要麼,我們是否應當竭力去相信我們自己,又相信世人,像蒙田注79那樣說:他們以為并使他人完全相信:他們相信他們自己其實并不相信的東西?蒙田是這樣說的:有些人欺騙世人,世人會以為這些人相信他們并不真信的東西;但更大量的人卻欺騙自己,既根本不考慮,且并不徹底理解該去相信什麼。

    不過,這個說法卻将人類看作了或者全是傻瓜,或者全是騙子(這是應當避免的)。

    我們别無選擇,隻能去重複培爾注80先生在他的《對彗星的思考》裡盡力詳細闡明的那個說法:人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動物,其行動通常違背其原則。

    其實這個說法不僅遠不那麼逆耳,反倒是對人類的恭維,因為我們或者必須這樣說,或者不得不說出些更不中聽的話。

    180 人性中的這個矛盾造成了一種現象,即美德的理論雖然為人們透徹理解,但美德的實踐卻難得與理論相符。

    你若問我:究竟哪裡能見到首相大臣們那些美好閃光的品德?哪裡能見到君王們最熱愛的,在獻辭、講話、碑文、葬禮布道文和銘文中倍加贊頌那些品德?我的回答是:就在這些東西裡,僅僅在這些東西裡。

    除了在這些東西裡,你還能在哪裡見到如此出色的美德雕像呢?雕刻家炫耀的技巧與勞作,僅表現在雕像的精良外表上;而那些不為眼睛所見的東西,他絕不關心。

    難道你會打碎雕像的腦袋、切開雕像的胸膛,去尋找大腦和心髒麼?你若這麼做,隻會暴露出你的無知,隻會毀壞雕刻家的做工。

    這常常使我将大人物的美德比作你那些中國大瓷罐:它們外表精美,裝飾着花紋,連燈罩上都是如此;有人會根據它們的巨大體積以及對它們的标價做出判斷,以為它們大概非常有用;然而,你若朝它們裡面看上一眼,你卻會發現其中空空如也,惟有灰塵和蜘蛛網,無一例外。

    181 [P]&hellip&hellip竟使那些赤貧者 生活得比往日闊人還要快樂。

    (第11頁第13行) 若溯及那些最繁榮國家的源頭,我們便會發現:在每個社會最遙遠的開始,其中最富有、最顯要者雖然身份高貴,卻無緣享受連今天最貧窮低賤者也能享受的那些生活舒适。

    因此,許多曾一度被推崇為奢侈發明的東西,現在就連窮困潦倒、淪為公共慈善救濟對象者亦可獲得,而那些東西絕不會被列為生活之必需,我們認為任何人都不該需要它們。

    182 毫無疑問,遠古時的人靠吃地上的果實活命,無須任何事前加工,并像其他動物一樣,枕在他們共同父母的腿上,裸身睡覺。

    任何能使生活更為舒适一點的東西,因必定皆為思考、經驗和某種勞作的産物,故多少均可被稱作奢侈品,多少均會帶來些麻煩,因而已經脫離了原初的簡單性。

    我們僅僅會贊賞那些被我們視為新奇的東西,而對那些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我們卻熟視無睹,因為它們已經不能使我們産生好奇。

    衣着樸素的窮漢若身穿厚厚的教區袍服、裡面卻隻有一件普普通通的襯衫,他便會遭人恥笑;然而,造就一塊最普通的約克郡亞麻布,卻需要多少人、多少不同行業及不同的技術、使用多少不同的工具?人類在懂得如何種植、加工亞麻這種如此有用的産品之前,需要付出何等的深思與匠心、何等的艱辛與勞作、需要花費多少漫長的時光啊。

    183 亞麻布被織造出來之後,尚需經過漂白才能使用,而漂白則要求各個要素的互相配合,并要求極大的勤勉與耐心。

    一個社會若将這種值得贊美的制品看作甚至不配被最窮困者所用,這個社會難道不必定是格外崇尚虛榮麼?我的話尚未說完:亞麻布這種奢侈發明的代價,而且其白色(其美感就部分地存在于此)隻能持續很短時間,至多六七天就必須加以清洗,而穿着者若想保持其潔白幹淨就必須不斷花錢。

    想到這一切,我們難道不認為它是一種絕好的東西麼?我們難道不認為:即使從教區領取救濟者亦不僅應當去穿這種來自艱辛勞作的全套制品,而且一旦它們被弄髒、還應當馬上去使其潔淨如初麼?他們應當利用化學引以自豪的那些最聰明、最複雜的配方,依靠火的幫助,将各種化學元素溶解在水中;他們應當利用人類迄今能創造出來的最具清潔力又最無害的堿汁,去維護亞麻衫的潔白與幹淨。

