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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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這幾個字與她太陽穴感到的跳動同步地重複着。
本來無意識的重複，卻如同不斷的撞擊，漸漸地撞開了恐懼和驚慌的一片混沌，竟終于産生了某種意義。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果真是最後的嗎？ 凱麗再次爬到大門跟前，躺在地上，把鼻子盡可能挨近大門與地面之間那道窄縫。
她靜靜地躺着，在極度的甯靜中模拟着真正死亡的狀态。
她盡可能緩慢地、均勻地、安靜地呼吸，以節省這車庫裡和她肺裡的每一個氧氣泡&hellip&hellip吝惜着每一次呼吸，讓身體隻能一點點、一點點地得到呼吸，就如同一個躺在火爐似的大沙漠上、就要焦渴地死去的人，僅僅還剩下幾滴水，便每次隻能讓自己舔上一點點。
水泥地面很涼，但她感覺不到。
她隻從嘴裡感覺到了逼進死亡的滋味，還感覺到兩邊太陽穴劇烈地搏動。
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是嗎？ 她在心裡檢視着這間車庫裡每一個物質細節，要開列一份清單。
她要在已經是模糊不清的視覺最終變成充滿了浮遊的、翻滾的、無意義的物體的一片混亂之前，要在她的頭最終會像一隻大鼓擂響起來之前，要在待會兒就要開始的嘔吐讓她如此痛苦、以至于這種痛苦會把求生的願望也趕走之前，要在她向無意識屈服、終于在無意識中喘完最後幾口氣而死去之前&hellip&hellip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她還要做這件可怕的開列清單的會計工作。
車庫。
三面牆&mdash&mdash無裝飾，堅實穩固。
隻有那洞上的篩子，那通風蓖子，她夠不着的。
第四面牆&mdash&mdash大門。
沒有工具。
拿自己身體往上撞也沒有用。
她會屈服的，她柔軟的羅衣，輕飄飄的體重，很不發達的肌肉。
她會屈服的，而那大門不會。
還有什麼？ 她自己。
不。
她隻有手、手指頭和指甲。
跟磚頭、混凝土和堅硬的木頭相對抗，這些能有什麼用呢？ 要是管家沒有把那籃子從車裡拿出去就好了。
籃子裡有刀叉，那是工具呀。
不過他拿走了，把籃子拿出了汽車。
&mdash&mdash把籃子拿出了汽車！ 汽車！ 這輛汽車！ 凱麗死死抓住這個念頭，在心裡反複思量，尋找着突破口。
她從各個角度試探、考察和檢驗着。
這輛汽車&mdash&mdash工具&mdash&mdash是工具&mdash&mdash可以當工具用。
而且還不是像螺絲刀那樣小不點兒的工具。
是一頭大公羊。
它能撞牆，就像古代攻城用的撞牆車！ 她忽地坐起身來，不再顧慮是否會耗費體力，或是否會使呼吸變得急促。
她瘋狂地盯着汽車和汽車跟自己身體之間這一段空地&mdash&mdash大約有四英尺吧，不太寬，但也許足夠了。
還有汽車後保險杠，那可是實實在在的一截鋼鐵&hellip&hellip不過還得發動車子。
那意味着要排出更多的廢氣，更多的一氧化碳，從而縮短生命存留的時間。
她腦袋裡面的擂鼓聲更響了。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把車子的後保險杠看清楚。
眼睛要失明了。
真是這樣嗎？ 唉，要死了！嘿，不要啊。
再想想。
機會。
你最後的，最後的機會。
抓住它呀！ 她無力地翻過身來，用兩手和兩膝勉強支撐着，爬過顯得那樣漫長的四英尺而到了車子跟前。
再繞着車子爬到前面。
好啦。
起來吧。
起來到車裡。
起來到車裡去呀。
她使勁咬着下嘴唇。
感覺到疼了，遙遠而模糊的疼痛感。
嘗到自己的血了。
爬起來呀&hellip&hellip鮮血從嘴唇上滴下來，落到她的衣服上。
起來&hellip&hellip 那大鼓敲得多響啊。
她想幹什麼來着？汽車&mdash&mdash公羊&mdash&mdash發動汽車。
哦，對啦。
車鑰匙。
車鑰匙呢？車鑰匙。
她剛才熄過火了。
鑰匙放哪兒去了？ 凱麗頭昏眼花地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用右手摸索着去找左手。
兩隻手仿佛在擠滿了陰暗幻影的溫暖的大海中遊動着。
鑰匙。
在這兒，在她左手上。
她一直摸着呢。
她把身子靠在了方向盤上，拿着鑰匙在黑暗中去探尋那點火器鑰匙孔，劃過來，擦過去，上下左右地滑動着，鑰匙進到孔裡去，進到孔裡去呀&hellip&hellip她故意朝嘴唇上還流着血的傷口再咬下去。
這回疼得明顯了。
更疼了。
咬。
再咬。
她疼得大叫一聲。
一瞬間她能看清楚了。
插進去了&mdash&mdash擰過去&mdash&mdash擰過去吧。
慢慢地，慢慢地&mdash&mdash好啦&mdash&mdash鑰匙轉過去了。
現在，踩油門兒&mdash&mdash右腳&mdash&mdash擡起來&mdash&mdash拖過去&mdash&mdash踩上去。
哦，腳不會動了。
見鬼&hellip&hellip凱麗移過雙手，擡起右腳往前送去，直到鞋底挨在了油門踏闆上。
向前。
踩下去。
起動器緊促的轟鳴聲稍稍喚醒了她。
她強忍住腹中的一陣痙攣。
腦子裡被發動機的轟鳴聲充滿了。
快一點兒。
趁着還不算太遲&hellip&hellip 左腳&mdash&mdash離合器踏闆&mdash&mdash右腳&mdash&mdash給油兒&mdash&mdash手&mdash&mdash握住檔把兒。
挂檔&mdash&mdash挂檔！&mdash&mdash開始吧！ 敞篷車向後沖去&mdash&mdash砰！&mdash&mdash向前&mdash&mdash向後&mdash&mdash砰！&mdash&mdash撞得還不夠厲害&mdash&mdash熄火了&mdash&mdash再打着&mdash&mdash再厲害點兒&mdash&mdash再厲害點兒。
&ldquo噢，頭真疼啊！&rdquo砰！向前&mdash&mdash撞！向前&mdash&mdash再撞！熄火&hellip&hellip起動&mdash&mdash向前&mdash&mdash撞！ 有點效果了。
最後那一次，聽見了咔吧吧的碎裂的聲響。
&mdash&mdash别回頭看&mdash&mdash繼續幹下去&mdash&mdash壓住肚子&mdash&mdash擡起頭來&mdash&mdash右腳，左腳，一腳擡，一腳踩&mdash&md
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這幾個字與她太陽穴感到的跳動同步地重複着。
本來無意識的重複，卻如同不斷的撞擊，漸漸地撞開了恐懼和驚慌的一片混沌，竟終于産生了某種意義。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果真是最後的嗎？ 凱麗再次爬到大門跟前，躺在地上，把鼻子盡可能挨近大門與地面之間那道窄縫。
她靜靜地躺着，在極度的甯靜中模拟着真正死亡的狀态。
她盡可能緩慢地、均勻地、安靜地呼吸，以節省這車庫裡和她肺裡的每一個氧氣泡&hellip&hellip吝惜着每一次呼吸，讓身體隻能一點點、一點點地得到呼吸，就如同一個躺在火爐似的大沙漠上、就要焦渴地死去的人，僅僅還剩下幾滴水，便每次隻能讓自己舔上一點點。
水泥地面很涼，但她感覺不到。
她隻從嘴裡感覺到了逼進死亡的滋味，還感覺到兩邊太陽穴劇烈地搏動。
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是嗎？ 她在心裡檢視着這間車庫裡每一個物質細節，要開列一份清單。
她要在已經是模糊不清的視覺最終變成充滿了浮遊的、翻滾的、無意義的物體的一片混亂之前，要在她的頭最終會像一隻大鼓擂響起來之前，要在待會兒就要開始的嘔吐讓她如此痛苦、以至于這種痛苦會把求生的願望也趕走之前，要在她向無意識屈服、終于在無意識中喘完最後幾口氣而死去之前&hellip&hellip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她還要做這件可怕的開列清單的會計工作。
車庫。
三面牆&mdash&mdash無裝飾，堅實穩固。
隻有那洞上的篩子，那通風蓖子，她夠不着的。
第四面牆&mdash&mdash大門。
沒有工具。
拿自己身體往上撞也沒有用。
她會屈服的，她柔軟的羅衣，輕飄飄的體重，很不發達的肌肉。
她會屈服的，而那大門不會。
還有什麼？ 她自己。
不。