    難道不該如此麼? 當然應該如此。

    我所說的那些事物以前曾被加上那些高貴的形容語,每個人亦曾以我所說的那種方式去思考它們;然而,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你若看見一個窮女人将自己的粗亞麻工服穿了整整一個星期後,用一小塊四便士一磅的、臭烘烘的肥皂去洗它,便将這說成是奢侈講究,你就會被稱為傻瓜。

    184 發酵及制作面包的技藝一直在緩慢地進步,現已臻于完美;然而,将這些技藝一下子發明出來,并且作為日後發展的前提,其所需的發酵工藝知識及洞察力,卻比最偉大的哲學家們迄今所具備的還要多,還要深刻。

    但發酵及制作面包的成果今天卻已經能為那些最窮困者所享用了;饑腸辘辘的流浪漢雖不懂如何更謙卑、更文雅地訴苦,卻知道如何去乞讨一小塊面包或一小口啤酒。

     人們從經驗中得知,沒有比鳥的羽絨更柔軟的東西了;人們還發現:将這些羽絨絮在一起,其彈性便能柔和地承受任何重量,而一旦重量消除,它們便立即恢複原狀。

    睡在這些羽絨上,這無疑首先是為了滿足富人及顯貴的虛榮和安逸。

    不過,羽絨床墊卻早已十分普通,幾乎誰都可以睡在上面,而從屋中去除它們則被看作剝奪生活必需品的劣行。

    奢侈要達到何等的高度,才會将睡在動物的軟毛上看作吃苦啊!185 人類最初住的是山洞、茅屋、帳篷和棚子,後來住進了暖和而精美的房子;而各個城市中見到的最寒酸的居所亦為常規建築,其設計者無不精通比例及建築。

    倘若古代的不列颠人和高盧人從墳墓中出來,他們會以何等驚羨的目光注視各處為窮人建造的雄偉大樓啊!看見切爾西學院注81的輝煌建築,看見格林威治醫院注82,或者看見比這兩者更輝煌的巴黎榮軍院,看見那些一文不名的人在這些殿宇中享受的關懷、富足、奢侈及絢麗,這些昔日世界上最偉大、最富有者很有理由去羨慕當今我們人類中的最窮困者。

     窮人享受的另一種奢侈是将動物的肉用作食物。

    在以往的黃金時代,這種做法并不被看作奢侈,而無疑惟有最富有者才忌絕肉食。

    在時尚和人類悠久的生活方式方面,人們從不審視事理的真正價值和長處,通常并不依照事理去判斷事物,而是遵從習俗的指導。

    當初也曾有過對死者實行火葬的葬儀,即使那些最偉大帝王的遺體,也要被焚為灰燼。

    将屍體埋進土裡,那時隻有對奴隸才采取這種做法,或将它作為對罪大惡極者的一種懲罰。

    但現在,土葬則與體面或名譽毫無瓜葛,而僅僅是埋葬,而焚屍倒被看作重罪之首。

    我們有時會懷着恐懼去看待瑣碎小事,有時卻絲毫不将極為重大的事情放在心上。

    若看見一個男人在教堂裡戴着帽子,即使并不在做聖事的時間,我們亦會震驚;但是,我們星期天夜間若在大街上看見十幾個醉鬼,這情景便不會給我們留下多少印象,或者根本不會給我們留下任何印象。

    一個女子在化裝舞會上身穿男裝,會被看作朋友當中的嬉戲。

    在舞台上,女演員露出小腿和大腿,這絲毫不會受到譴責,連最貞潔的淑女太太們都不會大驚小怪,盡管每位觀衆都将女演員的大腿小腿一覽無餘。

    然而,倘若同一個女子換上襯裙之後,竟然向一個男人展示膝蓋以下的小腿,這便是一種極不正派的舉動,人人都會将它稱為厚顔無恥。

    186 我常常想:倘若沒有習俗這個暴君對我們施行的強制統治,任何稍微具備一點善良天性者都絕不會贊成殺掉如此衆多的動物、作為自己的日常食物。

    我知道,理性支配我們憐憫心的力量十分微弱,因此,我對人們對如此不完美的動物很少恻隐之心毫不奇怪,例如小龍蝦、牡蛎、海貝乃至一切魚類。

    它們都不會說話,其内部構造和外部形态與我們人類大相徑庭,我們無法感知其自我表達,因此無怪它們的悲痛不會被我們感知,無法作用于我們的知解力。

    這是因為,受苦受難的表現惟有直接作用于我們的感官,才會有效地喚起我們的同情。

    我曾見過有人能被龍蝦被切開時發出的聲音所感動,而這些人卻會心情愉快地殺死五六隻家禽。

    然而,說到牛羊這類如此完美的動物,其心髒、大腦及神經均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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