她隻有手、手指頭和指甲。
跟磚頭、混凝土和堅硬的木頭相對抗，這些能有什麼用呢？ 要是管家沒有把那籃子從車裡拿出去就好了。
籃子裡有刀叉，那是工具呀。
不過他拿走了，把籃子拿出了汽車。
&mdash&mdash把籃子拿出了汽車！ 汽車！ 這輛汽車！ 凱麗死死抓住這個念頭，在心裡反複思量，尋找着突破口。
她從各個角度試探、考察和檢驗着。
這輛汽車&mdash&mdash工具&mdash&mdash是工具&mdash&mdash可以當工具用。
而且還不是像螺絲刀那樣小不點兒的工具。
是一頭大公羊。
它能撞牆，就像古代攻城用的撞牆車！ 她忽地坐起身來，不再顧慮是否會耗費體力，或是否會使呼吸變得急促。
她瘋狂地盯着汽車和汽車跟自己身體之間這一段空地&mdash&mdash大約有四英尺吧，不太寬，但也許足夠了。
還有汽車後保險杠，那可是實實在在的一截鋼鐵&hellip&hellip不過還得發動車子。
那意味着要排出更多的廢氣，更多的一氧化碳，從而縮短生命存留的時間。
她腦袋裡面的擂鼓聲更響了。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把車子的後保險杠看清楚。
眼睛要失明了。
真是這樣嗎？ 唉，要死了！嘿，不要啊。
再想想。
機會。
你最後的，最後的機會。
抓住它呀！ 她無力地翻過身來，用兩手和兩膝勉強支撐着，爬過顯得那樣漫長的四英尺而到了車子跟前。
再繞着車子爬到前面。
好啦。
起來吧。
起來到車裡。
起來到車裡去呀。
她使勁咬着下嘴唇。
感覺到疼了，遙遠而模糊的疼痛感。
嘗到自己的血了。
爬起來呀&hellip&hellip鮮血從嘴唇上滴下來，落到她的衣服上。
起來&hellip&hellip 那大鼓敲得多響啊。
她想幹什麼來着？汽車&mdash&mdash公羊&mdash&mdash發動汽車。
哦，對啦。
車鑰匙。
車鑰匙呢？車鑰匙。
她剛才熄過火了。
鑰匙放哪兒去了？ 凱麗頭昏眼花地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用右手摸索着去找左手。
兩隻手仿佛在擠滿了陰暗幻影的溫暖的大海中遊動着。
鑰匙。
在這兒，在她左手上。
她一直摸着呢。
她把身子靠在了方向盤上，拿着鑰匙在黑暗中去探尋那點火器鑰匙孔，劃過來，擦過去，上下左右地滑動着，鑰匙進到孔裡去，進到孔裡去呀&hellip&hellip她故意朝嘴唇上還流着血的傷口再咬下去。
這回疼得明顯了。
更疼了。
咬。
再咬。
她疼得大叫一聲。
一瞬間她能看清楚了。
插進去了&mdash&mdash擰過去&mdash&mdash擰過去吧。
慢慢地，慢慢地&mdash&mdash好啦&mdash&mdash鑰匙轉過去了。
現在，踩油門兒&mdash&mdash右腳&mdash&mdash擡起來&mdash&mdash拖過去&mdash&mdash踩上去。
哦，腳不會動了。
見鬼&hellip&hellip凱麗移過雙手，擡起右腳往前送去，直到鞋底挨在了油門踏闆上。
向前。
踩下去。
起動器緊促的轟鳴聲稍稍喚醒了她。
她強忍住腹中的一陣痙攣。
腦子裡被發動機的轟鳴聲充滿了。
快一點兒。
趁着還不算太遲&hellip&hellip 左腳&mdash&mdash離合器踏闆&mdash&mdash右腳&mdash&mdash給油兒&mdash&mdash手&mdash&mdash握住檔把兒。
挂檔&mdash&mdash挂檔！&mdash&mdash開始吧！ 敞篷車向後沖去&mdash&mdash砰！&mdash&mdash向前&mdash&mdash向後&mdash&mdash砰！&mdash&mdash撞得還不夠厲害&mdash&mdash熄火了&mdash&mdash再打着&mdash&mdash再厲害點兒&mdash&mdash再厲害點兒。
&ldquo噢，頭真疼啊！&rdquo砰！向前&mdash&mdash撞！向前&mdash&mdash再撞！熄火&hellip&hellip起動&mdash&mdash向前&mdash&mdash撞！ 有點效果了。
最後那一次，聽見了咔吧吧的碎裂的聲響。
&mdash&mdash别回頭看&mdash&mdash繼續幹下去&mdash&mdash壓住肚子&mdash&mdash擡起頭來&mdash&mdash右腳，左腳，一腳擡，一腳踩&mdash&md
